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全篇

陈书‧卷二十四 列传第十八·陈书‧卷二十四 列传第十八

周弘正弟弘直弘直子确袁宪

周弘正字思行,汝南安城人,晋光禄大夫𫖮之九世孙也。祖颙,齐中书侍郎,领著作。父宝始,梁司徒祭酒。

弘正幼孤,及弟弘让、弘直,俱为伯父侍中护军舍所养。年十岁,通老子、周易,舍每与谈论,辄异之,曰:“观汝神情颖晤,清理警发,后世知名,当出吾右。”河东裴子野深相赏纳,请以女妻之。十五,召补国子生,仍于国学讲周易,诸生传习其义。以季春入学,孟冬应举,学司以其日浅,弗之许焉。博士到洽议曰:“周郎年未弱冠,便自讲一经,虽曰诸生,实堪师表,无俟策试。”起家梁太学博士。晋安王为丹阳尹,引为主簿。出为邺令,丁母忧去职。服阕,历曲阿、安吉令。普通中,初置司文义郎,直寿光省,以弘正为司义侍郎。

中大通三年,梁昭明太子薨,其嗣华容公不得立,乃以晋安王为皇太子,弘正乃奏记曰:

窃闻㧑谦之象,起于羲、轩爻画,揖让之源,生于尧、舜禅受,其来尚矣,可得而详焉。夫以庙堂、汾水,殊途而同归,稷、契、巢、许,异名而一贯,出者称为元首,处者谓之外臣,莫不内外相资,表里成治,斯盖万代同规,百王不易者也。曁于三王之世,濅以陵夷,各亲其亲,各子其子。乃至七国争雄,刘项竞逐,皇汉扇其俗,有晋扬其波,谦让之道废,多历年所矣。夫文质递变,浇淳相革,还朴反古,今也其时。

伏惟明大王殿下,天挺将圣,聪明神武,百辟冠冕,四海归仁。是以皇上发德音,下明诏,以大王为国之储副,乃天下之本焉。虽复夏启、周诵,汉储、魏两,此数君者,安足为大王道哉。意者愿闻殿下抗目夷上仁之义,执子臧大贤之节,逃玉舆而弗乘,弃万乘如脱屣,庶改浇竞之俗,以大吴国之风。古有其人,今闻其语,能行之者,非殿下而谁?能使无为之化,复兴于遂古,让王之道,不坠于来叶,岂不盛欤!岂不盛欤!

弘正陋学书生,义惭稽古,家自汝、颍,世传忠烈,先人决曹掾燕抗辞九谏,高节万乘,正色三府,虽盛德之业将绝,而狂直之风未坠。是以敢布腹心,肆其愚瞽。如使刍言野说,少陈于听览,纵复委身烹鼎之下,绝命肺石之上,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其抗直守正,皆此类也。

累迁国子博士。时于城西立士林馆,弘正居以讲授,听者倾朝野焉。弘正启梁武帝周易疑义五十条,又请释乾坤二系曰:“臣闻易称立象以尽意,系辞以尽言,然后知圣人之情,几可见矣。自非含微体极,尽化穷神,岂能通志成务,探赜致远。而宣尼比之桎梏,绝韦编于漆字,轩辕之所听莹,遗玄珠于赤水。伏惟陛下一日万机,匪劳神于瞬息,凝心妙本,常自得于天真,圣智无以隐其几深,明神无以沦其不测。

至若爻画之苞于六经,文辞之穷于两系,名儒剧谈以历载,鸿生抵掌以终年,莫有试游其藩,未尝一见其涘。自制旨降谈,裁成易道,析至微于秋毫,涣曾冰于幽谷。臣亲承音旨,职司宣授,后进诜诜,不无传业。但乾坤之蕴未剖,系表之妙莫诠,使一经深致,尚多所惑。臣不涯庸浅,轻率短陋,谨与受业诸生清河张讥等三百一十二人,于乾坤二系象爻未启,伏愿听览之闲,曲垂提训,得使微臣钻仰,成其笃习,后昆好事,专门有奉。

自惟多幸,懽沐道于尧年,肄业终身,不知老之将至。天尊不闻,而冒陈请,冰谷寘怀,罔识攸厝。”诏答曰:“设卦观象,事远文高,作系表言,辞深理奥,东鲁绝编之思,西伯幽忧之作,事逾三古,人更七圣,自商瞿禀承,子庸传授,篇简湮没,岁月辽远。田生表菑川之誉,梁丘擅琅邪之学,代郡范生,山阳王氏,人藏荆山之宝,各尽玄言之趣,说或去取,意有详略。

近搢绅之学,咸有稽疑,随答所问,已具别解。知与张讥等三百一十二人须释乾坤文言及二系,万机小暇,试当讨论。”

弘正博物知玄象,善占候。大同末,尝谓弟弘让曰:“国家厄运,数年当有兵起,吾与汝不知何所逃之。”及梁武帝纳侯景,弘正谓弘让曰:“乱阶此矣。”京城陷,弘直为衡阳内史,元帝在江陵,遗弘直书曰:“适有都信,贤兄博士平安。但京师搢绅,无不附逆,王克已为家臣,陆缅身充卒伍,唯有周生,确乎不拔。言及西军,潺湲掩泪,恒思吾至,如望岁焉,松柏后凋,一人而已。

”王僧辩之讨侯景也,弘正与弘让自拔迎军,僧辩得之甚喜,即日启元帝,元帝手书与弘正曰:“獯丑逆乱,寒暑亟离,海内相识,零落略尽。韩非之智,不免秦狱,刘歆之学,犹弊亡新,音尘不嗣,每以耿灼。常欲访山东而寻子云,问关西而求伯起,遇有今信,力附相闻,迟比来邮,慰其延伫。”仍遣使迎之,谓朝士曰:“晋氏平吴,喜获二陆,今我破贼,亦得两周,今古一时,足为连类。

”及弘正至,礼数甚优,朝臣无与比者。授黄门侍郎,直侍中省。俄迁左民尚书,寻加散骑常侍。

元帝尝箸金楼子,曰:“余于诸僧重招提琰法师,隐士重华阳陶贞白,士大夫重汝南周弘正,其于义理,清转无穷,亦一时之名士也。”及侯景平,僧辩启送秘书图籍,𠡠弘正雠校。

时朝议迁都,朝士家在荆州者,皆不欲迁,唯弘正与仆射王裒言于元帝曰:“若束修以上诸士大夫微见古今者,知帝王所都本无定处,无所与疑。至如黔首万姓,若未见舆驾入建邺,谓是列国诸王,未名天子。今宜赴百姓之心,从四海之望。”时荆、陕人士咸云王、周皆是东人,志愿东下,恐非良计。弘正面折之曰:“若东人劝东,谓为非计,君等西人欲西,岂成良策?”元帝乃大笑之,竟不还都。

及江陵陷,弘正遁围而出,归于京师,敬帝以为大司马王僧辩长史,行扬州事。太平元年,授侍中,领国子祭酒,迁太常卿、都官尚书。高祖受禅,授太子詹事。天嘉元年,迁侍中、国子祭酒,往长安迎高宗。三年,自周还,诏授金紫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领慈训太仆。废帝嗣位,领都官尚书,揔知五礼事。仍授太傅长史,加明威将军。高宗即位,迁特进,重领国子祭酒,豫州大中正,加扶。太建五年,授尚书右仆射,祭酒、中正如故。寻𠡠侍东宫讲论语、孝经。太子以弘正朝廷旧臣,德望素重,于是降情屈礼,横经请益,有师资之敬焉。

弘正特善玄言,兼明释典,虽硕学名僧,莫不请质疑滞。六年,卒于官,时年七十九。诏曰:“追远褒德,抑有恒规。故尚书右仆射、领国子祭酒、豫州大中正弘正,识宇凝深,艺业通备,辞林义府,国老民宗,道映庠门,望高礼阁,卒然殂殒,朕用恻然。可赠侍中、中书监,丧事所须,量加资给。”便出临哭。谥曰简子。所著周易讲疏十六卷,论语疏十一卷,庄子疏八卷,老子疏五卷,孝经疏两卷,集二十卷,行于世。子坟,官至吏部郎。

弘正二弟:弘让,弘直。弘让性简素,博学多通,天嘉初,以白衣领太常卿、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

