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二)
晋书‧卷六十八 列传第三十八·晋书‧卷六十八 列传第三十八
顾荣纪瞻贺循薛兼
顾荣
顾荣字彦先,吴国吴人也,为南土著姓。祖雍,吴丞相。父穆,宜都太守。荣机神朗悟,弱冠仕吴,为黄门侍郎、太子辅义都尉。吴平,与陆机兄弟同入洛,时人号为“三俊”。例拜为郎中,历尚书郎、太子中舍人、廷尉正。恒纵酒酣畅,谓友人张翰曰:“惟酒可以忘忧,但无如作病何耳。”
会赵王伦诛淮南王允,收允僚属付廷尉,皆欲诛之,荣平心处当,多所全宥。及伦篡位,伦子虔为大将军,以荣为长史。初,荣与同僚宴饮,见执炙者貌状不凡,有欲炙之色,荣割炙啖之。坐者问其故,荣曰:“岂有终日执之而不知其味!”及伦败,荣被执,将诛,而执炙者为督率,遂救之,得免。
齐王囧召为大司马主簿。囧擅权骄恣,荣惧及祸,终日昏酣,不综府事,以情告友人长乐冯熊。熊谓囧长史葛旟曰:“以顾荣为主簿,所以甄拔才望,委以事机,不复计南北亲疏,欲平海内之心也。今府大事殷,非酒客之政。”旟曰:“荣江南望士,且居职日浅,不宜轻代易之。”熊曰:“可转为中书侍郎,荣不失清显,而府更收实才。”旟然之,白囧,以为中书侍郎。在职不复饮酒。人或问之曰:“何前醉而后醒邪?”荣惧罪,乃复更饮。与州里杨彦明书曰:“吾为齐王主簿,恒虑祸及,见刀与绳,每欲自杀,但人不知耳。”及囧诛,荣以讨葛旟功,封嘉兴伯,转太子中庶子。
长沙王乂为骠骑,复以荣为长史。乂败,转成都王颖丞相从事中郎。惠帝幸临漳,以荣兼侍中,遣行园陵。会张方据洛,不得进,避之陈留。及帝西迁长安,征为散骑常侍,以世乱不应,遂还吴。东海王越聚兵于徐州,以荣为军咨祭酒。
属广陵相陈敏反,南渡江,逐扬州刺史刘机、丹杨内史王旷,阻兵据州,分置子弟为列郡,收礼豪桀,有孙氏鼎峙之计。假荣右将军、丹杨内史。荣数践危亡之际,恒以恭逊自勉。会敏欲诛诸士人,荣说之曰:“中国丧乱,胡夷内侮,观太傅今日不能复振华夏,百姓无复遗种。江南虽有石冰之寇,人物尚全。荣常忧无窦氏、孙、刘之策,有以存之耳。今将军怀神武之略,有孙吴之能,功勋效于已著,勇略冠于当世,带甲数万,舳舻山积,上方虽有数州,亦可传檄而定也。
若能委信君子,各得尽怀,散蒂芥之恨,塞谗谄之口,则大事可图也。”敏纳其言,悉引诸豪族委任之。敏仍遣甘卓出横江,坚甲利器,尽以委之。荣私于卓曰:“若江东之事可济,当共成之。然卿观事势当有济理不?敏既常才,本无大略,政令反复,计无所定,然其子弟各已骄矜,其败必矣。而吾等安然受其官禄,事败之日,使江西诸军函首送洛,题曰逆贼顾荣、甘卓之首,岂惟一身颠覆,辱及万世,可不图之!
”卓从之。明年,周玘与荣及甘卓、纪瞻潜谋起兵攻敏。荣废桥敛舟于南岸,敏率万余人出,不获济,荣麾以羽扇,其众溃散。事平,还吴。永嘉初,征拜侍中,行至彭城,见祸难方作,遂轻舟而还,语在纪瞻传。
元帝镇江东,以荣为军司,加散骑常侍,凡所谋画,皆以咨焉。荣既南州望士,躬处右职,朝野甚推敬之。时帝所幸郑贵嫔有疾,以祈祷颇废万机,荣上笺谏曰:“昔文王父子兄弟乃有三圣,可谓穷理者也。而文王日昃不暇食,周公一沐三握发,何哉?诚以一日万机,不可不理;一言蹉跌,患必及之故也。当今衰季之末,属乱离之运,而天子流播,豺狼塞路,公宜露营野次,星言夙驾,伏轼怒蛙以募勇士,悬胆于庭以表辛苦。
贵嫔未安,药石实急;祷祀之事,诚复可修;岂有便塞参佐白事,断宾客问讯?今强贼临境,流言满国,人心万端,去就纷纭。愿冲虚纳下,广延俊彦,思画今日之要,塞鬼道淫祀,弘九合之勤,雪天下之耻,则群生有赖,开泰有期矣。”
时南土之士未尽才用,荣又言:“陆士光贞正清贵,金玉其质;甘季思忠款尽诚,胆干殊快;殷庆元质略有明规,文武可施用;荣族兄公让明亮守节,困不易操;会稽杨彦明、谢行言皆服膺儒教,足为公望;贺生沈潜,青云之士;陶恭兄弟才干虽少,实事极佳。凡此诸人,皆南金也。”书奏,皆纳之。
六年,卒官。帝临丧尽哀,欲表赠荣,依齐王功臣格。吴郡内史殷祐笺曰:
“昔贼臣陈敏凭宠藉权,滔天作乱,兄弟姻娅盘固州郡,威逼士庶以为臣仆,于时贤愚计无所出。故散骑常侍、安东军司、嘉兴伯顾荣经德体道,谋猷弘远,忠贞之节,在困弥厉。崎岖艰险之中,逼迫奸逆之下,每惟社稷,发愤慷忾。密结腹心,同谋致讨。信着群士,名冠东夏,德声所振,莫不响应,荷戈骏奔,其会如林。荣躬当矢石,为众率先,忠义奋发,忘家为国,历年逋寇,一朝土崩,兵不血刃,荡平六州,勋茂上代,义彰天下。
伏闻论功依故大司马齐王格,不在帷幕密谋参议之例,下附州征野战之比,不得进爵拓土,赐拜子弟,遐迩同叹,江表失望。齐王亲则近属,位为方岳,杖节握兵,都督近畿,外有五国之援,内有宗室之助,称兵弥时,役连天下,元功虽建,所丧亦多。荣众无一旅,任非藩翰,孤绝江外,王命不通,临危独断,以身徇国,官无一金之费,人无终朝之劳。
元恶既殄,高尚成功,封闭仓廪,以俟大军,故国安物阜,以义成俗,今日匡霸事举,未必不由此而隆也。方之于齐,强弱不同,优劣亦异。至于齐府参佐,扶义助强,非创谋之主,皆锡珪受瑞,或公或侯。荣首建密谋,为方面盟主,功高元帅,赏卑下佐,上亏经国纪功之班,下孤忠义授命之士。
夫考绩幽明,王教所崇,况若荣者,济难宁国,应天先事,历观古今,未有立功若彼,酬报如此者也。”
由是赠荣侍中、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元。及帝为晋王,追封为公,开国,食邑。
荣素好琴,及卒,家人常置琴于灵座。吴郡张翰哭之恸,既而上床鼓琴数曲,抚琴而叹曰:“顾彦先复能赏此不?”因又恸哭,不吊丧主而去。子毗嗣,官至散骑侍郎。
纪瞻
纪瞻字思远,丹杨秣陵人也。祖亮,吴尚书令。父陟,光禄大夫。瞻少以方直知名。吴平,徙家历阳郡。察孝廉,不行。
后举秀才,尚书郎陆机策之曰:“昔三代明王,启建洪业,文质殊制,而令名一致。然夏人尚忠,忠之弊也朴,救朴莫若敬。殷人革而修焉,敬之弊也鬼,救鬼莫若文。周人矫而变焉,文之弊也薄,救薄则又反之于忠。然则王道之反复其无一定邪,亦所祖之不同而功业各异也?自无圣王,人散久矣。三代之损益,百姓之变迁,其故可得而闻邪?今将反古以救其弊,明风以荡其秽,三代之制将何所从?
