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三)
第二十四卷 玉堂春落难逢夫(续2)
却说玉堂春曾与王公子设誓,今番怎肯失节于沈洪,腹中一路打稿:“我若到这厌物家中,将情节哭诉他大娘子,求他做主,以全节操。慢慢的寄信与三官,教他将二千两银子来赎我去,却不好。”及到沈洪家里,闻知大娘不许相见,打发老公和他往西厅另住,不遂其计,心中又惊又苦。沈洪安排床帐在厢房,安顿了苏三,自己却去窝伴皮氏,陪吃夜饭。
被皮氏三回五次催赶,沈洪说:“我去西厅时,只怕大娘着恼。”皮氏说:“你在此,我反恼,离了我眼睛,我便不恼。”沈洪唱个淡喏,谢声“得罪”,出了房门,径望西厅而来。原来玉姐乘着沈洪不在,检出他铺盖撇在厅中,自己关上房门自睡了。任沈洪打门,那里肯开。却好皮氏叫小叚名到西厅看老公睡也不曾。沈洪平日原与小叚名有情,那时扯在铺上,草草合欢,也当春风一度。
事毕,小叚名自去了。沈洪身子困倦,一觉睡去,直至天明。
却说皮氏这一夜等赵昂不来,小叚名回后,老公又睡了。番来复去,一夜不曾合眼。天明早起,赶下一轴面,煮熟分作两碗。皮氏悄悄把砒霜撒在面内,却将辣汁浇上,叫小叚名送去西厅,“与你爹爹吃”。小叚名送至西厅,叫道:“爹爹!大娘欠你,送辣面与你吃。”沈洪见是两碗,就叫:“我儿,送一碗与你二娘吃。”小叚名便去敲门。玉姐在床上问:“做甚么?
”小叚名说:“请二娘起来吃面。”玉姐道:“我不要吃。”沈洪说:“想是你二娘还要睡,莫去闹他。”沈洪把两碗都吃了,须臾而尽。小叚名收碗去了。沈洪一时肚疼,叫道:“不好了,死也,死也!”玉姐还只认假意,看看声音渐变,开门出来看时,只见沈洪九窍流血而死。正不知什么缘故,慌慌的高叫:“救人!”只听得脚步响,皮氏早到,不等玉姐开言,就变过脸,故意问道:“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
想必你这小淫妇弄死了他,要去嫁人?”玉姐说:“那丫头送面来,叫我吃,我不要吃,并不曾开门,谁知他吃了,便肚疼死了,必是面里有些缘故。”皮氏说:“放屁!面里若有缘故,必是你这小淫妇做下的,不然,你如何先晓得这面是吃不得的,不肯吃?你说并不曾开门,如何却在门外?这谋死情由,不是你,是谁?”说罢,假哭起“养家的天”来。
家中僮仆、养娘都乱做一堆。
皮氏就将三尺白布摆头,扯了玉姐往知县处叫喊。正值王知县升堂,唤进问其缘故。皮氏说:“小妇人皮氏,丈夫叫沈洪,在北京为商,用千金娶这娼妇叫做玉堂春为妾。这娼妇嫌丈夫丑陋,因吃辣面,暗将毒药放入,丈夫吃了,登时身死。望爷爷断他偿命。”王知县听罢,问:“玉堂春,你怎么说?”玉姐说:“爷爷,小妇人原籍北直隶大同府人氏,只因年岁荒旱,父亲把我卖在本司院苏家,卖了三年后,沈洪看见,娶我回家。
皮氏嫉妒,暗将毒药藏在面中,毒死丈夫性命。反倚刁泼,展赖小妇人。”知县听玉姐说了一会,叫:“皮氏,想你见那男人弃旧迎新,你怀恨在心,药死亲夫,此情理或有之。”皮氏说:“爷爷!我与丈夫,从幼的夫妻,怎忍做这绝情的事。这苏氏原是不良之妇,别有个心上之人,分明是他药死,要图改嫁。望青天爷爷明镜。”知县乃叫苏氏:“你过来,我想你原系娼门,你爱那风流标致的人,想是你见丈夫丑陋,不趁你意,故此把毒药药死是实。
”叫皂隶:“把苏氏与我夹起来。”玉姐说:“爷爷!小妇人虽在烟花巷里,跟了沈洪又不曾难为半分,怎下这般毒手?小妇人果有恶意,何不在半路谋害?既到了他家,他怎容得小妇人做手脚?这皮氏昨夜就赶出丈夫,不许他进房。今早的面,出于皮氏之手,小妇人并无干涉。”王知县见他二人各说有理,叫皂隶:“暂把他二人寄监,我差人访实再审。
”二人进了南牢不题。
却说皮氏差人密密传与赵昂,叫他快来打点。赵昂拿着沈家银子,与刑房吏一百两,书手八十两,掌案的先生五十两,门子五十两,两班皂隶六十两,禁子每人二十两,上下打点停当。封了一千两银子,放在坛内,当酒送与王知县。知县受了。次日清晨升堂,叫皂隶把皮氏一起提出来。不多时到了,当堂跪下。知县说:“我夜来一梦,梦见沈洪说:‘我是苏氏药死,与那皮氏无干。
’”玉堂春正待分辨,知县大怒,说:“人是苦虫,不打不招。”叫皂隶:“与我拶起着实打,问他招也不招?他若不招,就活活敲死。”玉姐熬刑不过,说:“愿招。”知县说:“放下刑具。”皂隶递笔与玉姐画供。知县说:“皮氏召保在外,玉堂春收监。”皂隶将玉姐手肘脚镣,带进南牢。禁子、牢头都得了赵上舍银子,将玉姐百般凌辱。只等上司详允之后,就递病状,结果他性命。
正是:
安排缚虎擒龙计,断送愁鸾泣凤人。
且喜有个刑房吏,姓刘名志仁,为人正直无私,素知皮氏与赵昂有奸,都是王婆说合。数日前撞见王婆在生药铺内赎砒霜,说:“要药老鼠。”刘志仁就有些疑心。今日做出人命来,赵监生使着沈家不疼的银子来衙门打点,把苏氏买成死罪,天理何在?踌躇一会,“我下监去看看。”那禁子正在那里逼玉姐要灯油钱。志仁喝退众人,将温言宽慰玉姐,问其冤情。
玉姐垂泪拜诉来历。志仁见四傍无人,遂将赵监生与皮氏私情及王婆赎药始末,细说一遍。分付:“你且耐心守困,待后有机会,我指点你去叫冤。日逐饭食,我自供你。”玉姐再三拜谢。禁子见刘志仁做主,也不敢则声。此话阁过不题。