弘直字思方,幼而聪敏。解褐梁太学博士,稍迁西中郎湘东王外兵记室参军,与东海鲍泉、南阳宗懔、平原刘缓、沛郡刘瑴同掌书记。入为尚书仪曹郎。湘东王出镇江、荆二州,累除录事咨议参军,带柴桑、当阳二县令。及梁元帝承制,授假节、英果将军、世子长史。寻除智武将军、衡阳内史。迁贞毅将军、平南长史、长沙内史,行湘州府州事,湘滨县侯,邑六百户。历邵陵、零陵太守、云麾将军、昌州刺史。王琳之举兵也,弘直在湘州,琳败,乃还朝。天嘉中,历国子博士、庐陵王长史、尚书左丞、领羽林监、中散大夫、秘书监,掌国史。迁太常卿、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

太建七年,遇疾且卒,乃遗疏𠡠其家曰:“吾今年已来,筋力减耗,可谓衰矣,而好生之情,曾不自觉,唯务行乐,不知老之将至。今时制云及,将同朝露,七十余年,颇经称足,启手告全,差无遗恨。气绝已后,便买市中见材,材必须小形者,使易提挈。敛以时服,古人通制,但下见先人,必须备礼,可箸单衣裙衫故履。既应侍养,宜备纷帨,或逢善友,又须香烟,棺内唯安白布手巾、麤香炉而已,其外一无所用。”卒于家,时年七十六。有集二十卷。子确。

确字士潜,美容仪,宽大有行检,博涉经史,笃好玄言,世父弘正特所钟爱。解褐梁太学博士、司徒祭酒、晋安王主簿。高祖受禅,除尚书殿中郎,累迁安成王限内记室。高宗即位,授东宫通事舍人,丁母忧,去职。及欧阳纥平,起为中书舍人,命于广州慰劳,服阕,为太常卿。历太子中庶子、尚书左丞、太子家令,以父忧去职。寻起为贞威将军、吴令,确固辞不之官。至德元年,授太子左卫率、中书舍人,迁散骑常侍,加贞威将军、信州南平王府长史,行扬州事。为政平允,称为良吏。迁都官尚书。祯明初,遘疾,卒于官,时年五十九。诏赠散骑常侍、太常卿,官给丧事。

袁宪字德章,尚书左仆射枢之弟也。幼聪敏,好学,有雅量。梁武帝修建庠序,别开五馆,其一馆在宪宅西,宪常招引诸生,与之谈论,每有新议,出人意表,同辈咸嗟服焉。

大同八年,武帝撰孔子正言章句,诏下国学,宣制旨义。宪时年十四,被召为国子正言生,谒祭酒到溉,溉目而送之,爱其神彩。在学一岁,国子博士周弘正谓宪父君正曰:“贤子今兹欲策试不?”君正曰:“经义犹浅,未敢令试。”居数日,君正遣门下客岑文豪与宪候弘正,会弘正将登讲坐,弟子毕集,乃延宪入室,授之麈尾,令宪树义。时谢岐、何妥在坐,弘正谓曰:“二贤虽穷奥赜,得无惮此后生耶!

”何、谢于是递起义端,深极理致,宪与往复数番,酬对闲敏。弘正谓妥曰:“恣卿所问,勿以童稚相期。”时学众满堂,观者重沓,而宪神色自若,辩论有余。弘正请起数难,终不能屈,因告文豪曰:“卿还咨袁吴郡,此郎已堪见代为博士矣。”时生徒对策,多行贿赂,文豪请具束修,君正曰:“我岂能用钱为儿买第耶?”学司衔之。及宪试,争起剧难,宪随问抗答,剖析如流。

到溉顾宪曰:“袁君正其有后矣。”及君正将之吴郡,溉祖道于征虏亭,谓君正曰:“昨策生萧敏孙、徐孝克,非不解义,至于风神器局,去贤子远矣。”寻举高第。以贵公子选尚南沙公主,即梁简文之女也。

大同元年,释褐秘书郎。太清二年,迁太子舍人。侯景寇逆,宪东之吴郡,寻丁父忧,哀毁过礼。敬帝承制,征授尚书殿中郎。高祖作相,除司徒户曹。永定元年,授中书侍郎,兼散骑常侍。与黄门侍郎王瑜使齐,数年不遣,天嘉初乃还。四年,诏复中书侍郎,直侍中省。太建元年,除给事黄门侍郎,仍知太常事。二年,转尚书吏部侍郎,寻除散骑常侍,侍东宫。三年,迁御史中丞,领羽林监。时豫章王叔英不奉法度,逼取人马,宪依事劾奏,叔英由是坐免黜,自是朝野皆严惮焉。

宪详练朝章,尤明听断,至有狱情未尽而有司具法者,即伺闲暇,常为上言之,其所申理者甚众。尝陪宴承香阁,宾退之后,高宗留宪与卫尉樊俊徙席山亭,谈宴终日。高宗目宪而谓俊曰“袁家故为有人”,其见重如此。

五年,入为侍中。六年,除吴郡太守,以父任固辞不拜,改授明威将军、南康内史。九年,秩满,除散骑常侍,兼吏部尚书,寻而为真。宪以久居清显,累表自求解任。高宗曰:“诸人在职,屡有谤书。卿处事已多,可谓清白,别相甄录,且勿致辞。”十三年,迁右仆射,参掌选事。先是宪长兄简懿子为左仆射,至是宪为右仆射,台省内目简懿为大仆射,宪为小仆射,朝廷荣之。

及高宗不豫,宪与吏部尚书毛喜俱受顾命。始兴王叔陵之肆逆也,宪指麾部分,预有力焉。后主被疮病笃,执宪手曰:“我儿尚幼,后事委卿。”宪曰:“群情喁喁,冀圣躬康复,后事之旨,未敢奉诏。”以功封建安县伯,邑四百户,领太子中庶子,余并如故。寻除侍中、信威将军、太子詹事。

至德元年,太子加元服,二年,行释奠之礼,宪于是表请解职,后主不许,给扶二人,进号云麾将军,置佐史。皇太子颇不率典训,宪手表陈谏凡十条,皆援引古今,言辞切直,太子虽外示容纳,而心无悛改。后主欲立宠姬张贵妃子始安王为嗣,尝从容言之,吏部尚书蔡征顺旨称赏,宪厉色折之曰:“皇太子国家储嗣,亿兆宅心。卿是何人,轻言废立!”夏,竟废太子为吴兴王。后主知宪有规谏之事,叹曰“袁德章实骨鲠之臣”,即日诏为尚书仆射。

祯明三年,隋军来伐,隋将贺若弼进烧宫城北掖门,宫卫皆散走,朝士稍各引去,惟宪卫侍左右。后主谓宪曰:“我从来待卿不先余人,今日见卿,可谓岁寒知松柏后凋也。”后主遑遽将避匿,宪正色曰:“北兵之入,必无所犯,大事如此,陛下安之。臣愿陛下正衣冠,御前殿,依梁武见侯景故事。”后主不从,因下榻驰去,宪从后堂景阳殿入,后主投下井中,宪拜哭而出。

京城陷,入于隋,隋授使持节、昌州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昌州刺史。开皇十四年,诏授晋王府长史。十八年卒,时年七十。赠大将军,安城郡公,谥曰简。长子承家,仕隋至秘书丞、国子司业。

史臣曰:梁元帝称士大夫中重汝南周弘正,信哉斯言也!观其雅量标举,尤善玄言,亦一代之国师矣。袁宪风格整峻,徇义履道。韩子称为人臣委质,心无有二。宪弗渝终始,良可嘉焉。

陈书‧卷二十五 列传第十九·陈书‧卷二十五 列传第十九

裴忌孙玚

裴忌字无畏,河东闻喜人也。祖髦,梁中散大夫。父之平,倜傥有志略,召补文德主帅。梁普通中众军北伐,之平随都督夏侯亶克定涡、潼,以功封费县侯。会衡州部民相聚寇抄,诏以之平为假节、超武将军、都督衡州五郡征讨诸军事。及之平至,即皆平殄,梁武帝甚嘉赏之。元帝承圣中,累迁散骑常侍、右卫将军、晋陵太守。世祖即位,除光禄大夫,慈训宫卫尉,并不就,乃筑山穿池,植以卉木,居处其中,有终焉之志。天康元年卒,赠仁威将军、光禄大夫,谥曰僖子。