太古之化有何异道?”瞻对曰:“瞻闻有国有家者,皆欲迈化隆政,以康庶绩,垂歌亿载,永传于后。然而俗变事弊,得不随时,虽经圣哲,无以易也。故忠弊质野,敬失多仪。周鉴二王之弊,崇文以辩等差,而流遁者归薄而无款诚,款诚之薄,则又反之于忠。三代相循,如水济火,所谓随时之义,救弊之术也。羲皇简朴,无为而化;后圣因承,所务或异。
非贤圣之不同,世变使之然耳。今大晋阐元,圣功日𬯀,承天顺时,九有一贯,荒服之君,莫不来同。然而大道既往,人变由久,谓当今之政宜去文存朴,以反其本,则兆庶渐化,太和可致也。”
又问:“在昔哲王象事备物,明堂所以崇上帝,清庙所以宁祖考,辟雍所以班礼教,太学所以讲艺文,此盖有国之盛典,为邦之大司。亡秦废学,制度荒阙。诸儒之论,损益异物。汉氏遗作,居为异事,而蔡邕月令谓之一物。将何所从?”对曰:“周制明堂,所以宗其祖以配上帝,敬恭明祀,永光孝道也。其大数有六。古者圣帝明王南面而听政,其六则以明堂为主。
又其正中,皆云太庙,以顺天时,施行法令,宗祀养老,训学讲肄,朝诸侯而选造士,备礼辩物,一教化之由也。故取其宗祀之类,则曰清庙;取其正室之貌,则曰太庙;取其室,则曰太室;取其堂,则曰明堂;取其四门之学,则曰太学;取其周水圜如璧,则曰璧雍。异名同事,其实一也。是以蔡邕谓之一物。”
又问:“庶明亮采,故时雍穆唐;有命既集,而多士隆周。故书称明良之歌,易贵金兰之美。此长世所以废兴,有邦所以崇替。夫成功之君勤于求才,立名之士急于招世,理无世不对,而事千载恒背。古之兴王何道而如彼?后之衰世何阙而如此?”对曰:“兴隆之政务在得贤,清平之化急于拔才,故二八登庸,则百揆序;有乱十人,而天下泰。武丁擢傅岩之徒,周文携渭滨之士,居之上司,委之国政,故能龙奋天衢,垂勋百代。
先王身下白屋,搜扬仄陋,使山无扶苏之才,野无伐檀之咏。是以化厚物感,神祇来应,翔凤飘飖,甘露丰坠,醴泉吐液,朱草自生,万物滋茂,日月重光,和气四塞,大道以成;序君臣之义,敦父子之亲,明夫妇之道,别长幼之宜,自九州,被八荒,海外移心,重译入贡,颂声穆穆,南面垂拱也。今贡贤之涂已闿,而教学之务未广,是以进竞之志恒锐,而务学之心不修。
若辟四门以延造士,宣五教以明令德,考绩殿最,审其优劣,厝之百僚,置之群司,使调物度宜,节宣国典,必协济康哉,符契往代,明良来应,金兰复存也。”
又问:“昔唐虞垂五刑之教,周公明四罪之制,故世叹清问而时歌缉熙。奸宄既殷,法物滋有。叔世崇三辟之文,暴秦加族诛之律,淫刑沦胥,虐滥已甚。汉魏遵承,因而弗革。亦由险泰不同,而救世异术,不得已而用之故也。宽克之中,将何立而可?族诛之法足为永制与不?”对曰:“二仪分则兆庶生,兆庶生则利害作。利害之作,有由而然也。太古之时,化道德之教,贱勇力而贵仁义。
仁义贵则强不陵弱,众不暴寡。三皇结绳而天下泰,非惟象刑缉熙而已也。且太古知法,所以远狱。及其末,不失有罪,是以狱用弥繁,而人弥暴,法令滋章,盗贼多有。书曰:‘惟敬五刑,以成三德。’叔世道衰,既兴三辟,而文公之弊,又加族诛,淫刑沦胥,感伤和气,化染后代,不能变改。故汉祖指麾而六合响应,魏承汉末,因而未革,将以俗变由久,权时之宜也。
今四海一统,人思反本,渐尚简朴,则贪夫不竞;尊贤黜否,则不仁者远。尔则斟参夷之刑,除族诛之律,品物各顺其生,缉熙异世而偕也。”
又问曰:“夫五行迭代,阴阳相须,二仪所以陶育,四时所以化生。易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形象之作,相须之道也。若阴阳不调,则大数不得不否;一气偏废,则万物不得独成。此应同之至验,不偏之明证也。今有温泉而无寒火,其故何也?思闻辩之,以释不同之理。”对曰:“盖闻阴阳升降,山泽通气,初九纯卦,潜龙勿用,泉源所托,其温宜也。若夫水润下,火炎上,刚柔燥湿,自然之性,故阳动而外,阴静而内。内性柔弱,以含容为质;外动刚直,以外接为用。是以金水之明内鉴,火日之光外辉,刚施柔受,阳胜阴伏。水之受温,含容之性也。”
又问曰:“夫穷神知化,才之尽称;备物致用,功之极目。以之为政,则黄羲之规可踵;以之革乱,则玄古之风可绍。然而唐虞密皇人之阔网,夏殷繁帝者之约法,机心起而日进,淳德往而莫返。岂太朴一离,理不可振,将圣人之道稍有降杀邪?”对曰:“政因时以兴,机随物而动,故圣王究穷通之源,审始终之理,适时之宜,期于济世。皇代质朴,祸难不作,结绳为信,人知所守。大道既离,智惠扰物,夷险不同,否泰异数,故唐虞密皇人之网,夏殷繁帝者之法,皆废兴有由,轻重以节,此穷神之道,知化之术,随时之宜,非有降杀也。”