却说公子自到真定府为官,兴利除害,吏畏民悦。只是想念玉堂春,无刻不然。一日正在烦恼,家人来报,老奶奶家中送新奶奶来了。公子听说,接进家小。见了新人,口中不言,心内自思:“容貌到也齐整,怎及得玉堂春风趣?”当时摆了合欢宴,吃下合卺杯,毕姻之际,猛然想起多娇,“当初指望白头相守,谁知你嫁了沈洪,这官诰却被别人承受了。”虽然陪伴了刘氏夫人,心里还想着玉姐,因此不快。当夜中了伤寒。又想当初与玉姐别时,发下誓愿,各不嫁娶。心下疑惑,合眼就见玉姐在傍。刘夫人遣人到处祈禳,府县官都来问安,请名药切脉调治。一月之外,才得痊可。
公子在任年余,官声大著,行取到京。吏部考选天下官员,公子在部点名已毕,回到下处,焚香祷告天地,只愿山西为官,好访问玉堂春消息。须臾马上人来报:“王爷点了山西巡按。”公子听说,两手加额:“趁我平生之愿矣。”次日领了敕印,辞朝,连夜起马,往山西省城上任讫。即时发牌,先出巡平阳府。公子到平阳府,坐了察院,观看文卷。见苏氏玉堂春问了重刑,心内惊慌,其中必有跷蹊。随叫书吏过来:“选一个能干事的,跟着我私行采访,你众人在内,不可走漏消息。”
公子时下换了素巾青衣,随跟书吏,暗暗出了察院,雇了两个骡子,往洪同县路上来。这赶脚的小伙,在路上闲问:“二位客官往洪同县有甚贵干?”公子说:“我来洪同县要娶个妾,不知谁会说媒?”小伙说:“你又说娶小,俺县里一个财主,因娶了个小,害了性命。”公子问:“怎的害了性命?”小伙说:“这财主叫沈洪,妇人叫做玉堂春,他是京里娶来的。
他那大老婆皮氏与那邻家赵昂私通,怕那汉子回来知道,一服毒药把沈洪药死了。这皮氏与赵昂反把玉堂春送到本县,将银买嘱官府衙门,将玉堂春屈打成招,问了死罪,送在监里。若不是亏了一个外郎,几时便死了。”公子又问:“那玉堂春如今在监死了?”小伙说:“不曾。”公子说:“我要娶个小,你说可投着谁做媒?”小伙说:“我送你往王婆家去罢,他极会说媒。
”公子说:“你怎知道他会说媒?”小伙说:“赵昂与皮氏都是他做牵头。”公子说:“如今下他家里罢。”小伙竟引到王婆家里,叫声:“干娘!我送个客官在你家来,这客官要娶个小,你可与他说媒。”王婆说:“累你,我转了钱来,谢你。”小伙自去了。公子夜间与王婆攀话,见他能言快语,是个积年的马泊六了。到天明,又到赵监生前后门看了一遍,与沈洪家紧壁相通,可知做事方便。
回来吃了早饭,还了王婆店钱,说:“我不曾带得财礼,到省下回来,再作商议。”公子出的门来,雇了骡子,星夜回到省城,到晚进了察院不题。
次早,星火发牌,按临洪同县。各官参见过,分付就要审录。王知县回县,叫刑房吏书即将文卷审册,连夜开写停当,明日送审不题。
却说刘志仁与玉姐写了一张冤状,暗藏在身,到次日清晨,王知县坐在监门首,把应解犯人点将出来。玉姐披枷带锁,眼泪纷纷。随解子到了察院门首,伺候开门。巡捕官回风已毕,解审牌出。公子先唤苏氏一起。玉姐口称冤枉,探怀中诉状呈上。公子抬头见玉姐这般模样,心中凄惨,叫听事官接上状来。公子看了一遍,问说:“你从小嫁沈洪,可还接了几年客?
”玉姐说:“爷爷!我从小接着一个公子,他是南京礼部尚书三舍人。”公子怕他说出丑处,喝声:“住了,我今只问你谋杀人命事,不消多讲。”玉姐说:“爷爷!若杀人的事,只问皮氏便知。”公子叫皮氏问了一遍。玉姐又说了一遍。公子分付刘推官道:“闻知你公正廉能,不肯玩法徇私,我来到任,尚未出巡,先到洪同县访得这皮氏药死亲夫,累苏氏受屈,你与我把这事情用心问断。
”说罢,公子退堂。
刘推官回衙,升堂,就叫:“苏氏,你谋杀亲夫,是何意故?”玉姐说:“冤屈!分明是皮氏串通王婆,和赵监生合计毒死男子,县官要钱,逼勒成招。今日小妇拼死诉冤,望青天爷爷做主。”刘爷叫皂隶把皮氏采上来,问:“你与赵昂奸情可真么?”皮氏抵赖没有。刘爷即时拿赵昂和王婆到来面对。用了一番刑法,都不肯招。刘爷又叫小叚名:“你送面与家主吃,必然知情!
”喝教夹起。小叚名说:“爷爷,我说罢!那日的面,是俺娘亲手盛起,叫小妇人送与爹爹吃。小妇人送到西厅,爹叫新娘同吃。新娘关着门,不肯起身,回道:‘不要吃。’俺爹自家吃了,即时口鼻流血死了。”刘爷又问赵昂奸情,小叚名也说了。赵昂说:“这是苏氏买来的硬证。”刘爷沉吟了一会,把皮氏这一起分头送监,叫一书吏过来:“这起泼皮奴才,苦不肯招。
我如今要用一计,用一个大柜,放在丹墀内,凿几个孔儿,你执纸笔暗藏在内,不要走漏消息。我再提来问他,不招,即把他们锁在柜左柜右,看他有甚么说话,你与我用心写来。”刘爷分付已毕,书吏即办一大柜,放在丹墀,藏身于内。刘爷又叫皂隶,把皮氏一起提来再审。又问:“招也不招?”赵昂、皮氏、王婆三人齐声哀告,说:“就打死小的,那里招?
”刘爷大怒,分付:“你众人各自去吃饭来,把这起奴才着实拷问。把他放在丹墀里,连小叚名四人锁于四处,不许他交头接耳。”皂隶把这四人锁在柜的四角,众人尽散。
却说皮氏抬起头来,四顾无人,便骂:“小叚名!小奴才!你如何乱讲!今日再乱讲时,到家中活敲杀你。”小叚名说:“不是夹得疼,我也不说。”王婆便叫:“皮大姐,我也受这刑杖不过,等刘爷出来,说了罢。”赵昂说:“好娘,我那些亏着你,倘挨出官司去,我百般孝顺你,即把你做亲母。”王婆说:“我再不听你哄我,叫我圆成了,认我做亲娘,许我两石麦,还欠八升;许我一石米,都下了糠秕;段衣两套,止与我一条蓝布裙;许我好房子,不曾得住。
你干的事,没天理,教我只管与你熬刑受苦。”皮氏说:“老娘,这遭出去,不敢忘你恩。挨过今日不招,便没事了。”柜里书吏把他说的话尽记了,写在纸上。刘爷升堂,先叫打开柜子。书吏跑将出来,众人都唬软了。刘爷看了书吏所录口词,再要拷问,三人都不打自招。赵昂从头依直写得明白。各各画供已完,递至公案。刘爷看了一遍,问苏氏:“你可从幼为娼,还是良家出身?
