第四卷(二)
第三十五回 圣天子求贤问道 庄征君辞爵还家
第三十五回:圣天子求贤问道 庄征君辞爵还家
话说庄征君看见那人跳下骡子,拜在地下,慌忙跳下车来跪下,扶住那人,说道:“足下是谁?我一向不曾认得。”那人拜罢起来,说道:“前面三里之遥便是一个村店,老先生请上了车,我也奉陪了回去,到店里谈一谈。”庄征君道:“最好。”上了车子。那人也上了骡子,一同来到店里。彼此见过了礼坐下。那人道:“我在京师里算著征辟的旨意到南京去,这时候该是先生来的日子了,所以出了彰仪门,遇着骡轿车子,一路问来,果然问著。
今幸得接大教。”庄征君道:“先生尊姓大名?贵乡何处?”那人道:“小弟姓卢,名德,字信侯,湖广人氏。因小弟立了一个志向,要把本朝名人的文集都寻遍了,藏在家里。二十年了,也寻得不差什么的了。只是国初四大家,只有高青邱是被了祸的,文集人家是没有,只有京师一个人家收著。小弟走到京师,用重价买到手,正要回家去,却听得朝廷征辟了先生。
我想前辈已去之人,小弟尚要访他文集,况先生是当代一位名贤,岂可当面错过。因在京候了许久,一路问的出来。”庄征君道:“小弟坚卧白门,原无心于仕途;但蒙皇上特恩,不得不来一走。却喜邂逅中得见先生,真是快事!但是我两人才得相逢,就要分手,何以为情。今夜就在这店里权住一宵,和你连床谈谈。”又谈到名人文集上。庄征君向卢信侯道:“像先生如此读书好古,岂不是个极讲求学问的?
但国家禁令所在,也不可不知避忌。青邱文字,虽其中并无毁谤朝廷的言语,既然太祖恶其为人,且现在又是禁书,先生就不看他的著作也罢。小弟的愚见:读书一事,要由博而返之约,总以心得为主。先生如回贵府,便道枉驾过舍,还有些拙著慢慢的请教。”卢信侯应允了。次早分别,卢信侯先到南京等候。
庄征君进了彰仪门,寓在护国寺。徐侍郎即刻打发家人来候,便亲自来拜。庄征君会著。徐侍郎道:“先生途路辛苦?”庄征君道:“山野鄙性,不习车马之劳,兼之蒲柳之姿,望秋先零,长途不觉委顿,所以不曾便来晋谒,反劳大人先施。”徐侍郎道:“先生速为料理,恐三五日内就要召见。”
这时是嘉靖三十五年十月初一日。过了三日,徐侍郎将内阁抄出圣旨送来。上写道:“十月初二日,内阁奉上谕:朕承祖宗鸿业,寤寐求贤,以资治道。朕闻师臣者王,古今通义也。今礼部侍郎徐基所荐之庄尚志,著于初六日入朝引见,以光大典。钦此。”
到了初六日五鼓,羽林卫士摆列在午门外,卤簿全副设了,用的传胪的仪制,各官都在午门外候着。只见百十道火把的亮光,知道宰相到了,午门大开,各官从掖门进去。过了奉天门,进到奉天殿,里面一片天乐之声,隐隐听见鸿胪寺唱:“排班。”净鞭响了三下,内官一队队捧出金𬬻,焚了龙涎香,宫女们持了宫扇,簇拥著天子升了宝座,一个个高呼舞蹈。庄征君戴了朝巾,穿了公服,跟在班末,高呼舞蹈,朝拜了天子。当下乐止朝散。那二十四个驮宝瓶的象,不牵自走,真是:“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各官散了。
庄征君回到下处,脱去衣服,徜徉了一会,只见徐侍郎来拜。庄征君便服出来会著。茶罢,徐侍郎问道:“今日皇上升殿,真乃旷典。先生要在寓静坐,恐怕不日又要召见。”过了三日,又送了一个抄的上谕来:“庄尚志著于十一日便殿朝见,特赐禁中乘马。钦此。”
到了十一那日,徐侍郎送了庄征君到了午门。徐侍郎别过,在朝房候着。庄征君独自走进午门去。只见两个太监,牵着一匹御用的马,请庄征君上去骑着。两个太监跪着坠蹬。候庄征君坐稳了,两个太监笼著缰绳,那扯手都是赭黄颜色,慢慢的走过了乾清门。到了宣政殿的门外,庄征君下了马。那殿门口又有两个太监,传旨出来,宣庄尚志进殿。庄征君屏息进去,天子便服坐在宝座。
庄征君上前朝拜了。天子道:“朕在位三十五年,幸托天地祖宗,海宇升平,边疆无事。只是百姓未尽温饱,士大夫亦未见能行礼乐。这教养之事,何者为先?所以特将先生起自田间。望先生悉心为朕筹画,不必有所隐讳。”庄征君正要奏对;不想头顶心里一点疼痛,着实难忍,只得躬身奏道:“臣蒙皇上清问,一时不能条奏,容臣细思,再为启奏。”天子道:“既如此,也罢。
先生务须为朕加意。只要事事可行,宜于古而不戾于今罢了。”说罢,起驾回宫。庄征君出了勤政殿,太监又笼了马来,一直送出午门。徐侍郎接着,同出朝门。徐侍郎别过去了。
庄征君到了下处,除下头巾,见里面有一个蝎子。庄征君笑道:“臧仓小人,原来就是此物!看来我道不行了!”次日起来,焚香盥手,自己揲了一个蓍,筮得“天山遁”。庄征君道:“是了。”便把教养的事,细细做了十策。又写了一道“恳求恩赐还山”的本,从通政司送了进去。自此以后,九卿六部的官,无一个不来拜望请教。庄征君会的不耐烦,只得各衙门去回拜。
大学士太保公向徐侍郎道:“南京来的庄年兄,皇上颇有大用之意,老先生何不邀他来学生这里走走?我欲收之门墙,以为桃李。”侍郎不好唐突,把这话婉婉向庄征君说了。庄征君道:“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况太保公屡主礼闱,翰苑门生不知多少,何取晚生这一个野人?这就不敢领教了。”侍郎就把这话回了太保,太保不悦。
又过了几天,天子坐便殿,问太保道:“庄尚志所上的十策,朕细看,学问渊深。这人可用为辅弼么?”太保奏道:“庄尚志果系出群之才,蒙皇上旷典殊恩,朝野胥悦。但不由进士出身,骤跻卿贰,我朝祖宗,无此法度,且开天下以幸进之心。伏候圣裁。”天子叹息了一回,随教大学士传旨:“庄尚志允令还山,赐内帑银五百两,将南京元武湖赐与庄尚志著书立说,鼓吹休明。”传出圣旨来,庄征君又到午门谢了恩,辞别徐侍郎,收拾行李回南。满朝官员都来饯送,庄征君都辞了,依旧叫了一辆车,出彰仪门来。
那日天气寒冷,多走了几里路,投不着宿头,只得走小路,到一个人家去借宿。那人家住着一间草房,里面点着一盏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家站在门首。庄征君上前和他作揖道:“老爹,我是行路的,错过了宿头,要借老爹这里住一夜,明早拜纳房金。”那老爹道:“客官,你行路的人,谁家顶着房子走?借住不妨。只是我家只得一间屋,夫妻两口住着,都有七十多岁,不幸今早又把个老妻死了,没钱买棺材,现停在屋里。
客官却在那里住?况你又有车子,如何拿得进来?”庄征君道:“不妨,我只须一席之地,将就过一夜,车子叫他在门外罢了。”那老爹道:“这等,只有同我一床睡。”庄征君道:“也好。”
当下走进屋里,见那老妇人尸首直僵僵停著,傍边一张土炕。庄征君铺下行李,叫小厮同车伕睡在车上,让那老爹睡在炕里边。庄征君在炕外睡下,番来覆去睡不着。到三更半后,只见那死尸渐渐动起来。庄征君吓了一跳,定睛细看,只见那手也动起来了,竟有一个坐起来的意思。庄征君道:“这人活了!”忙去推那老爹,推了一会,总不得醒。庄征君道:“年高人怎的这样好睡!