永康初,州又举寒素,大司马辟东合祭酒。其年,除鄢陵公国相,不之官。明年,左降松滋侯相。太安中,弃官归家,与顾荣等共诛陈敏,语在荣传。
召拜尚书郎,与荣同赴洛,在涂共论易太极。荣曰:“太极者,盖谓混沌之时曚昧未分,日月含其辉,八卦隐其神,天地混其体,圣人藏其身。然后廓然既变,清浊乃陈,二仪著象,阴阳交泰,万物始萌,六合闿拓。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诚易之太极也。而王氏云‘太极天地’,愚谓未当。夫两仪之谓,以体为称,则是天地;以气为名,则名阴阳。
今若谓太极为天地,则是天地自生,无生天地者也。老子又云‘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久’,‘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以资始冲气以为和。原元气之本,求天地之根,恐宜以此为准也。”瞻曰:“昔庖牺画八卦,阴阳之理尽矣。文王、仲尼系其遗业,三圣相承,共同一致,称易准天,无复其余也。夫天清地平,两仪交泰,四时推移,日月辉其间,自然之数,虽经诸圣,孰知其始。
吾子云‘曚昧未分’,岂其然乎!圣人,人也,安得混沌之初能藏其身于未分之内!老氏先天之言,此盖虚诞之说,非易者之意也。亦谓吾子神通体解,所不应疑。意者直谓太极极尽之称,言其理极,无复外形;外形既极,而生两仪。王氏指向可谓近之。古人举至极以为验,谓二仪生于此,非复谓有父母。若必有父母,非天地其孰在?”荣遂止。至徐州,闻乱日甚,将不行。
会刺史裴盾得东海王越书,若荣等顾望,以军礼发遣,乃与荣及陆玩等各解船弃车牛,一日一夜行三百里,得还扬州。
元帝为安东将军,引为军咨祭酒,转镇东长史。帝亲幸瞻宅,与之同乘而归。以讨周馥、华轶功,封都乡侯。石勒入寇,加扬威将军、都督京口以南至芜湖诸军事,以距勒。勒退,除会稽内史。时有诈作大将军府符收诸暨令,令已受拘,瞻觉其诈,便破槛出之,讯问使者,果伏诈妄。寻迁丞相军咨祭酒。论讨陈敏功,封临湘县侯。西台除侍中,不就。
及长安不守,与王导俱入劝进。帝不许。瞻曰:“陛下性与天道,犹复役机神于史籍,观古人之成败,今世事举目可知,不为难见。二帝失御,宗庙虚废,神器去晋,于今二载,梓宫未殡,人神失御。陛下膺箓受图,特天所授。使六合革面,遐荒来庭,宗庙既建,神主复安,亿兆向风,殊俗毕至,若列宿之绾北极,百川之归巨海,而犹欲守匹夫之谦,非所以阐七庙,隆中兴也。
但国贼宜诛,当以此屈己谢天下耳。而欲逆天时,违人事,失地利,三者一去,虽复倾匡于将来,岂得救祖宗之危急哉!适时之宜万端,其可纲维大业者,惟理与当。晋祚屯否,理尽于今。促之则得,可以隆中兴之祚;纵之则失,所以资奸寇之权;此所谓理也。陛下身当厄运,纂承帝绪,顾望宗室,谁复与让!当承大位,此所谓当也。四祖廓开宇宙,大业如此。
今五都燔𦶟,宗庙无主,刘载窃弄神器于西北,陛下方欲高让于东南,此所谓揖让而救火也。臣等区区,尚所不许,况大人与天地合德,日月并明,而可以失机后时哉!”帝犹不许,使殿中将军韩绩彻去御坐。瞻叱绩曰︰“帝坐上应星宿,敢有动者斩!”帝为之改容。
及帝践位,拜侍中,转尚书,上疏谏诤,多所匡益,帝甚嘉其忠烈。会久疾,不堪朝请,上疏曰:
臣疾疢不痊,旷废转久,比陈诚款,未见哀察。重以尸素,抱罪枕席,忧责之重,不知垂没之余当所投厝。臣闻易失者时,不再者年,故古之志士义人负鼎趣走,商歌于市,诚欲及时效其忠规,名传不朽也。然失之者亿万,得之者一两耳。常人之情,贪求荣利。臣以凡庸,邂逅遭遇,劳无负鼎,口不商歌,横逢大运,频烦饕窃。虽思慕古人自效之志,竟无豪牦报塞之效,而犬马齿衰,众疾废顿,僵卧救命,百有余日,叩棺曳衾,日顿一日。
如复天假之年,蒙陛下行苇之惠,适可薄存性命,枕息陋巷,亦无由复厕八坐,升降台阁也。臣目冥齿堕,胸腹冰冷,创既不差,足复偏跛,为病受困,既以荼毒。七十之年,礼典所遗,衰老之征,皎然露见。臣虽欲勤自藏护,隐伏何地!
臣之职掌,户口租税,国之所重。方今六合波荡,人未安居,始被大化,百度草创,发卒转运,皆须人力。以臣平强,兼以晨夜,尚不及事,今俟命漏刻,而当久停机职,使王事有废。若朝廷以之广恩,则忧责日重;以之序官,则官废事弊;须臣差,则臣日月衰退。今以天慈,使官旷事滞,臣受偏私之宥,于大望亦有亏损。今万国革面,贤俊比迹,而当虚停好爵,不以縻贤,以臣秽病之余,妨官固职,诚非古今黜进之急。惟陛下割不已之仁,赐以敝帷,陨仆之日,得以藉尸;时铨俊乂,使官修事举,臣免罪戮,死生厚幸!
