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五)
晋书‧卷六十二 列传第三十二·晋书‧卷六十二 列传第三十二
刘琨祖逖
刘琨子群琨兄舆舆子演
刘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人,汉中山靖王胜之后也。祖迈,有经国之才,为相国参军、散骑常侍。父蕃,清高冲俭,位至光禄大夫。琨少得俊朗之目,与范阳祖纳俱以雄豪著名。年二十六,为司隶从事。时征虏将军石崇河南金谷涧中有别庐,冠绝时辈,引致宾客,日以赋诗。琨预其间,文咏颇为当时所许。秘书监贾谧参管朝政,京师人士无不倾心。石崇、欧阳建、陆机、陆云之徒,并以文才降节事谧,琨兄弟亦在其间,号曰“二十四友”。太尉高密王泰辟为掾,频迁著作郎、太学博士、尚书郎。
赵王伦执政,以琨为记室督,转从事中郎。伦子荂,即琨姊婿也,故琨父子兄弟并为伦所委任。及篡,荂为皇太子,琨为荂詹事。三王之讨伦也,以琨为冠军、假节,与孙秀子会率宿卫兵三万距成都王颖,战于黄桥,琨大败而还,焚河桥以自固。及齐王囧辅政,以其父兄皆有当世之望,故特宥之,拜兄舆为中书郎,琨为尚书左丞,转司徒左长史。囧败,范阳王虓镇许昌,引为司马。
及惠帝幸长安,东海王越谋迎大驾,以琨父蕃为淮北护军、豫州刺史。刘乔攻范阳王虓于许昌也,琨与汝南太守杜育等率兵救之,未至而虓败,琨与虓俱奔河北,琨之父母遂为刘乔所执。琨乃说冀州刺史温羡,使让位于虓。及虓领冀州,遣琨诣幽州,乞师于王浚,得突骑八百人,与虓济河,共破东平王楙于廪丘,南走刘乔,始得其父母。又斩石超,降吕朗,因统诸军奉迎大驾于长安。以勋封广武侯,邑二千户。
永嘉元年,为并州刺史,加振威将军,领匈奴中郎将。琨在路上表曰:“臣以顽蔽,志望有限,因缘际会,遂忝过任。九月末得发,道崄山峻,胡寇塞路,辄以少击众,冒险而进,顿伏艰危,辛苦备尝,即日达壶口关。臣自涉州疆,目睹困乏,流移四散,十不存二,携老扶弱,不绝于路。及其在者,鬻卖妻子,生相捐弃,死亡委危,白骨横野,哀呼之声,感伤和气。
群胡数万,周匝四山,动足遇掠,开目睹寇。唯有壶关,可得告籴。而此二道,九州之险,数人当路,则百夫不敢进,公私往反,没丧者多。婴守穷城,不得薪采,耕牛既尽,又乏田器。以臣愚短,当此至难,忧如循环,不遑寝食。臣伏思此州虽云边朔,实迩皇畿,南通河内,东连司冀,北捍殊俗,西御强虏,是劲弓良马勇士精锐之所出也。当须委输,乃全其命。
今上尚书,请此州谷五百万斛,绢五百万匹,绵五百万斤。愿陛下时出臣表,速见听处。”朝廷许之。
时东嬴公腾自晋阳镇邺,并土饥荒,百姓随腾南下,余户不满二万,寇贼纵横,道路断塞。琨募得千余人,转鬭至晋阳。府寺焚毁,僵尸蔽地,其有存者,饥羸无复人色,荆棘成林,豺狼满道。琨翦除荆棘,收葬枯骸,造府朝,建市狱。寇盗互来掩袭,恒以城门为战场,百姓负楯以耕,属鞬而耨。琨抚循劳徕,甚得物情。刘元海时在离石,相去三百许里。
琨密遣离间其部杂虏,降者万余落。元海甚惧,遂城蒲子而居之。在官未期,流人稍复,鸡犬之音复相接矣。琨父蕃自洛赴之,人士奔迸者多归于琨。琨善于怀抚,而短于控御,一日之中,虽归者数千,去者亦以相继。然素奢豪,嗜声色,虽暂自矫励,而辄复纵逸。
河南徐润者,以音律自通,游于贵势,琨甚爱之,署为晋阳令。润恃宠骄恣,干预琨政。奋威护军令狐盛性亢直,数以此为谏,并劝琨除润,琨不纳。初,单于猗以救东嬴公腾之功,琨表其弟猗卢为代郡公,与刘希合众于中山。王浚以琨侵己之地,数来击琨,琨不能抗,由是声实稍损。徐润又谮令狐盛于琨曰:“盛将劝公称帝矣。”琨不之察,便杀之。
琨母曰:“汝不能弘经略,驾豪杰,专欲除胜己以自安,当何以得济!如是,祸必及我。”不从。盛子泥奔于刘聪,具言虚实。聪大喜,以泥为乡导。属上党太守袭醇降于聪,雁门乌丸复反,琨亲率精兵出御之。聪遣子粲及令狐泥乘虚袭晋阳,太原太守高乔以郡降聪,琨父母并遇害。琨引猗卢并力攻粲,大败之,死者十五六。琨乘胜追之,更不能克。猗卢以为聪未可灭,遗琨牛羊车马而去,留其将箕澹、段繁等戍晋阳。
琨志在复雠,而屈于力弱,泣血尸立,抚慰伤痍,移居阳邑城,以招集亡散。
愍帝即位,拜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加散骑常侍、假节。琨上疏谢曰:
陛下略臣大愆,录臣小善,猥蒙天恩,光授殊宠,显以蝉冕之荣,崇以上将之位。伏省诏书,五情飞越。
臣闻晋文以郤縠为元帅而定霸功,高祖以韩信为大将而成王业,咸有敦诗阅礼之德,戎昭果毅之威,故能振丰功于荆南,拓洪基于河北。况臣凡陋,拟踪前哲,俯惧折鼎,虑在覆𫗧。昔曹沫三北,而收功于柯盟;冯异垂翅,而奋翼于渑池,皆能因败为成,以功补过。陛下宥过之恩已隆,而臣自新之善不立。臣虽不逮,预闻前训,恭让之节,臣犹庶几。所以冒承宠命者,实欲没身报国,辄死自效,要以致命寇场,尽其臣节。至于宠荣之施,非言辞所谢。又谒者史兰、殿中中郎王春等继至,奉诏,臣俯寻圣旨,伏纸饮泪。
臣闻夷险流行,古今代有,灵厌皇德,曾未悔祸。蚁狄纵毒于神州,夷裔肆虐于上国,七庙阙禋祀之飨,百官丧彝伦之序,梓宫沦辱,山陵未兆,率土永慕,思同考妣。陛下龙姿日茂,叡质弥光,升区宇于既颓,崇社稷于已替,四海之内,肇有上下,九服之萌,复睹典制。伏惟陛下蒙尘于外,越在秦郊,蒸尝之敬在心,桑梓之思未克。臣备位历年,才质驽下,丘山之衅已彰,豪厘之效未著。
顷以时宜,权假位号,竟无殪戎之绩,而有负乘之累,当肆刑书,以明黜陟。是以臣前表上闻,敢缘愚款,乞奉先朝之班,苟存偏师之职,赦其三败之愆,收其一功之用,得骋志虏场,快意大逆,虽身膏野草,无恨黄墟。陛下偏恩过隆,曲蒙擢拔,遂授上将,位兼常伯,征讨之务,得从事宜。拜命惊惶,五情战悸,惧于陨越,以为朝羞。昔申胥不徇伯举,而成公婿之勋;伍员不从城父,而济入郢之庸。
