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二)
第十五卷 金令史美婢酬秀童
第十五卷:金令史美婢酬秀童
塞翁得马非为吉,宋子双盲岂是凶。祸福前程如漆暗,但平方寸答天公。
话说苏州府城内有个玄都观,乃是梁朝所建。唐刺史刘禹锡有诗道“玄都观里桃千树”,就是此地。一名为玄妙观。这观踞郡城之中,为姑苏之胜。基址宽敞,庙貌崇宏,上至三清,下至十殿,无所不备。各房黄冠道士,何止数百。内中有个北极真武殿,俗名祖师殿。这一房道士,世传正一道教,善能书符遣将,剖断人间祸福。于中单表一个道士,俗家姓张,手中惯弄一个皮雀儿,人都唤他做张皮雀。其人有些古怪,荤酒自不必说,偏好吃一件东西。是甚东西?——
吠月荒村里,奔月腊雪天。分明一太字,移点在傍边。
——他好吃的是狗肉。屠狗店里把他做个好主顾,若打得一只壮狗,定去报他来吃,吃得快活时,人家送得钱来,都把与他也不算帐。或有鬼祟作耗,求他书符镇宅,遇着吃狗肉,就把箸蘸着狗肉汁,写个符去,教人贴于大门。邻人往往夜见贴符之处,如有神将往来,其祟立止。
有个矫大户家,积年开典获利,感谢天地,欲建一坛斋醮酬答,已请过了清真观里周道士主坛。周道士夸张皮雀之高,矫公亦慕其名,命主管即时相请。那矫家养一只防宅狗,甚是肥壮,张皮雀平昔看在眼里,今番见他相请,说道:“你若要我来时,须打这只狗请我,待狗肉煮得稀烂,酒也烫热了,我才到你家里。”主管回复了矫公。矫公晓得他是跷蹊古怪的人,只得依允。
果然烫热了酒,煮烂了狗肉,张皮雀到门。主人迎入堂中,告以相请之意。堂中香火灯烛,摆得齐整,供养着一堂神道,众道士已起过香头了。张皮雀昂然而入,也不礼神,也不与众道士作揖,口中只叫:“快将烂狗肉来吃,酒要热些!”矫公道:“且看他吃了酒肉,如何作用?”当下大盘装狗肉,大壶盛酒,摆列张皮雀面前,恣意饮啖,吃得盘无余骨酒无余滴,十分醉饱,叫道:“聒噪!
”吃得快活,嘴也不抹一抹,望着拜神的铺毡上倒头而睡,鼻息如雷,自酉牌直睡至下半夜,众道士醮事已完,兀自未醒,又不敢去动掸他。矫公等得不耐烦,到埋怨周道士起来。周道士自觉无颜,不敢分辨,想道:“张皮雀时常吃醉了一睡两三日不起,今番正不知几时才醒?”只得将表章焚化了,辞神谢将,收拾道场。
弄到五更,众道士吃了酒饭,刚欲告辞,只见张皮雀在拜毡上跳将起来,团团一转,乱叫:“十日十日,五日五日。”矫公和众道士见他风了,都走来围着看。周道士胆大,向前抱住,将他唤醒了,口里还叫:“五日,五日。”周道士问其缘故。张皮雀道:“适才表章,谁人写的?”周道士道:“是小道亲手缮写的。”张皮雀道:“中间落了一字,差了两字。
”矫公道:“学生也亲口念过几遍,并无差落,那有此话?”张皮雀在袖中簌簌响,抽出一幅黄纸来,道:“这不是表章?”众人看见,各各骇然道:“这表章已焚化了,如何却在他袖中,纸角儿也不动半毫?”仔细再念一遍,到天尊宝号中,果然落了一字,却看不出差处。张皮雀指出其中一联云:
“吃亏吃苦,挣来一倍之钱;柰短柰长,仅作千金之子。‘吃亏吃苦’该写‘吃’字,今写‘吃’字,是‘吃舌’的‘吃’字了。‘吃’音‘赤’,‘吃’音‘格’,两音也不同。‘柰’字,是‘李柰’之‘柰’;‘奈’字,是‘奈何’之‘奈’;‘耐’字是‘耐烦’之‘耐’。‘柰短柰长’该写‘耐烦’的‘耐’字,‘柰’是果名,借用不得。你欺负上帝不识字么?
如今上帝大怒,教我也难处。”矫公和众道士见了表文,不敢不信,一齐都求告道:“如今重修章奏,再建斋坛,不知可否?”张皮雀道:“没用,没用!你表文上差落字面还是小事,上帝因你有这道奏章,在天曹日记簿上查你的善恶。你自开解库,为富不仁,轻兑出,重兑入,水丝出,足纹入,兼将解下的珠宝,但拣好的都换了自用。又凡质物值钱者才足了年数,就假托变卖过了,不准赎取。
如此刻剥贫户,以致肥饶。你奏章中全无悔罪之言,多是自夸之语,已命雷部于即日焚烧汝屋,荡毁你的家私。我只为感你一狗之惠,求宽至十日,上帝不允。再三恳告,已准到五日了。你可出个晓字:‘凡五日内来赎典者免利,只收本钱。’其向来欺心,换人珠宝,赖人质物,虽然势难吐退,发心喜舍,变卖为修桥补路之费。有此善行,上帝必然回嗔,或者收回雷部,也未可知。
”矫公初时也还有信从之意,听说到“收回雷部,也未可知”,到不免有疑。“这风道士必然假托此因,来布施我的财物。难道雷部如此易收易放?”况且掌财的人,算本算利,怎肯放松。口中答应,心下不以为然。张皮雀和众道士辞别自去了。矫公将此话阁起不行。到第五日,解库里火起,前堂后厅,烧做白地。第二日,这些质当的人家都来讨当,又不肯赔偿,结起讼来,连田地都卖了。
矫大户一贫如洗。有人知道张皮雀曾预言雷火之期,从此益敬而畏之。
张皮雀在玄都观五十余年,后因渡钱塘江,风逆难行,张皮雀遣天将打缆,其去如飞。皮雀呵呵大笑,触了天将之怒,为其所击而死。后有人于徽商家扶鸾,皮雀降笔,自称“原是天上苟元帅,尘缘已满,众将请他上天归班,非击死也”。徽商闻真武殿之灵异,舍施千金,于殿前堆一石假山,以为壮观之助。这假山虽则美观,反破了风水,从此本房道侣,更无得道者。诗云:
雷火曾将典库焚,符驱鬼祟果然真。
玄都观里张皮雀,莫道无神也有神。
为何说这张皮雀的话?只为一般有个人家,信了书符召将,险些儿冤害了人的性命。那人姓金名满,也是苏州府昆山县人。少时读书不就,将银援例纳了个令史,就参在本县户房为吏。他原是个乖巧的人,待人接物,十分克己,同役中甚是得合。做不上三四个月令史,衙门上下,没一个不喜欢他。又去结交这些门子,要他在知县相公面前帮衬,不时请他们吃酒,又送些小物事。