因以疾免。寻除尚书右仆射,屡辞不听,遂称病笃,还第,不许。
时郗鉴据邹山,屡为石勒等所侵逼。瞻以鉴有将相之材,恐朝廷弃而不恤,上疏请征之,曰:“臣闻皇代之兴,必有爪牙之佐,捍城之用,帝王之利器也。故虞舜举十六相而南面垂拱。伏见前辅国将军郗鉴,少立高操,体清望峻,文武之略,时之良干。昔与戴若思同辟,推放荒地,所在孤特,众无一旅,救援不至。然能绥集残余,据险历载,遂使凶寇不敢南侵。
但士众单寡,无以立功,既统名州,又为常伯。若使鉴从容台闼,出内王命,必能尽抗直之规,补衮职之阙。自先朝以来,诸所授用,已有成比。戴若思以尚书为六州都督、征西将军,复加常侍,刘隗镇北,陈眕镇东。以鉴年时,则与若思同;以资,则俱八坐。况鉴雅望清重,一代名器。圣朝以至公临天下,惟平是与,是以臣寝顿陋巷,思尽闻见,惟开圣怀,垂问臣导,冀有豪牦万分之一。
”
明帝尝独引瞻于广室,慨然忧天下,曰:“社稷之臣,欲无复十人,如何?”因屈指曰:“君便其一。”瞻辞让。帝曰:“方欲与君善语,复云何崇谦让邪!”瞻才兼文武,朝廷称其忠亮雅正。俄转领军将军,当时服其严毅。虽恒疾病,六军敬惮之。瞻以久病,请去官,不听,复加散骑常侍。及王敦之逆,帝使谓瞻曰:“卿虽病,但为朕卧护六军,所益多矣。
”乃赐布千匹。瞻不以归家,分赏将士。贼平,复自表还家,帝不许,固辞不起。诏曰:“瞻忠亮雅正,识局经济,屡以年耆病久,逡巡告诚。朕深明此操,重违高志,今听所执,其以为骠骑将军,常侍如故。服物制度,一按旧典。”遣使就拜,止家为府。寻卒,时年七十二。册赠本官、开府仪同三司,谥曰穆,遣御史持节监护丧事。论讨王含功,追封华容子,降先爵二等,封次子一人亭侯。
瞻性静默,少交游,好读书,或手自抄写,凡所著述,诗赋笺表数十篇。兼解音乐,殆尽其妙。厚自奉养,立宅于乌衣巷,馆宇崇丽,园池竹木,有足赏玩焉。慎行爱士,老而弥笃。尚书闵鸿、太常薛兼、广川太守河南褚沈、给事中宣城章辽、历阳太守沛国武嘏,并与瞻素疏,咸藉其高义,临终托后于瞻。瞻悉营护其家,为起居宅,同于骨肉焉。少与陆机兄弟亲善,及机被诛,赡恤其家周至,及嫁机女,资送同于所生。长子景早卒。景子友嗣,官至廷尉。景弟鉴,太子庶子、大将军从事中郎,先瞻卒。
贺循杨方
贺循字彦先,会稽山阴人也。其先庆普,汉世传礼,世所谓庆氏学。族高祖纯,博学有重名,汉安帝时为侍中,避安帝父讳,改为贺氏。曾祖齐,仕吴为名将。祖景,灭贼校尉。父邵,中书令,为孙皓所杀,徙家属边郡。
循少婴家难,流放海隅,吴平,乃还本郡。操尚高厉,童龀不群,言行进止,必以礼让。国相丁乂请为五官掾。刺史嵇喜举秀才,除阳羡令,以宽惠为本,不求课最。后为武康令,俗多厚葬,及有拘忌回避岁月,停丧不葬者,循皆禁焉。政教大行,邻城宗之。然无援于朝,久不进序。著作郎陆机上疏荐循曰:“伏见武康令贺循德量邃茂,才鉴清远,服膺道素,风操凝峻,历试二城,刑政肃穆。
前蒸阳令郭讷风度简旷,器识朗拔,通济敏悟,才足干事。循守下县,编名凡悴;讷归家巷,栖迟有年。皆出自新邦,朝无知己,居在遐外,志不自营,年时倏忽,而邈无阶绪,实州党愚智所为恨恨。臣等伏思台郎所以使州,州有人,非徒以均分显路,惠及外州而已。诚以庶士殊风,四方异俗,壅隔之害,远国益甚。至于荆、扬二州,户各数十万,今扬州无郎,而荆州江南乃无一人为京城职者,诚非圣朝待四方之本心。
至于才望资品,循可尚书郎,讷可太子洗马、舍人。此乃众望所积,非但企及清涂,苟充方选也。谨条资品,乞蒙简察。”久之,召补太子舍人。
赵王伦篡位,转侍御史,辞疾去职。后除南中郎长史,不就。会逆贼李辰起兵江夏,征镇不能讨,皆望尘奔走。辰别帅石冰略有扬州,逐会稽相张景,以前宁远护军程超代之,以其长史宰与领山阴令。前南平内史王矩、吴兴内史顾秘、前秀才周等唱义,传檄州郡以讨之,循亦合众应之。冰大将抗宠有众数千,屯郡讲堂。循移檄于宠,为陈逆顺,宠遂遁走,超、与皆降,一郡悉平。循迎景还郡,即谢遣兵士,杜门不出,论功报赏,一无豫焉。
及陈敏之乱,诈称诏书,以循为丹杨内史。循辞以脚疾,手不制笔,又服寒食散,露发袒身,示不可用,敏竟不敢逼。是时州内豪杰皆见维絷,或有老疾,就加秩命,惟循与吴郡朱诞不豫其事。及敏破,征东将军周馥上循领会稽相,寻除吴国内史,公车征贤良,皆不就。
元帝为安东将军,复上循为吴国内史,与循言及吴时事,因问曰:“孙皓尝烧锯截一贺头,是谁邪?”循未及言,帝悟曰:“是贺邵也。”循流涕曰:“先父遭遇无道,循创巨痛深,无以上荅。”帝甚愧之,三日不出。东海王越命为参军,征拜博士,并不起。
及帝迁镇东大将军,以军司顾荣卒,引循代之。循称疾笃,笺疏十余上。帝遗之书曰:
夫百行不同,故出处道殊,因性而用,各任其真耳。当宇宙清泰,彝伦攸序,随运所遇,动默在己。或有遐栖高蹈,轻举绝俗,逍遥养和,恬神自足,斯盖道隆人逸,势使其然。若乃时运屯弊,主危国急,义士救时,驱驰拯世,烛之武乘缒以入秦,园绮弹冠而匡汉,岂非大雅君子卷舒合道乎!