臣虽顽凶,无觊古人,其于被坚执锐,致身寇雠,所谓天地之施,群生莫谢不胜。受恩至深,谨拜表陈闻。及曲允败,刘曜斩赵冉,琨又表曰:
逆胡刘聪,敢率犬羊,冯陵辇毂,人神发愤,遐迩奋怒。伏省诏书,相国、南阳王保,太尉、凉州刺史轨,纠合二州,同恤王室,冠军将军允、护军将军𬘭,总齐六军,戮力国难,王旅大捷,俘馘千计,旌旗首于晋路,金鼓振于河曲,崤函无虔刘之警,汧陇有安业之庆,斯诚宗庙社稷陛下神武之所致。含气之类,莫不引领,况臣之心,能无踊跃。
臣前表当与鲜卑猗卢克今年三月都会平阳,会匈羯石勒以三月三日径掩蓟城,大司马、博陵公浚受其伪和,为勒所虏,勒势转盛,欲来袭臣。城坞骇惧,志在自守。又猗卢国内欲生奸谋,幸卢警虑,寻皆诛灭。遂使南北顾虑,用愆成举,臣所以泣血宵吟,扼腕长叹者也。勒据襄国,与臣隔山,寇骑朝发,夕及臣城,同恶相求,其徒实繁。自东北八州,勒灭其七,先朝所授,存者唯臣。
是以勒朝夕谋虑,以图臣为计,窥伺间隙,寇抄相寻,戎士不得解甲,百姓不得在野。天网虽张,灵泽未及,唯臣孑然与寇为伍。自守则稽聪之诛,进讨则勒袭其后,进退唯谷,首尾狼狈。徒怀愤踊,力不从愿,惭怖征营,痛心疾首,形留所在,神驰寇庭。秋谷既登,胡马已肥,前锋诸军并有至者,臣当首启戎行,身先士卒。臣与二虏,势不并立,聪、勒不枭,臣无归志。
庶凭陛下威灵,使微意获展,然后陨首谢国,没而无恨。
三年,帝遣兼大鸿胪赵廉持节拜琨为司空、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琨上表让司空,受都督,克期与猗卢讨刘聪。寻猗卢父子相图,卢及兄子根皆病死,部落四散。琨子遵先质于卢,众皆附之。及是,遵与箕澹等帅卢众三万人,马牛羊十万,悉来归琨,琨由是复振,率数百骑自平城抚纳之。属石勒攻乐平,太守韩据请救于琨,而琨自以士众新合,欲因其锐以威勒。
箕澹谏曰:“此虽晋人,久在荒裔,未习恩信,难以法御。今内收鲜卑之余谷,外抄残胡之牛羊,且闭关守险,务农息士,既服化感义,然后用之,则功可立也。”琨不从,悉发其众,命澹领步骑二万为前驱,琨自为后继。勒先据险要,设伏以击澹,大败之,一军皆没,并土震骇。寻又炎旱,琨穷蹙不能复守。幽州刺史鲜卑段匹䃅数遣信要琨,欲与同奖王室。
琨由是率众赴之,从飞狐入蓟。匹䃅见之,甚相崇重,与琨结婚,约为兄弟。
是时西都不守,元帝称制江左,琨乃令长史温峤劝进,于是河朔征镇夷夏一百八十人连名上表,语在元纪。令报曰:“豺狼肆毒,荐覆社稷,亿兆颙颙,延首罔系。是以居于王位,以荅天下,庶以克复圣主,埽荡雠耻,岂可猥当隆极,此孤之至诚著于遐迩者也。公受奕世之宠,极人臣之位,忠允义诚,精感天地。实赖远谋,共济艰难。南北迥邈,同契一致,万里之外,心存咫尺。公其抚宁华戎,致罚丑类。动静以闻。”
建武元年,琨与匹䃅期讨石勒,匹䃅推琨为大都督,喢血载书,檄诸方守,俱集襄国。琨、匹䃅进屯固安,以俟众军。匹䃅从弟末波纳勒厚赂,独不进,乃沮其计。琨、匹䃅以势弱而退。是岁,元帝转琨为侍中、太尉,其余如故,并赠名刀。琨荅曰:“谨当躬自执佩,馘截二虏。”
匹䃅奔其兄丧,琨遣世子群送之,而末波率众要击匹䃅而败走之,群为末波所得。末波厚礼之,许以琨为幽州刺史,共结盟而袭匹䃅,密遣使赍群书请琨为内应,而为匹䃅逻骑所得。时琨别屯故征北府小城,不之知也。因来见匹䃅,匹䃅以群书示琨曰:“意亦不疑公,是以白公耳。”琨曰:“与公同盟,志奖王室,仰凭威力,庶雪国家之耻。若儿书密达,亦终不以一子之故负公忘义也。
”匹䃅雅重琨,初无害琨志,将听还屯。其中弟叔军好学有智谋,为匹䃅所信,谓匹䃅曰:“吾胡夷耳,所以能服晋人者,畏吾众也。今我骨肉构祸,是其良图之日,若有奉琨以起,吾族尽矣。”匹䃅遂留琨。琨之庶长子遵惧诛,与琨左长史杨桥、并州治中如绥闭门自守。匹䃅谕之不得,因纵兵攻之。琨将龙季猛迫于乏食,遂斩桥、绥而降。
初,琨之去晋阳也,虑及危亡而大耻不雪,亦知夷狄难以义伏,冀输写至诚,侥幸万一。每见将佐,发言慷慨,悲其道穷,欲率部曲死于贼垒。斯谋未果,竟为匹䃅所拘。自知必死,神色怡如也。为五言诗赠其别驾卢谌曰:
握中有悬璧,本是荆山球。惟彼太公望,昔是渭滨叟。邓生何感激,千里来相求。白登幸曲逆,鸿门赖留侯。重耳凭五贤,小白相射钩。能隆二伯主,安问党与雠!中夜抚枕叹,想与数子游。吾衰久矣夫,何其不梦周?谁云圣达节,知命故无忧。宣尼悲获麟,西狩泣孔丘。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时哉不我与,去矣如云浮。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琨诗托意非常,摅畅幽愤,远想张陈,感鸿门、白登之事,用以激谌。谌素无奇略,以常词酬和,殊乖琨心,重以诗赠之,乃谓琨曰:“前篇帝王大志,非人臣所言矣。”
然琨既忠于晋室,素有重望,被拘经月,远近愤叹。匹䃅所署代郡太守辟闾嵩,与琨所署雁门太守王据、后将军韩据连谋,密作攻具,欲以袭匹䃅。而韩据女为匹䃅儿妾,闻其谋而告之匹䃅,于是执王据、辟闾嵩及其徒党悉诛之。会王敦密使匹䃅杀琨,匹䃅又惧众反己,遂称有诏收琨。初,琨闻敦使至,谓其子曰:“处仲使来而不我告,是杀我也。死生有命,但恨雠耻不雪,无以下见二亲耳。”因歔欷不能自胜。匹䃅遂缢之,时年四十八。子侄四人俱被害。朝廷以匹䃅尚强,当为国讨石勒,不举琨哀。
三年,琨故从事中郎卢谌、崔悦等上表理琨曰:
臣闻经国之体,在于崇明典刑;立政之务,在于固慎关塞。况方岳之臣,杀生之柄,而可不正其枉直,以杜其奸邪哉!