”便坐起来看那老爹时,见他口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已是死了。回头看那老妇人,已站起来了,直著腿,白瞪着眼。原来不是活,是走了尸。庄征君慌了,跑出门来,叫起车伕,把车拦了门,不放他出去。庄征君独自在门外徘徊,心里懊悔道:“吉凶悔吝生乎动,我若坐在家里,不出来走这一番,今日也不得受这一场虚惊!”又想道:“生死亦是常事,我到底义礼不深,故此害怕。
”定了神,坐在车子上。一直等到天色大亮,那走的尸也倒了,一间屋里,只横著两个尸首。庄征君感伤道:“这两个老人家就穷苦到这个地步!我虽则在此一宿,我不殡葬他,谁人殡葬?”因叫小厮、车伕前去寻了一个市井,庄征君拿几十两银子来买了棺木,市上雇了些人抬到这里,把两人殓了。又寻了一块地,也是左近人家的,庄征君拿出银子去买。
买了,看着掩埋了这两个老人家。掩埋已毕,庄征君买了些牲醴纸钱,又作了一篇文。庄征君洒泪祭奠了。一市上的人,都来罗拜在地下,谢庄征君。
庄征君别了台儿庄,叫了一只马溜子船,船上颇可看书。不日来到扬州,在钞关住了一日,要换江船回南京。次早才上了江船,只见岸上有二十多乘齐整轿子歇在岸上,都是两淮总商来候庄征君,投进帖子来。庄征君因船中窄小,先请了十位上船来。内中几位本家,也有称叔公的,有称尊兄的,有称老叔的,作揖奉坐。那在坐第二位的就是萧柏泉。众盐商都说是:“皇上要重用台翁,台翁不肯做官,真乃好品行!
”萧柏泉道:“晚生知道老先生的意思。老先生抱负大才,要从正途出身,不屑这征辟,今日回来,留待下科抡元。皇上既然知道,将来鼎甲可望。”庄征君笑道:“征辟大典,怎么说不屑?若说抡元,来科一定是长兄。小弟坚卧烟霞,静听好音。”萧柏泉道:“在此还见见院、道么?”庄征君道:“弟归心甚急,就要开船。”说罢,这十位作别上去了,又做两次会了那十几位。
庄征君甚不耐烦。随即是盐院来拜,盐道来拜,分司来拜,扬州府来拜,江都县来拜,把庄征君闹的急了,送了各官上去,叫作速开船。当晚总商凑齐六百银子到船上送盘缠,那船已是去的远了,赶不着,银子拿了回去。
庄征君遇着顺风,到了燕子矶,自己欢喜道:“我今日复见江上佳丽了!”叫了一只凉篷船,载了行李,一路荡到汉西门。叫人挑着行李,步行到家,拜了祖先,与娘子相见,笑道:“我说多则三个月,少则两个月便回来,今日如何?我不说谎么?”娘子也笑了,当晚备酒洗尘。
次早起来,才洗了脸,小厮进来禀道:“六合高大老爷来拜。”庄征君出去会。才会了回来,又是布政司来拜,应天府来拜,驿道来拜,上、江二县来拜,本城乡绅来拜,哄庄征君穿了靴又脱,脱了靴又穿。庄征君恼了,向娘子道:“我好没来由!朝廷既把元武湖赐了我,我为什么住在这里和这些人缠?我们作速搬到湖上去受用!”当下商议料理,和娘子连夜搬到元武湖去住。
这湖是极宽阔的地方,和西湖也差不多大。左边台城望见鸡鸣寺。那湖中菱、藕、莲、芡,每年出几千石。湖内七十二只打鱼船,南京满城每早卖的都是这湖鱼。湖中间五座大洲:四座洲贮了图籍;中间洲上,一所大花园,赐与庄征君住,有几十间房子。园里合抱的老树,梅花、桃、李、芭蕉、桂、菊,四时不断的花。又有一园的竹子,有数万竿。园内轩窗四启,看着湖光山色,真如仙境。门口系了一只船,要往那边,在湖里渡了过去;若把这船收过,那边飞也飞不过来。庄征君就住在花园。
一日,同娘子凭栏看水,笑说道:“你看这些湖光山色!都是我们的了!我们日日可以游玩,不像杜少卿要把尊壶带了清凉山去看花!”闲着无事,又斟酌一樽酒,把杜少卿作的《诗说》,叫娘子坐在傍边,念与他听。念到有趣处,吃一大杯,彼此大笑。庄征君在湖中着实自在。
忽一日,有人在那边岸上叫船。这里放船去渡了过来,庄征君迎了出去。那人进来拜见,便是卢信侯。庄征君大喜道:“途间一别,渴想到今。今日怎的到这里?”卢信侯道:“昨日在尊府,今日我方到这里。你原来在这里做神仙,令我羡杀!”庄征君道:“此间与人世绝远,虽非武陵,亦差不多。你且在此住些时,只怕再来就要迷路了。”当下备酒同饮。
吃到三更时分,小厮走进来,慌忙说道:“中山王府里发了几百兵,有千把枝火把,把七十二只鱼船都拿了,渡过兵来,把花园团团围住!”庄征君大惊。又有一个小厮进来道:“有一位总兵大老爷进厅上来了。”庄征君走了出去。那总兵见庄征君施礼。庄征君道:“不知舍下有什么事?”那总兵道:“与尊府不相干。”便附耳低言道:“因卢信侯家藏《高青邱文集》,乃是禁书,被人告发;京里说这人有武勇,所以发兵来拿他。
今日尾着他在大老爷这里,所以来要这个人,不要使他知觉走了。”庄征君道:“总爷,找我罢了。我明日叫他自己投监,走了都在我。”那总兵听见这话,道:“大老爷说了,有什么说。我便告辞。”庄征君送他出门,总兵号令一声,那些兵一齐渡过河去了。卢信侯已听见这事,道:“我是硬汉,难道肯走了带累先生?我明日自投监去!”庄征君笑道:“你只去权坐几天。
不到一个月,包你出来,逍遥自在。”卢信侯投监去了。庄征君悄悄写了十几封书子,打发人进京去遍托朝里大老,从部里发出文书来,把卢信侯放了,反把那出首的人问了罪。卢信侯谢了庄征君,又留在花园住下。
过两日,又有两个人在那边叫渡船渡过湖来。庄征君迎出去,是迟衡山、杜少卿。庄征君欢喜道:“有趣!‘正欲清谈闻客至’。”邀在湖亭上去坐。迟衡山说要所订泰伯祠的礼乐。庄征君留二位吃了一天的酒,将泰伯祠所行的礼乐商订的端端正正,交与迟衡山拿去了。
转眼过了年。到二月半间,迟衡山约同马纯上、蘧𬳽夫、季苇萧、萧金铉、金东崖,在杜少卿河房里商议祭泰伯祠之事。众人道:“却是寻哪一位做个主祭?”迟衡山道:“这所祭的是个大圣人,须得是个圣贤之徒来主祭,方为不愧。如今必须寻这一个人。”众人道:“是哪一位?”迟衡山叠著指头,说出这个人来。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千流万派,同归黄河之源;玉振金声,尽入黄钟之管。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常熟县真儒降生 泰伯祠名贤主祭
第三十六回:常熟县真儒降生 泰伯祠名贤主祭
话说应天苏州府常熟县有个乡村,叫做麟绂镇。镇上有二百多人家,都是务农为业。只有一位姓虞,在成化年间,读书进了学,做了三十年的老秀才,只在这镇上教书。这镇离城十五里。虞秀才除应考之外,从不到城里去走一遭,后来直活到八十多岁,就去世了。他儿子不曾进过学,也是教书为业。到了中年,尚无子嗣。夫妇两个到文昌帝君面前去求,梦见文昌亲手递一纸条与他,上写着《易经》一句:“君子以果行育德。
”当下就有了娠。到十个月满足,生下这位虞博士来。太翁去谢了文昌,就把这新生的儿子取名育德,字果行。这虞博士三岁上就丧了母亲,太翁在人家教书,就带在馆里,六岁上替他开了蒙。虞博士长到十岁,镇上有一位姓祁的祁太公包了虞太翁家去教儿子的书,宾主甚是相得。教了四年,虞太翁得病去世了,临危把虞博士托与祁太公。此时虞博士年方十四岁。
祁太公道:“虞小相公比人家一切的孩子不同,如今先生去世,我就请他做先生教儿子的书。”当下写了自己祁连的名帖,到书房里来拜,就带着九岁的儿子来拜虞博士做先生。虞博士自此总在祁家教书。
常熟是极出人文的地方。此时有一位云晴川先生,古文诗词,天下第一。虞博士到了十七八岁,就随着他学诗文。祁太公道:“虞相公,你是个寒士,单学这些诗文无益,须要学两件寻饭吃的本事。我少年时也知道地理,也知道算命,也知道选择。我而今都教了你,留着以为救急之用。”虞博士尽心听受了。祁太公又道:“你还该去买两本考卷来读一读,将来出去应考,进个学,馆也好坐些。”虞博士听信了祁太公,果然买些考卷看了。到二十四岁上出去应考,就进了学。次年,二十里外杨家村一个姓杨的包了去教书,每年三十两银子。正月里到馆,到十二月仍旧回祁家来过年。
又过了两年,祁太公说:“尊翁在日,当初替你定下的黄府上的亲事,而今也该娶了。”当时就把当年余下十几两银子馆金,又借了明年的十几两银子的馆金,合起来就娶了亲。夫妇两个,仍旧借住在祁家。满月之后,就去到馆。又做了两年,积趱了二三十两银子的馆金,在祁家傍边寻了四间屋,搬进去住,只雇了一个小小厮。虞博士到馆去了,这小小厮每早到三里路外镇市上买些柴米油盐小菜之类,回家与娘子度日。
娘子生儿育女,身子又多病,馆钱不能买医药,每日只吃三顿白粥,后来身子也渐渐好起来。虞博士到三十二岁上,这年没有了馆。娘子道:“今年怎样?”虞博士道:“不妨。我自从出来坐馆,每年大约有三十两银子。假使那年正月里说定只得二十几两,我心里焦不足,到了那四五月的时候,少不得又添两个学生,或是来看文章,有几两银子补足了这个数。
假使那年正月多讲得几两银子,我心里欢喜道:‘好了,今年多些!’偏家里遇着事情出来,把这几两银子用完了。可见有个一定,不必管他。”
过了些时,果然祁太公来说,远村上有一个姓郑的人家请他去看葬坟。虞博士带了罗盘,去用心用意的替他看了地。葬过了坟,那郑家谢了他十二两银子。虞博士叫了一只小船回来。那时正是三月半天气,两边岸上,有些桃花、柳树,又吹着微微的顺风,虞博士心里舒畅。又走到一个僻静的所在,一船鱼鹰,在河里捉鱼。虞博士伏着船窗子看,忽见那边岸上一个人跳下河里来。
虞博士吓了一跳,忙叫船家把那人救了起来。救上了船,那人淋淋漓漓一身的水,幸得天气尚暖,虞博士叫他脱了湿衣,叫船家借一件干衣裳与他换了,请进船来坐着,问他因甚寻这短见。那人道:“小人就是这里庄农人家,替人家做着几块田,收些稻,都被田主斛的去了,父亲得病,死在家里,竟不能有钱买口棺木。我想我这样人还活在世上做什么,不如寻个死路!