虚薄寡德,忝备近亲,谬荷宠位,受任方镇,餐服玄风,景羡高矩,常愿弃结驷之轩轨,策柴筚而造门,徒有其怀,而无从贤之实者何?良以寇逆殷扰,诸夏分崩,皇居失御,黎元荼毒,是以日夜忧怀,慷慨发愤,志在竭节耳。
前者顾公临朝,深赖高筭。元凯既登,巢许获逸。至于今日,所谓道之云亡,邦国殄悴,群望颙颙,实在君侯。苟义之所在,岂得让劳居逸!想达者亦一以贯之也。庶禀徽猷,以弘远规。今上尚书,屈德为军司,谨遣参军沈祯衔命奉授,望必屈临,以副倾迟。
循犹不起。
及帝承制,复以为军咨祭酒。循称疾,敦逼不得已,乃轝疾至。帝亲幸其舟,因咨以政道。循羸疾不堪拜谒,乃就加朝服,赐第一区,车马床帐衣褥等物。循辞让,一无所受。
廷尉张闿住在小市,将夺左右近宅以广其居,乃私作都门,早闭晏开,人多患之,讼于州府,皆不见省。会循出,至破冈,连名诣循质之。循曰:“见张廷尉,当为言及之。”闿闻而遽毁其门,诣循致谢。其为世所敬服如此。
时江东草创,盗贼多有,帝思所以防之,以问于循。循荅曰:“江道万里,通涉五州,朝贡商旅之所来往也。今议者欲出宣城以镇江渚,或欲使诸县领兵。愚谓令长威弱,而兼才难备,发惮役之人,而御之不肃,恐未必为用。以循所闻,江中剧地惟有阖庐一处,地势险奥,亡逃所聚。特宜以重兵备戍,随势讨除,绝其根蒂。沿江诸县各有分界,分界之内,官长所任,自可度土分力,多置亭候,恒使徼行,峻其纲目,严其刑赏,使越常科,勤则有殊荣之报,堕则有一身之罪,谓于大理不得不肃。
所给人以时番休,役不至困,代易有期。案汉制十里一亭,亦以防禁切密故也。当今纵不能尔,要宜筹量,使力足相周。若寇劫强多,不能独制者,可指其踪迹,言所在都督寻当致讨。今不明部分,使所在百姓与军家杂其徼备,两情俱堕,莫适任负,故所以徒有备名而不能为益者也。”帝从之。
及愍帝即位,征为宗正。元帝在镇,又表为侍中,道险不行。以讨华轶功,将封乡侯,循自以卧疾私门,固让不受。建武初,为中书令,加散骑常侍,又以老疾固辞。帝下令曰:“孤以寡德,忝当大位,若涉巨川,罔知所凭。循言行以礼,乃时之望,俗之表也。实赖其谋猷,以康万机。疾患有素,犹望卧相规辅,而固守㧑谦,自陈恳至,此贤履信思顺,苟以让为高者也。今从其所执。”于是改拜太常,常侍如故。循以九卿旧不加官,今又疾患,不宜兼处此职,惟拜太常而已。
时宗庙始建,旧仪多阙,或以惠怀二帝应各为世,则颍川世数过七,宜在迭毁。事下太常。循议以为:
礼,兄弟不相为后,不得以承代为世。殷之盘庚不序阳甲,汉之光武不继成帝,别立庙寝,使臣下祭之,此前代之明典,而承继之著义也。惠帝无后,怀帝承统,弟不后兄,则怀帝自上继世祖,不继惠帝,当同殷之阳甲,汉之成帝。议者以圣德冲远,未便改旧。诸如此礼,通所未论。是以惠帝尚在太庙,而怀帝复入,数则盈八。盈八之理,由惠帝不出,非上祖宜迁也。
下世既升,上世乃迁,迁毁对代,不得相通,未有下升一世而上毁二世者也。惠怀二帝俱继世祖,兄弟旁亲,同为一世,而上毁二为一世。今以惠帝之崩已毁豫章,怀帝之入复毁颍川,如此则一世再迁,祖位横折,求之古义,未见此例。惠帝宜出,尚未轻论,况可轻毁一祖而无义例乎?颍川既无可毁之理,则见神之数居然自八,此尽有由而然,非谓数之常也。
既有八神,则不得不于七室之外权安一位也。至尊于惠怀俱是兄弟,自上后世祖,不继二帝,则二帝之神行应别出,不为庙中恒有八室也。又武帝初成太庙时,正神止七,而杨元后之神亦权立一室。永熙元年,告世祖谥于太庙八室,此是苟有八神,不拘于七之旧例也。
又议者以景帝俱已在庙,则惠怀一例。景帝盛德元功,王基之本,义著祖宗,百世不毁,故所以特在本庙,且亦世代尚近,数得相容,安神而已,无逼上祖,如王氏昭穆既满,终应别庙也。以今方之,既轻重义异,又七庙七世之亲;昭穆,父子位也。若当兄弟旁满,辄毁上祖,则祖位空悬,世数不足,何取于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然后成七哉!今七庙之义,出于王氏。
从祢以上至于高祖,亲庙四世,高祖以上复有五世六世无服之祖,故为三昭三穆并太祖而七也。故世祖郊定庙礼,京兆、颍川曾、高之亲,豫章五世,征西六世,以应此义。今至尊继统,亦宜有五六世之祖,豫章六世,颍川五世,俱不应毁。今既云豫章先毁,又当重毁颍川,此为庙中之亲惟从高祖已下,无复高祖以上二世之祖,于王氏之义,三昭三穆废阙其二,甚非宗庙之本所据承,又违世祖祭征西、豫章之意,于一王定礼所阙不少。
时尚书仆射刁协与循异议,循荅义深备,辞多不载,竟从循议焉。朝廷疑滞皆咨之于循,循辄依经礼而对,为当世儒宗。
其后帝以循清贫,下令曰:“循冰清玉洁,行为俗表,位处上卿,而居身服物盖周形而已,屋室财庇风雨。孤近造其庐,以为慨然。其赐六尺床荐席褥并钱二十万,以表至德,畅孤意焉。”循又让,不许,不得已留之,初不服用。及帝践位,有司奏琅邪恭王宜称皇考,循又议曰:“案礼,子不敢以己爵加父。”帝纳之。俄以循行太子太傅,太常如故。
循自以枕疾废顿,臣节不修,上隆降尊之义,下替交叙之敬,惧非垂典之教也,累表固让。帝以循体德率物,有不言之益,敦厉备至,期于不许,命皇太子亲往拜焉。循有羸疾,而恭于接对;诏断宾客,其崇遇如此。疾渐焉,表乞骸骨,上还印绶,改授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帝临轩,遣使持节,加印绶。循虽口不能言,指麾左右,推去章服。车驾亲幸,执手流涕。太子亲临者三焉,往还皆拜,儒者以为荣。太兴二年卒,时年六十。帝素服举哀,哭之甚恸。赠司空,谥曰穆。将葬,帝又出临其柩,哭之尽哀,遣兼侍御史持节监护。皇太子追送近涂,望船流涕。
循少玩篇籍,善属文,博览众书,尤精礼传。雅有知人之鉴,拔同郡杨方于卑陋,卒成名于世。子隰,康帝时官至临海太守。
杨方字公回。少好学,有异才。初为郡铃下威仪,公事之暇,辄读五经,乡邑未之知。内史诸葛恢见而奇之,待以门人之礼,由是始得周旋贵人间。时虞喜兄弟以儒学立名,雅爱方,为之延誉。恢尝遣方为文,荐郡功曹主簿。虞预称美之,送以示循。循报书曰:“此子开拔有志,意只言异于凡猥耳,不图伟才如此。其文甚有奇分,若出其胸臆,乃是一国所推,岂但牧竖中逸群邪!