窃见故司空、广武侯琨,在惠帝扰攘之际,值群后鼎沸之难,戮力皇家,义诚弥厉,躬统华夷,亲受矢石,石超授首,吕朗面缚,社稷克宁,銮舆反驾,奉迎之勋,琨实为隆,此琨效忠之一验也。其后并州刺史、东嬴公腾以晋川荒匮,移镇临漳,太原、西河尽徙三魏。琨受任并州,属承其弊,到官之日,遗户无几,当易危之势,处难济之土,鸠集伤痍,抚和戎狄,数年之间,公私渐振。
会京都失守,群逆纵逸,边萌顿仆,苟怀宴安,咸以为并州之地四塞为固,且可闭关守险,畜资养徒,抗辞厉声,忠亮奋发,以为天子沈辱而不陨身死节,情非所安,遂乃跋履山川,东西征讨。屠各乘虚,晋阳沮溃,琨父母罹屠戮之殃,门族受歼夷之祸。向使琨从州人之心,为自守之计,则圣朝未必加诛,而族党可以不丧。及猗卢败乱,晋人归奔琨于平城,纳其初附。
将军箕澹又以为此虽晋人,久在荒裔,难以法整,不可便用。琨又让之,义形于色。假从澹议,偷于苟存,则晏然于并土,必不亡身于燕蓟也。琨自以备位方岳,纲维不举,无缘虚荷大任,坐居三司,是以陛下登阼,便引愆告逊,前后章表,具陈诚款。寻令从事中郎臣续澹以章绶节传奉还本朝,与匹䃅使荣邵期一时俱发。又匹䃅以琨王室大臣,惧夺己威重,忌琨之形,渐彰于外。
琨知其如此,虑不可久,欲遣妻息大小尽诣京城,以其门室一委陛下。有征举之会,则身充一卒;若匹䃅纵凶慝,则妻息可免。具令臣澹密宣此旨,求诏𠡠路次,令相迎卫。会王成从平阳逃来,说南阳王保称号陇右,士众甚盛,当移关中。匹䃅闻此,私怀顾望,留停荣邵,欲遣前兼鸿胪边邈奉使诣保,惧澹独南,言其此事,遂不许引路。丹诚赤心,卒不上达。
匹䃅兄眷丧亡,嗣子幼弱,欲因奔丧夺取其国。又自以欺国陵家,怀邪乐祸,恐父母宗党不容其罪,是以卷甲櫜弓,阴图作乱,欲害其从叔𬴊、从弟末波等,以取其国。匹䃅亲信密告𬴊、波,𬴊、波乃遣人距之,匹䃅仅以身免。百姓谓匹䃅已没,皆凭向琨。若琨于时有害匹䃅之情,则居然可擒,不复劳于人力。自此之后,上下并离,匹䃅遂欲尽勒胡晋,徙居上谷。
琨深不然之,劝移厌次,南凭朝廷。匹䃅不能纳,反祸害父息四人,从兄二息同时并命。琨未遇害,知匹䃅必有祸心,语臣等云:“受国厚恩,不能克报,虽才略不及,亦由遇此厄运。人谁不死,死生命也。唯恨下不能效节于一方,上不得归诚于陛下。”辞旨慷慨,动于左右。匹䃅既害琨,横加诬谤,言琨欲窥神器,谋图不轨。琨免述嚣顽凶之思,又无信布惧诛之情,踦□乱亡之际,夹肩异类之间,而有如此之心哉!
虽臧获之愚,冢养之智,犹不为之,况在国士之列,忠节先著者乎!
匹䃅之害琨,称陛下密诏。琨信有罪,陛下加诛,自当肆诸市朝,与众弃之,不令殊俗之竖戮台辅之臣,亦已明矣。然则擅诏有罪,虽小必诛;矫制有功,虽大不论,正以兴替之根咸在于此,开塞之由不可不闭故也。而匹䃅无所顾忌,怙乱专杀,虚假王命,虐害鼎臣,辱诸夏之望,败王室之法,是可忍也,孰不可忍!若圣朝犹加隐忍,未明大体,则不逞之人袭匹䃅之迹,杀生自由,好恶任意,陛下将何以诛之哉!
折冲厌难,唯存战胜之将;除暴讨乱,必须知略之臣。故古语云“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非虚言矣。自河以北,幽并以南,丑类有所顾惮者,唯琨而已。琨受害之后,群凶欣欣,莫不得意,鼓行中州,曾无纤介,此又华夷小大所以长叹者也。
伏惟陛下叡圣之隆,中兴之绪,方将平章典刑,以经序万国。而琨受害非所,冤痛已甚,未闻朝廷有以甄论。昔壶关三老讼卫太子之罪,谷永、刘向辨陈汤之功,下足以明功罪之分,上足以悟圣主之怀。臣等祖考以来,世受殊遇,入侍翠幄,出簪彤管,弗克负荷,播越遐荒,与琨周旋,接事终始,是以仰慕三臣在昔之义,谨陈本末,冒以上闻,仰希圣朝曲赐哀察。
太子中庶子温峤又上疏理之,帝乃下诏曰:“故太尉、广武侯刘琨忠亮开济,乃诚王家,不幸遭难,志节不遂,朕甚悼之。往以戎事,未加吊祭。其下幽州,便依旧吊祭。”赠侍中、太尉,谥曰愍。
琨少负志气,有纵横之才,善交胜己,而颇浮夸。与范阳祖逖为友,闻逖被用,与亲故书曰:“吾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常恐祖生先吾着鞭。”其意气相期如此。在晋阳,尝为胡骑所围数重,城中窘迫无计,琨乃乘月登楼清啸,贼闻之,皆凄然长叹。中夜奏胡笳,贼又流涕歔欷,有怀土之切。向晓复吹之,贼并弃围而走。子群嗣。
群字公度,少拜广武侯世子。随父在晋阳,遭逢寇乱,数领偏军征讨。性清慎,有裁断,得士类欢心。及琨为匹䃅所害,琨从事中郎卢谌等率余众奉群依末波。温峤前后表称:“姨弟刘群,内弟崔悦、卢谌等,皆在末波中,翘首南望。愚谓此等并有文思,于人之中少可愍惜。如蒙录召,继绝兴亡,则陛下更生之恩,望古无二。”咸康二年,成帝诏征群等,为末波兄弟爱其才,托以道险不遣。
石季龙灭辽西,群及谌、悦同没胡中,季龙皆优礼之,以群为中书令。至冉闵败后,群遇害。时勒及季龙得公卿人士多杀之,其见擢用,终至大官者,唯有河东裴宪,渤海石璞,荥阳郑系,颍川荀绰,北地傅畅及群、悦、谌等十余人而已。
舆字庆孙。俊朗有才局,与琨并尚书郭奕之甥,名著当时。京都为之语曰:“洛中奕奕,庆孙、越石。”辟宰府尚书郎。兄弟素侮孙秀,及赵王伦辅政,孙秀执权,并免其官。妹适伦世子荂,荂与秀不协,复以舆为散骑侍郎。齐王囧辅政,以舆为中书侍郎。
东海王越、范阳王虓之举兵也,以舆为颍川太守。及河间王颙檄刘乔讨虓于许昌,矫诏曰:“颍川太守刘舆迫胁范阳王虓,距逆诏命,多树私党,擅劫郡县,合聚兵众。舆兄弟昔因赵王婚亲,擅弄权势,凶狡无道,久应诛夷,以遇赦令,得全首领。小人不忌,为恶日滋,辄用苟晞为兖州,断截王命。镇南大将军弘,平南将军、彭城王释,征东大将军准,各勒所领,径会许昌,与乔并力。今遣右将军张方为大都督,督建威将军吕朗、阳平太守刁默,率步骑十万,同会许昌,以除舆兄弟。敢有举兵距违王命,诛及五族。能杀舆兄弟送首者,封三千户县侯,赐绢五千匹。”