”苏氏将苏淮买良为贱,先遇王尚书公子,挥金三万,后被老鸨一秤金赶逐,将奴赚卖与沈洪为妾,一路未曾同睡,备细说了。刘推官情知王公子就是本院,提笔定罪:
皮氏凌迟处死,赵昂斩罪非轻。王婆赎药是通情,杖责叚名示警。王县贪酷罢职,追赃不恕衙门。苏淮买良为贱合充军,一秤金三月立枷罪定。
刘爷做完申文,把皮氏一起俱已收监。次日亲捧招详,送解察院,公子依拟。留刘推官后堂待茶,问:“苏氏如何发放?”刘推官答言:“发还原籍,择夫另嫁。”公子屏去从人,与刘推官吐胆倾心,备述少年设誓之意:“今日烦贤府密地差人送至北京王银匠处暂居,足感足感。”刘推官领命奉行,自不必说。
却说公子行下关文,到北京本司院提到苏淮、一秤金依律问罪。苏淮已先故了。一秤金认得是公子,还叫王姐夫,被公子喝教重打六十,取一百斤大枷枷号。不勾半月,呜呼哀哉!正是:
万两黄金难买命,一朝红粉已成灰。
再说公子一年任满,复命还京。见朝已过,便到王匠处问信。王匠说有金哥伏侍,在顶银同居住。公子即往顶银同,见了玉姐。二人放声大哭。公子已知玉姐守节之美,玉姐已知王御史就是公子,彼此称谢。公子说:“我父母娶了个刘氏夫人,甚是贤德,他也知道你的事情,决不妒忌。”当夜同饮同宿,浓如胶漆。次日,王匠、金哥都来磕头贺喜。公子谢二人昔日之恩,分付:本司院苏淮家当原是玉堂春置办的,今苏淮夫妇已绝,将遗下家财,拨与王匠、金哥二人管业,以报其德。
上了个省亲本,辞朝,和玉堂春起马共回南京。到了自家门首,把门人急报老爷说:“小老爷到了。”老爷听说甚喜。公子进到厅上,排了香案,拜谢天地,拜了父母兄嫂,两位姐夫、姐姐都相见了。又引玉堂春见礼已毕。玉姐进房,见了刘氏说:“奶奶坐上,受我一拜。”刘氏说:“姐姐怎说这话?你在先,奴在后。”玉姐说:“奶奶是名门宦家之子,奴是烟花,出身微贱。
”公子喜不自胜。当日正了妻妾之分,姊妹相称,一家和气。公子又叫:“王定,你当先在北京三番四复规谏我,乃是正理,我今与老老爷说,将你做老管家。”以百金赏之。后来王景隆官至都御史,妻妾俱有子,至今子孙繁盛。有诗叹云:
郑氏元和已著名,三官嫖院是新闻。
风流子弟知多少,夫贵妻荣有几人?
第二十五卷 桂员外途穷忏悔
第二十五卷:桂员外途穷忏悔
交游谁似古人情?春梦秋云未可凭。
沟壑不援徒泛爱,寒暄有问但虚名。
陈雷义重逾胶漆,管鲍贫交托死生。
此道今人弃如土,岁寒惟有竹松盟。
话说元朝大顺年间,江南苏州府吴趋坊,有一长者,姓施名济,字近仁。其父施鉴字公明,为人谨厚志诚,治家勤俭,不肯妄费一钱。生施济时年已五十余矣。鉴晚岁得子,爱惜如金。年八岁,送与里中支学究先生馆中读书。先生见他聪秀,与己子支德年齿相仿,遂令同桌而坐。那时馆中学生虽多,长幼不一,偏他两个聪明好学,文艺日进。后支学究得病而亡,施济禀知父亲,邀支德馆谷于家,彼此切磋,甚相契爱。
未几同游庠序,齐赴科场。文家得第为官,施家屡试不捷。乃散财结客,周贫恤寡,欲以豪侠成名于世。父亲施鉴是个本分财主,惜粪如金的,见儿子挥金不吝,未免心疼。惟恐他将家财散尽,去后萧索,乃密将黄白之物,埋藏于地窖中,如此数处,不使人知,待等天年,才授与儿子。从来财主家往往有此。正是:
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
那施公平昔若是常患头疼腹痛,三好两歉的,到老来也自判个死日;就是平昔间没病,临老来伏床半月或十日,儿子朝夕在面前奉侍汤药,那地窖中的话儿却也说了。只为他年已九十有余,兀自精神健旺,饮啖兼人,步履如飞,不匡一夕五更睡去,就不醒了。虽唤做吉祥而逝,却不曾有片言遗嘱。常言说得好: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那施济是有志学好的人,少不得殡殓祭葬,务从其厚。
其时施济年逾四十,尚未生子,三年孝满,妻严氏劝令置妾。施济不从,发心持诵《白衣观音经》,并刊本布施,许愿生子之日,舍三百金修盖殿宇。期年之后,严氏得孕,果生一男。三朝剃头,夫妻说起还愿之事,遂取名施还。到弥月做了汤饼会。施济对浑家说,收拾了三百两银子,来到虎丘山水月观音殿上烧香礼拜。正欲唤主僧嘱托修殿之事,忽闻下面有人哭泣之声,仔细听之,其声甚惨。
施济下殿走到千人石上观看,只见一人坐在剑池边,望着池水,呜咽不止。上前看时,认得其人姓桂,名富五,幼年间一条街上居住,曾同在支先生馆中读书。不一年,桂家父母移居胥口,以便耕种,桂生就出学去了。后来也曾相会几次,有十余年不相闻了,何期今日得遇?施公吃了一惊,唤起相见,问其缘故。桂生只是堕泪,口不能言。施公心怀不忍,一手挽住,拉到观音殿上来,问道:“桂兄有何伤痛?
倘然见教,小弟或可分忧。”桂富五初时不肯说,被再三盘诘,只得吐实道:“某祖遗有屋一所,田百亩,自耕自食,尽可糊口。不幸惑于人言,谓农夫利薄,商贩利厚,将薄产抵借李平章府中本银三百两,贩纱段往燕京。岂料运蹇时乖,连走几遍,本利俱耗。宦家索债,如狼似虎,利上盘利,将田房家私尽数估计。一妻二子,亦为其所有,尚然未足,要逼某扳害亲戚赔补。
某情极,夜间逃出,思量无路,欲投涧水中自尽,是以悲泣耳。”施公恻然道:“吾兄勿忧,吾适带修殿银三百两在此,且移以相赠,使君夫妻、父子团圆何如?”桂生惊道:“足下莫非戏言乎?”施公大笑道:“君非有求于我,何戏之有?我与君交虽不深,然幼年曾有同窗之雅。每见吴下风俗恶薄,见朋友患难,虚言抚慰,曾无一毫实惠之加;甚则面是背非,幸灾乐祸,此吾平时所深恨者。
况君今日之祸,波及妻子。吾向苦无子,今生子仅弥月,祈佛保佑,愿其长成。君有子而弃之他人,玷辱门风,吾何忍见之!吾之此言,实出肺腑。”遂开箧取银三百两,双手递与桂生。桂生还不敢便接,说道:“足下既念旧情,肯相周济,愿留借券,倘有好日,定当报补。”施公道:“吾怜君而相赠,岂望报乎?君可速归,恐尊嫂悬悬而望也!”桂生喜出望外,做梦也想不到此,接银在手,不觉屈膝下拜,施济慌忙扶起。
桂生垂泪道:“某一家骨肉皆足下所再造,虽重生父母不及此恩。三日后,定当踵门叩谢。”又向观音大士前磕头说誓道:“某受施君活命之恩,今生倘不得补答,来生亦作犬马相报。”欢欢喜喜的下山去了。后人有诗赞施君之德:
谊高矜厄且怜贫,三百朱提贱似尘;
试问当今有力者,同窗谁念幼时人?