闻处旧党之中,好有谦冲之行,此亦立身之一隅。然世衰道丧,人物凋弊,每闻一介之徒有向道之志,冀之愿之。如方者乃荒莱之特苗,卤田之善秀,姿质已良,但沾染未足耳;移植丰壤,必成嘉谷。足下才为世英,位为朝右,道隆化立,然后为贵。昔许子将拔樊仲昭于贾竖,郭林宗成魏德公于畎亩。足下志隆此业,二贤之功不为难及也。”循遂称方于京师。
司徒王导辟为掾,转东安太守,迁司徒参军事。
方在都邑,搢绅之士咸厚遇之,自以地寒,不愿久留京华,求补远郡,欲闲居著述。导从之,上补高梁太守。在郡积年,著五经钩枕,更撰吴越春秋,并杂文笔,皆行于世。以年老,弃郡归。导将进之台阁,固辞还乡里,终于家。
薛兼
薛兼字令长,丹杨人也。祖综,仕吴为尚书仆射。父莹,有名吴朝。吴平,为散骑常侍。兼清素有器宇,少与同郡纪瞻、广陵闵鸿、吴郡顾荣、会稽贺循齐名,号为“五俊”。
初入洛,司空张华见而奇之,曰:“皆南金也。”察河南孝廉,辟公府,除比阳相,莅任有能名。历太子洗马、散骑常侍、怀令。司空、东海王越引为参军,转祭酒,赐爵安阳亭侯。元帝为安东将军,以为军咨祭酒,稍迁丞相长史。甚勤王事,以上佐禄优,每自约损,取周而已。进爵安阳乡侯,拜丹杨太守。中兴建,转尹,加秩中二千石,迁尚书,领太子少傅。自综至兼,三世傅东宫,谈者美之。
永昌初,王敦表兼为太常。明帝即位,加散骑常侍。帝以东宫时师傅,犹宜尽敬,乃下诏曰:“朕以不德,夙遭闵凶。猥以眇身,托于王公之上。哀茕在疚,靡所咨仰,忧怀惴惴,如临于谷。孔子有云:‘故虽天子,必有尊也。’朕将祗奉先师之礼,以咨有德。太宰西阳王秩尊望重,在贵思降。丞相武昌公、司空即丘子体道高邈,勋德兼备,先帝执友,朕之师傅。
太常安阳乡侯训保朕躬,忠肃笃诚。夫崇亲尊贤,先帝所重,朕见四君及书疏仪体,一如东宫故事。”是岁,卒。诏曰:“太常、安阳乡侯兼履德冲素,尽忠恪己。方赖德训,弘济政道,不幸殂殒,痛于厥心!今遣持节侍御史赠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魂而有灵,嘉兹荣宠。”及葬,属王敦作逆,朝廷多故,不得议谥,直遣使者祭以太牢。子颙,先兼卒,无后。
史臣曰:元帝树基淮海,百度权舆,梦想群材,共康庶绩。顾、纪、贺、薛等并南金东箭,世胄高门,委质霸朝,豫闻邦政;典宪资其刊辑,帷幄伫其谋猷;望重搢绅,任惟元凯,官成名立,光国荣家。非惟感会所钟,抑亦材能斯至。而循位登保傅,朝望特隆,遂使銮跸降临,承明下拜。虽西汉之恩崇张禹,东都之礼重桓荣,弗是过也。
赞曰:彦先通识,思远方直。薛既清贞,贺惟学植。逢时遇主,抟风矫翼。
晋书‧卷六十九 列传第三十九·晋书‧卷六十九 列传第三十九
刘隗刁协戴若思周𫖮
刘隗孙波
刘隗字大连,彭城人,楚元王交之后也。父砥,东光令。隗少有文翰,起家秘书郎,稍迁冠军将军、彭城内史。避乱渡江,元帝以为从事中郎。
隗雅习文史,善求人主意,帝深器遇之。迁丞相司直,委以刑宪。时建康尉收护军士,而为府将篡取之,隗奏免护军将军戴若思官。世子文学王籍之居叔母丧而婚,隗奏之,帝下令曰:“诗称‘杀礼多婚,以会男女之无夫家’,正今日之谓也,可一解禁止。自今以后,宜为其防。”东合祭酒颜含在叔父丧嫁女,隗又奏之。庐江太守梁龛明日当除妇服,今日请客奏伎,丞相长史周𫖮等三十余人同会,隗奏曰:“夫嫡妻长子皆杖居庐,故周景王有三年之丧,既除而宴,春秋犹讥,况龛匹夫,暮宴朝祥,慢服之愆,宜肃丧纪之礼。
请免龛官,削侯爵。𫖮等知龛有丧,吉会非礼,宜各夺俸一月,以肃其违。”从之。丞相行参军宋挺,本扬州刺史刘陶门人,陶亡后,挺娶陶爱妾以为小妻。建兴中,挺又割盗官布六百余匹,正刑弃市,遇赦免。既而奋武将军阮抗请为长史。隗劾奏曰:“挺蔑其死主而专其室,悖在三之义,伤人伦之序,当投之四裔以御魑魅。请除挺名,禁锢终身。而奋武将军、太山太守阮抗请为长史。
抗纬文经武,剖符东藩,当庸勋忠良,昵近仁贤,而褒求赃污,举顽用嚚。请免抗官,下狱理罪。”奏可,而挺病死。隗又奏:“符旨:挺已丧亡,不复追贬。愚蠢意暗,未达斯义。昔郑人斲子家之棺,汉明追讨史迁,经传褒贬,皆追书先世数百年间,非徒区区欲厘当时,亦将作法垂于来世,当朝亡夕没便无善恶也。请曹如前追除挺名为民,录妾还本,显证恶人,班下远近。
”从之。南中郎将王含以族强显贵,骄傲自恣,一请参佐及守长二十许人,多取非其才。隗劾奏文致甚苦,事虽被寝,王氏深忌疾之。而隗之弹奏不畏强御,皆此类也。