虓之败,舆与之俱奔河北。虓既镇邺,以舆为征虏将军、魏郡太守。
虓薨,东海王越将召之,或曰:“舆犹腻也,近则污人。”及至,越疑而御之。舆密视天下兵簿及仓库、牛马、器械、水陆之形,皆默识之。是时军国多事,每会议,自潘滔以下,莫知所对。舆既见越,应机辩画,越倾膝酬接,即以为左长史。越既总录,以舆为上佐,宾客满筵,文案盈机,远近书记日有数千,终日不倦,或以夜继之,皆人人欢畅,莫不悦附。
命议如流,酬对款备,时人服其能,比之陈遵。时称越府有三才:潘滔大才,刘舆长才,裴邈清才。越诛缪播、王延等,皆舆谋也。延爱妾荆氏有音伎,延尚未殓,舆便娉之。未及迎,又为太傅、从事中郎王俊所争夺。御史中丞傅宣劾奏,越不问舆,而免俊官。舆乃说越,遣琨镇并州,为越北面之重。洛阳未败,病指疽卒,时年四十七。追赠骠骑将军。
先有功封定襄侯,谥曰贞。子演嗣。
演字始仁。初辟太尉掾,除尚书郎,以父忧去职。服阕,袭爵,太傅、东海王越引为主簿。迁太子中庶子,出为阳平太守。自洛奔琨,琨以为辅国将军、魏郡太守。琨将讨石勒,以演领勇士千人,行北中郎将、兖州刺史,镇廪丘。演斩王桑,走赵固,得众七千人。为石勒所攻,演距战,勒退。元帝拜为都督、后将军,假节。后为石季龙所围,求救于邵续、段鸯,鸯骑救之,季龙走,随鸯屯厌次,被害。
弟胤为琨引兵,路逢乌桓贼,战没。胤弟挹初为太傅、东海王越掾,与琨俱被害。挹弟启,启弟述,与琨子群俱在末波中,后并入石季龙。启为季龙尚书仆射,后归国,穆帝拜为前将军,加给事中。永和九年,随中军将军殷浩北伐,为姚襄所败,启战没。述为季龙侍中,随启归国,拜骁骑将军。
祖逖兄纳
祖逖字士稚,范阳遒人也。世吏二千石,为北州旧姓。父武,晋王掾、上谷太守。逖少孤,兄弟六人。兄该、纳等并开爽有才干。逖性豁荡,不修仪检,年十四五犹未知书,诸兄每忧之。然轻财好侠,慷慨有节尚,每至田舍,辄称兄意,散谷帛以赒贫乏,乡党宗族以是重之。后乃博览书记,该涉古今,往来京师,见者谓逖有赞世才具。侨居阳平。年二十四,阳平辟察孝廉,司隶再辟举秀才,皆不行。
与司空刘琨俱为司州主簿,情好绸缪,共被同寝。中夜闻荒鸡鸣,蹴琨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逖、琨并有英气,每语世事,或中宵起坐,相谓曰:“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耳。”
辟齐王囧大司马掾、长沙王乂骠骑祭酒,转主簿,累迁太子中舍人、豫章王从事中郎。从惠帝北伐,王师败绩于荡阴,遂退还洛。大驾西幸长安,关东诸侯范阳王虓、高密王略、平昌公模等竞召之,皆不就。东海王越以逖为典兵参军、济阴太守,母丧不之官。
及京师大乱,逖率亲党数百家避地淮泗,以所乘车马载同行老疾,躬自徒步,药物衣粮与众共之,又多权略,是以少长咸宗之,推逖为行主。达泗口,元帝逆用为徐州刺史,寻征军咨祭酒,居丹徒之京口。
逖以社稷倾覆,常怀振复之志。宾客义徒皆暴桀勇士,逖遇之如子弟。时扬土大饥,此辈多为盗窃,攻剽富室,逖抚慰问之曰:“比复南塘一出不?”或为吏所绳,逖辄拥护救解之。谈者以此少逖,然自若也。时帝方拓定江南,未遑北伐,逖进说曰:“晋室之乱,非上无道而下怨叛也。由藩王争权,自相诛灭,遂使戎狄乘隙,毒流中原。今遗黎既被残酷,人有奋击之志。
大王诚能发威命将,使若逖等为之统主,则郡国豪杰必因风向赴,沈溺之士欣于来苏,庶几国耻可雪,愿大王图之。”帝乃以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给千人廪,布三千匹,不给铠仗,使自招募。仍将本流徙部曲百余家渡江,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辞色壮烈,众皆慨叹。屯于江阴,起冶铸兵器,得二千余人而后进。
初,北中郎将刘演距于石勒也,流人坞主张平、樊雅等在谯,演署平为豫州刺史,雅为谯郡太守。又有董瞻、于武、谢浮等十余部,众各数百,皆统属平。逖诱浮使取平,浮谲平与会,遂斩以献逖。帝嘉逖勋,使运粮给之,而道远不至,军中大饥。进据太丘。樊雅遣众夜袭逖,遂入垒,拔戟大呼,直趣逖幕,军士大乱。逖命左右距之,督护董昭与贼战,走之。逖率众追讨,而张平余众助雅攻逖。蓬陂坞主陈川,自号宁朔将军、陈留太守。逖遣使求救于川,川遣将李头率众援之,逖遂克谯城。
初,樊雅之据谯也,逖以力弱,求助于南中郎将王含,含遣桓宣领兵助逖。逖既克谯,宣等乃去。石季龙闻而引众围谯,含又遣宣救逖,季龙闻宣至而退。宣遂留,助逖讨诸屯坞未附者。
李头之讨樊雅也,力战有勋。逖时获雅骏马,头甚欲之而不敢言,逖知其意,遂与之。头感逖恩遇,每叹曰:“若得此人为主,吾死无恨。”川闻而怒,遂杀头。头亲党冯宠率其属四百人归于逖,川益怒,遣将魏硕掠豫州诸郡,大获子女车马。逖遣将军卫策邀击于谷水,尽获所掠者,皆令归本,军无私焉。川大惧,遂以众附石勒。逖率众伐川,石季龙领兵五万救川,逖设奇以击之,季龙大败,收兵掠豫州,徙陈川还襄国,留桃豹等守川故城,住西台。
逖遣将韩潜等镇东台。同一大城,贼从南门出入放牧,逖军开东门,相守四旬。逖以布囊盛土如米状,使千余人运上台,又令数人担米,伪为疲极而息于道,贼果逐之,皆弃担而走。贼既获米,谓逖士众丰饱,而胡戍饥久,益惧,无复胆气。石勒将刘夜堂以驴千头运粮以馈桃豹,逖遣韩潜、冯铁等追击于汴水,尽获之。豹宵遁,退据东燕城,逖使潜进屯封丘以逼之。