但遇知县相公比较,审问到夜静更深时,他便留在家中宿歇,日逐打诨。那门子也都感激,在县主面前虽不能用力,每事却也十分周全。时遇五月中旬,金令史知吏房要开各吏送阄库房,思量要谋这个美缺。那库房旧例,一吏轮管两季,任凭县主随意点的。众吏因见是个利薮,人人思想要管,屡屡县主点来,都不肯服。却去上司具呈批准,要六房中择家道殷实老成无过犯的,当堂拈阄,各吏具结申报上司,若新参及役将满者,俱不许阄。
然虽如此,其权出在吏房,但平日与吏房相厚的,送些东道,他便混帐开上去,那里管新参、役满、家道殷实不殷实?这叫做官清私暗。
却说金满暗想道:“我虽是新参,那吏房刘令史与我甚厚,拼送些东西与他,自然送阄的。若阄得着,也不枉费这一片心机;倘阄不着,却不空丢了银子,又被人笑话?怎得一个必着之策便好!”忽然想起门子王文英,他在衙门有年,甚有见识,何不寻他计较?一径走出县来,恰好县门口就遇着王文英道:“金阿叔,忙忙的那里去?”金满道:“好兄弟,正来寻你说话。
”王文英道:“有什么事作成我?”金满道:“我与你坐了方好说。”二人来到侧边一个酒店里坐下,金满一头吃酒,一头把要谋库房的事,说与王文英知道。王文英说:“此事只要吏房开得上去,包在我身上,使你阄着。”金满道:“吏房是不必说了,但当堂拈阄怎么这等把稳?”王文英附耳低言,道:“只消如此如此,何难之有!”金满大喜,连声称谢:“若得如此,自当厚谢。
”二人又吃了一回,起身会钞而别。金满回到公廨里买东买西,备下夜饭,请吏房令史刘云到家,将上项事与他说知。刘云应允。金满取出五两银子,送与刘云道:“些小薄礼,先送阿哥买果吃,待事成了,再找五两。”刘云假意谦让道:“自己弟兄,怎么这样客气?”金满道:“阿哥从直些罢,不嫌轻,就是阿哥的盛情了。”刘云道:“既如此,我权收去再处。
”把银袖了。摆出果品肴馔,二人杯来盏去,直饮至更深而散。明日,有一令史察听了些风声,拉了众吏与刘云说:“金某他是个新参,未及半年,怎么就想要做库房?这个定然不成的。你要开只管开,少不得要当堂禀的,恐怕连你也没趣。那时却不要见怪!”刘云道:“你们不要乱嚷,凡事也要通个情。就是他在众人面上,一团和气,并无一毫不到之处,便开上去难道就是他阄着了?
这是落得做人情的事。若去一禀,朋友面上又不好看,说起来只是我们薄情。”又一个道:“争名争利,顾得什么朋友不朋友,薄情不薄情。”刘云道:“嗳,不要与人争,只去与命争。是这样说,明日就是你阄着便好;若不是你,连这几句话也是多的,还要算长。”内中有两个老成的,见刘云说得有理,便道:“老刘,你的话虽是,但他忒性急了些。
就是做库房,未知是祸是福,直等结了局,方才见得好歹。什幺正经?做也罢,不做也罢,不要闲争,各人自去干正事。”遂各散去。金满闻得众人有言,恐怕不稳,又去揭债,央本县显要士夫,写书嘱托知县相公,说他“老成明理,家道颇裕,诸事可托”。这分明是叫把库房与他管,但不好明言耳。
话休烦絮,到拈阄这日,刘云将应阄各吏名字,开列一单,呈与知县相公看了。唤里书房一样写下条子,又呈上看罢,命门子乱乱的总做一堆,然后唱名取阄。那卷阄传递的门子,便是王文英,已作下弊,金满一手拈起,扯开,恰好正是。你道当堂拈阄,怎么作得弊?原来刘云开上去的名单,却从吏、户、礼、兵、刑、工挨次写的。吏房也有管过的,也有役满快的,已不在数内。金满是户房司吏,单上便是第一名了。那王文英卷阄的时节,已做下暗号,金满第一个上去拈时,却不似易如反掌?众人那知就里,正是:
随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
当时众吏见金满阄着,都跪下禀说:“他是个新参,尚不该阄库。况且钱粮干系,不是小事,俱要具结申报上司的。若是金满管了库,众吏不敢轻易执结的。”县主道:“既是新参,就不该开在单上了。”众吏道:“这是吏房刘云得了他贿赂,混开在上面的。”县主道:“吏房既是混开,你众人何不先来禀明,直等他阄着了方来禀话?明明是个妒忌之意。”众人见本官做了主,谁敢再道个不字,反讨了一场没趣。县主落得在乡官面上做个人情,又且当堂阄着,更无班驳。那些众吏虽怀妒忌,无可奈何,做好做歉的说发金满备了一席戏酒,方出结状,申报上司,不在话下。
且说金满自六月初一日交盘上库接管,就把五两银子谢了刘云。那些门子因作弊成全了他,当做恩人相看,比前愈加亲密。他虽则管了库,正在农忙之际,诸事俱停,那里有什么钱粮完纳。到七八月里,却又个把月不下雨,做了个秋旱。虽不至全灾,却也是个半荒,乡间人纷纷的都来告荒。知县相公只得各处去踏勘,也没甚大生意。眼见得这半年库房,扯得直就勾了。
时光迅速,不觉到了十一月里,钦天监奏准本月十五日月蚀,行文天下救护。本府奉文,帖下属县。是夜,知县相公聚集僚属师生僧道人等,在县救护,旧例库房备办公宴,于后堂款待众官。金满因无人相帮,将银教厨夫备下酒席,自己却不敢离库。转央刘云及门子在席上点管酒器,支持诸事。众官不过拜几拜,应了故事,都到后堂饮酒,只留这些僧道在前边打一套铙钹,吹一番细乐,直闹到四更方散。
刚刚收拾得完,恰又报新按院到任。县主急忙忙下船,到府迎接。又要支持船上,往还供应,准准的一夜眼也不合。天明了,查点东西时,不见了四锭元宝。金满自想:“昨日并不曾离库,有谁人用障眼法偷去了?只恐怕还失落在那里。”各处搜寻,那里见个分毫。着了急,连声叫苦道:“这般晦气,却失了这二百两银子,如今把什么来赔补?若不赔时,一定经官出丑,如何是好!
”一头叫言,一边又重新寻起,就把这间屋翻转来,何尝有个影儿。慌做一堆,正没理会,那时外边都晓得库里失了银子,尽来探问,到拌得口干舌碎。内中单喜欢得那几个不容他管库的令史,一味说清话,做鬼脸,喜谈乐道。正是:
幸灾乐祸千人有,替力分忧半个无!