建兴中,丞相府斩督运令史淳于伯而血逆流,隗又奏曰:“古之为狱必察五听,三槐九棘以求民情。虽明庶政,不敢折狱。死者不得复生,刑者不可复续,是以明王哀矜用刑。曹参去齐,以市狱为寄。自顷蒸荒,杀戮无度,罪同断异,刑罚失宜。谨按行督运令史淳于伯刑血著柱,遂逆上终极柱末二丈三尺,旋复下流四尺五寸。百姓喧哗,士女纵观,咸曰其冤。
伯息忠诉辞称枉,云伯督运讫去二月,事毕代还,无有稽乏。受赇使役,罪不及死。军是戍军,非为征军,以乏军兴论,于理为枉。四年之中,供给运漕,凡诸征发租调百役,皆有稽停,而不以军兴论,至于伯也,何独明之?捶楚之下,无求不得,囚人畏痛,饰辞应之。理曹,国之典刑,而使忠等称冤明时。谨按从事中郎周莚、法曹参军刘胤属李匡幸荷殊宠,并登列曹,当思敦奉政道,详法慎杀,使兆庶无枉,人不称诉。
而令伯枉同周青,冤魂哭于幽都,诉灵恨于黄泉,嗟叹甚于杞梁,血妖过于崩城,故有陨霜之人,夜哭之鬼。伯有昼见,彭生为豕,刑杀失中,妖眚并见,以古况今,其揆一也。皆由莚等不胜其任,请皆免官。”于是右将军王导等上疏引咎,请解职。帝曰:“政刑失中,皆吾暗塞所由。寻示愧惧,思闻忠告,以补其阙。而引过求退,岂所望也!”由是导等一无所问。
晋国既建,拜御史中丞。周嵩嫁女,门生断道解庐,斫伤二人,建康左尉赴变,又被斫。隗劾嵩兄𫖮曰:“𫖮幸荷殊宠,列位上僚,当崇明宪典,协和上下,刑于左右,以御于家邦。而乃纵肆小人,群为凶害,公于广都之中白日刃尉,远近讻吓,百姓喧哗,亏损风望,渐不可长。既无大臣检御之节,不可对扬休命。宜加贬黜,以肃其违。”𫖮坐免官。
太兴初,长兼侍中,赐爵都乡侯,寻代薛兼为丹杨尹,与尚书令刁协并为元帝所宠,欲排抑豪强。诸刻碎之政,皆云隗、协所建。隗虽在外,万机秘密皆豫闻之。拜镇北将军、都督青徐幽平四州军事、假节,加散骑常侍,率万人镇泗口。
初,隗以王敦威权太盛,终不可制,劝帝出腹心以镇方隅,故以谯王承为湘州,续用隗及戴若思为都督。敦甚恶之,与隗书曰:“顷承圣上顾眄足下,今大贼未灭,中原鼎沸,欲与足下周生之徒戮力王室,共静海内。若其泰也,则帝祚于是乎隆;若其否也,则天下永无望矣。”隗荅曰:“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竭股肱之力,效之以忠贞,吾之志也。
”敦得书甚怒。及敦作乱,以讨隗为名,诏征隗还京师,百官迎之于道,隗岸帻大言,意气自若。及入见,与刁协奏请诛王氏,不从,有惧色,率众屯金城。及敦克石头,隗攻之不拔,入宫告辞,帝雪涕与之别。隗至淮阴,为刘遐所袭,携妻子及亲信二百余人奔于石勒,勒以为从事中郎、太子太傅。卒年六十一。子绥,初举秀才,除驸马都尉、奉朝请。
随隗奔勒,卒。孙波嗣。
波字道则。初为石季龙冠军将军王洽参军,及季龙死,洽与波俱降。穆帝以波为襄城太守,累迁桓冲中军咨议参军。大司马桓温西征袁真,朝廷空虚,以波为建威将军、淮南内史,领五千人镇石头。寿阳平,除尚书左丞,不拜,转冠军将军、南郡相。时苻坚弟融围雍州刺史朱序于襄阳,波率众八千救之,以敌强不敢进,序竟陷没。波以畏懦免官。后复以波为冠军将军,累迁散骑常侍。
苻坚败,朝廷欲镇靖北方,出波督淮北诸军、冀州刺史,以疾未行。上疏曰:
臣闻天地以弘济为仁,君道以惠下为德,是以禹汤有身勤之绩,唐虞有在予之诰,用能惠被苍生,勋流后叶。宣帝开拓洪图,始基成命;爰及文武,历数在躬,而犹虚心侧席,卑己崇物。然后知积累之功重,勤王之业艰,先君之德弘,贻厥之赐厚。惠皇不怀,委政内任,遂使神器幽沦,三光翳曜;园陵怀九泉之感,宫庙集胡马之迹;所谓肉食失之于朝,黎庶暴骸于外也。
赖元皇帝神武应期,祚隆淮海,振乾纲于已坠,纽绝维而更张。陛下承宣帝开始之宏基,受元帝克终之成烈,保大定功,戢兵静乱。故使负鳞横海之鲸,僭位滔天之寇,望云旗而宵溃,睹太阳而雾散,巍巍荡荡,人无名焉。而顷年已来,天文违错,妖怪屡生。会稽先帝本封,而地动经年。昔周之文武有鱼乌之瑞,君臣犹怀震悚,况今灾变众集,曾莫之疑。
公旦有勿休之诫,贾谊有积薪之喻。臣鉴先征,窃惟今事,是以敢肆狂瞽,直言无讳。
往者先帝以玄风御世,责成群后,坐运天纲,随化委顺,故忘日计之功,收岁成之用。今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相王贤俊,协和百揆,六合承风,天下响振,而钧台之咏弗闻,景亳之命未布。将群臣之不称,陛下用之不尽乎?