冯铁据二台,逖镇雍丘,数遣军要截石勒,勒屯戍渐蹙。候骑常获濮阳人,逖厚待遣归,咸感逖恩德,率乡里五百家降逖。勒又遣精骑万人距逖,复为逖所破,勒镇戍归附者甚多。时赵固、上官巳、李矩、郭默等各以诈力相攻击,逖遣使和解之,示以祸福,遂受逖节度。逖爱人下士,虽疏交贱隶,皆恩礼遇之,由是黄河以南尽为晋土。河上堡固先有任子在胡者,皆听两属,时遣游军伪抄之,明其未附。
诸坞主感戴,胡中有异谋,辄密以闻。前后克获,亦由此也。其有微功,赏不逾日。躬自俭约,劝督农桑,克己务施,不畜资产,子弟耕耘,负担樵薪,又收葬枯骨,为之祭醊,百姓感悦。尝置酒大会,耆老中坐流涕曰:“吾等老矣!更得父母,死将何恨!”乃歌曰:“幸哉遗黎免俘虏,三辰既朗遇慈父。玄酒忘劳甘瓠脯,何以咏恩歌且舞。”其得人心如此。
故刘琨与亲故书,盛赞逖威德。诏进逖为镇西将军。
石勒不敢窥兵河南,使成皋县修逖母墓,因与逖书,求通使交市。逖不报书,而听互市,收利十倍,于是公私丰赡,士马日滋。方当推锋越河,埽清冀朔,会朝廷将遣戴若思为都督,逖以若思是吴人,虽有才望,无弘致远识,且已翦荆棘,收河南地,而若思雍容,一旦来统之,意甚怏怏。且闻王敦与刘隗等构隙,虑有内难,大功不遂。感激发病,乃致妻孥汝南大木山下。
时中原士庶咸谓逖当进据武牢,而反置家险厄,或谏之,不纳。逖虽内怀忧愤,而图进取不辍,营缮武牢城,城北临黄河,西接成皋,四望甚远。逖恐南无坚垒,必为贼所袭,乃使从子汝南太守济率汝阳太守张敞、新蔡内史周闳率众筑垒。未成,而逖病甚。先是,华谭、庾阐问术人戴洋,洋曰:“祖豫州九月当死。”初有妖星见于豫州之分,历阳陈训又谓人曰:“今年西北大将当死。
”逖亦见星,曰:“为我矣!方平河北,而天欲杀我,此乃不祐国也。”俄卒于雍丘,时年五十六。豫州士女若丧考妣,谯梁百姓为之立祠。册赠车骑将军。王敦久怀逆乱,畏逖不敢发,至是始得肆意焉。寻以逖弟约代领其众。约别有传。逖兄纳。
纳字士言,最有操行,能清言,文义可观。性至孝,少孤贫,常自炊爨以养母。平北将军王敦闻之,遗其二婢,辟为从事中郎。有戏之曰:“奴价倍婢。”纳曰:“百里奚何必轻于五羖皮邪!”转尚书三公郎,累迁太子中庶子。历官多所驳正,有补于时。
齐王囧建义,赵王伦收囧弟北海王寔及前黄门郎弘农董祚弟艾,与囧俱起,皆将害之,纳上疏救焉,并见宥。
后为中护军、太子詹事,封晋昌公。以洛下将乱,乃避地东南。元帝作相,引为军咨祭酒。纳好弈棋,王隐谓之曰:“禹惜寸阴,不闻数棋。”对曰:“我亦忘忧耳。”隐曰:“盖闻古人遭逢,则以功达其道,若其不遇,则以言达其道。古必有之,今亦宜然。当晋未有书,而天下大乱,旧事荡灭,君少长五都,游宦四方,华裔成败,皆当闻见,何不记述而有裁成﹖应仲远作风俗通,崔子真作政论,蔡伯喈作劝学篇,史游作急就章,犹皆行于世,便成没而不朽。
仆虽无才,非志不立,故疾没世而无闻焉,所以自强不息也。况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俱取散愁,此可兼济,何必围棋然后忘忧也!”纳喟然叹曰:“非不悦子之道,力不足耳。”乃言之于帝曰:“自古小国犹有史官,况于大府,安可不置。”因举隐,称“清纯亮直,学思沈敏,五经群史多所综悉,且好学不倦,从善如流。若使修著一代之典,褒贬与夺,诚一时之俊也。
”帝以问记室参军钟雅,雅曰:“纳所举虽有史才,而今未能立也。”事遂停。然史官之立,自纳始也。
初,弟约与逖同母,偏相亲爱,纳与约异母,颇有不平,乃密以启帝,称“约怀陵上之性,抑而使之可也。今显侍左右,假其权势,将为乱阶。”人谓纳与约异母,忌其宠贵,乃露其表以示约,约憎纳如雠,朝廷因此弃纳。纳既闲居,但清谈、披阅文史而已。及约为逆,朝野叹纳有鉴裁焉。温峤以纳州里父党,敬而拜之。峤既为时用,盛言纳有名理,除光禄大夫。
纳尝问梅陶曰:“君乡里立月旦评,何如﹖”陶曰:“善褒恶贬,则佳法也。”纳曰:“未益。”时王隐在坐,因曰:“尚书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何得一月便行褒贬!”陶曰:“此官法也。月旦,私法也。”隐曰:“易称‘积善之家必有馀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称家者岂不是官﹖必须积久,善恶乃著,公私何异!古人有言,贞良而亡,先人之殃;酷烈而存,先人之勋。
累世乃著,岂但一月!若必月旦,则颜回食埃,不免贪污;盗跖引少,则为清廉。朝种暮获,善恶未定矣。”时梅陶及钟雅数说余事,纳辄困之,因曰:“君汝颍之士,利如锥;我幽冀之士,钝如槌。持我钝槌,捶君利锥,皆当摧矣。”陶、雅并称“有神锥,不可得槌”。纳曰:“假有神锥,必有神槌。”雅无以对。卒于家。
史臣曰:刘琨弱龄,本无异操,飞缨贾谧之馆,借箸马伦之幕,当于是日,实佻巧之徒欤!祖逖散谷周贫,闻鸡暗舞,思中原之燎火,幸天步之多艰,原其素怀,抑为贪乱者矣。及金行中毁,乾维失统,三后流亡,递萦居彘之祸,六戎横噬,交肆长蛇之毒,于是素丝改色,跅弛易情,各运奇才,并腾英气,遇时屯而感激,因世乱以驱驰,陈力危邦,犯疾风而表劲,励其贞操,契寒松而立节,咸能自致三铉,成名一时。
古人有言曰:“世乱识忠良。”盖斯之谓矣。天不祚晋,方启戎心,越石区区,独御鲸鲵之锐,推心异类,竟终幽圄,痛哉!士稚协迹中兴,克复九州之半,而灾星告衅,笠毂徒招,惜矣!
赞曰:越石才雄,临危效忠。枕戈长息,投袂徼功。踦□汾晋,契阔獯戎。见欺段氏,于嗟道穷!祖生烈烈,夙怀奇节。扣楫中流,誓清凶孽。邻丑景附,遗萌载悦。天妖是征,国耻奚雪!