施公对主僧说道:“带来修殿的银子,别有急用那去,来日奉补。”主僧道:“迟一日不妨事。”施济回家,将此事述与严氏知道,严氏亦不以为怪。次日另凑银三百两,差人送去水月观音殿完了愿心。到第三日,桂生领了十二岁的长儿桂高,亲自到门拜谢。施济见了他父子一处,愈加欢喜,殷勤接待,酒食留款。从容问其偿债之事。桂生答道:“自蒙恩人所赐,已足本钱,奈渠将利盘算,田产尽数取去,止落得一家骨肉完聚耳。
”说罢,泪如雨下。施济道:“君家至亲数口,今后如何活计?”桂生道:“身居口食,一无所赖,家世衣冠,羞在故乡出丑,只得往他方外郡,佣工趁食。”施公道:“为人须为彻,胥门外吾有桑枣园一所,茆屋数间,园边有四十亩,勤于树艺,尽可度日。倘足下不嫌淡泊,就此暂过几时何如?”桂生道:“若得如此,免作他乡饿鬼。只是前施未报,又叨恩赐,深有未安。
某有二子,长年十二,次年十一,但凭所爱,留一个服侍恩人,少尽犬马之意,譬如服役于豪宦也。”施公道:“吾既与君为友,君之子即吾之子,岂有此理?”当唤小厮取皇历看个吉日,教他入宅。一面差人分付看园的老仆,教他打扫房屋洁净,至期交割与桂家管业。桂生命儿子拜谢了恩人,桂高朝上磕头,施公要还礼,却被桂生扶住,只得受了。桂生连唱了七八个喏,千恩万谢,同儿子相别而去。
到移居之日,施家又送些糕米、钱帛之类。分明是:
从空伸出拿云手,提起天罗地网人。
过了数日,桂生备了四个盒子,无非是时新果品,肥鸡巨鲫,教浑家孙大嫂乘轿亲到施家称谢,严氏备饭留款。那孙大嫂能言快语,谗谄面谀,严氏初相会便说得着,与他如姊妹一般。更有一件奇事,连施家未周岁的小官人,一见了孙大嫂也自欢喜,就赖在身上要他抱。大嫂道:“不瞒姆姆说,奴家见有身孕,抱不得小官人。”原来有这个俗忌,大凡怀胎的抱了孩子家,那孩子就坏了脾胃,要出青粪,谓之“受记”,直到产后方痊。
严氏道:“不知婶婶且喜几个月了?”大嫂道:“五个足月了。”严氏把十指一轮道:“去年十二月内受胎的,今年九月间该产。婶婶有过了两位令郎了,若今番生下女儿,奴与姆姆结个儿女亲家。”大嫂道:“多承姆姆不弃,只怕扳高不来。”当日说话,直到晚方别。大嫂回家,将严氏所言,述了一遍。丈夫听了,各各欢喜,只愿生下女儿,结得此姻,一生有靠。
光阴似箭,不觉九月初旬,孙大嫂果然产下一女。施家又遣人送柴米,严氏又差女使去问安。其时只当亲眷往来,情好甚密,这话阁过不题。
却说桑枣园中有银杏一棵,大数十围,相传有福德五圣之神栖止其上。园丁每年腊月初一日,于树下烧纸钱奠酒。桂生晓得有这旧规,也是他命运合当发迹,其年正当烧纸,忽见有白老鼠一个,绕树走了一遍,径钻在树底下去,不见了。桂生看时,只见树根浮起处有个盏大的窍穴,那白老鼠兀自在穴边张望。桂生说与浑家,莫非这老鼠是神道现灵?孙大嫂道:“鸟瘦毛长,人贫就智短了。
常听人说金蛇是金,白鼠是银,却没有神道变鼠的话。或者树下窖得有钱财,皇天可怜,见我夫妻贫苦,故教白鼠出现,也不见得。你明日可往胥门童瞎子家起一当家宅课,看财爻发动也不?”桂生平日惯听老婆舌的,明日起早,真个到童瞎子铺中起课,断得有十分财采。夫妻商议停当,买猪头祭献藏神。二更人静,两口儿两把锄头,照树根下窍穴开将下去。
约有三尺深,发起小方砖一块,砖下磁坛三个,坛口铺着米,都烂了,拨开米下边,都是白物,原来银子埋在土中,得了米便不走。夫妻二人叫声惭愧,四只手将银子搬尽,不动那磁坛,依旧盖砖掩土。
二人回到房中,看那东西,约一千五百金。桂生算计要将三百两还施氏所赠之数,余下的将来营运。孙大嫂道:“却使不得!”桂生问道:“为何?”孙大嫂道:“施氏知我赤贫来此,倘问这三百金从何而得,反生疑心。若知是银杏树下掘得的,原是他园中之物,祖上所遗,凭他说三千四千,你那里分辨?和盘托出,还只嫌少,不惟不见我们好心,反成不美。
”桂生道:“若依贤妻所见如何?”孙大嫂道:“这十亩田,几株桑枣,了不得你我终身之事。幸天赐藏金,何不于他乡私下置些产业,慢慢地脱身去,自做个财主,那时报他之德,彼此见好。”桂生道:“有智妇人,胜如男子,你说的是。我有远房亲族在会稽地方,向因家贫久不来往,今携千金而去,料不慢我。我在彼处置办良田美产,每岁往收花利,盘放几年,怕不做个大大财主。
”商量已定,到来春,推说浙中访亲,私自置下田产,托人收放,每年去算帐一次。回时旧衣旧裳,不露出有钱的本相。如此五年,桂生在绍兴府会稽县已做个大家事,住房都买下了,只瞒得施家不知。
忽一日,两家儿女同时出痘,施济请医看了自家儿子,就教去看桂家女儿,此时只当亲媳妇一般。大幸痘都好了。里中有个李老儿,号梅轩者,素在施家来往,遂邀亲邻醵钱与施公把盏贺喜,桂生亦与席。施济又题起亲事,李梅轩自请为媒,众人都玉成其美。桂生心下也情愿,回家与浑家孙大嫂商量。大嫂道:“自古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施生虽是好人,却是为仁不富,家事也渐渐消乏不如前了。
我的人家都做在会稽地面,到彼攀个高门,这些田产也有个依靠。”桂生道:“贤妻说得是。只是他一团美意,将何推托?”大嫂道:“你只推门衰祚薄,攀陪不起就是。倘若他定要做亲,只说儿女年幼,等他长大行聘未迟。”古人说得好:“人心不足蛇吞象。”当初贫困之日,低门扳高,求之不得,如今掘藏发迹了,反嫌好道歉起来。
只因上岸身安稳,忘却从前落水时。
施济是个正直之人,只道他真个谦逊,并不疑有他故。荏苒光阴,又过了三年。施济忽遘一疾,医治不痊,呜呼哀哉了!殡殓之事不必细说。桂富五的浑家撺掇丈夫,乘此机会早为脱身之计。乃具只鸡斗酒,夫妇齐往施家吊奠。桂生拜奠过了先回,孙大嫂留身向严氏道:“拙夫向蒙恩人救拔,朝夕感念,犬马之报尚未少申。今恩人身故,愚夫妇何敢久占府上之田庐?