忌少聪敏,有识量,颇涉史传,为当时所称。解褐梁豫章王法曹参军。侯景之乱,忌招集勇力,随高祖征讨,累功为宁远将军。及高祖诛王僧辩,僧辩弟僧智举兵据吴郡,高祖遣黄他率众攻之,僧智出兵于西昌门拒战,他与相持,不能克。高祖谓忌曰:“三吴奥壤,旧称饶沃,虽凶荒之余,犹为殷盛,而今贼徒扇聚,天下摇心,非公无以定之,宜善思其策。”忌乃勒部下精兵,轻行倍道,自钱塘直趣吴郡,夜至城下,鼓噪薄之。僧智疑大军至,轻舟奔杜龛,忌入据其郡。高祖嘉之,表授吴郡太守。

高祖受禅,征为左卫将军。天嘉初,出为持节、南康内史。时义安太守张绍宾据郡反,世祖以忌为持节、都督岭北诸军事,率众讨平之。还除散骑常侍、司徒左长史。五年,授云麾将军、卫尉卿,封东兴县侯,邑六百户。

及华皎称兵上流,高宗时为录尚书辅政,尽命众军出讨,委忌揔知中外城防诸军事。及皎平,高宗即位,太建元年,授东阳太守,改封乐安县侯,邑一千户。四年,入为太府卿。五年,转都官尚书。

吴明彻督众军北伐,诏忌以本官监明彻军。淮南平,授军师将军、豫州刺史。忌善于绥抚,甚得民和。改授使持节、都督谯州诸军事、谯州刺史。未及之官,会明彻受诏进讨彭、汴,以忌为都督,与明彻掎角俱进。吕梁军败,陷于周,周授上开府。隋开皇十四年卒于长安,时年七十三。

孙玚字德琏,吴郡吴人也。祖文惠,齐越骑校尉、清远太守。父循道,梁中散大夫,以雅素知名。

玚少倜傥,好谋略,博涉经史,尤便书翰。起家梁轻车临川嗣王行参军,累迁为安西邵陵王水曹中兵参军事。王出镇郢州,玚尽室随府,甚被赏遇。太清之难,授假节、宣猛将军、军主。王僧辩之讨侯景也,王琳为前军,琳与玚同门,乃表荐为戎昭将军、宜都太守,仍从僧辩救徐文盛于武昌。会郢州陷,乃留军镇巴陵,修战守之备。俄而侯景兵至,日夜攻围,玚督所部兵悉力拒战,贼众奔退。

玚从大军沿流而下,及克姑熟,玚力战有功,除员外散骑常侍,封富阳县侯,邑一千户。寻授假节、雄信将军、衡阳内史,未及之官,仍迁衡州平南府司马。破黄洞蛮贼有功,除东莞太守,行广州刺史。寻除智武将军,监湘州事。敬帝嗣位,授持节、仁威将军、巴州刺史。

高祖受禅,王琳立梁永嘉王萧庄于郢州,征玚为太府卿,加通直散骑常侍。及王琳入寇,以玚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郢荆巴武湘五州诸军事、安西将军、郢州刺史,揔留府之任。周遣大将史宁率众四万,乘虚奄至,玚助防张世贵举外城以应之,所失军民男女三千余口。周军又起土山高梯,日夜攻逼,因风纵火,烧其内城南面五十余楼。时玚兵不满千人,乘城拒守,玚亲自抚巡,行酒赋食,士卒皆为之用命。

周人苦攻不能克,乃矫授玚柱国、郢州刺史,封万户郡公。玚伪许以缓之,而潜修战具,楼雉器械,一朝严设,周人甚惮焉。及闻大军败王琳,乘胜而进,周兵乃解。玚于是尽有中流之地,集其将士而谓之曰:“吾与王公陈力协义,同奖梁室,亦已勤矣。今时事如此,天可违乎!”遂遣使奉表诣阙。

天嘉元年,授使持节、散骑常侍、安南将军、湘州刺史,封定襄县侯,邑一千户。玚怀不自安,乃固请入朝,征为散骑常侍、中领军。未拜,而世祖从容谓玚曰:“昔朱买臣愿为本郡,卿岂有意乎?”仍改授持节、安东将军、吴郡太守,给鼓吹一部。及将之镇,乘舆幸近畿饯送,乡里荣之。秩满,征拜散骑常侍、中护军,鼓吹如故。留异之反东阳,诏玚督舟师进讨。异平,迁镇右将军,常侍、鼓吹并如故。顷之,出为使持节、安东将军、建安太守。光大中,以公事免,寻起为通直散骑常侍。

高宗即位,以玚功名素箸,深委任焉。太建四年,授都督荆信二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出镇公安。玚增修城池,怀服边远,为邻境所惮。居职六年,又以事免,更为通直散骑常侍。及吴明彻军败吕梁,授使持节、督缘江水陆诸军事、镇西将军,给鼓吹一部。寻授散骑常侍、都督荆郢巴武湘五州诸军事、郢州刺史,持节、将军、鼓吹并如故。十二年,坐壃埸交通抵罪。

后主嗣位,复除通直散骑常侍,兼起部尚书。寻除中护军,复爵邑,入为度支尚书,领步兵校尉。俄加散骑常侍,迁侍中、祠部尚书。后主频幸其第,及箸诗赋述勋德之美,展君臣之意焉。又为五兵尚书,领右军将军,侍中如故。以年老累乞骸骨,优诏不许。祯明元年卒官,时年七十二。后主临哭尽哀,赠护军将军,侍中如故,给鼓吹一部,朝服一具,衣一袭,丧事量加资给,谥曰桓子。

玚事亲以孝闻,于诸弟甚笃睦。性通泰,有财物散之亲友。其自居处颇失于奢豪,庭院穿筑,极林泉之致,歌钟舞女,当世罕俦,宾客填门,轩盖不绝。及出镇郢州,乃合十余船为大舫,于中立亭池,植荷芰,每良辰美景,宾僚并集,泛长江而置酒,亦一时之胜赏焉。常于山斋设讲肆,集玄儒之士,冬夏资奉,为学者所称。而处己率易,不以名位骄物。

时兴皇寺朗法师该通释典,玚每造讲筵,时有抗论,法侣莫不倾心。又巧思过人,为起部尚书,军国器械,多所创立。有鉴识,男女婚姻,皆择素贵。及卒,尚书令江揔为其志铭,后主又题铭后四十字,遣左民尚书蔡征宣敕就宅镌之。其词曰:“秋风动竹,烟水惊波。几人樵径,何处山阿?今时日月,宿昔绮罗。天长路远,地久云多。功臣未勒,此意如何?

”时论以为荣。

玚二十一子,咸有父风。世子让,早卒。第二子训,颇知名,历临湘令,直合将军、高唐太守。陈亡入隋。

史臣曰:在梁之季,寇贼寔繁,高祖建义杖旗,将宁区夏,裴忌早识攀附,每预戎麾,摧锋却敌,立功者数矣。孙玚有文武干略、见知时主,及行军用兵,师司马之法,至于战胜攻取,屡箸勋庸,加以好施接物,士咸慕向。然性不循恒,频以罪免,盖亦陈汤之徒焉。

陈书‧卷二十六 列传第二十·陈书‧卷二十六 列传第二十

徐陵子俭弟孝克

徐陵字孝穆,东海郯人也。祖超之,齐郁林太守,梁员外散骑常侍。父摛,梁戎昭将军、太子左卫率,赠侍中、太子詹事,谥贞子。母臧氏,尝梦五色云化而为凤,集左肩上,已而诞陵焉。时宝志上人者,世称其有道,陵年数岁,家人携以候之,宝志手摩其顶,曰“天上石麒麟也。”光宅惠云法师每嗟陵早成就,谓之颜回。八岁,能属文。十二,通庄老义。既长,博涉史籍,纵横有口辩。

梁普通二年,晋安王为平西将军、宁蛮校尉,父摛为王咨议,王又引陵参宁蛮府军事。中大通三年,王立为皇太子,东宫置学士,陵充其选。稍迁尚书度支郎。出为上虞令,御史中丞刘孝仪与陵先有隙,风闻劾陵在县赃污,因坐免。久之,起为南平王府行参军,迁通直散骑侍郎。梁简文在东宫撰长春殿义记,使陵为序。又令于少傅府述所制庄子义。寻迁镇西湘东王中记室参军。

太清二年,兼通直散骑常侍。使魏,魏人授馆宴宾。是日甚热,其主客魏收嘲陵曰:“今日之热,当由徐常侍来。”陵即答曰:“昔王肃至此,为魏始制礼仪;今我来聘,使卿复知寒暑。”收大惭。

