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男子的三十岁，是一个最危险的年龄。大抵的有心人，他的自杀，总在这前后实行的。而更有痛于自杀者，就是‘心死’。自家以为有点精神，有点思想的人，竟默默无言地，看着他自己的精神的死灭，思想的消亡！试问天下的痛心事，甚于此者，更有几多宗？

自家今年三十岁了，这一种内心的痛苦，精神毁灭的痛苦，两三年来，没有一刻远离过我的心意。并且自从去年染了肺疾以来，肉体也日见消瘦了，衰老了，若有人笑骂我的，这一个笑骂者自己，迟早总有知道他谬误的一日，勇敢的笑骂者呀！你们也大约必定要经过这一个心的过程的，不过我在这里却在私祝你们的康健，私祝你们的永不至于经验到这一种心身的变迁！

在人世的无常里，死灭本来是一件常事，对于乱离的中国人，死灭且更是神明的最大的思赉，可是肉体未死以前的精神消灭的悲哀的，却是比地狱中最大的极刑，还要难受。

在未死之前，出什么全集，说来原有点可笑，但是自家却觉得是应该把过去的生活结一个总账的时候了。自家的精神生活，以后能不能再继续过去？只有天能知道，不过纵他死灰有复燃的时候，我想它的燃法，一定是和从前要大异，并且，并且途伴着我的这一种干略，这一种衰弱，谁能说它们不是回光返照的一刹那，而明日的生涯，又谁能知道更将窃栖于何地？

This is the night when I must die.And great Orion walketh highIn silent glory overhead:He'll set just after I am dead.

A week this night, I'm in my grave,Orion walketh o'er the wave:Down in the dark damp earth I lie,While he doth march in majesty.

A few weeks hence and Spring will come;The earth will bright array put onOf daisy and of primrose bright,And everything which loves the light.

And some one to my child will say."You'll soon forget that you could playBeethoven; let us hear a strainFrom that slow movement once again."

And so she'll play that melody,While I among the worms do lie;Dead to them all, for ever dead;The churchyard clay dense overhead.

I once did think there might be mineOne friendship perfect and devine;Alas! that dream dissolved in tearsBefore I'd count twenty years.

For I was ever commonplace;Of genius never had a trace;My thoughts the world have never fed,Mere echos of the book last read.

Those whom I knew I cannot blame;If they are cold, I am the same;How could they ever show to meMore than a common courtesy?

There is no deed which I have done;There is no love which I have won,To make them for a moment grieveThat I this night their earth must leave.

Thus, moaning at the break of day,A man upon his death-bed lay;A moment more all was still;The morning star came o'er the hill.

But when the dawn lay on his face,It kindled an immortal grace:As if in death that Life were shownWhich lives not in the great alone.

Orion sank down in the westJust as he sank into his rest;I closed in solitude his eyes,And watched him till the sun's uprise.

(The Auto-biography of Mark Rutherford)

自己的半生，实在是白白地浪费去了。对人类，对社会，甚而至于对自己，有益的事情，一点儿也没有做过。自己的死灭精神的死灭，在这大千世界里，又值得一个什么？

自己的在过去浪费了的精神，不信有一点一滴可以永生。自己死了之后，那一层脸上的“永生的灵辉”，是决也希冀不到的。自己权且当作一个也是孤独的流人，对于过去的自己的孤独的尸骸，将他的死眼闭上，勉强使他装成一个瞑目而终的人，也许是目下的最有意义的一点工作，全集的编制，就发源于此了。

回忆起来，在过去的三十年中间，饥寒孤苦，经历也是不少。感情的起伏，更有甚大的浪波痕迹可寻。自己在过去，虽则没有做过一点可以记录的事情，然而这一种孤凄的感觉，却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或者有人要说，“将这些无聊的梦迹编留住，不只是增加一些烦恼世界中的更烦恼的波浪而已么，于世何补？”不过我也要说，“这一点淡淡的波纹，于我却有切肤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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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的作品，自家没有一篇是满意的。藏拙删烦，本来是有良心的艺术家的最上法门，可是老牛舐犊，也是人之常情，所以这全集里，又把我过去的作品全部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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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今年满了三十岁，当今年的诞生之日，把过去的污点回视回视，也未始不是洁身修行的一种妙法，这又是此际出全集的一个原因。但是许多劝我的朋友们却向我说“可以做一个很好的纪念！”啊啊，纪念？纪念什么？人类中那有把他的耻辱，拿求作光荣的历史看的愚夫？

编订的次序，不是编年，也不是按文中的内容体裁。偶而在故旧的杂纸堆中翻着的，就拿来付印，有手民和校对者悔辱我的地方，也不过随便的改正改正，这又是我的病懒的一个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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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写完的年月，大抵记在后面，有不写的，是出于当时的疏忽，现在溯记忆所及，都把它们补上了。

诸君若再能宽恕我一次，容我的Egotism再显发一回，我想对诸君将目下正在此地作此序时的周围境状来说一说。

昨天自极南的广东回到了上海，便接到寄住在北京的禽兽般的恶势力下的妻儿的危急之报。电报上虽祗说是‘病笃速回’，然而电后的来信，隐约说是儿子的病，已经是没有余望，我的女人，在悲痛之余，也已病倒了好多天了。火车不通，明日又只好赶海轮奔回京去。到京之日，只希望不至有更恶的凶闻，被我发见！

痛定思源，这交通的阻绝，这生活的不安，这中国人的流离惨死，又是谁为之阶？我是弱者，我是庸奴，我不能拿刀杀贼。我只希望读我此集的诸君，读后能够昂然兴起，或竟读到此处，就将全书丢下，不再将有用的光阴，虚废在读这些无聊的呓语之中，而马上就去挺身作战，杀尽那些比禽兽还相差很远的军人。那我的感谢，比细细玩读我的作品，更要深诚了。

一九二六年六月十四旧历端午节序于上海的一家小旅馆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