宁可转徙他方,别图生计,今日就来告别。”严氏道:“婶婶何出此言!先夫虽则去世,奴家亦可做主。孤苦中正要婶婶时常伴话,何忍舍我而去!”大嫂道:“奴家也舍不得姆姆,但非亲非故,白占寡妇田房,被人议论,日后郎君长大,少不得要吐还的。不如早达时务,善始善终,全了恩人生前一段美意。”严氏苦留不住,各各流泪而别。桂生挈家搬往会稽居住,恍似开笼放鸟,一去不回。
再说施家,自从施济存日,好施乐善,囊中已空虚了。又经这番丧中之费,不免欠下些债负。那严氏又是贤德有余才干不足的,守着数岁的孤儿撑持不定,把田产逐渐弃了。不勾五六年,资财罄尽,不能度日,童仆俱已逃散。常言“吉人天相,绝处逢生”。恰好遇一个人从任所回来,那人姓支,名德,从小与施济同窗读书,一举成名,剔历外任,官至四川路参政。
此时元顺帝至正年间,小人用事,朝政日紊,支德不愿为官,致政而归。闻施济故后,家日贫落,心甚不忍,特地登门吊唁。孤子施还出迎,年甫垂髫,进退有礼。支翁问:“曾聘妇否?”施还答言:“先人薄业已罄,老母甘旨尚缺,何暇及此!”支翁潸然泪下,道:“令先公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此天地间有数好人,天理若不泯,子孙必然昌盛。某忝在窗谊,因久宦远方,不能分忧共患,乃令先公之罪人也!
某有爱女一十三岁,与贤侄年颇相宜,欲遣媒妁与令堂夫人议姻,万望先为道达,是必勿拒!”施还拜谢,口称“不敢”。次日支翁差家人持金钱币帛之礼,同媒人往聘施氏子为养婿。严氏感其美意,只是依允。施还择日过门,拜岳父岳母,就留在馆中读书,延明师以教之。又念亲母严氏在家薪水不给,担柴送米,每十日令其子归省一次,严氏母子感恩非浅。
后人评论世俗倚富欺贫,已定下婚姻犹有图赖者,况以宦家之爱女下赘贫友之孤儿,支翁真盛德之人也!这才是:
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
说那支翁虽然屡任,立意做清官的,所以宦囊甚薄。又添了女婿一家供给,力量甚是勉强。偶有人来说及桂富五在桑枣园搬去会稽县,造化发财,良田美宅,何止万贯,如今改名桂迁,外人都称为桂员外。支翁是晓得前因的,听得此言,遂向女婿说知:“当初桂富五受你家恩惠不一而足,别的不算,只替他偿债一主,就是三百两。如今他发迹之日不来看顾你,一定不知你家落薄如此。
贤婿若往会稽投奔他,必然厚赠,此乃分内之财,谅他家也巴不得你去的,可与亲母计议。”施还回家,对母亲说了。严氏道:“若桂家果然发迹,必不负我。但当初你尚年幼,不知中间许多情节,他的浑家孙大娘与我姊妹情分。我与你同去,倘男子汉出外去了,我就好到他内里说话。”施还回复了,支翁以盘费相赠,又作书与桂迁,自叙同窗之谊,嘱他看顾施氏母子二人。
当下买舟,径往绍兴会稽县来。问:“桂迁员外家居何处?”有人指引道:“在西门城内大街上,第一带高楼房就是。”施还就西门外下个饭店。次日严氏留止店中,施还写个通家晚辈的名刺,带了支公的书信,进城到桂迁家来。门景甚是整齐,但见:
门楼高耸,屋宇轩昂,花木点缀庭中,桌椅摆列堂上。一条甬道花砖砌,三尺高阶琢石成,苍头出入,无非是管屋管田;小户登门,不过是还租还债。桑枣园中掘藏客,会稽县里起家人。
施小官人见桂家门庭赫奕,心中私喜,这番投人投得着了。守门的问了来历,收了书帖,引到仪门之外一座照厅内坐下。厅内匾额题“知稼堂”三字,乃名人杨铁崖之笔。名帖传进许久,不见动静。伺候约有两个时辰,只听得仪门开响,履声阁阁,从中堂而出。施还料道必是主人,乃重整衣冠,鹄立于槛外,良久不见出来。施还引领于仪门内窥觑,只见桂迁峨冠华服,立于中庭,从者十余人环侍左右。
桂迁东指西画,处分家事,童仆去了一辈又来一辈,也有领差的,也有回话的,说一个不了。约莫又有一个时辰,童仆方散。管门的禀复有客候见,员外问道:“在那里?”答言:“在照厅。”桂迁不说请进,一步步踱出仪门,径到照厅来。施还鞠躬出迎,作揖过了。桂迁把眼一瞅,故意问道:“足下何人?”施还道:“小子长洲施还,号近仁的就是先父。
因与老叔昔年有通家之好,久疏问候,特来奉谒。请老叔上坐,小侄有一拜。”桂迁也不叙寒温,连声道:“不消,不消!”看坐唤茶已毕,就分付小童留饭,施还却又暗暗欢喜。施还开口道:“家母候老婶母万福,见在旅舍,先遣小子通知。”论起昔日受知深处,就该说:“既然老夫人在此,请到舍中与拙荆相会。”桂迁口中唯唯,全不招架。少停,童子报午饭已备,桂生就教摆在照厅内。
只一张桌子,却是上下两桌嗄饭。施还谦让不肯上坐,把椅拖在傍边,桂迁也不来安正。桂迁问道:“舍人青年几何?”施还答道:“昔老叔去苏之时,不肖年方八岁。承垂吊赐奠,家母至今感激。今奉别又已六年,不肖门户贫落,老叔福祉日臻,盛衰悬绝,使人欣羡不已。”桂迁但首肯,不答一词。酒至三巡,施还道:“不肖量窄,况家母见在旅舍悬望,不敢多饮。
”桂迁又不招架,道:“既然少饮,快取饭来!”吃饭已毕,并不题起昔日交情,亦不问及家常之事。施还忍不住了,只得微露其意道:“不肖幼时侍坐于先君之侧,常听得先君说,生平窗友只有老叔亲密,比时就说老叔后来决然大发的。家母亦常称老婶母贤德,有仁有义。幸而先年老叔在敝园暂居之时,寒家并不曾怠慢,不然今日亦无颜至此!”桂迁低眉摇手,嘿然不答。
施还又道:“昔日虎丘水月观音殿与先君相会之事,想老叔也还记得?”桂迁恐怕又说,慌忙道:“足下来意,我已悉知,不必多言,恐他人闻之,为吾之羞也!”说罢,先立起身来。施还只得告辞,道:“暂别台颜,来日再来奉候!”桂迁送至门外,举手而退。正是:
别人求我三春雨,我去求人六月霜。
话分两头。却说严氏在旅店中悬悬而待,道:“桂家必然遣人迎我。”怪其来迟,倚闾而望,只见小舍人怏怏回来,备述相见时的态度言语,严氏不觉双泪交流,骂道:“桂富五,你不记得跳剑池的时节么?”正要数一数二的叫骂出来,小舍人急忙劝住道:“今日求人之际,且莫说尽情话。他既知我母子的来意,必然有个处法。当初曾在观音面前设誓犬马相报,料不食言。待孩儿明日再往,看他如何?”严氏叹口气,只得含忍过了一夜。
次日,施还起早便往桂家门首候见。谁知桂迁自见了施小官人之后,却也腹中打稿,要厚赠他母子回去。其奈孙大嫂立意阻挡道:“‘接人要一世,怪人只一次。’揽了这野火上门,他吃了甜头,只管思想,惜草留根,到是个月月红了。就是他当初有些好处到我,他是一概行善,若干人沾了他的恩惠,不独我们一家。千人吃药,靠着一人还钱,我们当恁般晦气?
若是有天理时,似恁地做好人的千年发迹,万年财主,不到这个地位了!如今的世界还是硬心肠的得便宜,贴人不富,连自家都穷了!”桂迁道:“贤妻说得是。只是他母子来一场,又有同窗支老先生的书,如何打发他动身?”孙大嫂道:“支家的书不知是真是假,当初在姑苏时不见有甚么支乡宦扶持了我,如今却来通书!他既然怜贫恤寡,何不损己财?