”虞博士道:“这是你的孝心。但也不是寻死的事。我这里有十二两银子,也是人送我的,不能一总给你,我还要留着做几个月盘缠。我而今送你四两银子,你拿去和邻居亲戚们说说,自然大家相帮。你去殡葬了你父亲,就罢了。”当下在行李里拿出银子,秤了四两,递与那人。那人接着银子,拜谢道:“恩人尊姓大名?”虞博士道:“我姓虞,在麟绂村住。
你作速料理你的事去,不必只管讲话了。”那人拜谢去了。
虞博士回家,这年下半年又有了馆。到冬底生了个儿子,因这些事都在祁太公家做的,因取名叫做感祁。一连又坐了五六年的馆。虞博士四十一岁这年乡试,祁太公来送他,说道:“虞相公,你今年想是要高中。”虞博士道:“这也怎见得?”祁太公道:“你做的事有许多阴德。”虞博士道:“老伯,哪里见得我有甚阴德?”祁太公道:“就如你替人葬坟,真心实意;我又听见人说,你在路上救了那葬父亲的人。
这都是阴德。”虞博士笑道:“阴骘就像耳朵里响,只是自己晓得,别人不晓得。而今这事,老伯已是知道了,哪里还是阴德?”祁太公道:“到底是阴德,你今年要中。”当下来南京乡试过回家,虞博士受了些风寒,就病起来。放榜那日,报录人到了镇上,祁太公便同了来,说道:“虞相公,你中了。”虞博士病中听见,和娘子商议,拿几件衣服当了,托祁太公打发报录的人。
过几日,病好了,到京去填写亲供回来,亲友东家,都送些贺礼。料理去上京会试,不曾中进士。
恰好常熟有一位大老康大人放了山东巡抚,便约了虞博士一同出京,住在衙门里,代作些诗文,甚是相得。衙门里同事有一位姓尤,名滋,字资深;见虞博士文章品行,就愿拜为弟子,和虞博士一房同住,朝夕请教。那时正值天子求贤,康大人也要想荐一个人。尤资深道:“而今朝廷大典,门生意思要求康大人荐了老师去。”虞博士笑道:“这征辟之事,我也不敢当。
况大人要荐人,但凭大人的主意;我们若去求他,这就不是品行了。”尤资深道:“老师就是不愿,等他荐到皇上面前去,老师或是见皇上,或是不见皇上,辞了官爵回来,更见得老师的高处。”虞博士道:“你这话又说错了。我又求他荐我,荐我到皇上面前,我又辞了官不做:这便求他荐不是真心,辞官又不是真心。这叫做什么?”说罢,哈哈大笑。
在山东过了两年多,看看又进京会试,又不曾中。就上船回江南来,依旧教馆。
又过了三年,虞博士五十岁了,借了杨家一个姓严的管家跟着,再进京去会试。这科就中了进士,殿试在二甲,朝廷要将他选做翰林。哪知这些进士,也有五十岁的,也有六十岁的,履历上多写的不是实在年纪;只有他写的是实在年庚,五十岁。天子看见,说道:“这虞育德年纪老了,着他去做一个闲官罢。”当下就补了南京的国子监博士。虞博士欢喜道:“南京好地方!
有山有水,又和我家乡相近!我此番去,把妻儿老小接在一处,团𪢮著,强如做个穷翰林!”当下就去辞别了房师、座师,和同乡这几位大老。翰林院侍读有位王老先生,托道:“老先生到南京去,国子监有位贵门人,姓武,名书,字正字;这人事母至孝,极有才情。老先生到彼,照顾照顾他。”虞博士应诺了。收拾行李,来南京到任,打发门斗到常熟接家眷。
此时公子虞感祁已经十八岁了,跟随母亲一同到南京。虞博士去参见了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回来升堂坐公座。监里的门生,纷纷来拜见。虞博士看见帖子上有一个武书。虞博士出去会著,问道:“哪一位是武年兄讳书的?”只见人丛里走出一个矮小人,走过来答道:“门生便是武书。”虞博士道:“在京师久仰年兄克敦孝行,又有大才。”从新同他见了礼,请众位坐下。
武书道:“老师文章山斗,门生辈今日得沾化雨,实为侥幸。”虞博士道:“弟初到此间,凡事俱望指教。年兄在监几年了?”武书道:“不瞒老师说,门主少孤,奉事母亲,在乡下住。只身一人,又无弟兄,衣服饮食,都是门主自己整理。所有先母在日,并不能读书应考。及不幸先母见背,一切丧葬大事,都亏了天长杜少卿先生相助。门生便随着少卿学诗。
”虞博士道:“杜少卿先生向日弟曾在尤资深案头见过他的诗集,果是奇才。少卿就在这里么?”武书道:“他现住在利涉桥河房里。”虞博士道:“还有一位庄绍光先生,天子赐他元武湖的,他在湖中住着么?”武书道:“他就住在湖里。他却轻易不会人。”虞博士道:“我明日就去求见他。”武书道:“门生并不会作八股文章,因是后来穷之无奈,求个馆也没得做。
没奈何,只得寻两篇念念,也学作两篇,随便去考,就进了学。后来这几位宗师,不知怎的,看见门生这个名字,就要取做一等第一,补了廪。门生那文章,其实不好。屡次考诗赋,总是一等第一。前次一位宗师合考八学门生,又是八学的一等第一,所以送进监里来。门生觉得自己时文到底不在行。”虞博士道:“我也不耐烦作时文。”武书道:“所以门生不拿时文来请教。
平日考的诗赋,还有所作的《古文易解》,以及各样的杂说,写齐了来请教老师。”虞博士道:“足见年兄才名,令人心服。若有诗赋古文更好了,容日细细捧读。令堂可曾旌表过了么?”武书道:“先母是合例的。门生因家寒,一切衙门使费无出,所以迟至今日。门生实是有罪。”虞博士道:“这个如何迟得?”便叫人取了笔砚来,说道:“年兄,你便写起一张呈子节略来。
”即传书办到面前,吩咐道:“这武相公老太太节孝的事,你作速办妥了,以便备文申详。上房使用,都是我这里出。”书办应诺下去。武书叩谢老师。众人多替武书谢了,辞别出去。虞博士送了回来。
次日,便往元武湖去拜庄征君,庄征君不曾会。虞博士便到河房去拜杜少卿,杜少卿会著。说起当初杜府殿元公在常熟过,曾收虞博士的祖父为门生。殿元乃少卿曾祖,所以少卿称虞博士为世叔。彼此谈了些往事。虞博士又说起仰慕庄征君,今日无缘,不曾会著。杜少卿道:“他不知道,小侄和他说去。”虞博士告别去了。
次日,杜少卿走到元武湖,寻着了庄征君,问道:“昨日虞博士来拜,先生怎么不会他?”庄征君笑道:“我因谢绝了这些冠盖,他虽是小官,也懒和他相见。”杜少卿道:“这人大是不同,不但无学博气,尤其无进士气。他襟怀冲淡,上而伯夷、柳下惠,下而陶靖节一流人物。你会见他便知。”庄征君听了,便去回拜。两人一见如故。虞博士爱庄征君的恬适;庄征君爱虞博士的浑雅。两人结为性命之交。
又过了半年,虞博士要替公子毕姻。这公子所聘就是祁太公的孙女,本是虞博士的弟子,后来连为亲家,以报祁太公相爱之意。祁府送了女儿到署完姻,又赔了一个丫头来。自此,孺人才得有使女听用。喜事已毕,虞博士把这使女就配了姓严的管家。管家拿进十两银子来交使女的身价。虞博士道:“你也要备些床帐衣服。这十两银子,就算我与你的,你拿去备办罢。”严管家磕头谢了下去。
转眼新春二月,虞博士去年到任后,自己亲手栽的一树红梅花,今已开了几枝。虞博士欢喜。叫家人备了一席酒,请了杜少卿来,在梅花下坐,说道:“少卿,春光已见几分,不知十里江梅,如何光景。几时我和你携樽去探望一回。”杜少卿道:“小侄正有此意,要约老叔同庄绍光兄作竟日之游。”说着,又走进两个人来。这两人就在国子监门口住,一个姓储,叫做储信;一个姓伊,叫做伊昭。
是积年相与学博的。虞博士见二人走了进来,同他见礼让坐。那二人不僭杜少卿的坐。坐下,摆上酒来,吃了两杯。储信道:“荒春头上,老师该做个生日,收他几分礼,过春天。”伊昭道:“禀明过老师,门生就出单去传。”虞博士道:“我生日是八月,此时如何做得?”伊昭道:“这个不妨。二月做了,八月可以又做。”虞博士道:“岂有此理!这就是笑话了!