及侯景寇京师,陵父摛先在围城之内,陵不奉家信,便蔬食布衣,若居忧恤。会齐受魏禅,梁元帝承制于江陵,复通使于齐。陵累求复命,终拘留不遣,陵乃致书于仆射杨遵彦曰:

夫一言所感,凝晖照于鲁阳,一志冥通,飞泉涌于疏勒,况复元首康哉,股肱良哉,邻国相闻,风教相期者也?天道穷剥,钟乱本朝,情计驰惶,公私哽惧,而骸骨之请徒淹岁寒,颠沛之祈空盈卷轴,是所不图也,非所仰望也。

执事不闻之乎!昔分鳌命鳸之世,观河拜洛之年,则有日鸟流灾,风禽骋暴,天倾西北,地𡙇东南,盛旱坼三川,长波含五岳。我大梁应金图而有亢,纂玉镜而犹屯。何则?圣人不能为时,斯固穷通之恒理也。至如荆州刺史湘东王,机神之本,无寄名言,陶铸之余,犹为尧、舜,虽复六代之舞,陈于揔章,九州之歌,登于司乐,虞夔拊石,晋旷调钟,未足颂此英声,无以宣其盛德者也。

若使郊禋楚翼,宁非祀夏之君,戡定艰难,便是匡周之霸,岂徒豳王徙雍,期月为都,姚帝迁河,周年成邑。方今越常藐藐,驯雉北飞,肃眘茫茫,风牛南偃,吾君之子,含识知归,而答旨云何所投身,斯其未喻一也。

又晋熙等郡,皆入贵朝,去我寻阳,经涂何几。至于铛铛晓漏,的的宵烽,隔溆浦而相闻,临高台而可望。泉流宝碗,遥忆湓城,峰号香𬬻,依然庐岳。日者鄱阳嗣王治兵汇派,屯戍沦波,朝夕笺书,春秋方物,吾无从以蹑𪨗,彼何路而齐镳。岂其然乎?斯不然矣。又近者邵陵王通和此国,郢中上客云聚魏都,邺下名卿风驰江浦,岂卢龙之径于彼新开,铜驼之街于我长闭?何彼途甚易,非劳于五丁,我路为难,如登于九折?地不私载,何其爽欤?而答旨云还路无从,斯所未喻二也。

晋熙、庐江,义阳、安陆,皆云款附,非复危邦,计彼中途,便当静晏。自斯以北,桴鼓不鸣,自此以南,封疆未壹。如其境外,脱殒轻躯,幸非边吏之羞,何在匹夫之命。又此宾游,通无货殖,忝非韩起聘郑私买玉环,吴札过徐躬要宝剑。由来宴锡,凡厥囊装,行役淹留,皆已虚罄,散有限之微财,供无期之久客,斯可知矣。且据图刎首,愚者不为,运斧全身,庸流所鉴。

何则?生轻一发,自重千钧,不以贾盗明矣。骨肉不任充鼎俎,皮毛不足入货财,盗有道焉,吾无忧矣。又公家遣使,脱有资须,本朝非隆平之时,游客岂皇华之势。轻装独宿,非劳聚𣝔之仪,微骑闲行,宁望𬨎轩之礼。归人将从,私具驴骡,缘道亭邮,唯希蔬粟。若曰留之无烦于执事,遣之有费于官司,或以颠沛为言,或云资装可惧,固非通论,皆是外篇。

斯所未喻三也。

又若以吾徒应还侯景,侯景凶逆,歼我国家,天下含灵,人怀愤厉,既不获投身社稷,卫难乘舆,四冢磔蚩尤,千刀剸王莽,安所谓俛首顿膝,归奉寇雠,珮弭腰鞬,为其皂隶?日者通和,方敦曩睦,凶人狙诈,遂骇狼心,颇疑宋万之诛,弥惧荀䓨之请,所以奔蹄劲角,专恣凭陵,凡我行人,偏膺雠憾。政复葅䈥醢骨,抽舌探肝,于彼凶情,犹当未雪,海内之所知也,君侯之所具焉。

又闻本朝公主,都人士女,风行雨散,东播西流,京邑丘墟,奸蓬萧瑟,偃师还望,咸为草莱,霸陵回首,俱沾霜露,此又君之所知也。彼以何义,争免寇雠?我以何亲,争归委质?昔巨平贵将,悬重于陆公,叔向名流,深知于鬷篾。吾虽不敏,常慕前修,不图明庶有怀,翻其以此量物。昔魏氏将亡,群凶挺争,诸贤戮力,想得其朋。为葛荣之党邪?为邢杲之徒邪?

如曰不然,斯所未喻四也。

假使吾徒还为凶党,侯景生于赵代,家自幽恒,居则台司,行为连率,山川形势,军国彝章,不劳请箸为筹,便当屈指能筭。景以逋逃小丑,羊豕同群,身寓江皋,家留河朔,舂舂井井,如鬼如神。其不然乎?抑又君之所知也。且夫宫闱秘事,并若云霄,英俊𬣙谟,宁非帷幄,或阳惊以定策,或焚藁而奏书,朝廷之士,犹难参预,羇旅之人,何阶耳目。

至于礼乐沿革,刑政宽猛,则讴歌已远,万舞成风,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安在摇其牙齿,为闲谍者哉?若谓复命西朝,终奔东虏,虽齐、梁有隔,尉候奚殊?岂以河曲之难浮,而曰江关之可济?河桥马度,宁非宋典之奸?关路鸡鸣,皆曰田文之客。何其通蔽,乃尔相妨?斯所未喻五也。

又兵交使在,虽箸前经,傥同徇仆之尤,追肆寒山之怒,则凡诸元帅,并释缧囚,爰及偏裨,同无翦馘。乃至钟仪见赦,朋笑遵途,襄老蒙归,虞哥引路。吾等张旜拭玉,修好寻盟,涉泗之与浮河,郊劳至于赠贿,公恩既被,宾敬无违,今者何𠌤,翻蒙贬责?若以此为言,斯所未喻六也。

若曰祅氛永久,丧乱悠然,哀我奔波,存其形魄,固已铭兹厚德,戴此洪恩,譬渤澥而俱深,方嵩华而犹重。但山梁饮啄,非有意于笼樊,江海飞浮,本无情于钟鼓。况吾等营魂已谢,余息空留,悲默为生,何能支久,是则虽蒙养护,更夭天年。若以此为言,斯所未喻七也。

若云逆竖歼夷,当听反命,高轩继路,飞盖相随,未解其言,何能善谑?夫屯亨治乱,岂有意于前期。谢常侍今年五十有一,吾今年四十有四,介已知命,宾又杖乡,计彼侯生,肩随而已。岂银台之要,彼未从师,金灶之方,吾知其决,政恐南阳菊水,竟不延龄,东海桑田,无由可望。若以此为言,斯所未喻八也。

足下清襟胜托,书囿文林,凡自洪荒,终乎幽、厉,如吾今日,宁有其人,爰至春秋,微宜商略。夫宗姬殄坠,霸道昏凶,或执政之多门,或陪臣之叙德,故臧孙有礼,翻囚与国之宾,周伯无𠌤,空怒天王之使,迁箕卿于两馆,絷骥子于三年。斯匪贪乱之风邪?宁当今之高例也?至于双崤且帝,四海争雄,或构赵而侵燕,或连韩而谋魏,身求盟于楚殿,躬夺璧于秦庭,输宝鼎以托齐王,驰安车而诱梁客。

其外膏唇贩舌,分路扬镳,无罪无辜,如兄如弟。逮乎中阳受命,天下同规,巡省诸华,无闻幽辱。及三方之霸也,孙甘言以妩媚,曹屈诈以羁縻,旍轸岁到于句吴,冠盖年驰于庸蜀,则客嘲殊险,宾戏已深,共尽游谈,谁云猜忤。若使搜求故实,脱有前踪,恐是叔世之奸谋,而非为邦之胜略也。

抑又闻之,云师火帝,浇淳乃异其风,龙跃麟惊,王霸虽殊其道,莫不崇君亲以铭物,敦敬养以治民,预有邦司,曾无隆替。吾奉违温凊,仍属乱离,寇虏猖狂,公私播越。萧轩靡御,王舫谁持?瞻望乡关,何心天地?自非生凭廪竹,源出空桑,行路含情,犹其相愍。常谓择官而仕,非曰孝家,择事而趋,非云忠国。况乎钦承有道,骖驾前王,郎吏明经,鸱鸢知礼,巡省方化,咸问高年,东序西胶,皆尊耆耋。