这样书一万封也休作准。你去分付门上,如今这穷鬼来时不要招接他。等得兴尽心灰,多少赍发些盘费着他回去。‘头醋不酸,二醋不辣’,没什么想头,下次再不来缠了!”只一套话说得桂迁:
恶心孔再透一个窟窿,黑肚肠重打三重趷跶。
施还在门上候了多时,守门的推三阻四不肯与他传达。再催促他时,佯佯的走开去了。那小官人且羞且怒,揎衣露臂,面赤高声,发作道:“我施某也不是无因至此的。行得春风,指望夏雨!当初我们做财主时节,也有人求我来,却不曾恁般怠慢人!”骂犹未绝,只见一位郎君衣冠齐整,自外而入,问骂者何人?施还不认得那位郎君,整衣向前道:“姑苏施某…
…”言未毕,那郎君慌忙作揖道:“原来是故人,别来已久,各不相识矣。昨家君备述足下来意,正在措置,足下遽发大怒,何性急如此?今亦不难,当即与家君说知,来日便有设处。”施还方知那郎君就是桂家长子桂高,见他说话入耳,自悔失言。方欲再诉衷曲,那郎君不别,竟自进门去了。施还见其无礼,忿气愈加,又指望他来日设处,只得含泪而归,详细述于母亲严氏。
严氏复劝道:“我母子数百里投人,分宜谦下,常将和气为先,勿骋锐气致触其怒。”
到次早,严氏又叮嘱道:“此去须要谦和,也不可过有所求,只还得原借三百金回家,也好过日。”施还领了母亲教训,再到桂家,鞠躬屏气,立于门首。只见童仆出入自如,昨日守门的已不见了。小舍人站了半日,只得扯着一个年长的仆者问道:“小生姑苏施还,求见员外两日了,烦通报一声!”那仆者道:“员外宿酒未醒,此时正睡梦哩!”施还道:“不敢求见员外,只求大官人一见足矣。
小生今日不是自来的,是大官人昨日面约来的。”仆者道:“大官人今早五鼓驾船往东庄催租去了。”施还道:“二官人也罢。”仆者道:“二官人在学堂攻书,不管闲事的。”那仆者一头说,一头就有人唤他说话,忙忙的奔去了。施还此时怒气填胸,一点无明火按纳不住,又想小人之言不可计较,家主未必如此,只得又忍气而待。须臾之间,只见仪门大开,桂迁在庭前乘马而出。
施还迎住马头鞠躬致敬,迁慢不为礼,以鞭指道:“你远来相投,我又不曾担阁你半月十日,如何便使性气恶言辱骂?本欲从厚,今不能矣。”回顾仆者:“将拜匣内大银二锭,打发施生去罢!”又道:“这二锭银子也念你先人之面,似你少年狂妄,休想分文赍发。如今有了盘缠,可速回去!”施还再要开口,桂迁马上扬鞭如飞去了。正是:
蝮蛇口中草,蝎子尾后针;两般犹未毒,最毒负心人。
那两锭银子只有二十两重,论起少年性子不希罕,就撇在地下去了。一来主人已去,二来只有来的使费,没有去的盘缠,没奈何,含着两眼珠泪,回店对娘说了。
母子二人,看了这两锭银子,放声大哭。店家王婆见哭得悲切,问其缘故,严氏从头至尾泣诉了一遍。王婆道:“老安人且省愁烦,老身与孙大娘相熟,时常进去的。那大娘最和气会接待人,他们男子汉辜恩负义,妇道家怎晓得?既然老安人与大娘如此情厚,待老身去与老安人传信,说老安人在小店中,他必然相请。”严氏收泪而谢。又次日,王婆当一节好事,进桂家去报与孙大嫂知。
孙大嫂道:“王婆休听他话,当先我员外生意不济时,果然曾借过他些小东西,本利都清还了。他自不会作家,把个大家事费尽了,却来这里打秋风。我员外好意款待他一席饭,送他二十两银子,是念他日前相处之情,别个也不能勾如此,他倒说我欠下他债负未还。王婆,如今我也莫说有欠无欠,只问他把借契出来看,有一百还一百,有一千还一千。”王婆道:“大娘说得是。
”王婆即忙转身,孙大娘又唤转来,叫养娘封一两银子,又取帕子一方,道:“这些微之物,你与我送施家姆姆,表我的私敬,教他下次切不可再来,恐怕怠慢了,伤了情分。”王婆听了这话,到疑心严老安人不是,回家去说:“孙大嫂千好万好,教老身寄礼物与老安人。”又道:“若有旧欠未清,教老安人将借契送去,照契本利不缺分毫。”严氏说当初原没有契书。
那王婆看这三百两银子,山高海阔,怎么肯信。母子二人凄惶了一夜,天明算了店钱,起身回姑苏而来。正是:
人无喜事精神减,运到穷时落寞多。
严氏为桂家呕气,又路上往来受了劳碌,归家一病三月,施还寻医问卜,诸般不效,亡之命矣夫!衣衾棺椁,一事不办,只得将祖房绝卖与本县牛公子管业。那牛公子的父亲牛万户久在李平章门下用事,说事过钱,起家百万。公子倚势欺人,无所不至。他门下又有个用事的叫做郭刁儿,专一替他察访孤儿寡妇,便宜田产,半价收买。施还年幼,岳丈支公虽则乡绅,是个厚德长者,自己家事不屑照管,怎管得女婿之事。
施小舍人急于求售,落其圈套,房产值数千金,郭刁儿于中议估,止值四百金。以百金压契,余俟出房后方交。施还想营葬迁居,其费甚多,百金不能济事,再三请益,只许加四十金。还勉支葬事,丘垄已成,所余无几。寻房子不来,牛公子雪片差人催促出屋。支翁看不过意,亲往谒牛公子,要与女婿说个方便。连去数次,并不接见。支翁道:“等他回拜时讲!
”牛公子却蹈袭个阳货拜孔子之法,亡而往。支翁回家,连忙又去,仍回不在家了。支翁大怒,与女婿说道:“那些市井之辈,不通情理,莫去求他。贤婿且就甥馆权住几时,待寻得房子时,从容议迁便了!”