二位且请吃酒。”杜少卿也笑了。虞博士道:“少卿,有一句话和你商议。前日中山王府里,说他家有个烈女,托我作一篇碑文,折了个杯缎表礼银八十两在此。我转托了你。你把这银子拿去作看花买酒之资。”杜少卿道:“这文难道老叔不会作?为甚转托我?”虞博士笑道:“我哪里如你的才情?你拿去作作。”因在袖里拿出一个节略来递与杜少卿,叫家人把那两封银子交与杜老爷家人带去。
家人拿了银子出来;又禀道:“汤相公来了。”虞博士道:“请到这里来坐。”家人把银子递与杜家小厮去;进去了。虞博士道:“这来的是我一个表侄。我到南京的时候,把几间房子托他住着,他所以来看看我。
说着,汤相公走了进来,作揖坐下。说了一会闲话,便说道:“表叔那房子,我因这半年没有钱用,是我拆卖了。”虞博士道:“怪不得你。今年没有生意,家里也要吃用,没奈何卖了,又老远的路来告诉我做嗄?”汤相公道:“我拆了房子,就没处住,所以来同表叔商量,借些银子去当几间屋住。”虞博士又点头道:“是了,你卖了就没处住。我这里恰好还有三四十两银子,明日与你拿去典几间屋住也好。
”汤相公就不言语了。杜少卿吃完了酒,告别了去。那两人还坐着,虞博士进来陪他。伊昭问道:“老师与杜少卿是什么的相与?”虞博士道:“他是我们世交,是个极有才情的。”伊昭道:“门生也不好说。南京人都知道他本来是个有钱的人,而今弄穷了,在南京躲著。专好扯谎骗钱。他最没有品行!”虞博士道:“他有什么没品行?”伊昭道:“他时常同乃眷上酒馆吃酒,所以人都笑他。
”虞博士道:“这正是他风流文雅处,俗人怎么得知?”储信道:“这也罢了;到是老师下次有什么有钱的诗文,不要寻他作。他是个不应考的人,作出来的东西,好也有限,恐怕坏了老师的名。我们这监里有多少考得起来的朋友,老师托他们作,又不要钱,又好。”虞博士正色道:“这倒不然。他的才名,是人人知道的,作出来的诗文,人无有不服。
每常人在我这里托他作诗,我还沾他的光。就如今日这银子是一百两,我还留下二十两给我表侄。”两人不言语了,辞别出去。
次早,应天府送下一个监生来,犯了赌博,来讨收管。门斗和衙役把那监生看守在门房里,进来禀过,问:“老爷,将他锁在哪里?”虞博士道:“你且请他进来。”那监生姓端,是个乡里人;走进来,两眼垂泪,双膝跪下,诉说这些冤枉的事。虞博士道:“我知道了。”当下把他留在书房里,每日同他一桌吃饭,又拿出行李与他睡觉。次日,到府尹面前替他辩明白了这些冤枉的事,将那监生释放。
那监生叩谢,说道:“门生虽粉身碎骨,也难报老师的恩。”虞博士道:“这有什么要紧?你既然冤枉,我原该替你辩白。”那监生道:“辩白固然是老师的大恩,只是门生初来收管时,心中疑惑,不知老师怎样处置,门斗怎样要钱,把门生关到什么地方受罪。怎想老师把门生待作上客。门生不是来收管,竟是来享了两日的福!这个恩典,叫门生怎么感激的尽!
”虞博士道:“你打了这些日子的官事,作速回家看看罢,不必多讲闲话。”那监生辞别去了。
又过了几日,门上传进一副大红连名全帖,上写道:“晚生迟均、马静、季萑、蘧来旬;门生武书、余夔;世侄杜仪同顿首拜”。虞博士看了道:“这是什么缘故?”慌忙出去会这些人。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先圣祠内,共观大礼之光;国子监中,同仰斯文之主。毕竟这几个人来做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祭先圣南京修礼 送孝子西蜀寻亲
第三十七回:祭先圣南京修礼 送孝子西蜀寻亲
话说虞博士出来会了这几个人,大家见礼坐下。迟衡山道:“晚生们今日特来,泰伯祠大祭商议主祭之人,公中说,祭的是大圣人,必要个贤者主祭,方为不愧;所以特来公请老先生。”虞博士道:“先生这个议论,我怎么敢当?只是礼乐大事,自然也愿观光。请问定在几时?”迟衡山道:“四月初一日。先一日就请老先生到来祠中斋戒一宿,以便行礼。
”虞博士应诺了,拿茶与众位吃。吃过,众人辞了出来,一齐到杜少卿河房里坐下。迟衡山道:“我们司事的人,只怕还不足。”杜少卿道:“恰好敝县来了一个敝友。”便请出臧荼与众位相见。一齐作了揖。迟衡山道:“将来大祭也要借先生的光。”臧蓼斋道:“愿观盛典。”说罢,作别去了。
到三月二十九日,迟衡山约齐杜仪、马静、季萑、金东崖、卢华士、辛东之、蘧来旬、余夔、卢德、虞感祁、诸葛佑、景本蕙、郭铁笔、萧鼎、储信、伊昭、季恬逸、金寓刘、宗姬、武书、臧荼,一齐出了南门,随即庄尚志也到了。众人看那泰伯祠时,几十层高坡上去,一座大门,左边是省牲之所。大门过去,一个大天井。又几十层高坡上去,三座门。
进去一座丹墀。左右两廊,奉著从祀历代先贤神位。中间是五间大殿。殿上泰伯神位,面前供桌、香炉、烛台。殿后又一个丹墀,五间大楼。左右两傍,一边三间书房。众人进了大门,见高悬著金字一匾:“泰伯之祠”。从二门进东角门走,循着东廊一路走过大殿,抬头看楼上悬著金字一匾:“习礼楼”三个大字。众人在东边书房内坐了一会。迟衡山同马静、武书、蘧来旬,开了楼门,同上楼去,将乐器搬下楼来;堂上的摆在堂上,堂下的摆在堂下。
堂上安了祝板,香案傍树了麾,堂下树了庭燎,二门傍摆了盥盆、盥帨。
金次福、鲍廷玺,两人领了一班司球的、司琴的、司瑟的、司管的、司鼗的、司祝的、司敔的、司笙的、司镛的、司萧的、司编钟的、司编磬的,和六六三十六个佾舞的孩子,进来见了众人。迟衡山把籥、翟交与这些孩子。下午时分,虞博士到了。庄绍光、迟衡山、马纯上、杜少卿,迎了进来。吃过了茶,换了公服,四位迎到省牲所去省了牲。众人都在两边书房里斋宿。
次日五鼓,把祠门大开了,众人起来,堂上、堂下、门里、门外、两廊,都点了灯烛;庭燎也点起来。迟衡山先请主祭的博士虞老先生,亚献的征君庄老先生;请到三献的,众人推让,说道:“不是迟先生,就是杜先生。”迟衡山道:“我两人要作引赞。马先生系浙江人,请马纯上先生三献。”马二先生再三不敢当。众人扶住了马二先生,同二位老先生一处。