过了五六日,知县相公接了按院,回到县里。金满只得将此事禀知县主。县主还未开口,那几个令史在傍边,你一嘴,我一句,道:“自己管库没了银子,不去赔补,到对老爷说,难道老爷赔不成?”县主因前番阄库时,有些偏护了金满,今日没了银子,颇有赧容,喝道:“库中是你执掌,又没闲人到来,怎么没了银子?必竟将去嫖赌花费了,在此支吾。今且饶你的打,限十日内将银补库,如无,定然参究。”
金满气闷闷地,走出县来。即时寻县中阴捕商议。江南人说阴捕,就是北方叫番子手一般。其在官有名者谓之官捕,帮手谓之白捕。金令史不拘官捕、白捕,都邀过来,到酒店中吃三杯。说道:“金某今日劳动列位,非为己私,四锭元宝寻常人家可有?不比散碎的好用,少不得败露出来。只要列位用心,若缉访得实,拿获赃盗时,小子愿出白金二十两酬劳。
”捕人齐答应道:“当得,当得!”一日三,三日九,看看十日限足,捕人也吃了几遍酒水,全无影响。知县相公叫金满问:“银子有了么?”金满禀道:“小的同捕人缉访,尚无踪迹。”知县喝道:“我限你十日内赔补,那等得你缉访!”叫左右:“揣下去打!”金满叩头求饶,道:“小的愿赔,只求老爷再宽十日,容变卖家私什物。”知县准了转限。
金满管库又不曾趁得几多东西,今日平白地要赔这二百两银子,甚费措置。家中首饰衣服之类,尽数变卖也还不勾。身边畜得一婢,小名金杏,年方一十五岁,生得甚有姿色:
鼻端面正,齿白唇红,两道秀眉,一双娇眼。鬓似乌云发委地,手如尖笋肉凝脂。分明豆蔻尚含香,疑似夭桃初发蕊。
金令史平昔爱如己女,欲要把这婢子来出脱,思想再等一二年,遇个贵人公子,或小妻,或通房,嫁他出去,也讨得百来两银子。如今忙不择价,岂不可惜!左思右想,只得把住身的几间房子,权解与人。将银子凑足二百两之数,倾成四个元宝,当堂兑准,封贮库上。分付他:“下次小心。”
金令史心中好生不乐,把库门锁了,回到公廨里,独坐在门首,越想越恼。着甚来由,用了这主屈财,却不是青白晦气!正纳闷间,只见家里小厮叫做秀童,吃得半醉,从外走来。见了家长,倒退几步。金令史骂道:“蠢奴才,家长气闷,你到快活吃酒?我手里没钱使用,你到有闲钱买酒吃?”秀童道:“我见阿爹两日气闷,连我也不喜欢,常听见人说酒可忘忧,身边偶然积得几分银子,买杯中物来散闷。
阿爹若没钱买酒时,我还余得有一壶酒钱在店上,取来就是。”金令史喝道:“谁要你的吃!”原来苏州有件风俗,大凡做令史的,不拘内外人都称他为“相公”。秀童是九岁时卖在金家的,自小抚养,今已二十余岁,只当过继的义男,故称“阿爹”。那秀童要取壶酒与阿爹散闷,是一团孝顺之心。谁知人心不同,到挑动了家长的一个机括,险些儿送了秀童的性命。
正是:
老龟烹不烂,移祸于枯桑。
当时秀童自进去了。
金令史蓦然想道:“这一夜眼也不曾合,那里有外人进来偷了去?只有秀童拿递东西,进来几次,难道这银子是他偷了?”又想道:“这小厮自幼跟随奔走,甚是得力,从不见他手脚有甚毛病,如何抖然生起盗心?”又想道:“这小厮平昔好酒,凡为盗的,都从好酒赌钱两件上起。他吃溜了口,没处来方,见了大锭银子,又且手边方便,如何不爱?不然,终日买酒吃,那里来这许多钱?
”又想道:“不是他,他就要偷时,或者溜几块散碎银子,这大锭元宝没有这个力量。就偷了时,那里出笏?终不然,放在钱柜上零支钱?少不得也露人眼目。就是拿出去时,只好一锭,还留下三锭在家,我今夜把他床铺搜检一番,便知分晓。”又想道:“这也不是常法,他若果偷了这大银,必然寄顿在家中父母处,怎肯还放在身边?搜不着时,反惹他笑。
若不是他偷的,冤了他一场,反冷了他的心肠。哦,有计了,闻得郡城有个莫道人,召将断事,吉凶如睹,见寓在玉峰寺中,何不请他来一问,以决胸中之疑?”过了一夜,次日金满早起,分付秀童买些香烛纸马果品之类,也要买些酒肉,为谢将之用,自己却到玉峰寺去请莫道人。
却说金令史旧邻有人闲汉,叫做计七官,偶在街上看见秀童买了许多东西,气忿忿的走来,问其缘故。秀童道:“说也好笑,我爹真是交了败运,干这样没正经事!二百两银子已自赔去了,认了晦气罢休,却又听了别人言语,请什么道人来召将。那贼道今日鬼混,哄了些酒肉吃了,明日少不得还要索谢。成不成,吃三瓶,本钱去得不爽利,又添些利钱上去,好没要紧。
七官人,你想这些道人,可有真正活神仙在里面么?有这好酒好肉到把与秀童吃了,还替我爹出得些气力。斋了这贼道的嘴,‘聒噪’也可谢你一声么?”正说之间,恰好金令史从玉峰寺转来。秀童见家长来了,自去了。金满与计七官相见问道:“你与秀童说甚么?”计七官也不信召将之事的,就把秀童适才所言,述了一遍。又道:“这小厮到也有些见识。
”金满沉吟无语,那计七官也只当闲话叙过,不想又挑动了家长一个机括。
只因家长心疑,险使童儿命丧。
金令史别了计七官自回县里,腹内踌躇,这话一发可疑:“他若不曾偷银子,由我召将便了,如何要他怪那个道士?”口虽不言,分明是“土中曲蟮,满肚泥心”。少停莫道人到了,排设坛场,却将邻家一个小学生附体。莫道人做张做智,步罡踏斗,念咒书符,小学生就舞将起来,像一个捧剑之势,口称“邓将军下坛”,其声颇洪,不似小学生口气。金满见真将下降,叩首不迭,志心通陈,求判偷银之贼。天将摇首道:“不可说,不可说。”金满再三叩求,愿乞大将指示真盗姓名,莫道人又将灵牌施设,喝道:
鬼神无私,明彰报应。有叩即答,急急如令!
金满叩之不已,天将道:“屏退闲人,吾当告汝。”其时这些令史们家人,及衙门内做公的,闻得莫道人在金家召将,做一件希奇之事,都走来看,塞做一屋。金满好言好语都请出去了,只剩得秀童一人在傍答应。天将叫道:“还有闲人。”莫道人对金令史说:“连秀童都遣出屋外去。”天将教金满舒出手来,金满跪而舒其左手。天将伸指头蘸酒在金满手心内,写出秀童二字,喝道:“记着!
”金满大惊,正合他心中所疑,犹恐未的,叩头嘿嘿祝告道:“金满抚养秀童已十余年,从无偷窃之行。若此银果然是他所盗,便当严刑究讯,此非轻易之事。神明在上,乞再加详察,莫随人心,莫随人意。”天将又蘸着酒在桌上写出秀童二字,又向空中指画,详其字势,亦此二字。金满以为实然,更无疑矣。当下莫道人书了退符,小学生望后便倒,扶起,良久方醒,问之一无所知。
金满把谢将的三牲与莫道人散了福。只推送他一步,连夜去唤阴捕拿贼。为头的张阴捕,叫做张二哥。当下叩其所以。金令史将秀童口中所言,及天将三遍指名之事,备细说了。连阴捕也有八九分道是,只不是他缉访来的,不去担这干纪,推辞道:“未经到官,难以吊拷。”金满是衙门中出入的,岂不会意,便道:“此事有我做主,与列位无涉。只要严刑究拷,拷得真赃出来,向时所许二十两,不敢短少分毫。
”张阴捕应允,同兄弟四哥,去叫了帮手,即时随金令史行走。此时已有起更时分,秀童收拾了堂中家火,吃了夜饭,正提碗行灯出县来迎候家主。才出得县门,被三四个阴捕,将麻绳望颈上便套。不由分说,直拖至城外一个冷铺里来。秀童却待开口,被阴捕将铁尺向肩胛上痛打一下,大喝道:“你干得好事!”秀童负痛叫道:“我干何事来?”阴捕道:“你偷库内这四锭元宝,藏于何处?