施还从岳父之言,要将家私什物权移到支家。先拆卸祖父卧房装折,往支处修理。于乃祖房内天花板上得一小匣,重重封固,还开看之,别无他物,只有帐簿一本,内开某处埋银若干,某处若干,如此数处,末写“九十翁公明亲笔”。还喜甚,纳诸袖中,分付众人且莫拆动,即诣支翁家商议。支翁看了帐簿道:“既如此,不必迁居了!”乃随婿到彼先发卧房槛下左柱磉边,簿上载内藏银二千两,果然不谬。
遂将银一百四十两与牛公子赎房。公子执定前言,勒掯不许。支翁遍求公子亲戚往说方便,公子索要加倍,度施家没有银子。谁知藏镪充然,一天平兑足二百八十两,公子没理得讲,只得收了银子,推说文契偶寻不出,再过一日送还。哄得施还转背,即将悔产事讼于本府。幸本府陈太守正直无私,素知牛公子之为人,又得支乡宦替女婿分诉明白。断令回赎原价一百四十两,外加契面银一十四两,其余一百二十六两追出助修学宫,文契追还施小官人,郭刁儿坐教唆问杖。
牛公子羞变成怒,写家书一封差家人往京师,捏造施家三世恶单,教父亲讨李平章关节,托嘱地方上司官,访拿施还出气。谁知人谋虽巧,天理难容,正是:
下水拖人他未溺,逆风点火自先烧。
那时元顺帝失政,红巾贼起,大肆劫掠。朝廷命枢密使咬咬征讨。李平章私受红巾贼贿赂,主张招安,事发,坐同逆系狱。穷治党与,牛万户系首名,该全家抄斩,顷刻有诏书下来。家人得了这个凶信,连夜奔回说了。牛公子惊慌,收拾细软家私,带妻携妾,往海上避难。遇叛寇方国珍游兵,夺其妻妾金帛,公子刀下亡身,此乃作恶之报也。
却说施还自发了藏镪,赎产安居,照帐簿以次发掘,不爽分毫,得财巨万。只有内开桑枣园银杏树下埋藏一千五百两,止剩得三个空坛。只道神物化去,付之度外,亦不疑桂生之事。自此遍赎田产,又得支翁代为经理,重为富室。直待服阕成亲,不在话下。
再说桂员外在会稽为财主,因田多役重,官府生事侵渔,甚以为苦。近邻有尤生号尤滑稽,惯走京师,包揽事干,出入贵人门下。员外一日与他商及此事,尤生道:“何不入粟买官,一则冠盖荣身,二则官户免役,两得其便。”员外道:“不知所费几何?仗老兄斡旋则个!”尤生道:“此事吾所熟为,吴中许万户卫千兵都是我替他干的,见今腰金衣紫,食禄千石。
兄若要做时,敢不效劳,多不过三千,少则二千足矣!”桂生惑于其言,随将白金五十两付与尤生安家;又收拾三千余金,择日同尤生赴京。一路上尤生将甜言美语哄诱桂生,桂生深信,与之结为兄弟。一到京师,将三千金唾手付之,恣其所用。
只要乌纱上顶,那顾白镪空囊。
约过了半年,尤生来称贺,道:“恭喜吾兄,旦夕为贵人矣!但时宰贪甚,凡百费十倍昔年,三千不勾,必得五千金方可成事。”桂迁已费了三千金,只恐前功尽弃,遂托尤生在势要家借银二千两,留下一半,以一千付尤生使用。又过了两三个月,忽有隶卒四人传命,新任亲军指使老爷请员外讲话。桂迁疑是堂官之流,问:“指使老爷何姓?”隶卒道:“到彼便知,今不可说!
”桂迁急整衣冠,从四人到一大衙门,那老爷乌纱袍带,端坐公堂之上。二人跟定桂迁,二人先入报。少顷,闻堂上传呼唤进。桂迁生平未入公门,心头突突地跳。军校指引到于堂檐之下,喝教跪拜,那官员全不答礼,从容说道:“前日所付之物,我已便宜借用,侥幸得官,相还有日,决不相负。但新任缺钱使用,知汝囊中尚有一千,可速借我,一并送还。
”说罢,即命先前四卒押到下处取银回话。如或不从,仍押来受罪,决不轻贷。桂迁被隶卒逼勒,只得将银交付去讫,敢怒而不敢言。明日,债主因桂生功名不就,执了文契取索原银。桂迁没奈何,特地差人回家变产,得二千余,加利偿还。
桂迁受了这场屈气,没告诉处,羞回故里。又见尤滑稽乘马张盖,前呼后拥,眼红心热,忍耐不过,狠一声:“不是他,就是我!”往铁匠店里打下一把三尖利刀,藏于怀中,等尤生明日五鼓入朝,刺杀他了,便偿命也出了这口闷气。事不关心,关心者乱,打点做这节非常的事,夜里就睡不着了。看见月光射窗,只道天明,慌忙起身,听得禁中鼓才三下,复身回来,坐以待旦。
又挨了一个更次,心中按纳不住,持刀飞奔尤滑稽家来。其门尚闭,旁有一窦,自己立脚不住,不觉两手据地,钻入窦中。堂上灯烛辉煌,一老翁据案而坐,认得是施济模样。自觉羞惭,又被施公看见,不及躲避,欲与拱揖,手又伏地不能起,只得爬向膝前,摇尾而言:“向承看顾,感激不忘。前日令郎远来,因一时手头不便,不能从厚,非负心也,将来必当补报!
”只见施君大喝道:“畜生讨死吃,只管吠做甚么!”桂见施君不听其语,心中甚闷,忽见施还自内出来,乃衔衣献笑,谢昔怠慢之罪。施还骂道:“畜生作怪了!”一脚踢开。桂不敢分辨,俯首而行,不觉到厨房下,见施母严老安人坐于椅上,分派肉羹。桂闻肉香,乃左右跳跃良久,蹲足叩首,诉道:“向郎君性急,不能久待,以致老安人慢去,幸勿记怀!
有余肉幸见赐一块。”只见严老母唤侍婢:“打这畜生开去!”养娘取灶内火叉在手。
桂大惊,奔至后园,看见其妻孙大嫂与二子桂高、桂乔,及少女琼枝,都聚一处。细认之,都是犬形,回顾自己,亦化为犬。乃大骇,不觉垂泪,问其妻:“何至于此?”妻答道:“你不记得水月观音殿上所言乎?‘今生若不能补答,来生誓作犬马相报!’冥中最重誓语,今负了施君之恩,受此果报,复何说也!”桂抱怨道:“当初桑枣园中掘得藏镪,我原要还施家债负,都听了你那不贤之妇,瞒昧入己;及至他母子远来相投,我又欲厚赠其行,你又一力阻挡,今日之苦,都是你作成我的!
”其妻也骂道:“男子不听妇人言。我是妇人之见,谁教你句句依我?”二子上前劝解道:“既往不咎,徒伤和气耳。腹中馁甚,觅食要紧!”于是夫妻、父子相牵,同至后园,绕鱼池而走。见有人粪,明知龌龊,因饿极,姑嗅之,气息亦不恶。见妻与二儿攒聚先啖,不觉垂涎,试将舌舐,味觉甘美,但恨其少。忽有童儿来池边出恭,遂守其傍,儿去,所遗是干粪,以口咬之,误堕于池中,意甚可惜。
忽闻庖人传主人之命,于诸犬中选肥壮者烹食,缚其长儿去,长儿哀叫甚惨。猛然惊醒,流汗浃背,乃是一梦,身子却在寓所,天已大明了。桂迁想起梦中之事,痴呆了半晌:“昔日我负施家,今日尤生负我,一般之理。只知责人不知自责,天以此梦儆醒我也!”叹了一口气,弃刀于河内,急急束装而归,要与妻子商议,寻施氏母子报恩。
只因一梦多奇异,唤醒忘恩负义人。
桂员外自得了这个异梦,心绪如狂,从京师赶回家来,只见门庭冷落,寂无一人。步入中堂,见左边停有二柩,前设供桌,桌上有两个牌位,明写长男桂高,次男桂乔。心中大惊,莫非眼花么?双手拭眼,定睛观看,叫声:“苦也,苦也!”早惊动了宅里,奔出三四个丫鬟、养娘出来,见了家主便道:“来得好!大娘病重,正望着哩!”急得桂迁魂不附体,一步一跌进房,直到浑家床前。
两个媳妇和女儿都守在床边,啼啼哭哭,见了员外不暇施礼,叫公的叫爹的乱做一堆,都道:“快来看视!”桂迁才叫得一声“大娘”,只见浑家在枕上忽然倒插双眼,直视其夫,道:“父亲如何今日方回?”桂迁知谵语,急叫:“大娘苏醒,我在此!”女儿、媳妇都来叫唤,那病者睁目垂泪说:“父亲,我是你大儿子桂高,被万俟总管家打死,好苦呵!