迟衡山、杜少卿,先引这三位老先生出去,到省牲所拱立。迟衡山、杜少卿回来,请金东崖先生大赞;请武书先生司麾;请臧荼先生司祝;请季萑先生、辛东之先生、余夔先生司尊;请蘧来旬先生、卢德先生、虞感祁先生司玉;请诸葛佑先生、景本蕙先生、郭铁笔先生司帛;请萧鼎先生、储信先生、伊昭先生司稷;请季恬逸先生、金寓刘先生、宗姬先生司馔。
请完,命卢华士跟着大赞金东崖先生。将诸位一齐请出二门外。
当下祭鼓发了三通,金次福、鲍廷玺两人领着一班司球的、司琴的、司瑟的、司管的、司鼗的、司柷的、司敔的、司笙的、司镛的、司萧的、司编钟的、司编磬的,和六六三十六个佾舞的孩子,都立在堂上堂下。
金东崖先进来到堂上,卢华士跟着。金东崖站定,赞道:“执事者,各司其事!”这些司乐的都将乐器拿在手里。金东崖赞:“排班。”司麾的武书,引著司尊的季萑、辛东之、余夔,司玉的蘧来旬、卢德、虞感祁,司帛的诸葛佑,景本蕙、郭铁笔,入了位,立在丹墀东边;引司柷的臧荼上殿,立在祝板跟前;引司稷的萧鼎、储信、伊昭,司馔的季恬逸、金寓刘、宗姬,入了位,立在丹墀西边。武书捧了麾,也立在西边众人下。金东崖赞:“奏乐。”堂上堂下,乐声俱起。金东崖赞:“迎神。”迟均、杜仪,各捧香烛,向门外躬身迎接。金东崖赞:“乐止。”堂上堂下,一齐止了。
金东崖赞:“分献者,就位。”迟均、杜仪出去引庄征君、马纯上,进来立在丹墀里拜位左边。金东崖赞:“主祭者,就位。”迟均、杜仪,出去引虞博士上来立在丹墀里拜位中间。迟均、杜仪,一左一右,立在丹墀里香案傍。迟均赞:“盥洗。”同杜仪引主祭者盥洗了上来。迟均赞:“主祭者,诣香案前。”香案上一个沉香筒,里边插著许多红旗。杜仪抽一枝红旗在手,上有“奏乐”二字。
虞博士走上香案前。迟均赞道:“跪。升香。灌地。拜,兴;拜,兴;拜,兴;拜,兴。复位。”杜仪又抽出一枝旗来:“乐止。”金东崖赞:“奏乐神之乐。”金次福领着堂上的乐工,奏起乐来。奏了一会,乐止。
金东崖赞:“行初献礼。”卢华士在殿里抱出一个牌子来,上写“初献”二字。迟均、杜仪,引著主祭的虞博士,武书持麾在迟均前走。三人从丹墀东边走,引司尊的季萑,司玉的蘧来旬,司帛的诸葛佑,一路同走;引著主祭的从上面走。走过西边,引司稷的萧鼎,司馔的季恬逸,引著主祭的从西边下来。在香案前转过东边上去。进到大殿,迟均、杜仪,立于香案左右。
季萑捧著尊,蘧来旬捧著玉,诸葛佑捧著帛,立在左边;萧鼎捧著稷,季恬逸捧著馔,立在右边。迟均赞:“就位。跪。”虞博士跪于香案前。迟均赞:“献酒。”季萑跪着递与虞博士献上去。迟均赞:“献玉。”蘧来旬跪着递与虞博士献上去。迟均赞:“献帛。”诸葛佑跪着递与虞博士献上去。迟均赞:“献稷。”萧鼎跪着递与虞博士献上去。迟均赞:“献馔。
”季恬逸跪着递与虞博士献上去。献毕,执事者退了下来。迟均赞:“拜,兴;拜,兴;拜,兴;拜,兴。”
金东崖赞:“一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堂上乐细细奏了起来。那三十六个孩子,手持籥、翟,齐上来舞。乐舞已毕。金东崖赞:“阶下与祭者,皆跪。读祝文。”臧荼跪在祝板前,将祝文读了。金东崖赞:“退班。”迟均赞:“平身。复位。”武书、迟均、杜仪、季萑、蘧来旬、诸葛佑、萧鼎、季恬逸,引著主祭的虞博士从西边一路走了下来。虞博士复归主位,执事的都复了原位。
金东崖赞:“行亚献礼。”卢华士又走进殿里去抱出一个牌子来,上写“亚献”二字。迟均、杜仪,引著亚献的庄征君到香案前。迟均赞:“盥洗。”同杜仪引著庄征君盥洗了回来。武书持麾在迟均前走。三人从丹墀东边走,引司尊的辛东之,司玉的卢德,司帛的景本蕙,一路同走;引著亚献的从上面走。走过西边,引司稷的储信、司馔的金寓刘,引著亚献的又从西边下来,在香案前转过东边上去。
进到大殿,迟均、杜仪,立于香案左右。辛东之捧著尊,卢德捧著玉,景本蕙捧著帛,立在左边;储信捧著稷,金寓刘捧著馔,立在右边。迟均赞:“就位。跪。”庄征君跪于香案前。迟均赞:“献酒。”辛东之跪着递与庄征君献上去。迟均赞:“献玉。”卢德跪着递与庄征君献上去。迟均赞:“献帛。”景本蕙跪着递与庄征君献上去。迟均赞:“献稷。
”储信跪着递与庄征君献上去。迟均赞:“献馔。”金寓刘跪着递与庄征君献上去。各献毕,执事者退了下来。迟均赞:“拜,兴;拜,兴;拜,兴;拜,兴。”
金东崖赞:“二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堂上乐细细奏了起来。那三十六个孩子,手持籥、翟,齐上来舞。乐舞已毕。金东崖赞:“退班。”迟均赞:“平身。复位。”武书、迟均、杜仪、辛东之、卢德、景本蕙、储信、金寓刘,引著亚献的庄征君,从西边一路走了下来。庄征君复归了亚献位,执事的都复了原位。
金东崖赞:“行终献礼。”卢华士又走进殿里去抱出一个牌子,上写“终献”二字。迟均、杜仪,引著终献的马二先生到香案前。迟均赞:“盥洗。”同杜仪引著马二先生盥洗了回来。武书持麾在迟均前走。三人从丹墀东边走,引司尊的余夔、司玉的虞感祁、司帛的郭铁笔,一路同走;引著终献的从上面走。走过西边,引司稷的伊昭,司馔的宗姬,引著终献的又从西边下来,在香案前转过东边上去。
进到大殿,迟均、杜仪,立于香案左右。余夔捧著尊,虞感祁捧著玉,郭铁笔捧著帛,立在左边;伊昭捧著稷,宗姬捧著馔,立在右边。迟均赞:“就位。跪。”马二先生跪于香案前。迟均赞:“献酒。”余夔跪着递与马二先生献上去。迟均赞:“献玉。”虞感祁跪着递与马二先生献上去。迟均赞:“献帛。”郭铁笔跪着递与马二先生献上去。迟均赞:“献稷。
”伊昭跪着递与马二先生献上去。迟均赞:“献馔。”宗姬跪着递与马二先生献上去。献毕,执事者退了下来。迟均赞:“拜,兴;拜,兴;拜,兴;拜,兴。”
金东崖赞:“三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堂上乐细细奏了起来。那三十六个孩子手持籥、翟,齐上来舞。乐舞已毕。金东崖赞:“退班。”迟均赞:“平身。复位。”武书、迟均、杜仪、余夔、虞感祁、郭铁笔、伊昭、宗姬,引著终献的马二先生从西边一路走了下来。马二先生复归了终献位,执事的都复了原位。