吾以圭璋玉帛,通聘来朝,属世道之屯期,钟生民之否运,兼年累载,无申元直之祈,衔泣吞声,长对公闾之怒,情礼之诉,将同逆鳞,忠孝之言,皆应齚舌,是所不图也,非所仰望也。

且天伦之爱,何得忘怀?妻子之情,谁能无累?夫以清河公主之贵,余姚书佐之家,莫限高卑,皆被驱略。自东南丑虏,抄贩饥民,台署郎官,俱馁墙壁,况吾生离死别,多历暄寒,孀室婴儿,何可言念。如得身还乡土,躬自推求,犹冀提携,俱免凶虐。

夫四聪不达,华阳君所谓乱臣,百姓无冤,孙叔敖称为良相。足下高才重誉,参赞经纶,非豹非貔,闻诗闻礼,而中朝大议,曾未矜论,清禁嘉谋,安能相及,谔谔非周舍,容容类胡广,何其无诤臣哉?岁月如流,平生何几,晨看旅雁,心赴江淮,昏望牵牛,情驰扬越,朝千悲而掩泣,夜万绪而回肠,不自知其为生,不自知其为死也。足下素挺词锋,兼长理窟,匡丞相解颐之说,乐令君清耳之谈,向所咨疑,谁能晓喻。

若鄙言为谬,来旨必通,分请灰钉,甘从斧镬,何但规规默默,𫜬舌低头而已哉。若一理存焉,犹希矜眷,何必期令我等必死齐都,足赵魏之黄尘,加幽并之片骨,遂使东平拱树,长怀向汉之悲,西洛孤坟,恒表思乡之梦。干祈以屡,哽恸增深。

遵彦竟不报书。及江陵陷,齐送贞阳侯萧渊明为梁嗣,乃遣陵随还。太尉王僧辩初拒境不纳,渊明往复致书,皆陵词也。及渊明之入,僧辩得陵大喜,接待馈遗,其礼甚优。以陵为尚书吏部郎,掌诏诰。其年高祖率兵诛僧辩,仍进讨韦载。时任约、徐嗣徽乘虚袭石头,陵感僧辩旧恩,乃往赴约。及约等平,高祖释陵不问。寻以为贞威将军、尚书左丞。

绍泰二年,又使于齐,还除给事黄门侍郎、秘书监。高祖受禅,加散骑常侍,左丞如故。天嘉初,除太府卿。四年,迁五兵尚书,领大箸作。六年,除散骑常侍、御史中丞。时安成王顼为司空,以帝弟之尊,势倾朝野。直兵鲍僧叡假王威权,抑塞辞讼,大臣莫敢言者。陵闻之,乃为奏弹,导从南台官属,引奏案而入。世祖见陵服章严肃,若不可犯,为敛容正坐。陵进读奏版时,安成王殿上侍立,仰视世祖,流汗失色。陵遣殿中御史引王下殿,遂劾免侍中、中书监。自此朝廷肃然。

天康元年,迁吏部尚书,领大箸作。陵以梁末以来,选授多失其所,于是提举纲维,综核名实。时有冒进求官,諠竞不已者,陵乃为书宣示曰:“自古吏部尚书者,品藻人伦,简其才能,寻其门胄,逐其大小,量其官爵。梁元帝承侯景之凶荒,王太尉接荆州之祸败,尔时丧乱,无复典章,故使官方穷此纷杂。永定之时,圣朝草创,干戈未息,亦无条序。

府库空虚,赏赐悬乏,白银难得,黄札易营,权以官阶,代于钱绢,义存抚接,无计多少,致令员外、常侍,路上比肩,咨议、参军,市中无数,岂是朝章,应其如此?今衣冠礼乐,日富年华,何可犹作旧意,非理望也。所见诸君,多逾本分,犹言大屈,未喻高怀。若问梁朝朱领军异亦为卿相,此不逾其本分邪?此是天子所拔,非关选序。梁武帝云‘世间人言有目色,我特不目色范悌’。

宋文帝亦云‘人世岂无运命,每有好官缺,辄忆羊玄保。’此则清阶显职,不由选也。秦有车府令赵高直至丞相,汉有高庙令田千秋亦为丞相,此复可为例邪?既忝衡流,应须粉墨。所望诸贤,深明鄙意。”自是众咸服焉,时论比之毛玠。

废帝即位,高宗入辅,谋黜异志者,引陵预其议。高宗纂历,封建昌县侯,邑五百户。太建元年,除尚书右仆射。三年,迁尚书左仆射,陵抗表推周弘正、王劢等,高宗召陵入内殿,曰:“卿何为固辞此职而举人乎?”陵曰:“周弘正从陛下西还,旧藩长史,王劢太平相府长史,张种帝乡贤戚,若选贤与旧,臣宜居后。”固辞累日,高宗苦属之,陵乃奉诏。

及朝议北伐,高宗曰:“朕意已决,卿可举元帅。”众议咸以中权将军淳于量位重,共署推之。陵独曰:“不然。吴明彻家在淮左,悉彼风俗,将略人才,当今亦无过者。”于是争论累日不能决。都官尚书裴忌曰:“臣同徐仆射。”陵应声曰:“非但明彻良将,裴忌即良副也。”是日,诏明彻为大都督,令忌监军事,遂克淮南数十州之地。高宗因置酒,举杯属陵曰:“赏卿知人。

”陵避席对曰:“定策出自圣衷,非臣之力也。”其年加侍中,余并如故。七年,领国子祭酒、南徐州大中正。以公事免侍中、仆射。寻加侍中,给扶,又除领军将军。八年,加翊右将军、太子詹事,置佐史。俄迁右光禄大夫,余并如故。十年,重为领军将军。寻迁安右将军、丹阳尹。十三年,为中书监,领太子詹事,给鼓吹一部,侍中、将军、右光禄、中正如故。

陵以年老累表求致仕,高宗亦优之,乃诏将作为造大斋,令陵就第摄事。

后主即位,迁左光禄大夫、太子少傅,余如故。至德元年卒,时年七十七。诏曰:“慎终有典,抑乃旧章,令德可甄,谅宜追远。侍中、安右将军、左光禄大夫、太子少傅、南徐州大中正、建昌县开国侯陵,弱龄学尚,登朝秀颖,业高名辈,文曰词宗。朕近岁承华,特相引狎,虽多卧疾,方期克壮,奄然殒逝,震悼于怀。可赠镇右将军、特进,其侍中、左光禄、鼓吹、侯如故,并出举哀,丧事所须,量加资给。谥曰章。”

陵器局深远,容止可观,性又清简,无所营树,禄俸与亲族共之。太建中,食建昌邑,邑户送米至于水次,陵亲戚有贫匮者,皆令取之,数日便尽,陵家寻致乏绝。府僚怪而问其故。陵云:“我有车牛衣裳可卖,余家有可卖不?”其周给如此。少而崇信释教,经论多所精解。后主在东宫,令陵讲大品经,义学名僧,自远云集,每讲筵商较,四座莫能与抗。

目有青睛,时人以为聪惠之相也。自有陈创业,文檄军书及禅授诏策,皆陵所制,而九锡尤美。为一代文宗,亦不以此矜物,未尝诋诃作者。其于后进之徒,接引无倦。世祖、高宗之世,国家有大手笔,皆陵草之。其文颇变旧体,缉裁巧密,多有新意。每一文出手,好事者已传写成诵,遂被之华夷,家藏其本。后逢丧乱,多散失,存者三十卷。有四子:俭,份,仪,僔。

俭一名众。幼而修立,勤学有志操,汝南周弘正重其为人,妻以女。梁太清初,起家豫章王府行参军。侯景乱,陵使魏未反,俭时年二十一,携老幼避于江陵,梁元帝闻其名,召为尚书金部郎中。尝侍宴赋诗,元帝叹赏曰“徐氏之子,复有文矣”。江陵陷,复还于京师。永定初,为太子洗马,迁镇东从事中郎。天嘉三年,迁中书侍郎。

太建初,广州刺史欧阳纥举兵反,高宗令俭持节喻旨。纥初见俭,盛列仗卫,言辞不恭,俭曰:“吕嘉之事,诚当已远,将军独不见周迪、陈宝应乎?转祸为福,未为晚也。”纥默然不答,惧俭沮其众,不许入城,置俭于孤园寺,遣人守卫,累旬不得还。纥尝出见俭,俭谓之曰:“将军业已举事,俭须还报天子,俭之性命虽在将军,将军成败不在于俭,幸不见留。