窝在那家?你家主已访实了,把你交付我等。你快快招了,免吃痛苦。”秀童叫天叫地的哭将起来。自古道:
有理言自壮,负屈声必高。
秀童其实不曾做贼,被阴捕如法吊拷。秀童疼痛难忍,咬牙切齿,只是不招。原来大明律一款,捕盗不许私刑吊拷。若审出真盗,解官有功。倘若不肯招认,放了去时,明日被他告官,说诬陷平民,罪当反坐。众捕盗吊打拶夹,都已行过,见秀童不招,心下也着了慌。商议只有阎王闩,铁膝裤两件未试。阎王闩是脑箍上了箍,眼睛内乌珠都涨出寸许;铁膝裤是将石屑放于夹棍之内,未曾收紧,痛已异常,这是拷贼的极刑了。
秀童上了脑箍,死而复苏者数次,昏愦中承认了,醒来依旧说没有。阴捕又要上铁膝裤,秀童忍痛不起,只得招道:“是我一时见财起意,偷来藏在姐夫李大家床下,还不曾动。”阴捕将板门抬秀童到于家中,用粥汤将息,等候天明,到金令史公廨里来报信。此时秀童奄奄一息,爬走不动了。
金令史叫了船只,自同捕役到李大家去起赃。李大家住乡间,与秀童爹娘家相去不远。阴捕到时,李大又不在家,吓得秀童的姐儿面如土色,正不知甚么缘故,开了后门,望爹娘家奔去了。阴捕走入卧房,发开床脚,看地下土实不松,已知虚言。金令史定要将锄头垦起,起土尺余,并无一物。众人道:“有心到这里蒿恼一番了。”翻箱倒笼,满屋寻一个遍,那有些影儿。
金令史只得又同阴捕转来,亲去叩问秀童。秀童泪如雨下,答道:“我实不曾为盗,你们非刑吊拷,务要我招认。吾吃苦不过,又不忍妄扳他人,只得自认了。说姐夫床下赃物,实是混话。毫不相干。吾自九岁时蒙爹抚养成人,今已二十多岁,在家未曾有半点差错。前日看见我爹费产完官,暗地心痛,又见爹信了野道,召将费钱,愈加不乐,不想道爹疑到我身上。
今日我只欠爹一死,更无别话。”说罢闷绝去了,众阴捕叫唤,方才醒来,兀自唉唉的哭个不住。金令史心下亦觉惨然。须臾,秀童的爹娘和姐夫李大都到了,见秀童躺在板门上,七损八伤,一丝两气,大哭了一场,奔到县前叫喊。知县相公正值坐堂,问了口词,忙差人唤金满到来,问道:“你自不小心,失了库内银两,如何通同阴捕,妄杀平人,非刑吊拷?
”金满禀道:“小的破家完库,自然要缉访此事,讨个明白。有莫道人善于召将,天将降坛,三遍写出秀童名字,小的又见他言语可疑,所以信了。除了此奴,更无影响,小的也是出乎无奈,不是故意。”知县也晓得他赔补得苦了,此情未知真伪,又被秀童的爹娘左禀右禀,无可奈何。此时已是腊月十八了。知县分付道:“岁底事忙,且过了新年,初十后面,我与你亲审个明白。
”众人只得都散了。金满回家,到抱着一个鬼胎,只恐秀童死了,到留秀童的爹娘伏侍儿子,又请医人去调治,每日大酒大肉送去将息。那秀童的爹娘,兀自哭哭啼啼絮絮咶咶的不住。正是:
青龙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却说捕盗知得秀童的家属叫喊准了,十分着忙,商议道:“我等如此绷吊,还不肯吐露真情,明日县堂上可知他不招的。若不招时,我辈私加吊拷,罪不能免。”乃请城隍纸供于库中,香花灯烛,每日参拜祷告,夜间就同金令史在库里歇宿,求一报应。金令史少不得又要破些悭在他们面上。到了除夜,知县把库逐一盘过,交付新库吏掌管。金满已脱了干纪,只有失盗事未结,同着张阴捕向新库吏说知:“原教张二哥在库里安歇。
”那新库吏也是本县人,与金令史平昔相好的,无不应允。是夜,金满备下三牲、香纸携到库中,拜献城隍老爷,就将福物请新库吏和张二哥同酌。三杯以后,新库吏说家中事忙,到央金满替他照管,自己要先别。金满为是大节夜,不敢强留。新库吏将厨柜等都检看封锁,又将库门锁钥付与金满,叫声“相扰”,自去了。金满又吃了几杯,也就起身,对张二哥说:“今夜除夜,来早是新年,多吃几杯,做个灵梦,在下不得相陪了。
”说罢,将库门带上落了锁,带了钥匙自回。
张二哥被金满反锁在内,叹口气道:“这节夜,那一家不夫妇团圆,偏我晦气,在这里替他们守库!”闷上心来,只顾自筛自饮,不觉酩酊大醉,和衣而寝。睡至四更,梦见神道伸只靴脚踢他起来道:“银子有了,陈大寿将来放在厨柜顶上葫芦内了。”张阴捕梦中惊觉,慌忙爬起来,向厨柜顶上摸个遍,那里有什么葫芦。“难道神道也作弄人?还是我自己心神恍惚之故?
”须臾之间,又睡去了。梦里又听得神道说:“银子在葫芦里面,如何不取?”张阴捕惊醒,坐在床铺上,听更鼓,恰好发擂。爬起来,推开窗子,微微有光。再向厨柜上下看时,并无些子物事。欲要去报与金令史,库门却又锁着,只得又去睡了。少顷,听得外边人声热闹,鼓乐喧阗,乃是知县出来同众官拜牌贺节,去文庙行香。天已将明,金满已自将库门上匙钥交还新库吏了。
新库吏开门进来,取红纸用印。张阴捕已是等得不耐烦,急忙的戴了帽子,走出库来。恰好知县回县,在那里排衙公座。那金满已是整整齐齐,穿着公服,同众令史站立在堂上,伺候作揖。张阴捕走近前把他扯到旁边说梦中神道,如此如此:“一连两次,甚是奇异,特来报你,你可查县中有这陈大寿的名字否?”说罢,张阴捕自回家去不题。
却说金满是日参谒过了知县,又到库中城隍面前磕了四个头,回家吃了饭,也不去拜年,只在县中稽查名姓,凡外郎、书手、皂快、门子及禁子、夜夫,曾在县里走动的,无不查到,并无陈大寿名字。整整的忙了三日,常规年节酒,都不曾吃得,气得面红腹胀,到去埋怨那张阴捕说谎。张阴捕道:“我是真梦,除是神道哄我。”金满又想起前日召将之事,那天将下临,还没句实话相告,况梦中之言,怎便有准?