金东崖赞:“行侑食之礼。”迟均、杜仪,又从主祭位上引虞博士从东边上来,香案前跪下。金东崖赞:“奏乐。”堂上堂下,乐声一齐大作。乐止。迟均赞:“拜,兴;拜,兴;拜,兴;拜,兴。平身。”金东崖赞:“退班。”迟均、杜仪,引虞博士从西边走下去,复了主祭的位。迟均、杜仪,也复了引赞的位。
金东崖赞:“撤馔。”杜仪抽出一枝红旗来,上有“金奏”二字。当下乐声又一齐大作起来。迟均、杜仪,从主位上引了虞博士,奏著乐,从东边走上殿去,香案前跪下。迟均赞:“拜,兴;拜,兴;拜,兴;拜,兴。平身。”金东崖赞:“退班。”迟均、杜仪,引虞博士从西边走下去,复了主祭的位。迟均、杜仪,也复了引赞的位。杜仪又抽出一枝红旗来:“止乐。
”金东崖赞:“饮福受胙。”迟均、杜仪,引主祭的虞博士,亚献的庄征君,终献的马二先生,都跪在香案前,饮了福酒,受了胙肉。金东崖赞:“退班。”三人退下去了。金东崖赞:“焚帛。”司帛的诸葛佑、景本蕙、郭铁笔,一齐焚了帛。金东崖赞:“礼毕。”众人撤去了祭器,乐器,换去了公服,齐往后面楼下来。金次福、鲍廷玺,带着堂上堂下的乐工和佾舞的三十六个孩子,都到后面两边书房里来。
这一回大祭,主祭的虞博士,亚献的庄征君,终献的马二先生,共三位。大赞的金东崖,司祝的臧荼;卢华士共三位。引赞的迟均、杜仪,共二位。司麾的武书一位。司尊的季萑、辛东之、余夔,共三位。司玉的蘧来旬、卢德、虞感祁,共三位。司帛的诸葛佑、景本蕙、郭铁笔,共三位。司稷的萧鼎、储信、伊昭,共三位。司馔的季恬逸、金寓刘、宗姬,共三位。
金次福、鲍廷玺,二人领着司球的一人,司琴的一人,司瑟的一人,司管的一人,司鼗的一人,司柷的一人,司敔的一人,司笙的一人,司镛的一人,司萧的一人,司编钟的、司编磬的二人;和佾舞的孩子,共是三十六人。通共七十六人。
当下厨役开剥了一条牛、四副羊,和祭品的肴馔菜蔬都整治起来,共备了十六席:楼底下摆了八席,二十四位同坐;两边书房摆了八席,款待众人。吃了半日的酒,虞博士上轿先进城去。这里众位,也有坐轿的,也有走的;见两边百姓,扶老携幼,挨挤著来看,欢声雷动。马二先生笑问:“你们这是为什么事?”众人都道:“我们生长在南京,也有活了七八十岁的,从不曾看见这样的礼体,听见这样的吹打!老年人都说这位主祭的老爷是一位神圣临凡,所以都争着出来看。”众人都欢喜,一齐进城去了。
又过了几日,季萑、萧鼎、辛东之、金寓刘来辞了虞博士,回扬州去了。马纯上同蘧𬳽夫到河房里来辞杜少卿,要回浙江。二人走进河房,见杜少卿、臧荼又和一个人坐在那里。蘧𬳽夫一见,就吓了一跳,心里想道:“这人便是在我娄表叔家弄假人头的张铁臂!他如何也在此?”彼此作了揖。张铁臂见蘧𬳽夫,也不好意思,脸上出神。吃了茶,说了一会辞别的话,马纯上、蘧𬳽夫辞了出来。
杜少卿送出大门。蘧𬳽夫问道:“这姓张的,世兄因如何和他相与?”杜少卿道:“他叫做张俊民,他在敝县天长住。”蘧𬳽夫笑着把他本来叫做张铁臂,在浙江做的这些事,略说了几句,说道:“这人是相与不得的,少卿须要留神。”杜少卿道:“我知道了。”两人别过自去。杜少卿回河房来问张俊民道:“俊老,你当初曾叫做张铁臂么?”张铁臂红了脸,道:“是小时有这个名字。
”别的事含糊说不出来。杜少卿也不再问了。张铁臂见人看破了相,也存身不住,过几日,拉着臧蓼斋回天长去了。
萧金铉三个人欠了店帐和酒饭钱,不得回去,来寻杜少卿耽带。杜少卿替他三人赔了几两银子,三人也各回家去了。宗先生要回湖广去,拿行乐来求杜少卿题。杜少卿当面题罢,送别了去。恰好遇着武书走了来。杜少卿道:“正字兄,许久不见。这些时在哪里?”武书道:“前日监里六堂合考,小弟又是一等第一。”杜少卿道:“这也有趣的紧。”武书道:“倒不说有趣,内中弄出一件奇事来。
”杜少卿道:“什么奇事?”武书道:“这一回朝廷奉旨要甄别在监读书的人,所以六堂合考。那日上头吩咐下来,解怀脱脚,认真搜检,就和乡试场一样。考的是两篇《四书》,一篇经文。有个习《春秋》的朋友竟带了一篇刻的经文进去。他带了也罢,上去告出恭,就把这经文夹在卷子里,送上堂去。天幸遇着虞老师值场。大人里面也有人同虞老师巡视。
虞老师揭卷子,看见这文章,忙拿了藏在靴桶里。巡视的人问是什么东西。虞老师说:“不相干。等那人出恭回来,悄悄递与他:‘你拿去写。但是你方才上堂不该夹在卷子里拿上来。幸得是我看见,若是别人看见,怎了?’那人吓了个臭死。发案考在二等,走来谢虞老师。虞老师推不认得,说:‘并没有这句话。你想是昨日错认了,并不是我。’那日小弟恰好在那里谢考,亲眼看见。
那人去了,我问虞老师:‘这事老师怎的不肯认?难道他还是不该来谢的?’虞老师道:‘读书人全要养其廉耻。他没奈何来谢我,我若再认这话,他就无容身之地了。’小弟却认不的这位朋友,彼时问他姓名,虞老师也不肯说。先生,你说这一件奇事可是难得?”杜少卿道:“这也是老人家常有的事。”武书道:“还有一件事,更可笑的紧!他家世兄赔嫁来的一个丫头,他就配了姓严的管家了。
那奴才看见衙门清淡,没有钱寻,前日就辞了要去。虞老师从前并不曾要他一个钱,白白把丫头配了他,他而今要领丫头出去,要是别人,就要问他要丫头身价,不知要多少。虞老师听了这话,说道:‘你两口子出去也好;只是出去,房钱、饭钱都没有。’又给了他十两银子。打发出去,随即把他荐在一个知县衙门里做长随。你说好笑不好笑?”杜少卿道:“这些做奴才的有什么良心!
但老人家两次赏他银子并不是有心要人说好,所以难得。”当下留武书吃饭。
武书辞了出去,才走到利涉桥,遇见一个人,头戴方巾,身穿旧布直裰,腰系丝绦,脚下芒鞋,身上掮著行李,花白胡须,憔悴枯槁。那人丢下行李,向武书作揖。武书惊道:“郭先生,自江宁镇一别,又是三年,一向在哪里奔走?”那人道:“一言难尽!”武书道:“请在茶馆里坐。”当下两人到茶馆里坐下。那人道:“我一向因寻父亲,走遍天下。
从前有人说是在江南,所以我到江南。这番是三次了。而今听见人说不在江南,已到四川山里削发为僧去了。我如今就要到四川去。”武书道:“可怜!可怜!但先生此去万里程途,非同容易。我想西安府里有一个知县,姓尤,是我们国子监虞老先生的同年。如今托虞老师写一封书子去,是先生顺路,倘若盘缠缺少,也可以帮助些须。”那人道:“我草野之人,我哪里去见那国子监的官府?