”纥于是乃遣俭从闲道驰还。高宗乃命章昭达率众讨纥,仍以俭悉其形势,𠡠俭监昭达军。纥平,高宗嘉之,赐奴婢十人,米五百斛,除镇北鄱阳王咨议参军,兼中书舍人。累迁国子博士、大匠卿,余并如故。寻迁黄门侍郎,转太子中庶子,加通直散骑常侍,兼尚书左丞,以公事免。寻起为中卫始兴王限外咨议参军,兼中书舍人。又为太子中庶子,迁贞威将军、太子左卫率,舍人如故。

后主立,授和戎将军、宣惠晋熙王长史,行丹阳郡国事。俄以父忧去职。寻起为和戎将军,累迁寻阳内史,为政严明,盗贼静息。迁散骑常侍,袭封建昌侯,入为御史中丞。俭性公平,无所阿附,尚书令江揔望重一时,亦为俭所纠劾,后主深委任焉。又领右军。祯明二年卒。

份少有父风,年九岁,为梦赋,陵见之,谓所亲曰“吾幼属文,亦不加此”。解褐为秘书郎,转太子舍人。累迁豫章王主簿、太子洗马。出为海盐令,甚有治绩。秩满,入为太子洗马。

份性孝悌,陵尝遇疾,甚笃,份烧香泣涕,跪诵孝经,昼夜不息,如此者三日,陵疾豁然而愈,亲戚皆谓份孝感所致。太建二年卒,时年二十二。

仪少聪警,以周易生举高第为秘书郎,出为乌伤令。祯明初,迁尚书殿中郎,寻兼东宫学士。陈亡入隋。开皇九年,隐于钱塘之赭山,炀帝召为学士,寻除箸作郎。大业四年卒。

孝克,陵之第三弟也。少为周易生,有口辩,能谈玄理。既长,遍通五经,博览史籍,亦善属文,而文不逮义。梁太清初,起家为太学博士。

性至孝,遭父忧,殆不胜丧,事所生母陈氏,尽就养之道。梁末,侯景寇乱,京邑大饥,饿死者十八九。孝克养母,𫗴粥不能给,妻东莞臧氏,领军将军臧盾之女也,甚有容色,孝克乃谓之曰:“今饥荒如此,供养交阙,欲嫁卿与富人,望彼此俱济,于卿意如何?”臧氏弗之许也。时有孔景行者,为侯景将,富于财,孝克密因媒者陈意,景行多从左右,逼而迎之,臧涕泣而去,所得谷帛,悉以供养。

孝克又剃发为沙门,改名法整,兼乞食以充给焉。臧氏亦深念旧恩,数私致馈饷,故不乏绝。后景行战死,臧伺孝克于途中,累日乃见,谓孝克曰:“往日之事,非为相负,今既得脱,当归供养。”孝克默然无答。于是归俗,更为夫妻。

后东游,居于钱塘之佳义里,与诸僧讨论释典,遂通三论。每日二时讲,旦讲佛经,晚讲礼传,道俗受业者数百人。天嘉中,除剡令,非其好也,寻复去职。太建四年,征为秘书丞,不就,乃蔬食长斋,持菩萨戒,昼夜讲诵法华经,高宗甚嘉其操行。

六年,除国子博士,迁通直散骑常侍,兼国子祭酒,寻为真。孝克每侍宴,无所食啖,至席散,当其前膳羞损减,高宗密记以问中书舍人管斌,斌不能对。自是斌以意伺之,见孝克取珍果内绅带中,斌当时莫识其意,后更寻访,方知还以遗母。斌以实启,高宗嗟叹良久,乃𠡠所司,自今宴享,孝克前馔,并遣将还,以饷其母,时论美之。

至德中,皇太子入学释奠,百司陪列,孝克发孝经题,后主诏皇太子北面致敬。

祯明元年,入为都官尚书。自晋以来,尚书官僚皆携家属居省。省在台城内下舍门,中有阁道,东西跨路,通于朝堂。其第一即都官之省,西抵阁道,年代久远,多有鬼怪,每昏夜之际,无故有声光,或见人箸衣冠从井中出,须臾复没,或门合自然开闭。居省者多死亡,尚书周确卒于此省,孝克代确,便即居之,经涉两载,妖变皆息,时人咸以为贞正所致。

孝克性清素而好施惠,故不免饥寒,后主𠡠以石头津税给之,孝克悉用设斋写经,随得随尽。二年,为散骑常侍,侍东宫。陈亡,随例入关。家道壁立,所生母患,欲粳米为粥,不能常办。母亡之后,孝克遂常啖麦,有遗粳米者,孝克对而悲泣,终身不复食之焉。

开皇十年,长安疾疫,隋文帝闻其名行,召令于尚书都堂讲金刚般若经。寻授国子博士。后侍东宫讲礼传。

十九年以疾卒,时年七十三。临终,正坐念佛,室内有非常异香气,邻里皆惊异之。子万载,仕至晋安王功曹史、太子洗马。

史臣曰:徐孝穆挺五行之秀,禀天地之灵,聪明特达,笼罩今古。及缔构兴王,遭逢泰运,位隆朝宰,献替谋猷,盖亮直存矣。孝克砥身厉行,养亲逾礼,亦参、闵之志欤。

陈书‧卷二十七 列传第二十一·陈书‧卷二十七 列传第二十一

江揔姚察

江揔字揔持,济阳考城人也,晋散骑常侍统之十世孙。五世祖湛,宋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忠简公。祖蒨,梁光禄大夫,有名当代。父紑,本州迎主簿,少居父忧,以毁卒,在梁书孝行传。

揔七岁而孤,依于外氏。幼聪敏,有至性。舅吴平光侯萧劢,名重当时,特所钟爱,尝谓揔曰:“尔操行殊异,神采英拔,后之知名,当出吾右。”及长,笃学有辞采,家传赐书数千卷,揔昼夜寻读,未尝辍手。年十八,解褐宣惠武陵王府法曹参军。中权将军、丹阳尹何敬容开府,置佐史,并以贵胄充之,仍除敬容府主簿。迁尚书殿中郎。梁武帝撰正言始毕,制述怀诗,揔预同此作,帝览揔诗,深降嗟赏。

仍转侍郎。尚书仆射范阳张缵,度支尚书琅邪王筠,都官尚书南阳刘之遴,并高才硕学,揔时年少有名,缵等雅相推重,为忘年友会。之遴尝酬揔诗,其略曰:“上位居崇礼,寺署邻栖息。忌闻晓驺唱,每畏晨光赩。高谈意未穷,晤对赏无极。探急共遨游,休沐忘退食。曷用销鄙吝,枉趾觏颜色。下上数千载,扬榷吐胸臆。”其为通人所钦挹如此。迁太子洗马,又出为临安令,还为中军宣城王府限内录事参军,转太子中舍人。

及魏国通好,𠡠以揔及徐陵摄官报聘,揔以疾不行,侯景寇京都,诏以揔权兼太常卿,守小庙。台城陷,揔避难崎岖,累年至会稽郡,憩于龙华寺,乃制修心赋,略序时事。其辞曰:

太清四年秋七月,避地于会稽龙华寺。此伽蓝者,余六世祖宋尚书右仆射州陵侯元嘉二十四年之所构也。侯之王父晋护军将军虨,昔莅此邦,卜居山阴都阳里,贻厥子孙,有终焉之志。寺域则宅之旧基,左江右湖,面山背壑,东西连跨,南北纡萦,聊与苦节名僧,同销日用,晓修经戒,夕览图书,寝处风云,凭栖水月。不意华戎莫辨,朝市倾沦,以此伤情,情可知矣。啜泣濡翰,岂摅郁结,庶后生君子,悯余此槩焉。

嘉南斗之分次,肇东越之灵秘,表桧风于韩什,箸镇山于周记,蕴大禹之金书,镌暴秦之石字,太史来而探穴,钟离去而开笥,信竹箭之为珍,何珷玞之罕值。奉盛德之鸿祀,寓安禅之古寺,寔豫章之旧圃,成黄金之胜地。遂寂默之幽心,若镜中而远寻,面曾阜之超忽,迩平湖之迥深。山条偃蹇,水叶侵淫,挂猿朝落,饥鼯夜吟。果丛药苑,桃蹊橘林,梢云拂日,结暗生阴。保自然之雅趣,鄙人闲之荒杂,望岛屿之邅回,靣江源之重沓,泛流月之夜迥,曳光烟之晓匝。风引蜩而嘶噪,雨鸣林而修飒,鸟稍狎而知来,云无情而自合。