说罢,丢在一边去了。又过了两日,是正月初五,苏州风俗,是日家家户户,祭献五路大神,谓之烧利市。吃过了利市饭,方才出门做买卖。金满正在家中吃利市饭,忽见老门子陆有恩来拜年,叫道:“金阿叔恭喜了!有利市酒,请我吃碗。”金令史道:“兄弟,总是节物,不好特地来请得。今日来得极妙,且吃三杯。”即忙教嫂子暖一壶酒,安排些见成鱼肉之类,与陆门子对酌。
闲话中间,陆门子道:“金阿叔,偷银子的贼有些门路么?”金满摇首:“那里有?”陆门子道:“要赃露,问阴捕,你若多许阴捕几两银子,随你飞来贼,也替你访着了。”金满道:“我也许过他二十两银子,只恨他没本事赚我的钱。”陆门子道:“假如今日有个人缉访得贼人真信,来报你时,你还舍得这二十两银子么?”金满道:“怎么不肯?”陆门子道:“金阿叔,你若真个把二十两银子与我,我就替你拿出贼来。
”金满道:“好兄弟,你果然如此,也教我明白了这桩官司,出脱了秀童。好兄弟,你须是眼见的实,莫又做猜谜的话。”陆门子道:“我不是十分看得的实,怎敢多口?”金令史即忙脱下帽子,向髻上取下两钱重的一根金挖耳来,递与陆有恩道:“这件小意思权为信物,追出赃来,莫说有余,就是止剩得二十两,也都与你。”陆有恩道:“不该要金阿叔的,今日是初五,也得做兄弟的发个利市。
”陆有恩是已冠的门子,就将挖耳插于网边之内,教:“金阿叔且关了门,与你细讲。”金满将大门闭了,两个促膝细谈。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来陆有恩间壁住的,也是个门子,姓胡名美,年十八岁,有个姐夫叫做卢智高。那卢智高因死了老婆,就与小舅同住。这胡美生得齐整,多有人调戏他,到也是个本分的小厮。自从父母双亡,全亏着姐姐拘管。一从姐姐死了,跟着姐夫,便学不出好样,惯熟的是那七字经儿:
赌钱、吃酒、养婆娘。
去年腊月下旬,陆门子一日出去了,浑家闻得间壁有斧凿之声,初次也不以为异。以后,但是陆门子出去了,就听得他家关门,打得一片响。陆门子回家,就住了声。浑家到除夜,与丈夫饮酒,说及此事,正不知凿什么东西?陆门子有心,过了初一,自初二初三一连在家住两日,侧耳而听,寂然无声。到初四日假做出门往亲戚家拜节,却远远站着,等间壁关门之后,悄地回来,藏在家里。
果听得间壁槌凿之声,从壁缝里张看,只见胡美与卢智高俱蹲在地下。胡美拿着一锭大银,卢智高将斧敲那锭边下来。陆门子看在眼里,晚间与二人相遇问道:“你家常常錾凿什么东西?”胡美面红不语。卢智高道:“祖上传下一块好铁条,要敲断打厨刀来用。”陆有恩暗想道:“不是那话儿是什么?他两个那里来有这元宝?”当夜留在肚里,次日料得金令史在家烧利市,所以特地来报。
金满听了这席话,就同陆有恩来寻张二哥不遇,其夜就留陆有恩过宿。明日初六,起个早,又往张二哥家,并拉了四哥,共四个人,同到胡美家来。只见门上落锁,没人在内。陆门子叫浑家出来问其缘故。浑家道:“昨日听见说要叫船往杭州进香,今早双双出门。恰才去得,此时就开了船,也去不远。”四个人飞星赶去,刚刚上驷马桥,只见小游船上的王溜儿,在桥堍下买酒籴米。
令史们时常叫他的船,都是相熟的。王溜儿道:“金相公今日起得好早。”金令史问道:“溜儿,你赶早买酒籴米,往那里去?”溜儿道:“托赖揽个杭州的载,要去有个把月生意。”金满拍着肩问:“是谁?”王溜儿附耳低言道:“是胡门官同他姓卢的亲眷合叫的船。”金满道:“如今他二人可在船里?”王溜儿道:“那卢家在船里,胡舍还在岸上接表子未来。
”张阴捕听说,一索先把王溜儿扣住。溜儿道:“我得何罪?”金满道:“不干你事,只要你引我到船上就放你。”溜儿连买的酒籴的米,都寄在店上,引着四个人下桥来,八只手准备拿贼。这正是:
闲时不学好,今日悔应迟。
却说卢智高在船中,靠着栏干,眼盻盻望那胡美接表子下来同乐。却一眼瞧见金令史,又见王溜儿颈上麻绳带着,心头跳动,料道有些诧异,也不顾铺盖,跳在岸上,舍命奔走。王溜儿指道:“那戴孝头巾的就是姓卢的。”众人放开脚去赶,口中只叫:“盗库的贼休走!”卢智高着了忙,跌上一交,被众人赶上,一把拿住。也把麻绳扣颈,问道:“胡美在那里?
”卢智高道:“在表子刘丑姐家里。”众人教卢智高作眼,齐奔刘丑姐家来。胡美先前听得人说外面拿盗库的贼,打着心头,不对表子说,预先走了,不知去向,众人只得拿刘丑姐去。都到张二哥家里。搜卢智高身边,并无一物,及搜到毡袜里,搜出一锭秃元宝,锭边儿都敲去了。张二哥要带他到城外冷铺里去吊拷,卢智高道:“不必用刑,我招便了。
去年十一月间,我同胡美都赌极了,没处设法。胡美对我说:‘只有库里有许多元宝空在那里。’我教他:‘且拿几个来用用。’他趁十五月蚀这夜,偷了四锭出来,每人各分二锭。因不敢出笏,只敲得锭边使用。那一锭藏在米桶中,米上放些破衣服盖着,还在家里。那两锭却在胡美身边。”金满又问:“那一夜我眼也不曾合,他怎么拿得这样即溜?”卢智高道:“胡美几遍进来,见你坐着,不好动手。
那一夜闪入来,恰好你们小厮在里面厨中取蜡烛,打翻了麻油,你起身去看,方得其便。”众人得了口词,也就不带去吊拷了。此时秀童在张二哥家将息,还动掸不得,见拿着了真赃真贼,咬牙切齿的骂道:“这砍头贼!你便盗了银子,却害得我好苦。如今我也没处伸冤,只要咬下他一块肉来,消这口气。”便在草铺上要爬起来,可怜那里挣扎得动。众人尽来安慰,劝住了他,心中转痛,呜呜咽咽的啼哭。
金令史十分过意不去,不觉也吊下眼泪,连忙叫人抬回家中调养。自己却同众人到胡美家中,打开锁搜看。将米桶里米倾在地上,滚出一锭没边的元宝来。当日众人就带卢智高到县,禀明了知县相公。知县验了银子,晓得不枉,即将卢智高重责五十板,取了口词收监。等拿获胡美时,一同拟罪。出个广捕文书,缉访胡美,务在必获。船户王溜儿,乐妇刘丑姐,原不知情,且赃物未见破散,暂时讨保在外。
先获元宝二个,本当还库,但库银已经金满变产赔补,姑照给主赃例,给还金满。这一断,满昆山人无有不服。正是:
国正天心顺,官清民自安。
却说金令史领了两个秃元宝回家,就在银匠铺里,将银錾开,把二八一十六两白银,送与陆门子,不失前言。却将十两送与张二哥,候获住胡美时,还有奉谢。次日金满候知县出堂叩谢,知县有怜悯之心,深恨胡美,乃出官赏银十两,立限,仰捕衙缉获。过了半年之后,张四哥偶有事到湖州双林地方,船从苏州娄门过去,忽见胡美在娄门塘上行走。张四哥急拢船上岸,叫道:“胡阿弟,慢走!