”武书道:“不妨。这里过去几步就是杜少卿家,先生同我到少卿家坐着,我去讨这一封书。”那人道:“杜少卿?可是那天长不应征辟的豪杰么?”武书道:“正是。”那人道:“这人我倒要会他。”便会了茶钱,同出了茶馆,一齐来到杜少卿家。杜少卿出来相见作揖,问:“这位先生尊姓?”武书道:“这位先生姓郭,名力,字铁山。二十年走遍天下,寻访父亲,有名的郭孝子。
”杜少卿听了这话,从新见礼,奉郭孝子上坐,便问:“太老先生如何数十年不知消息?”郭孝子不好说。武书附耳低言,说:“曾在江西做官,降过宁王,所以逃窜在外。”杜少卿听罢骇然。因见这般举动,心里敬他,说罢留下行李:“先生权在我家住一宿,明日再行。”郭孝子道:“少卿先生豪杰,天下共闻,我也不做客套,竟住一宵罢。”杜少卿进去和娘子说,替郭孝子浆洗衣服,治办酒肴款待他。
出来陪着郭孝子。武书说起要问虞博士要书子的话来。杜少卿道:“这个容易。郭先生在我这里坐着,我和正字去要书子去。”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用劳用力,不辞虎窟之中;远水远山,又入蚕丛之境。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郭孝子深山遇虎 甘露僧狭路逢雠
第三十八回:郭孝子深山遇虎 甘露僧狭路逢雠
话说杜少卿留郭孝子在河房里吃酒饭,自己同武书到虞博士署内,说如此这样一个人求老师一封书子去到西安。虞博士细细听了,说道:“这书我怎么不写?但也不是只写书子的事。他这万里长涂,自然盘费也难。我这里拿拾两银子,少卿,你去送与他,不必说是我的。”慌忙写了书子,和银子拿出来交与杜少卿。杜少卿接了,同武书拿到河房里。杜少卿自己寻衣服当了四两银子,武书也到家去当了二两银子来,又苦留郭孝子住了一日。
庄征君听得有这个人,也写了一封书子,四两银子送来与杜少卿。第三日,杜少卿备早饭与郭孝子吃,武书也来陪着。吃罢,替他拴束了行李,拿着这二十两银子和两封书子,递与郭孝子。郭孝子不肯受。杜少卿道:“这银子是我们江南这几个人的,并非盗跖之物,先生如何不受?”郭孝子方才受了,吃饱了饭,作辞出门。杜少卿同武书送到汉西门外,方才回去。
郭孝子晓行夜宿,一路来到陕西,那尤公是同官县知县,只得迂道往同官去会他。这尤公名扶徕,字瑞亭,也是南京的一位老名士,去年才到同官县,一到任之时,就做了一件好事。是广东一个人充发到陕西边上来,带着妻子是军妻。不想这人半路死了。妻子在路上哭哭啼啼。人和他说话,彼此都不明白,只得把他领到县堂上来。尤公看那妇人是要回故乡的意思,心里不忍,便取了俸金五十两,差一个老年的差人,自己取一块白绫,苦苦切切作了一篇文,亲笔写了自己的名字尤扶徕,用了一颗同官县的印,吩咐差人:“你领了这妇人,拿我这一幅绫子,遇州遇县,送与他地方官看,求都要用一个印信。
你直到他本地方讨了回信来见我。”差人应诺了。那妇人叩谢,领着去了。将近一年,差人回来说:“一路各位老爷看见老爷的文章,一个个都悲伤这妇人,也有十两的,也有八两的,六两的,这妇人到家,也有二百多银子。小的送他到广东家里,他家亲戚、本家有百十人,都望空谢了老爷的恩典;又都磕小的的头,叫小的是‘菩萨’。这个,小的都是沾老爷的恩。
”尤公欢喜,又赏了他几两银子,打发差人出去了。
门上传进帖来,便是郭孝子拿着虞博士的书子进来拜。尤公拆开书子看了这些话,着实钦敬。当下请进来行礼坐下,即刻摆出饭来。正谈著,门上传进来:“请老爷下乡相验。”尤公道:“先生,这公事我就要去的,后日才得回来。但要屈留先生三日,等我回来,有几句话请教。况先生此去往成都,我有个故人在成都,也要带封书子去。先生万不可推辞。
”郭孝子道:“老先生如此说,怎好推辞,只是贱性山野,不能在衙门里住。贵治若有什么庵堂,送我去住两天罢。”尤公道:“庵虽有,也窄;我这里有个海月禅林,那和尚是个善知识,送先生到那里去住罢。”便吩咐衙役:“把郭老爷的行李搬著,送在海月禅林,你拜上和尚,说是我送来的。”衙役应诺伺候。郭孝子别了。尤公直送到大门外,方才进去。
郭孝子同衙役到海月禅林客堂里,知客进去说了,老和尚出来打了问讯,请坐奉茶。那衙役自回去了。郭孝子问老和尚:“可是一向在这里方丈的么?”老和尚道:“贫僧当年住在南京太平府芜湖县甘露庵里的,后在京师报国寺做方丈。因厌京师热闹,所以到这里居住。尊姓是郭?如今却往成都,是做什么事?”郭孝子见老和尚清臞面貌,颜色慈悲,说道:“这话不好对别人说,在老和尚面前不妨讲的。
”就把要寻父亲这些话苦说了一番。老和尚流泪叹息,就留在方丈里住,备出晚斋来。郭孝子将路上买的两个梨送与老和尚,受下谢了郭孝子,便叫火工道人抬两只缸在丹墀里,一口缸内放着一个梨,每缸挑上几担水,拿杠子把梨捣碎了,击云板,传齐了二百多僧众,一人吃一碗水。郭孝子见了,点头叹息。
到第三日,尤公回来,又备了一席酒请郭孝子。吃过酒,拿出五十两银子,一封书来,说道:“先生,我本该留你住些时,因你这寻父亲大事,不敢相留。这五十两银子,权为盘费。先生到成都,拿我这封书子去寻萧昊轩先生。这是一位古道人。他家离成都二十里住,地名叫做东山。先生去寻着他,凡事可以商议。”郭孝子见尤公的意思十分恳切,不好再辞了,只得谢过,收了银子和书子,辞了出来;到海月禅林辞别老和尚要走。老和尚合掌道:“居士到成都寻着了尊大人,是必寄个信与贫僧,免的贫僧悬望。”郭孝子应诺。老和尚送出禅林,方才回去。
郭孝子自肩著行李,又走了几天,这路多是崎岖鸟道。郭孝子走一步,怕一步。那日走到一个地方,天色将晚,望不着一个村落。那郭孝子走了一会,遇着一个人。郭孝子作揖问道:“请问老爹,这里到宿店所在,还有多少路?”那人道:“还有十几里。客人,你要着急些走。夜晚路上有虎,须要小心。”郭孝子听了,急急往前奔著走。天色全黑,却喜山凹里推出一轮月亮来。
那正是十四五的月色,升到天上,便十分明亮。郭孝子乘月色走,走进一个树林中,只见劈面起来一阵狂风,把那树上落叶,吹得奇飕飕的响;风过处,跳出一只老虎来,郭孝子叫声:“不好了!”一交跌倒在地。老虎把孝子抓了坐在屁股底下。坐了一会,见郭孝子闭着眼,只道是已经死了,便丢了郭孝子,去地下挖了一个坑,把郭孝子提了放在坑里,把爪子拨了许多落叶盖住了他,那老虎便去了。
郭孝子在坑里偷眼看老虎走过几里,到那山顶上,还把两只通红的眼睛转过身来望,看见这里不动,方才一直去了。郭孝子从坑里扒了上来,自心里想道:“这业障虽然去了,必定是还要回来吃我,如何了得?”一时没有主意,见一颗大树在眼前,郭孝子扒上树去。又心里焦他再来咆哮震动:“我可不要吓了下来。”心生一计,将裹脚解了下来,自己缚在树上。
等到三更尽后,月色分外光明,只见老虎前走,后面又带了一个东西来。那东西浑身雪白,头上一只角,两双眼就像两盏大红灯笼,直著身子走来。郭孝子认不得是个什么东西。只见那东西走近跟前,便坐下了。老虎忙到坑里去寻人。见没有了人,老虎慌做一堆儿。那东西大怒,伸过爪来,一掌就把虎头打掉了,老虎死在地下。那东西抖擞身上的毛,发起威来,回头一望,望见月亮地下照着树枝头上有个人,就狠命的往树枝上一扑。
扑冒失了,跌了下来,又尽力往上一扑,离郭孝子只得一尺远。郭孝子道:“我今番却休了!”不想那树上一根枯干,恰好对着那东西的肚皮上。后来的这一扑,力太猛了,这枯干戳进肚皮,有一尺多深浅。那东西急了。这枯干越摇越戳的深进去。那东西使尽力气,急了半夜,挂在树上死了。
到天明时候,有几个猎户,手里拿着鸟枪叉棍来。看见这两个东西,吓了一跳。郭孝子在树上叫喊。众猎户接了孝子下来,问他姓名。郭孝子道:“我是过路的人,天可怜见,得保全了性命。我要赶路去了。这两件东西,你们拿到地方去请赏罢。”众猎户拿出些干粮来,和獐子、鹿肉,让郭孝子吃了一饱。众猎户替郭孝子拿了行李,送了五六里路。众猎户辞别回去。
郭孝子自己背了行李,又走了几天路程,在山凹里,一个小庵里借住。那庵里和尚问明来历,就拿出素饭来,同郭孝子在窗子跟前坐着吃。正吃著中间,只见一片红光,就如失了火的一般。郭孝子慌忙丢了饭碗道:“不好!火起了!”老和尚笑道:“居士请坐,不要慌。这是我‘雪道兄’到了。”吃完了饭,收过碗盏,去推开窗子,指与郭孝子道:“居士,你看么!