尔迺野开灵塔,地筑禅居,喜园迢遰,乐树扶疏。经行籍草,宴坐临渠,持戒振锡,度影甘蔬,坚固之林可喻,寂灭之场𫏐如。异曲终而悲起,非木落而悲始,岂降志而辱身,不露才而扬己。钟风雨之如晦,倦鸡鸣之聒耳,幸避地而高栖,凭调御之遗旨。折四辩之微言,悟三乘之妙理,遣十缠之系缚,袪五惑之尘滓,久遗荣于势利,庶忘累于妻子,感意气于畴日,寄知音于来祀,何远客之可悲,知自怜其何已。

揔第九舅萧勃先据广州,揔又自会稽往依焉。梁元帝平侯景,征揔为明威将军、始兴内史,以郡秩米八百斛给揔行装。会江陵陷,遂不行,揔自此流寓岭南积岁。天嘉四年,以中书侍郎征还朝,直侍中省。累迁司徒右长史,掌东宫管记,给事黄门侍郎,领南徐州大中正。授太子中庶子、通直散骑常侍,东宫、中正如故。迁左民尚书,转太子詹事,中正如故。以与太子为长夜之饮,养良娣陈氏为女,太子微行揔舍,上怒免之。寻为侍中,领左骁骑将军。复为左民尚书,领左军将军,未拜,又以公事免。寻起为散骑常侍、明烈将军、司徒左长史,迁太常卿。

后主即位,除祠部尚书,又领左骁骑将军,参掌选事。转散骑常侍、吏部尚书。寻迁尚书仆射,参掌如故。至德四年,加宣惠将军,量置佐史。寻授尚书令,给鼓吹一部,加扶,余并如故。策曰:“於戏,夫文昌政本,司会治经,韦彪谓之枢机,李固方之斗极。况其五曹斯综,百揆是谐,同冢宰之司,专台阁之任。惟尔道业标峻,寓量弘深,胜范清规,风流以为准的,辞宗学府,衣冠以为领袖。

故能师长六官,具瞻允塞,明府八座,仪形载远,其端朝握揆,朕所望焉。往钦哉,懋建尔徽猷,亮采我邦国,可不慎欤!”祯明二年,进号中权将军。京城陷,入隋,为上开府。开皇十四年,卒于江都,时年七十六。

揔尝自叙,其略曰:

历升清显,备位朝列,不邀世利,不涉权幸。尝抚躬仰天太息曰,庄青翟位至丞相,无迹可纪;赵元叔为上计吏,光乎列传。官陈以来,未尝逢迎一物,干预一事。悠悠风尘,流俗之士,颇致怨憎,荣枯宠辱,不以介意。太建之世,权移群小,谄嫉作威,屡被摧黜,柰何命也。后主昔在东朝,留意文艺,夙荷昭晋,恩纪契阔。嗣位之日,时寄谬隆,仪形天府,厘正庶绩,八法六典,无所不统。昔晋武帝策荀公曾曰“周之冢宰,今之尚书令也”。况复才未半古,尸素若兹。晋太尉陆玩云“以我为三公,知天下无人矣”。轩冕傥来之一物,岂是预要乎?

弱岁归心释教,年二十余,入钟山就灵曜寺则法师受菩萨戒。暮齿官陈,与摄山布上人游款,深悟苦空,更复练戒,运善于心,行慈于物,颇知自励,而不能蔬菲,尚染尘劳,以此负愧平生耳。

揔之自叙,时人谓之实录。

揔笃行义,宽和温裕。好学,能属文,于五言七言尤善;然伤于浮艳,故为后主所爱幸。多有侧篇,好事者相传讽玩,于今不绝。后主之世,揔当权宰,不持政务,但日与后主游宴后庭,共陈暄、孔范、王瑗等十余人,当时谓之狎客。由是国政日颓,纲纪不立,有言之者,辄以罪斥之,君臣昏乱,以至于灭。有文集三十卷,并行于世焉。

长子溢,字深源,颇有文辞。性慠诞,恃势骄物,虽近属故友,不免诋欺。历官箸作佐郎、太子舍人、洗马、中书黄门侍郎、太子中庶子。入隋,为秦王文学。

第七子漼,驸马都尉、秘书郎、隋给事郎,直秘书省学士。

姚察字伯审,吴兴武康人也。九世祖信,吴太常卿,有名江左。

察幼有至性,事亲以孝闻。六岁,诵书万余言。弱不好弄,博弈杂戏,初不经心。勤苦厉精,以夜继日。年十二,便能属文。父上开府僧垣,知名梁武代,二宫礼遇优厚,每得供赐,皆回给察兄弟,为游学之资,察并用聚蓄图书,由是闻见日博。年十三,梁简文帝时在东宫,盛修文义,即引于宣猷堂听讲论难,为儒者所称。及简文嗣位,尤加礼接。起家南海王国左常侍,兼司文侍郎。除南郡王行参军,兼尚书驾部郎。

值梁室丧乱,于金陵随二亲还乡里。时东土兵荒,人饥相食,告籴无处,察家口既多,并采野蔬自给。察每崎岖艰阻,求请供养之资,粮粒恒得相继。又常以己分减推诸弟妹,乃至故旧乏绝者皆相分恤,自甘唯藜藿而已。在乱离之闲,笃学不废。

元帝于荆州即位,父随朝士例往赴西台,元帝授察原乡令。时邑境萧条,流亡不反,察轻其赋役,劝以耕种,于是户口殷盛,民至今称焉。

中书侍郎领箸作杜之伟与察深相眷遇,表用察佐箸作,仍撰史。永定初,拜始兴王府功曹参军,寻补嘉德殿学士,转中卫、仪同始兴王府记室参军。吏部尚书徐陵时领箸作,复引为史佐,及陵让官致仕等表,并请察制焉,陵见叹曰“吾弗逮也”。太建初,补宣明殿学士,除散骑侍郎、左通直。寻兼通直散骑常侍,报聘于周。江左耆旧先在关右者,咸相倾慕。沛国刘臻窃于公馆访汉书疑事十余条,并为剖㭊,皆有经据。臻谓所亲曰“名下定无虚士”。箸西聘道里记,所叙事甚详。

使还,补东宫学士。于时济阳江揔、吴国顾野王、陆琼、从弟瑜、河南褚玠、北地傅縡等,皆以才学之美,晨夕娱侍。察每言论制述,咸为诸人宗重。储君深加礼异,情越群僚,宫内所须方幅手笔,皆付察立草。又数令共野王递相策问,恒蒙赏激。

迁尚书祠部侍郎。此曹职司郊庙,昔魏王肃奏祀天地,设宫县之乐,八佾之舞,尔后因循不革。梁武帝以为事人礼缛,事神礼简,古无宫县之文。陈初承用,莫有损益。高宗欲设备乐,付有司立议,以梁武帝为非。时硕学名儒、朝端在位者,咸希上旨,并即注同。察乃博引经籍,独违群议,据梁乐为是,当时惊骇,莫不惭服,仆射徐陵因改同察议。其不顺时随俗,皆此类也。

拜宣惠宜都王中录事参军,带东宫学士。历仁威淮南王、平南建安王二府咨议参军,丁内忧去职。俄起为戎昭将军,知撰梁史事,固辞不免。后主纂业、𠡠兼东宫通事舍人,将军、知撰史如故。又𠡠专知优册谥议等文笔。至德元年,除中书侍郎,转太子仆,余并如故。

初,梁季沦没,父僧垣入于长安,察蔬食布衣,不听音乐,至是凶问因聘使到江南。时察母韦氏丧制适除,后主以察羸瘠,虑加毁顿,乃密遣中书舍人司马申就宅发哀,仍𠡠申专加譬抑。尔后又遣申宣旨诫喻曰:“知比哀毁过礼,甚用为忧。卿迥然一身,宗奠是寄,毁而灭性,圣教所不许。宜微自遣割,以存礼制。忧怀既深,故有此及。”