晋书‧卷六十三 列传第三十三·晋书‧卷六十三 列传第三十三
邵续李矩段匹䃅魏浚郭默
邵续
邵续字嗣祖,魏郡安阳人也。父乘,散骑侍郎。续朴素有志烈,博览经史,善谈理义,妙解天文。初为成都王颖参军,颖将讨长沙王乂,续谏曰:“续闻兄弟如左右手,今明公当天下之敌,而欲去一手乎?续窃惑之。”颖不纳。后为苟晞参军,除沁水令。
时天下渐乱,续去县还家,纠合亡命,得数百人。王浚假续绥集将军、乐陵太守,屯厌次,以续子乂为督护。续绥怀流散,多归附之。石勒既破浚,遣乂还招续,续以孤危无援,权附于勒,勒亦以乂为督护。既而段匹䃅在蓟,遣书要续俱归元帝,续从之。其下谏曰:“今弃勒归匹䃅,任子危矣。”续垂泣曰:“我出身为国,岂得顾子而为叛臣哉!”遂绝于勒,勒乃害乂。
续惧勒攻,先求救于匹䃅,匹䃅遣弟文鸯救续。文鸯未至,勒已率八千骑围续。勒素畏鲜卑,及闻文鸯至,乃弃攻具东走。续与文鸯追勒至安陵,不及,虏勒所署官,并驱三千余家,又遣骑入散勒北边,掠常山,亦二千家而还。
匹䃅既杀刘琨,夷晋多怨叛,遂率其徒依续。勒南和令赵领等率广川、渤海千余家背勒归续。而帝以续为平原乐安太守、右将军、冀州刺史,进平北将军、假节,封祝阿子。续遣兄子武邑内史存与文鸯率匹䃅众就食平原,为石季龙所破。续先与曹嶷亟相侵掠,嶷因存等败,乃破续屯田,又抄其户口。续首尾相救,疲于奔命。太兴初,续遣存及文鸯屯济南黄巾固,因以逼嶷,嶷惧,求和。
俄而匹䃅率众攻段末杯,石勒知续孤危,遣季龙乘虚围续。季龙骑至城下,掠其居人,续率众出救,季龙伏骑断其后,遂为季龙所得,使续降其城。续呼其兄子竺等曰:“吾志雪国难,以报所受,不幸至此。汝等努力自勉,便奉匹䃅为主,勿有二心。”
时帝既闻续没,下诏曰:“邵续忠烈在公,义诚慷慨,绥集荒余,忧国亡身。功勋未遂,不幸陷没,朕用悼恨于怀。所统任重,宜时有代。其部曲文武,已共推其息缉为营主。续之忠诚,著于公私,今立其子,足以安众,一以续本位即授缉,使总率所统,效节国难,雪其家仇。”
季龙遣使送续于勒,勒使使徐光让之曰:“国家应符拨乱,八表宅心,遗晋怖威,远窜扬越。而续蚁封海阿,跋扈王命,以夷狄不足为君邪?何无上之甚也!国有常刑,于分甘乎?”续对曰:“晋末饥乱,奔控无所,保合乡宗,庶全老幼。属大王龙飞之始,委命纳质,精诚无感,不蒙慈恕。言归遗晋,仍荷宠授,誓尽忠节,实无二心。且受彼厚荣,而复二三其趣者,恐亦不容于明朝矣。
周文生于东夷,大禹出于西羌,帝王之兴,盖惟天命所属,德之所招,当何常邪!伏惟大王圣武自天,道隆虞夏,凡在含生,孰不延首神化,耻隔皇风,而况囚乎!使囚去真即伪,不得早叩天门者,大王负囚,囚不负大王也。衅鼓之刑,囚之恒分,但恨天实为之,谓之何哉!”勒曰:“其言慨至,孤愧之多矣。夫忠于其君者,乃吾所求也。”命张宾延之于馆,厚抚之,寻以为从事中郎。
令自后诸克敌擒俊,皆送之,不得辄害,冀获如续之流。
初,季龙之攻续也,朝廷有王敦之逼,不遑救恤。续既为勒所执,身灌园鬻菜,以供衣食。勒屡遣察之,叹曰:“此真高人矣。不如是,安足贵乎!”嘉其清苦,数赐谷帛。每临朝嗟叹,以励群官。
续被获之后,存及竺、缉等与匹䃅婴城距寇,而帝又假存扬武将军、武邑太守。勒屡遣季龙攻之,战守疲苦,不能自立。久之,匹䃅及其弟文鸯与竺、缉等悉见获,惟存得溃围南奔,在道为贼所杀。续竟亦遇害。
李矩
李矩字世回,平阳人也。童龀时,与群儿聚戏,便为其率,计划指授,有成人之量。及长,为吏,送故县令于长安,征西将军梁王肜以为牙门。伐氐齐万年有殊功,封东明亭侯。还为本郡督护。太守宋胄欲以所亲吴畿代之,矩谢病去。畿恐矩复还,阴使人刺矩,会有人救之,故得免。属刘元海攻平阳,百姓奔走,矩素为乡人所爱,乃推为坞主,东屯荥阳,后移新郑。
矩勇毅多权略,志在立功,东海王越以为汝阴太守。永嘉初,使矩与汝南太守袁孚率众修洛阳千金堨,以利运漕。及洛阳不守,太尉荀藩奔阳城,卫将军华荟奔成皋。时大饥,贼帅侯都等每略人而食之,藩、荟部曲多为所啖。矩讨都等灭之,乃营护藩、荟,各为立屋宇,输谷以给之。及藩承制,建行台,假矩荥阳太守。矩招怀离散,远近多附之。
石勒亲率大众袭矩,矩遣老弱入山,令所在散牛马,因设伏以待之。贼争取牛马,伏发,齐呼,声动山谷,遂大破之,斩获甚众,勒乃退。藩表元帝,加矩冠军将军,轺车幢盖,进封阳武县侯,领河东、平阳太守。时饥馑相仍,又多疫疠,矩垂心抚恤,百姓赖焉。会长安群盗东下,所在多虏掠,矩遣部将击破之,尽得贼所略妇女千余人。诸将以非矩所部,欲遂留之。矩曰:“俱是国家臣妾,焉有彼此!”乃一时遣之。
时刘琨所假河内太守郭默为刘元海所逼,乞归于矩,矩将使其甥郭诵迎致之,而不敢进。会刘琨遣参军张肇,率鲜卑范胜等五百余骑往长安,属默被围,道路不通,将还依邵续。行至矩营,矩谓肇曰:“默是刘公所授,公家之事,知无不为。”屠各旧畏鲜卑,遂邀肇为声援,肇许之。贼望见鲜卑,不战而走。诵潜遣轻舟济河,使勇士夜袭怀城,掩贼留营,又大破之。
默遂率其属归于矩。后刘聪遣从弟畅步骑三万讨矩,屯于韩王故垒,相去七里,遣使招矩。时畅卒至,矩未暇为备,遣使奉牛酒诈降于畅,潜匿精勇,见其老弱。畅不以为虞,大飨渠帅,人皆醉饱。矩谋夜袭之,兵士以贼众,皆有惧色。矩令郭诵祷郑子产祠曰:“君昔相郑,恶鸟不鸣。凶胡臭羯,何得过庭!”使巫扬言:“东里有教,当遣神兵相助。”将士闻之,皆踊跃争进。
乃使诵及督护杨璋等选勇敢千人,夜掩畅营,获铠马甚多,斩首数千级,畅仅以身免。
先是,郭默闻矩被攻,遣弟芝率众援之。既而闻破畅,芝复驰来赴矩。矩乃与芝马五百匹,分军为三道,夜追贼,复大获而旋。
先是,聪使其将赵固镇洛阳,长史周振与固不协,密陈固罪。矩之破畅也,帐中得聪书,𠡠畅平矩讫,过洛阳,收固斩之,便以振代固。矩送以示固,固即斩振父子,遂率骑一千来降,矩还令守洛。后数月,聪遣其太子粲率刘雅生等步骑十万屯孟津北岸,分遣雅生攻赵固于洛。固奔阳城山,遣弟告急,矩遣郭诵屯洛口以救之。诵使将张皮简精卒千人夜渡河。