”郭孝子举眼一看,只见前面山上蹲著一个异兽,头上一只角,只有一只眼睛,却生在耳后。那异兽名为“罴丸”,任你坚冰冻厚几尺,一声响亮,叫他登时粉碎。和尚道:“这便是‘雪道兄’了。”当夜纷纷扬扬,落下一场大雪来。那雪下了一夜一天,积了有三尺多厚。郭孝子走不得,又住了一日。
到第三日,雪晴。郭孝子辞别了老和尚又行,找著山路,一步一滑,两边都是涧沟,那冰冻的支棱著,就和刀剑一般。郭孝子走的慢,天又晚了,雪光中照着,远远望见树林里一件红东西挂着;半里路前,只见一个人走,走到那东西面前,一交跌下涧去。郭孝子就立住了脚,心里疑惑道:“怎的这人看见这红东西就跌下涧去?”定睛细看,只见那红东西底下钻出一个人,把那人行李拿了,又钻了下去。
郭孝子心里猜着了几分,便急走上前去看。只见那树上吊的是个女人,披散了头发,身上穿了一件红衫子,嘴跟前一片大红猩猩毡做个舌头拖着,脚底下埋着一个缸,缸里头坐着一个人。那人见郭孝子走到跟前,从缸里跳上来。因见郭孝子生的雄伟,不敢下手,便叉手向前道:“客人,你自走你的路罢了,管我怎的?”郭孝子道:“你这些做法,我已知道了。
你不要恼,我可以帮衬你。这妆吊死鬼的是你什么人?”那人道:“是小人的浑家。”郭孝子道:“你且将他解下来。你家在那里住?我到你家去和你说。”那人把浑家脑后一个转珠绳子解了,放了下来。那妇人把头发绾起来,嘴跟前拴的假舌头去掉了,颈子上有一块拴绳子的铁也拿下来,把红衫子也脱了。那人指著路旁,有两间草屋,道:“这就是我家了。
”
当下夫妻二人跟着郭孝子走,到他家请郭孝子坐着,烹出一壶茶。郭孝子道:“你不过短路营生,为什么做这许多恶事?吓杀了人的性命,这个却伤天理。我虽是苦人,看见你夫妻两人到这个田地,越发可怜的很了!我有十两银子在此,把与你夫妻两人,你做个小生意度日,下次不要做这事了。你姓什么?”那人听了这话,向郭孝子磕头,说道:“谢客人的周济。
小人姓木,名耐,夫妻两个,原也是好人家儿女。近来因是冻饿不过,所以才做这样的事。而今多谢客人与我本钱,从此就改过了。请问恩人尊姓?”郭孝子道:“我姓郭,湖广人,而今到成都府去的。”说着,他妻子也出来拜谢,收拾饭留郭孝子。郭孝子吃著饭,向他说道:“你既有胆子短路,你自然还有些武艺。只怕你武艺不高,将来做不得大事。
我有些刀法、拳法,传授与你。”那木耐欢喜,一连留郭孝子住了两日。郭孝子把这刀和拳细细指教他,他就拜了郭孝子做师父。第三日郭孝子坚意要行,他备了些干粮、烧肉,装在行李里,替郭孝子背着行李,直送到三十里外,方才告辞回去。
郭孝子接着行李,又走了几天,那日天气甚冷,迎著西北风,那山路冻得像白蜡一般,又硬又滑。郭孝子走到天晚,只听得山洞里大吼一声,又跳出一只老虎来。郭孝子道:“我今番命真绝了!”一交跌在地下,不省人事。原来老虎吃人,要等人怕的。今见郭孝子直僵僵在地下,竟不敢吃他,把嘴合著他脸上来闻。一茎胡子戳在郭孝子鼻孔里去,戳出一个大喷嚏来,那老虎倒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几跳跳过前面一座山头,跌在一个涧沟里。那涧极深。被那棱撑像刀剑的冰凌横拦著,竟冻死了。郭孝子扒起来,老虎已是不见,说道:“惭愧!我又经了这一番!”背着行李再走。
走到成都府,找著父亲在四十里外一个庵里做和尚。访知的了,走到庵里去敲门。老和尚开门,见是儿子,就吓了一跳。郭孝子见是父亲,跪在地下恸哭。老和尚道:“施主请起来,我是没有儿子的。你想是认错了。”郭孝子道:“儿子万里程途,寻到父亲跟前来,父亲怎么不认我?”老和尚道:“我方才说过,贫僧是没有儿子的。施主,你有父亲,你自己去寻,怎的望着贫僧哭?
”郭孝子道:“父亲虽则几十年不见,难道儿子就认不得了?”跪着不肯起来。老和尚道:“我贫僧自小出家,那里来的这个儿子?”郭孝子放声大哭道:“父亲不认儿子,儿子到底是要认父亲的!”三番五次,缠的老和尚急了,说道:“你是何处光棍,敢来闹我们!快出去!我要关山门!”郭孝子跪在地下恸哭,不肯出去。和尚道:“你再不出去,我就拿刀来杀了你!
”郭孝子伏在地下哭道:“父亲就杀了儿子,儿子也是不出去的!”老和尚大怒,双手把郭孝子拉起来,提着郭孝子的领子,一路推搡出门,便关了门进去,再也叫不应。
郭孝子在门外哭了一场,又哭一场,又不敢敲门。见天色将晚,自己想道:“罢!罢!父亲料想不肯认我了!”抬头看了,这庵叫做竹山庵。只得在半里路外租了一间房屋住下。次早,在庵门口看见一个道人出来,买通了这道人,日日搬柴运米,养活父亲。不到半年之上,身边这些银子用完了。思量要到东山去寻萧昊轩,又恐怕寻不着,耽搁了父亲的饭食。只得左近人家佣工,替人家挑土,打柴。每日寻几分银子,养活父亲。遇着有个邻居往陕西去,他就把这寻父亲的话,细细写了一封书,带与海月禅林的老和尚。老和尚看了书,又欢喜,又钦敬他。
不多几日,禅林里来了一个挂单的和尚。那和尚便是响马贼头赵大,披着头发,两只怪眼,凶像未改。老和尚慈悲,容他住下。不想这恶和尚在禅林吃酒,行凶,打人,无所不为。首座领着一班和尚来禀老和尚道:“这人留在禅林里,是必要坏了清规。”求老和尚赶他出去。老和尚教他去,他不肯去。后来首座叫知客向他说:“老和尚叫你去,你不去;老和尚说:‘你若再不去,就照依禅林规矩,抬到后面院子里,一把火,就把你烧了!
’”恶和尚听了,怀恨在心,也不辞老和尚,次日,收拾衣单去了。老和尚又住了半年,思量要到峨嵋山走走,顺便去成都会会郭孝子。辞了众人,挑着行李衣钵,风餐露宿,一路来到四川。
离成都有百十里多路,那日下店早,老和尚出去看看山景,走到那一个茶棚内吃茶。那棚里先坐着一个和尚。老和尚忘记,认不得他了。那和尚却认得老和尚,便上前打个问讯道:“和尚,这里茶不好,前边不多几步就是小庵,何不请到小庵里去吃杯茶?”老和尚欢喜道:“最好。”那和尚领着老和尚,曲曲折折,走了七八里路,才到一个庵里。那庵一进三间,前边一尊迦蓝菩萨。
后一进三间殿,并没有菩萨,中间放着一个榻床。那和尚同老和尚走进庵门,才说道:“老和尚!你认得我么?”老和尚方才想起是禅林里赶出去的恶和尚,吃了一惊,说道:“是方才偶然忘记,而今认得了。”恶和尚竟自己走到床上坐下,睁开眼道:“你今日既到我这里,不怕你飞上天去!我这里有个葫芦,你拿了,在半里路外山冈上一个老妇人开的酒店里,替我打一葫芦酒来!
你快去!”老和尚不敢违拗,捧著葫芦出去,找到山冈子上,果然有个老妇人在那里卖酒。老和尚把这葫芦递与他。那妇人接了葫芦,上上下下把老和尚一看,止不住眼里流下泪来,便要拿葫芦去打酒。老和尚吓了一跳,便打个问讯道:“老菩萨,你怎见了贫僧就这般悲恸起来?这是什么原故?”那妇人含着泪,说道:“我方才看见老师父是个慈悲面貌,不该遭这一难!
”老和尚惊道:“贫僧是遭的什么难?”那老妇人道:“老师父,你可是在半里路外那庵里来的?”老和尚道:“贫僧便是,你怎么知道?”老妇人道:“我认得他这葫芦。他但凡要吃人的脑子,就拿这葫芦来打我店里药酒。老师父,你这一打了酒去,没有活的命了!”老和尚听了,魂飞天外,慌了道:“这怎么处?我如今走了罢!”老妇人道:“你怎么走得?
这四十里内,都是他旧日的响马党羽。他庵里走了一人,一声梆子响,即刻有人捆翻了你,送在庵里去!”老和尚哭着跪在地下:“求老菩萨救命!”老妇人道:“我怎能救你?我若说破了,我的性命也难保。但看见你老师父慈悲,死的可怜,我指一条路给你去寻一个人。”老和尚道:“老菩萨!你指我去寻那个人?”老妇人慢慢说出这一个人来。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热心救难,又出惊天动地之人;仗剑立功,无非报国忠臣之事。毕竟这老妇人说出什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