寻以忠毅将军起兼东宫通事舍人。察志在终丧,频有陈让,并抑而不许。又推表其略曰:“臣私门舋祸,并罹殃罚,偷生晷漏,冀申情礼,而尪疹相仍,苴葈秽质,非复人流,将毕苫壤。岂期朝恩曲覃,被之缨绂,寻斯宠服,弥见惭腼。且宫闼秘奥,趋奏便繁,宁可以兹荒毁所宜叨预。伏愿至德孝治,矜其理夺,使残魂喘息,以遂余生。”诏答曰:“省表具怀。卿行业淳深,声誉素显,理徇情礼,未膺刀笔。但参务承华,良所期寄,允兹抑夺,不得致辞也。”俄𠡠知著作郎事,服阕,除给事黄门侍郎,领著作。

察既累居忧服,兼斋素日久,自免忧后,因加气疾。后主尝别召见,见察柴瘠过甚,为之动容,乃谓察曰:“朝廷惜卿,卿宜自惜,既蔬菲岁久,可停持长斋。”又遣度支尚书王瑗宣旨,重加慰喻,令从晚食。手𠡠曰:“卿羸瘠如此,斋菲累年,不宜一饭,有乖将摄,若从所示,甚为佳也。”察虽奉此𠡠,而犹敦宿誓。

又诏授秘书监,领著作如故,乃累进让,并优荅不许。察在秘书省大加删正,又奏撰中书表集。拜散骑常侍,寻授度支尚书,旬月迁吏部尚书,领著作并如故。察既博极坟素,尤善人物,至於姓氏所起,枝叶所分,官职姻娶,兴衰高下,举而论之,无所遗失。且澄鉴之职,时人久以梓匠相许,及迁选部,雅允朝望。初,吏部尚书蔡征移中书令,后主方择其人,尚书令江揔等咸共荐察,𠡠答曰:“姚察非唯学艺优博,亦是操行清修,典选难才,今得之矣。”乃神笔草诏,读以示察,察辞让甚切。

别日召入论选事,察垂涕拜请曰:“臣东皋贱族,身才庸近,情忘远致,念绝修途。顷来忝窃,久知逾分,特以东朝攀奉,恩纪谬加。今日叨滥,非由才举,纵陛下特升庸薄,其如朝序何?臣九世祖信,名高往代,当时才居选部,自后罕有继踪。臣遭逢成擢,沐浴恩造,累致非据,每切妨贤。臣虽无识,颇知审己,言行所践,无期荣贵,岂意铨衡之重,妄委非才。

且皇明御历,事高昔代,羽仪世胄,帷幄名臣,若授受得宜,方为称职。臣夙陶教义,必知不可。”后主曰:“选众之举,佥议所归,昔毛玠雅量清恪,卢毓心平体正,王蕴铨量得地,山涛举不失才,就卿而求,必兼此矣。且我与卿虽君臣礼隔,情分殊常,藻镜人伦,良所期寄,亦以无惭则悊也。”

察自居显要,甚励清洁,且廪锡以外,一不交通。尝有私门生不敢厚饷,止送南布一端,花𦈌一匹。察谓之曰:“吾所衣着,止是麻布蒲𦈌,此物于吾无用。既欲相款接,幸不烦尔。”此人逊请,犹冀受纳,察励色驱出,因此伏事者莫敢馈遗。

陈灭入隋,开皇九年,诏授秘书丞,别𠡠成梁、陈二代史。又𠡠于朱华阁长参。文帝知察蔬菲,别日乃独召入内殿,赐果菜,乃指察谓朝臣曰“闻姚察学行当今无比,我平陈唯得此一人”。十三年,袭封北绛郡公。察往岁之聘周也,因得与父僧垣相见,将别之际,绝而复苏,至是承袭,愈更悲感,见者莫不为之歔欷。

察幼年尝就钟山明庆寺尚禅师受菩萨戒,及官陈,禄俸皆舍寺起造,并追为禅师树碑,文甚遒丽。及是,遇见梁国子祭酒萧子云书此寺禅斋诗,览之怆然,乃用萧韵述怀为咏,词又哀切,法俗益以此称之。丁后母杜氏丧,解职。在服制之中,有白鸠巢于户上。

仁寿二年,诏曰:“前秘书丞北绛郡开国公姚察,彊学待问,博极群典,修身立德,白首不渝,虽在哀疚,宜夺情礼,可员外散骑常侍,封如故。”又𠡠侍晋王昭读。炀帝初在东宫,数被召见,访以文籍。即位之始,诏授太子内舍人,余并如故。车驾巡幸,恒侍从焉。及改易衣冠,删正朝式,切问近对,察一人而已。

年七十四,大业二年,终于东都,遗命薄葬,务从率俭。其略曰:“吾家世素士,自有常法。吾意敛以法服,并宜用布,土周于身。又恐汝等不忍行此,必不尔,须松板薄棺,才可周身,土周于棺而已。葬日,止麤车,即送厝旧茔北。吾在梁世,当时年十四,就钟山明庆寺尚禅师受菩萨戒,自尔深悟苦空,颇知回向矣。尝得留连山寺,一去忘归。及仕陈代,诸名流遂许与声价,兼时主恩遇,宦途遂至通显。

自入朝来,又蒙恩渥。既牵缠人世,素志弗从。且吾习蔬菲五十余年,既历岁时,循而不失。瞑目之后,不须立灵,置一小床,每日设清水,六斋日设斋食果菜,任家有无,不须别经营也。”初,察愿读一藏经,并已究竟,将终,曾无痛𢙉,但西向坐,正念,云“一切空寂”。其后身体柔软,颜色如恒。两宫悼惜,赗赙甚厚。

察性至孝,有人伦鉴识。冲虚谦逊,不以所长矜人。终日恬静,唯以书记为乐,于坟籍无所不睹。每有制述,多用新奇,人所未见,咸重富博。且专志著书,白首不倦,手自抄撰,无时𫏐辍。尤好研核古今,𬤊正文字,精采流赡,虽老不衰。兼谙识内典,所撰寺塔及众僧文章,特为绮密。在位多所称引,一善可录,无不赏荐。若非分相干,咸以理遣。尽心事上,知无不为。侍奉机密,未尝泄漏。且任遇已隆,衣冠攸属,深怀退静,避于声势。清洁自处,赀产每虚,或有劝营生计,笑而不答。穆于亲属,笃于旧故,所得禄赐,咸充周恤。

后主所制文笔,卷轴甚多,乃别写一本付察,有疑悉令刊定,察亦推心奉上,事在无隐。后主尝从容谓朝士曰:“姚察达学洽闻,手笔典裁,求之于古,犹难軰匹,在于今世,足为师范。且访对甚详明,听之使人忘倦。”察每制文笔,𠡠便索本,上曰:“我于姚察文章,非唯玩味无已,故是一宗匠。”

徐陵名高一代,每见察制述,尤所推重。尝谓子俭曰:“姚学士德学无前,汝可师之也。”尚书令江揔与察尤笃厚善,每有制作,必先以简察,然后施用。揔为詹事时,尝制登宫城五百字诗,当时副君及徐陵以下诸名贤并同此作。徐公后谓江曰:“我所和弟五十𩐳,寄弟集内。”及江编次文章,无复察所和本,述徐此意,谓察曰:“高才硕学,庶光拙文,今须公所和五百字,用偶徐侯章也。”察谦逊未付,江曰:“若不得公此制,仆诗亦须弃本,复乖徐公所寄,岂得见令两失。”察不获已,乃写本付之。为通人推挹,例皆如此。

所箸汉书训纂三十卷,说林十卷,西聘、玉玺、建康三钟等记各一卷,悉穷该博,并文集二十卷,并行于世。察所撰梁、陈史虽未毕功,隋文帝开皇之时,遣内史舍人虞世基索本,且进上,今在内殿。梁、陈二史本多是察之所撰,其中序论及纪、传有所阙者,临亡之时,仍以体例诫约子思廉,博访撰续,思廉泣涕奉行。思廉在陈为衡阳王府法曹参军,转会稽王主簿。入隋,补汉王府行参军,掌记室,寻除河闲郡司法。大业初,内史侍郎虞世基奏思廉踵成梁、陈二代史,自尔以来,稍就补续。

史臣曰:江揔持清标简贵,加润以辞采,及师长六官,雅允朝望。史臣先臣禀兹令德,光斯百行,可以厉风俗,可以厚人伦。至于九流、七略之书,名山石室之记,汲郡、孔堂之书,玉箱金板之文,莫不穷研旨奥,遍探坎井,故道冠人师,搢绅以为准的。既历职贵显,国典朝章,古今疑议,后主皆取先臣断决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