”桂迁惊问其故,又呜呜咽咽的哭道:“往事休题了。冥王以我家负施氏之恩,父亲曾有犬马之誓,我兄弟两个同母亲于明日往施家投于犬胎,一产三犬,二雄者我兄弟二人,其雌犬背有肉瘤者,即母亲也。父亲因阳寿未终,当在明年八月中亦托生施家做犬,以践前誓。惟妹子与施还缘分合为夫妇,独免此难耳!”桂见言与梦合,毛骨悚然,方欲再问,气已绝了。
举家哀恸,一面差人治办后事。
桂员外细叩女儿二儿致死及母病缘由,女儿答道:“自爹赴京后,二哥出外嫖赌,日费不资,私下将田庄陆续写与万俟总管府中,止收半价,一月前,病痨瘵身死。大哥不知卖田之情,往东庄取租,遇万俟府中家人,与他争竞,被他毒打一顿,登时呕血,抬回数日亦死。母亲向闻爹在京中为人诓骗,终日忧郁,又见两位哥哥相继而亡,痛伤难尽,望爹不归,郁成寒热之症。
三日前疽发于背,遂昏迷不省人事,遍请医人看治,俱说难救。天幸爹回,送了母亲之终。”桂迁闻言,痛如刀割,延请僧众作九昼夜功德拔罪救苦。家人连日疲倦,遗失火烛,厅房、楼房烧做一片白地,三口棺材尽为灰烬,不曾剩一块板头。桂迁与二媳一女仅以身免,叫天号地,唤祖呼宗,哭得眼红喉哑,昏绝数次。正是:
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
常言道:“瘦骆驼强似象。”桂员外今日虽然颠沛,还有些余房剩产,变卖得金银若干。念二媳少年难守,送回母家,听其改嫁。童婢或送或卖,止带一房男女自随,两个养娘服事女儿。唤了船只直至姑苏,欲与施子续其姻好,兼有所赠。想施子如此赤贫,决然未娶,但不知漂流何所?且到彼旧居,一问便知。船到吴趋坊河下,桂迁先上岸,到施家门首一看,只见焕然一新,比往日更自齐整。
心中有疑,这房子不知卖与何宅?收拾得恁般华美!问邻舍家:“旧时施小舍人今在何处?”邻舍道:“大宅里不是!”又问道:“他这几年家事如何?”邻舍将施母已故,及卖房发藏始末述了一遍。“如今且喜娶得支参政家小姐,才德兼全,甚会治家,夫妻好不和顺,家道日隆,比老官儿在日更不同了。”桂迁听说,又喜又惊,又羞又悔。欲待把女儿与他,他已有妻了;欲待不与,又难以赎罪;欲待进吊,又恐怕他不理;若不进吊,又求见无辞。
踌躇再四,乃作寓于阊门,寻相识李梅轩托其通信,愿将女送施为侧室。梅轩道:“此事未可造次,当引足下相见了小舍人,然后徐议之。”
明日,李翁同桂迁造于施门。李先入,述桂生家难,并达悔过求见之情。施还不允,李翁再三相劝,施还念李翁是父辈之交,被央不过,勉强接见。桂生羞惭满面,流汗沾衣,俯首请罪。施还问:“到此何事?”李翁代答道:“一来拜奠令先堂,二来求释罪于门下。”施还冷笑道:“谢固不必,奠亦不劳!”李翁道:“古人云‘礼至不争’。桂先儿好意拜奠,休得固辞。
”施还不得已,命苍头开了祠堂,桂迁陈设祭礼,下拜方毕,忽然有三只黑犬,从宅内出来,环绕桂迁,衔衣号叫,若有所言。其一犬背上果有肉瘤隐起,乃孙大嫂转生,余二犬乃其子也。桂迁思忆前梦,及浑家病中之言,轮回果报,确然不爽,哭倒在地。施还不知变犬之事,但见其哀痛,以为懊悔前非,不觉感动,乃彻奠留款,词气稍和。桂迁见施子旧憾释然,遂以往日曾与小女约婚为言。
施还即变色入内,不复出来。桂迁返寓所与女儿谈三犬之异,父女悲恸。
早知今日都成犬,却悔当初不做人!
次日,桂迁拉李翁再往,施还托病不出。一连去候四次,终不相见。桂迁计穷,只得请李翁到寓,将京中所梦,及浑家病中之言,始末备述,就唤女儿出来相见了。指道:“此女自出痘时便与施氏有约,如今悔之无及!然冥数已定,吾岂敢违!况我妻男并丧,无家可奔,倘得收吾女为婢妾,吾身杂童仆,终身力作,以免犬报,吾愿毕矣!”说罢,涕泪交下。
李翁怜悯其情,述于施还,劝之甚力。施还道:“我昔贫困时仗岳父周旋,毕姻后又赖吾妻综理家政,吾安能负之更娶他人乎?且吾母怀恨身亡,此吾之仇家也,若与为姻眷,九泉之下何以慰吾母!此事断不可题起!”李翁道:“令岳翁诗礼世家,令阃必闲内则,以情告之,想无难色。况此女贤孝,昨闻祠堂三犬之异,彻夜悲啼,思以身赎母罪。取过门来,又是令阃一帮手,令先堂泉下闻之,必然欢喜。
古人不念旧恶,绝人不欲已甚,郎君试与令岳翁商之!”施还方欲再却,忽支参政自内而出,道:“贤婿不必固辞,吾已备细闻之矣。此美事,吾女亦已乐从,即烦李翁作伐可也。”言未毕,支氏已收拾金珠币帛之类,教丫鬟、养娘送出以为聘资。李翁传命说合,择日过门。当初桂生欺负施家,不肯应承亲事,谁知如今不为妻反为妾,虽是女孩儿命薄,也是桂生欺心的现报。
分明是:
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桂女性格温柔,能得支氏的欢喜,一妻一妾甚说得着。桂迁罄囊所有,造佛堂三间,朝夕佞佛持斋,养三犬于佛堂之内。桂女又每夜烧香为母兄忏悔。如此年余,忽梦母兄来辞:“幸仗佛力,已脱离罪业矣!”早起桂老来报,夜来三犬,一时俱死。桂女脱簪珥买地葬之,至今阊门城外有三犬冢。桂老逾年竟无恙,乃持斋悔罪之力。
却说施还亏妻妾主持家事,专意读书,乡榜高中。桂老相伴至京,适值尤滑稽为亲军指挥使,受赇枉法,被言官所劾,拿送法司究问。途遇桂迁,悲惭伏地,自陈昔年欺诳之罪。其妻子跟随于后,向桂老叩头求助。桂迁慈心忽动,身边带有数金,悉以相赠。尤生叩谢道:“今生无及,待来生为犬马相报!”桂老叹息而去。后闻尤生受刑不过,竟死于狱中。桂迁益信善恶果报,分毫不爽,坚心办道。是年,施还及第为官,妻妾随任,各生二子。桂迁养老于施家。至今施支二姓,子孙蕃衍,为东吴名族。有诗为证:
桂迁悔过身无恙,施济行仁嗣果昌。
奉劝世人行好事,皇天不佑负心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