粲候者告有兵至,粲恃其众,不以为虞。既而诵等奄至,十道俱攻,粲众惊扰,一时奔溃,杀伤太半,因据其营,获其器械军资不可胜数。及旦,粲见皮等人少,更与雅生悉余众攻之,苦战二十余日不能下。矩进救之,使壮士三千泛舟迎皮。贼临河列阵,作长钩以钩船,连战数日不得渡。矩夜遣部将格增潜济入皮垒,与皮选精骑千余,而杀所获牛马,焚烧器械,夜突围而出,奔武牢。
聪追之,不及而退。聪因愤恚,发病而死。帝嘉其功,除矩都督河南三郡军事、安西将军、荥阳太守,封修武县侯。
及刘粲嗣位,昏虐日甚,其将靳准乃起兵杀粲,并其宗族,发聪冢,斩其尸,遣使归矩,称“刘元海屠各小丑,因大晋事故之际,作乱幽并,矫称天命,至令二帝幽没虏庭。辄率众扶侍梓宫,因请上闻”。矩驰表于帝,帝遣太常韩胤等奉迎梓宫,未至而准已为石勒、刘曜所没。矩以众少不足立功,每慷慨愤叹。及帝践阼,以为都督司州诸军事、司州刺史,改封平阳县侯,将军如故。
时弘农太守尹安、振威将军宋始等四军并屯洛阳,各相疑阻,莫有固志。矩、默各遣千骑至洛以镇之。安等乃同谋告石勒,勒遣石生率骑五千至洛阳,矩、默军皆退还。俄而四将复背勒,遣使乞迎,默又遣步卒五百人入洛。石生以四将相谋,不能自安,乃虏宋始一军,渡河而南。百姓相率归矩,于是洛中遂空。矩乃表郭诵为扬武将军、阳翟令,阻水筑垒,且耕且守,为灭贼之计。
属赵固死,石生遣骑袭诵,诵多计略,贼至,辄设伏破之,虏掠无所得。生怒,又自率四千余骑暴掠诸县,因攻诵垒,接战须臾,退军堮阪。诵率劲勇五百追及生于磐脂故亭,又大破之。矩以诵功多,表加赤幢曲盖,封吉阳亭侯。
郭默欲侵祖约,矩禁之不可,遂为约所破。石勒遣其养子袭默,默惧后患未已,将降于刘曜,遣参军郑雄诣矩谋之,矩距而不许。后勒遣其将石良率精兵五千袭矩,矩逆击不利。郭诵弟元复为贼所执,贼遣元以书说矩曰:“去年东平曹嶷,西宾猗卢,矩如牛角,何不归命?”矩以示诵,诵曰:“昔王陵母在贼,犹不改意,弟当何论!”勒复遗诵麈尾马鞭,以示殷勤,诵不荅。
勒将石生屯洛阳,大掠河南,矩、默大饥,默因复说矩降曜。矩既为石良所破,遂从默计,遣使于曜。曜遣从弟岳军于河阴,欲与矩谋攻石生。勒遣将围岳,岳闭门不敢出。默后为石所败,自密南奔建康。矩闻之大怒,遣其将郭诵等赍书与默,又𠡠诵曰:“汝识唇亡之谈不?迎接郭默,皆由于卿,临难逃走,其必留之。”诵追及襄城,默自知负矩,弃妻子而遁。
诵拥其余众而归,矩待其妻子如初。刘岳以外援不至,降于石季龙。
矩所统将士有阴欲归勒者,矩知之而不能讨,乃率众南走,将归朝廷,众皆道亡,惟郭诵及参军郭方,功曹张景,主簿苟远,将军骞韬、江霸、梁志、司马尚、季弘、李瑰、段秀等百余人弃家送矩。至于鲁阳县,矩坠马卒,葬襄阳之岘山。
段匹䃅
段匹䃅,东部鲜卑人也。种类劲健,世为大人。父务勿尘,遣军助东海王越征讨有功,王浚表为亲晋王,封辽西公,嫁女与务勿尘,以结邻援。怀帝即位,以务勿尘为大单于,匹䃅为左贤王,率众助国征讨,假抚军大将军。务勿尘死,弟涉复辰以务勿尘子疾陆眷袭号。
刘曜逼洛阳,王浚遣督护王昌等率疾陆眷及弟文鸯、从弟末杯攻石勒于襄国。勒败还垒,末杯追入垒门,为勒所获。勒质末杯,遣使求和于疾陆眷。疾陆眷将许之,文鸯谏曰:“受命讨勒,宁以末杯一人,故纵成擒之寇?既失浚意,且有后忧,必不可许。”疾陆眷不听,以铠马二百五十匹、金银各一簏赎末杯。勒归之,又厚以金宝彩绢报疾陆眷。疾陆眷令文鸯与石季龙同盟,约为兄弟,遂引骑还。昌等不能独守,亦还。
建武初,匹䃅推刘琨为大都督,结盟讨勒,并檄涉复辰、疾陆眷、末杯等三面俱集襄国,琨、匹䃅进屯固安,以候众军。勒惧,遣间使厚赂末杯。然末杯既思报其旧恩,且因匹䃅在外,欲袭夺其国,乃间匹䃅于涉复辰、疾陆眷曰:“以父兄而从子弟邪?虽一旦有功,匹䃅独收之矣。”涉复辰等以为然,引军而还。匹䃅亦止。会疾陆眷病死,匹䃅自蓟奔丧,至于右北平。末杯宣言匹䃅将篡,出军击败之。末杯遂害涉复辰及其子弟党与二百余人,自立为单于。
及王浚败,匹䃅领幽州刺史,刘琨自并州依之,复与匹䃅结盟,俱讨石勒。匹䃅复为末杯所败,士众离散,惧琨图己,遂害之,于是晋人离散矣。匹䃅不能自固,北依邵续,末杯又攻败之。匹䃅被疮,谓续曰:“吾夷狄慕义,以至破家,君若不忘旧要,与吾进讨,君之惠也。”续曰:“赖公威德,续得效节。今公有难,岂敢不俱!”遂并力追末杯,斩获略尽。
又令文鸯北讨末杯弟于蓟城,及还,去城八十里,闻续已没,众惧而散,复为石季龙所遮,文鸯以其亲兵数百人力战破之,始得入城。季龙复抄城下,文鸯登城临见,欲出击之,匹䃅不许。文鸯曰:“我以勇闻,故百姓杖我。见人被略而不救,非丈夫也。令众失望,谁复为我致死乎!”遂将壮士数十骑出战,杀胡甚多。遇马乏,伏不能起。季龙呼曰:“大兄与我俱是戎狄,久望共同。
天不违愿,今日相见,何故复战?请释杖。”文鸯骂曰:“汝为寇虐,久应合死。吾兄不用吾计,故令汝得至此。吾宁死,不为汝擒。”遂下马苦战,槊折,执刀力战不已。季龙军四面解马罗披自鄣,前捉文鸯。文鸯战自辰至申,力极而后被执。城内大惧。
匹䃅欲单骑归朝,续弟乐安内史洎勒兵不许。洎复欲执台使王英送于季龙,匹䃅正色责之曰:“卿不能遵兄之志,逼吾不得归朝,亦以甚矣,复欲执天子使者,我虽胡夷,所未闻也。”因谓英曰:“匹䃅世受重恩,不忘忠孝。今日事逼,欲归罪朝廷,而见逼迫,忠款不遂。若得假息,未死之日,心不忘本。”遂渡黄河南。匹䃅著朝服,持节,宾从出见季龙曰:“我受国恩,志在灭汝。
不幸吾国自乱,以至于此。既不能死,又不能为汝敬也。”勒及季龙素与匹䃅结为兄弟,季龙起而拜之。匹䃅到襄国,又不为勒礼,常著朝服,持晋节。经年,国中谋推匹䃅为主,事露,被害。文鸯亦遇鸩而死,惟末波存焉。及死,弟牙立。牙死,其后从祖就陆眷之孙辽立。
自务勿尘已后,值晋丧乱,自称位号,据有辽西之地,而臣御晋人。其地西尽幽州,东界辽水。然所统胡晋可三万余家,控弦可四五万骑,而与石季龙递相侵掠,连兵不息,竟为季龙所破,徙其遗黎数万家于司雍之地。其子兰复聚兵,与季龙为患久之。及石氏之亡,末波之子勤鸠集胡羯得万余人,保枉人山,自称赵王,附于慕容俊。俄为冉闵所败,徙于绎幕,僭即尊号。俊遣慕容恪击之,勤惧而降。