”胡美回头认得是阴捕,忙走一步,转弯望一个豆腐店里头就躲。卖豆腐的老儿,才要声张,胡美向兜肚里摸出雪白光亮水磨般的一锭大银,对酒缸草盖上一丢说道:“容我躲过今夜时,这锭银与你平分。”老儿贪了这锭银子,慌忙检过了,指一个去处,教他藏了。张四哥赶到转弯处,不见了胡美,有个多嘴的闲汉,指点他在豆腐店里去寻。张四哥进店问时,那老儿只推没有。
张四哥满屋看了一周遭,果然没有。张四哥身边取出一块银子,约有三四钱重,把与老儿说道:“这小厮是昆山县门子,盗了官库出来的,大老爷出广捕拿他。你若识时务时,引他出来,这几钱银子送你老人家买果子吃。你若藏留,我禀知县主,拿出去时,问你个同盗。”老儿慌了,连银子也不肯接,将手望上一指。你道什么去处?
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躲得安稳,说出晦气。
那老儿和妈妈两口只住得一间屋,又做豆腐,又做白酒,狭窄没处睡,将木头架一个小小阁儿,恰好打个铺儿,临睡时把短梯爬上去,却有一个店橱儿隐着。胡美正躲得稳,却被张四哥一手拖将下来,就把麻绳缚住,骂道:“害人贼,银子藏在那里?”胡美战战兢兢答应道:“一锭用完了,一锭在酒缸盖上。”老者怎敢隐瞒,于缸罅里取出。张四哥问老者:“何姓何名?”老者惧怕,不敢答应。傍边一个人替他答道:“此老姓陈名大寿。”张四哥点头,便把那三四钱银子,撇在老儿柜上,带了胡美,踏在船头里面,连夜回昆山县来,正是:
莫道亏心事可做,恶人自有恶人磨。
此时卢智高已病死于狱中。知县见累死了一人,心中颇惨,又令史中多有与胡美有勾搭的,都来替他金满面前讨饶,又央门子头儿王文英来说。金满想起阄库的事亏他,只得把人情卖在众人面上,禀知县道:“盗银虽是胡美,造谋实出姐夫,况原银所失不多,求老爷从宽发落。”知县将罪名都推在死者身上,只将胡美重责三十,问个徒罪,以儆后来。元宝一锭,仍给还金满领去。
金满又将十两银子,谢了张四哥。张四哥因说起腐酒店老者始末,众人各各骇然。方知去年张二哥除夜梦城隍分付:“陈大寿已将银子放在橱顶上葫芦内了。”“葫”者,胡美;“芦”者,卢智高;“陈大寿”乃老者之姓名,胡美在店橱顶上搜出。神明之语,一字无欺。果然是:
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过了几日,备下猪羊,抬往城隍庙中赛神酬谢。金满因思屈了秀童,受此苦楚,况此童除饮酒之外,并无失德,更兼立心忠厚,死而无怨,更没有甚么好处酬答得他。乃改秀童名金秀,用己之姓,视如亲子。将美婢金杏许他为婚,待身体调治得强旺了,便配为夫妇。金秀的父母俱各欢喜无言。后来金满无子,家业就是金秀承顶。金秀也纳个吏缺,人称为小金令史,三考满了,仕至按察司经历。后人有诗叹金秀之枉,诗云:
疑人无用用无疑,耳畔休听是与非。
凡事要凭真实见,古今冤屈有谁知?
第十六卷 小夫人金钱赠年少
第十六卷:小夫人金钱赠年少
谁言今古事难穷?大抵荣枯总是空。
算得生前随分过,争如云外指溟鸿。
暗添雪色眉根白,旋落花光脸上红。
惆怅凄凉两回首,暮林萧索起悲风。
这八句诗,乃西川成都府华阳县王处厚,年纪将及六旬,把镜照面,见须发有几根白的,有感而作。世上之物,少则有壮,壮则有老,古之常理,人人都免不得的。原来诸物都是先白后黑,惟有髭须却是先黑后白。又有戴花刘使君,对镜中见这头发斑白,曾作《醉亭楼》词:
平生性格,随分好些春色,沉醉恋花陌。虽然年老心未老,满头花压巾帽侧。鬓如霜,须似雪,自嗟恻。
几个相知劝我染,几个相知劝我摘。染摘有何益。当初怕作短命鬼,如今已过中年客。且留些,妆晚景,尽教白。
如今说东京汴州开封府界,有个员外,年逾六旬,须发皤然。只因不伏老,兀自贪色,荡散了一个家计,几乎做了失乡之鬼。这员外姓甚名谁?却做出甚么事来?正是:
尘随车马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
话说东京汴州开封府界身子里,一个开线铺的员外张士廉,年过六旬,妈妈死后,孑然一身,并无儿女。家有十万资财,用两个主管营运。张员外忽一日拍胸长叹,对二人说:“我许大年纪,无儿无女,要十万家财何用?”二人曰:“员外何不取房娘子,生得一男半女,也不绝了香火。”员外甚喜,差人随即唤张媒李媒前来。这两个媒人端的是:
开言成匹配,举口合姻缘。医世上凤只鸾孤,管宇宙单眠独宿。传言玉女,用机关把臂拖来;侍案金童,下说词拦腰抱住。调唆织女害相思,引得嫦娥离月殿。
员外道:“我因无子,相烦你二人说亲。”张媒口中不道,心下思量道:“大伯子许多年纪,如今说亲,说甚么人是得?教我怎地应他?”则见李媒把张媒推一推,便道:“容易。”临行,又叫住了道:“我有三句话。”只因说出这三句话来,教员外:
青云有路,番为苦楚之人;白骨无坟,化作失乡之鬼。
媒人道:“不知员外意下何如?”张员外道:“有三件事,说与你两人:第一件,要一个人材出众,好模好样的;第二件,要门户相当;第三件,我家下有十万贯家财,须着个有十万贯房奁的亲来对付我。”两个媒人,肚里暗笑,口中胡乱答应着:“这三件事都容易。”当下相辞员外自去。
张媒在路上与李媒商议道:“若说得这头亲事成,也有百十贯钱撰。只是员外说的话太不着人,有那三件事的他不去嫁个年少郎君,却肯随你这老头子?偏你这几根白胡须是沙糖拌的?”李媒道:“我有一头到也凑巧,人材出众,门户相当。”张媒道:“是谁家?”李媒云:“是王招宣府里出来的小夫人。王招宣初娶时,十分宠幸,后来只为一句话破绽些,失了主人之心,情愿白白里把与人,只要个有门风的便肯。
随身房计少也有几万贯,只怕年纪忒小些。”张媒道:“不愁小的忒小,还嫌老的忒老,这头亲张员外怕不中意?只是雌儿心下必然不美。如今对雌儿说,把张家年纪瞒过了一二十年,两边就差不多了。”李媒道:“明日是个和合日,我同你先到张宅讲定财礼,随到王招宣府一说便成。”是晚各归无话。次日,二媒约会了,双双的到张员外宅里说:“昨日员外分付的三件事,老媳寻得一头亲,难得恁般凑巧:第一件,人材十分足色;第二件,是王招宣府里出来,有名声的;第三件,十万贯房奁,则怕员外嫌他年小。
”张员外问道:“却几岁?”张媒应道:“小如员外三四十岁。”张员外满脸堆笑道:“全仗作成则个!”