魏浚族子该
魏浚,东郡东阿人也,寓居关中。初为雍州小吏,河间王颙败乱之际,以为武威将军。后为度支校尉,有干用。永嘉末,与流人数百家东保河阴之硖石。时京邑荒俭,浚劫掠得谷麦,献之怀帝,帝以为扬威将军、平阳太守,度支如故。以乱不之官。
及洛阳陷,屯于洛北石梁坞,抚养遗众,渐修军器。其附贼者,皆先解喻,说大晋运数灵长,行已建立,归之者甚众。其有恃远不从命者,遣将讨之,服从而已,不加侵暴。于是远近感悦,襁负至者渐众。
刘琨承制,假浚河南尹。时太尉荀藩建行台在密县,浚诣藩咨谋军事,藩甚悦,要李矩同会。矩将夜赴之,矩官属以浚不可信,不宜夜往。矩曰:“忠臣同心,将何疑乎!”及会,客主尽欢,浚因与矩相结而去。
刘曜忌浚得众,率众军围之。刘演、郭默遣军来救,曜分兵逆于河北,乃伏兵深隐处,以邀演、默军,大破之,尽虏演等骑。浚夜遁走,为曜所得,遂死之。追赠平西将军。族子该领其众。
该一名亥,本侨居京兆阴磐。河间王颙之伐赵王伦,以该为将兵都尉。及刘曜攻洛阳,随浚赴难,先领兵守金墉城,故得无他。曜引去,余众依之。
时杜预子尹为弘农太守,屯宜阳界一泉坞,数为诸贼所抄掠。尹要该共距之,该遣其将马瞻将三百人赴尹。瞻知其无备,夜袭尹杀之,迎该据坞。坞人震惧,并服从之。乃与李矩、郭默相结以距贼。荀藩即以该为武威将军,统城西雍凉人,使讨刘曜。元帝承制,加冠军将军、河东太守,督护河东、河南、平阳三郡。
曜尝攻李矩,该破之。及矩将迎郭默,该遣军助之,又与河南尹任愔相连结。后渐饥弊,曜寇日至,欲率众南徙,众不从,该遂单骑走至南阳。帝又以为前锋都督、平北将军、雍州刺史。马瞻率该余众降曜。曜征发既苦,瞻又骄虐,部曲遣使呼该,该密往赴之,其众杀瞻而纳该。该迁于新野,率众助周访讨平杜曾,诏以该为顺阳太守。
王敦之反也,梁州刺史甘卓不从,欲观该去就,试以敦旨动之。该曰:“我本去贼,惟忠于国。今王公举兵向天子,非吾所宜与也。”遂距而不应。及苏峻反,率众救台,军次石头,受陶侃节度。峻未平,该病笃还屯,卒于道,葬于武陵。从子雄统其众。
郭默
郭默,河内怀人。少微贱,以壮勇事太守裴整,为督将。永嘉之乱,默率遗众自为坞主,以渔舟抄东归行旅,积年遂致巨富,流人依附者渐众。抚循将士,甚得其欢心。
默妇兄同郡陆嘉取官米数石饷妹,默以为违制,将杀嘉,嘉惧,奔石勒。默乃自射杀妇,以明无私。遣使谒刘琨,琨加默河内太守。刘元海遣从子曜讨默,曜列三屯围之,欲使饿死。默送妻子为质,并请籴焉。籴毕,设守。曜怒,沉默妻子于河而攻之。默遣弟芝求救于刘琨,琨知默狡猾,留之而缓其救。默更遣人告急。会芝出城浴马,使强与俱归。默乃遣芝质于石勒,勒以默多诈,封默书与刘曜。默使人伺得勒书,便突围投李矩。后与矩并力距刘、石,事见矩传。
太兴初,除颍川太守。默与石战败,矩转蹙弱,默深忧惧,解印授其参军殷峤,谓之曰:“李使君遇吾甚厚,今遂弃去,无颜谢之,三日可白吾去也。”乃奔阳翟。矩闻之,大怒,遣其将郭诵追默,至襄城,及之。默弃家人,单马驰去。默至京都,明帝授征虏将军。刘遐卒,以默为北中郎将、监淮北军事、假节。遐故部曲李龙等谋反,诏默与右卫将军赵胤讨平之。
朝廷将征苏峻,惧其为乱,召默拜后将军,领屯骑校尉。初战有功,及六军败绩,南奔。郗鉴议于曲阿北大业里作垒,以分贼势,使默守之。峻遣韩晃等攻默甚急,垒中颇乏水,默惧,分人马出外,乃潜从南门荡出,留人坚守。会峻死,围解,征为右军将军。
默乐为边将,不愿宿卫,及赴召,谓平南将军刘胤曰:“我能御胡而不见用。右军主禁兵,若疆埸有虞,被使出征,方始配给,将卒无素,恩信不着,以此临敌,少有不败矣。时当为官择才,若人臣自择官,安得不乱乎!”胤曰:“所论事虽然,非小人所及也。”当发,求资于胤。时胤被诏免官,不即归罪,方自申理,而骄侈更甚,远近怪之。
初,默之被征距苏峻也,下次寻阳,见胤,胤参佐张满等轻默,裸露视之,默常切齿。至是,胤腊日饷默酒一器,肫一头,默对信投之水中,忿愤益甚。又侨人盖肫先略取祖焕所杀孔炜女为妻,炜家求之,张满等使还其家,肫不与,因与胤、满有隙。至是,肫谓默曰:“刘江州不受免,密有异图,与长史司马张满、荀楷等日夜计谋,反逆已形,惟忌郭侯一人,云当先除郭侯而后起事。
祸将至矣,宜深备之。”默既怀恨,便率其徒候旦门开袭胤。胤将吏欲距默,默呴之曰:“我被诏有所讨,动者诛及三族。”遂入至内寝。胤尚与妾卧,默牵下斩之。出取胤僚佐张满、荀楷等,诬以大逆。传胤首于京师,诈作诏书,宣视内外。掠胤女及诸妾,并金宝还船。初云下都,俄而还,停胤故府,招桓宣、王愆期。愆期惧逼,劝默为平南、江州,默从之。
愆期因逃庐山,桓宣固守不应。
司徒王导惧不可制,乃大赦天下,枭胤首于大航,以默为西中郎将、豫州刺史。武昌太守邓岳驰白太尉陶侃,侃闻之,投袂起曰:“此必诈也。”即日率众讨默,上疏陈默罪恶。导闻之,乃收胤首,诏庾亮助侃讨默。默欲南据豫章,而侃已至城下,筑土山以临之。诸军大集,围之数重。侃惜默骁勇,欲活之,遣郭诵见默,默许降,而默将张丑、宋侯等恐为侃所杀,故致进退,不时得出。攻之转急,宋侯遂缚默求降,即斩于军门,同党死者四十人,传首京师。
史臣曰:邵、李、魏、郭等诸将,契阔丧乱之辰,驱驰戎马之际,威怀足以容众,勇略足以制人,乃保据危城,折冲千里,招集义勇,抗御仇雠,虽艰阻备尝,皆乃心王室。而矩能以少击众,战胜获多,遂使玄明愤恚,世龙挫衄。惜其寡弱,功亏一篑。方之数子,其最优乎!默既拔迹危亡,参陪朝伍,忿因眦睚,祸及诛夷,非夫狂悖,岂宜至此!段匹䃅本自遐方,而系心朝廷,始则尽忠国难,终乃抗节虏廷,自苏子卿以来,一人而已。越石之见诛段氏,实以威名;匹䃅之取戮世龙,亦由众望:祸福之应,何其速哉!诗云:“无言不酬,无德不报”,此之谓也。
赞曰:邵李诸将,实惟忠壮。蒙犯艰危,驱驰亭鄣。力小任重,功亏身丧。匹䃅劲烈,陨身全节。默实凶残,自贻罪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