话休絮烦,当下两边俱说允了。少不得行财纳礼,奠雁已毕,花烛成亲。次早参拜家堂,张员外穿紫罗衫,新头巾,新靴新袜。这小夫人着干红销金大袖团花霞帔,销金盖头,生得:
新月笼眉,春桃拂脸。意态幽花殊丽,肌肤嫩玉生光。说不尽万种妖娆,画不出千般艳冶。何须楚峡云飞过,便是蓬莱殿里人。
张员外从下至上看过,暗暗地喝采。小夫人揭起盖头,看见员外须眉皓白,暗暗地叫苦。花烛夜过了,张员外心下喜欢,小夫人心下不乐。过了月余,只见一人相揖道:“今日是员外生辰,小道送疏在此。”原来员外但遇初一月半,本命生辰,须有道疏。那时小夫人开疏看时,扑簌簌两行泪下,见这员外年已六十,埋怨两个媒人将我误了。看那张员外时,这几日又添了四五件在身上:
腰便添疼,眼便添泪,耳便添聋,鼻便添涕。
一日,员外对小夫人道:“出外薄干,夫人耐静。”小夫人只得应道:“员外早去早归。”说了,员外自出去。小夫人自思量:“我恁地一个人,许多房奁,却嫁一个白须老儿。”心下正烦恼,身边立着从嫁道:“夫人今日何不门首看街消遣?”小夫人听说,便同养娘到外边来看。这张员外门首,是胭脂绒线铺,两壁装着厨柜,当中一片紫绢沿边帘子。
养娘放下帘钩,垂下帘子,门前两个主管,一个李庆,五十来岁;一个张胜,年纪三十来岁。二人见放下帘子,问道:“为甚么?”养娘道:“夫人出来看街。”两个主管躬身在帘子前参见。小夫人在帘子底下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说不得数句言语,教张胜惹场烦恼:
远如沙漠,何殊没底沧溟,重若丘山,难比无穷泰华。
小夫人先叫李主管问道:“在员外宅里多少年了?”李主管道:“李庆在此二十余年。”夫人道:“员外寻常照管你也不曾?”李主管道:“一饮一啄,皆出员外。”却问张主管,张主管道:“张胜从先父在员外宅里二十余年,张胜随着先父便趋事员外,如今也有十余年。”小夫人问道:“员外曾管顾你么?”张胜道:“举家衣食,皆出员外所赐。”小夫人道:“主管少待。
”小夫人折身进去不多时,递些物与李主管,把袖包手来接,躬身谢了。小夫人却叫张主管道:“终不成与了他不与你?这物件虽不直钱,也有好处。”张主管也依李主管接取,躬身谢了。小夫人又看了一回,自入去。两个主管,各自出门前支持买卖。原来李主管得的是十文银钱,张主管得的却是十文金钱。当时张主管也不知道李主管得的是银钱,李主管也不知张主管得的是金钱。
当日天色已晚,但见:
野烟四合,宿鸟归林,佳人秉烛归房,路上行人投店。渔父负鱼归竹径,牧童骑犊返孤村。
当日晚算了帐目,把文簿呈张员外,今日卖几文,买几文,人上欠几文,都佥押了。
原来两个主管,各轮一日在铺中当直,其日却好正轮着张主管值宿。门外面一间小房,点着一盏灯。张主管闲坐半晌,安排歇息,则听得有人来敲门。张主管听得,问道:“是谁?”应道:“你则开门,却说与你。”张主管开了房门,那人跄将入来,闪身已在灯光背后。张主管看时,是个妇人。张主管吃了一惊,慌忙道:“小娘子,你这早晚来有甚事?
”那妇人应道:“我不是私来,早间与你物事的教我来。”张主管道:“小夫人与我十文金钱,想是教你来讨还?”那妇女道:“你不理会得,李主管得的是银钱。如今小夫人又教把一件物来与你。”只见那妇人背上取下一包衣服,打开来看道:“这几件把与你穿的,又有几件妇女的衣服把与你娘。”只见妇女留下衣服,作别出门,复回身道:“还有一件要紧的到忘了。
”又向衣袖里取出一锭五十两大银,撇了自去。当夜张胜无故得了许多东西,不明不白,一夜不曾睡着。明日早起来,张主管开了店门,依旧做买卖。等得李主管到了,将铺面交割与他,张胜自归到家中,拿出衣服银子与娘看。娘问:“这物事那里来的?”张主管把夜来的话,一一说与娘知。婆婆听得说道:“孩儿,小夫人他把金钱与你,又把衣服银子与你,却是甚么意思?
娘如今六十已上年纪,自从没了你爷,便满眼只看你。若是你做出事来,老身靠谁?明日便不要去。”这张主管是个本分之人,况又是个孝顺的,听见娘说,便不往铺里去。张员外见他不去,使人来叫,问道:“如何主管不来?”婆婆应道:“孩儿感些风寒,这几日身子不快,来不得。传语员外得知,一好便来。”又过了几日,李主管见他不来,自来叫道:“张主管如何不来?
铺中没人相帮。”老娘只是推身子不快,这两日反重,李主管自去。张员外三五遍使人来叫,做娘的只是说未得好。张员外见三回五次叫他不来,猜道:“必是别有去处。”张胜自在家中。
时光迅速,日月如梭,捻指之间,在家中早过了一月有余。道不得坐吃山崩,虽然得这小夫人许多物事,那一锭大银子,容易不敢出笏,衣裳又不好变卖。不去营运,日来月往,手内使得没了,却来问娘道:“不教儿子去张员外宅里去,闲了经纪,如今在家中日逐盘费如何措置?”那婆婆听得说,用手一指,指着屋梁上道:“孩儿你见也不见?”张胜看时,原来屋梁上挂着一个包,取将下来,道:“你爷养得你这等大,则是这件物事身上。
”打开纸包看时,是个花栲栲儿。婆婆道:“你如今依先做这道路,习爷的生意,卖些胭脂绒线。”当日时遇元宵,张胜道:“今日元宵夜端门下放灯。”便问娘道:“儿子欲去看灯则个。”娘道:“孩儿,你许多时不行这条路,如今去端门看灯,从张员外门前过,又去惹是招非。”张胜道:“是人都去看灯,说道今年好灯,儿子去去便归,不从张员外门前过便了。
”娘道:“要去看灯不妨,则是你自去看不得,同一个相识做伴去才好。”张胜道:“我与王二哥同去。”娘道:“你两个去看不妨,第一莫得吃酒,第二同去同回。”分付了,两个来端门下看灯。正撞着当时赐御酒,撒金钱,好热闹。王二哥道:“这里难看灯,一来我们身小力怯,着甚来由吃挨吃搅?不如去一处看,那里也抓缚着一座鳌山。”张胜问道:“在那里?
”王二哥道:“你到不知,王招宣府里抓缚着小鳌山,今夜也放灯。”两个便复身回来,却到王招宣府前。原来人又热闹似端门下,就府门前不见了王二哥。张胜只叫得声苦:“却是怎地归去?临出门时,我娘分付道‘你两个同去同回’,如何不见了王二哥?只我先到屋里,我娘便不焦躁。若是王二哥先回,我娘定道我那里去。”当夜看不得那灯,独自一个行来行去,猛省道:“前面是我那旧主人张员外宅里,每年到元宵夜,歇浪线铺,添许多烟火,今日想他也未收灯。
”
迤逦信步行到张员外门前,张胜吃惊,只见张员外家门便开着,十字两条竹竿,缚着皮革底钉住一碗泡灯,照着门上一张手榜贴在。张胜看了,唬得目睁口呆,罔知所措。张胜去这灯光之下,看这手榜上写着道:“开封府左军巡院,勘到百姓张士廉,为不合……”方才读到“〔为〕不合”三个字,兀自不知道因甚罪,则见灯笼底下一人喝声道:“你好大胆,来这里看甚的?
”张主管吃了一惊,拽开脚步便走。那喝的人大踏步赶将来,叫道:“是甚么人,直恁大胆?夜晚间,看这榜做甚么?”唬得张胜便走。渐次间,行到巷口,待要转弯归去,相次二更,见一轮明月,正照着当空。正行之间,一个人从后面赶将来,叫道:“张主管,有人请你。”张胜回头看时,是一个酒博士。张胜道:“想是王二哥在巷口等我,买些酒吃归去,恰也好。
”同这酒博士到店内,随上楼梯,到一个阁儿前面。量酒道:“在这里。”掀开帘儿,张主管看见一个妇女,身上衣服不堪齐整,头上蓬松,正是:
乌云不整,唯思昔日豪华;粉泪频飘,为忆当年富贵。秋夜月蒙云笼罩,牡丹花被土沉埋。
这妇女叫:“张主管,是我请你。”张主管看了一看,虽有些面熟,却想不起。这妇女道:“张主管如何不认得我?我便是小夫人。”张主管道:“小夫人如何在这里?”小夫人道:“一言难尽。”张胜问:“夫人如何恁地?”小夫人道:“不合信媒人口,嫁了张员外,原来张员外因烧煅假银事犯,把张员外缚去左军巡院里去,至今不知下落。家计并许多房产,都封估了。
我如今一身无所归着,特地投奔你。你看我平昔之面,留我家中住几时则个。”张胜道:“使不得!第一家中母亲严谨,第二道不得‘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要来张胜家中,断然使不得。”小夫人听得道:“你将为常言俗语道‘呼蛇容易遣蛇难’,怕日久岁深,盘费重大。我教你看……”用手去怀里提出件物来:
闻钟始觉山藏寺,傍岸方知水隔村。
小夫人将一串一百单八颗西珠数珠,颗颗大如鸡豆子,明光灿烂。张胜见了喝采道:“有眼不曾见这宝物!”小夫人道:“许多房奁,尽被官府籍没了,则藏得这物。你若肯留在家中,慢慢把这件宝物逐颗去卖,尽可过日。”张主管听得说,正是:
归去只愁红日晚,思量犹恐马行迟。
横财红粉歌楼酒,谁为三般事不迷?
当日张胜道:“小夫人要来张胜家中,也得我娘肯时方可。”小夫人道:“和你同去问婆婆,我只在对门人家等回报。”
张胜回到家中,将前后事情逐一对娘说了一遍。婆婆是个老人家,心慈,听说如此落难,连声叫道:“苦恼,苦恼!小夫人在那里?”张胜道:“见在对门等。”婆婆道:“请相见。”相见礼毕,小夫人把适来说的话,从头细说一遍:“如今都无亲戚投奔,特来见婆婆,望乞容留。”婆婆听得说道:“夫人暂住数日不妨,只怕家寒怠慢,思量别的亲戚再去投奔。
”小夫人便从怀里取出数珠递与婆婆。灯光下婆婆看见,就留小夫人在家住。小夫人道:“来日剪颗来货卖,开起胭脂绒线铺,门前挂着花栲栲儿为记。”张胜道:“有这件宝物,胡乱卖动,便是若干钱。况且五十两一锭大银未动,正好收买货物。”张胜自从开店,接了张员外一路买卖,其时人唤张胜做小张员外。小夫人屡次来缠张胜,张胜心坚似铁,只以主母相待,并不及乱。
当时清明节候,怎见得?
清明何处不生烟?郊外微风挂纸钱。
人笑人歌芳草地,乍晴乍雨杏花天。
海棠枝上绵蛮语,杨柳堤边醉客眠。
红粉佳人争画板,彩丝摇曳学飞仙。
满城人都出去金明池游玩,小张员外也出去游玩。到晚回来,却待入万胜门,则听得后面一人叫“张主管”。当时张胜自思道:“如今人都叫我做小张员外,甚人叫我主管?”回头看时,却是旧主人张员外。张胜看张员外面上刺着四字金印,蓬头垢面,衣服不整齐,即时邀入酒店里,一个稳便阁儿坐下。张胜问道:“主人缘何如此狼狈?”张员外道:“不合成了这头亲事。
小夫人原是王招宣府里出来的。今年正月初一日,小夫人自在帘儿里看街,只见一个安童托着盒儿打从面前过去。小夫人叫住问道:‘府中近日有甚事说?’安童道:‘府里别无甚事,则是前日王招宣寻一串一百单八颗西珠数珠不见,带累得一府的人,没一个不吃罪责。’小夫人听得说,脸上或青或红。小安童自去。不多时二三十人来家,把他房奁和我的家私,都搬将去。
便捉我下左军巡院拷问,要这一百单八颗数珠。我从不曾见,回说‘没有’。将我打一顿毒棒,拘禁在监。到亏当日小夫人入去房里自吊身死,官司没决撒,把我断了。则是一事,至今日那一串一百单八颗数珠,不知下落。”张胜闻言,心下自思道:“小夫人也在我家里,数珠也在我家里,早剪动几颗了。”甚是惶惑。劝了张员外些酒食,相别了。
张胜沿路思量道:“好是惑人!”回到家中,见小夫人,张胜一步退一步道:“告夫人,饶了张胜性命!”小夫人问道:“怎恁地说?”张胜把适来大张员外说的话说了一遍。小夫人听得道:“却不作怪,你看我身上衣裳有缝,一声高似一声,你岂不理会得?他道我在你这里,故意说这话教你不留我。”张胜道:“你也说得是。”又过了数日,只听得外面道:“有人寻小员外。
”张胜出来迎接,便是大张员外。张胜心中道:“家里小夫人使出来相见,是人是鬼,便明白了。”教养娘请小夫人出来。养娘入去,只没寻讨处,不见了小夫人。当时小员外既知小夫人真个是鬼,只得将前面事,一一告与大张员外。问道:“这串数珠却在那里?”张胜去房中取出,大张员外叫张胜同来王招宣府中说,将数珠交纳,其余剪去数颗,将钱取赎讫。
王招宣赎免张士廉罪犯,将家私给还,仍旧开胭脂绒线铺。大张员外仍请天庆观道士做醮,追荐小夫人。只因小夫人生前甚有张胜的心,死后犹然相从。亏杀张胜立心至诚,到底不曾有染,所以不受其祸,超然无累。如今财色迷人者纷纷皆是,如张胜者万中无一。有诗赞云:
谁不贪财不爱淫?始终难染正人心。
少年得似张主管,鬼祸人非两不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