凡圣王之化,莫不敦崇忠信,存正弃邪。伤化毁俗者,虽亲虽贵,必疏而远之;清公贞修者,虽微虽贱,必亲而近之。今则不然。此风既替,利竞滋甚,朋党比周,毁誉交兴,钻求苟进,人希分外。见贤而居其上,受禄每过其量,希旨承意者以为奉公,共相赞白者以为忠节。举世见之,谁敢正言。陛下不明必行之法以绝穿凿之源者,恐脱因疲倦以误视听。且苻坚灭亡,于今五年,旧京残毁,山陵无卫,百姓涂炭,未蒙拯接。伏愿远观汉魏衰灭之由,近览西朝倾覆之际,超然易虑,为于未有,则灵根永固,社稷无虞。臣岂诬一朝之人皆无忠节,但任非其才,求之不至耳。
今政烦役殷,所在凋弊,仓廪空虚,国用倾竭,下民侵削,流亡相属。略计户口,但咸安已来,十分去三。百姓怀浮游之叹,下泉兴周京之思。昔汉宣有云:“与我共治天下者,其惟良二千石乎!”是以临下有方者就加玺赠,法苛政乱者恤刑不赦,事简于上,人悦于下。今则不然。告时乞职者以家弊为辞,振穷恤滞者以公爵为施。古者为百姓立君,使之司牧;今者以百姓恤君,使之蚕食,至乃贪污者谓之清勤,慎法者谓之怯劣。何反古道一至于此!
陛下虽躬自节俭,哀矜于上,而群僚肆欲,纵心于下,六司垂翼,三事拱默,故有识者睹人事以叹息,观妖眚而大惧。昔宋景退荧惑之灾,殷宗消鼎雉之异。伏愿陛下仰观大禹过门之志,俯察商辛沈湎之失,远思国风恭公之刺,深惟定姜小臣之喻。暂回圣恩,大询群后,延纳众贤,访以得失;令百僚率职,人言损益。察其所由,观其所以,审识群才,助鼎和味。克念作圣,以荅天休。则四海宅心,天下幸甚。
臣亡祖先臣隗,昔荷殊宠,匪躬之操,犹存旧史,有志无时,怀恨黄泉。及臣凡劣,复蒙罔极之眷,恩隆累世,实非糜身倾宗所能上报。前作此表,未及得通。暴婴笃疾,恐命在奄忽,贪及视息,望达愚情。气力惙然,不能自宣。
疏奏而卒。追赠前将军。子淡嗣。元熙初,为庐江太守。
隗伯父讷,字令言,有人伦鉴识。初入洛,见诸名士而叹曰:“王夷甫太鲜明,乐彦辅我所敬,张茂先我所不解,周弘武巧于用短,杜方叔拙于用长。”终于司隶校尉。
子畴,字王乔,少有美誉,善谈名理。曾避乱坞壁,贾胡百数欲害之,畴无惧色,援笳而吹之,为出塞、入塞之声,以动其游客之思。于是群胡皆垂泣而去之。永嘉中,位至司徒左长史,寻为阎鼎所杀。司空蔡谟每叹曰:“若使刘王乔得南渡,司徒公之美选也。”又王导初拜司徒,谓人曰:“刘王乔若过江,我不独拜公也。”其为名流之所推服如此。
畴兄子劭,有才干,辟琅邪王丞相掾。咸康世,历御史中丞、侍中、尚书、豫章太守,秩中二千石。
劭族子黄老,太元中,为尚书郎,有义学,注慎子、老子,并传于世。
刁协子彝彝子逵
刁协字玄亮,渤海饶安人也。祖恭,魏齐郡太守。父攸,武帝时御史中丞。协少好经籍,博闻强记,释褐濮阳王文学,累转太常博士、本郡大中正。成都王颖请为平北司马,后历赵王伦相国参军,长沙王乂骠骑司马。及东嬴公腾镇临漳,以协为长史,转颍川太守。永嘉初,为河南尹,未拜,避难渡江。元帝以为镇东军咨祭酒,转长史。愍帝即位,征为御史中丞,例不行。
元帝为丞相,以协为左长史。中兴建,拜尚书左仆射。于时朝廷草创,宪章未立,朝臣无习旧仪者。协久在中朝,谙练旧事,凡所制度,皆禀于协焉,深为当时所称许。太兴初,迁尚书令,在职数年,加金紫光禄大夫,令如故。
协性刚悍,与物多忤,每崇上抑下,故为王氏所疾。又使酒放肆,侵毁公卿,见者莫不侧目。然悉力尽心,志在匡救,帝甚信任之。以奴为兵,取将吏客使转运,皆协所建也,众庶怨望之。
及王敦构逆,上疏罪协,帝使协出督六军。既而王师败绩,协与刘隗俱侍帝于太极东除,帝执协、隗手,流涕呜咽,劝令避祸。协曰:“臣当守死,不敢有贰。”帝曰:“今事逼矣,安可不行!”乃令给协、隗人马,使自为计。协年老,不堪骑乘,素无恩纪,募从者,皆委之行。至江乘,为人所杀,送首于敦,敦听刁氏收葬之。帝痛协不免,密捕送协首者而诛之。
敦平后,周𫖮、戴若思等皆被显赠,惟协以出奔不在其例。咸康中,协子彝上疏讼之。在位者多以明帝之世褒贬已定,非所得更议,且协不能抗节陨身,乃出奔遇害,不可复其官爵也。丹杨尹殷融议曰:“王敦恶逆,罪不容诛,则协之善亦不容赏。若以忠非良图,谋事失筭,以此为责者,盖在于讥议之间耳。即凶残之诛以为国刑,将何以沮劝乎!当敦专逼之时,庆赏威刑专自己出,是以元帝虑深崇本,以协为比,事由国计,盖不为私。
昔孔宁、仪行父从君于昏,楚复其位者,君之党故也。况协之比君,在于义顺。且中兴四佐,位为朝首。于时事穷计屈,奉命违寇,非为逃刑。谓宜显赠,以明忠义。”时庾冰辅政,疑不能决。左光禄大夫蔡谟与冰书曰:
夫爵人者,宜显其功;罚人者,宜彰其罪,此古今之所慎也。凡小之人犹尚如此,刁令中兴上佐,有死难之名,天下不闻其罪,而见其贬,致令刁氏称冤,此乃为王敦复雠也。内沮忠臣之节,论者惑之。若实有大罪,宜显其事,令天下知之,明圣朝不贬死难之臣。春秋之义,以功补过。过轻功重者,得以加封;功轻过重者,不免诛绝;功足赎罪者无黜。虽先有邪佞之罪,而临难之日党于其君者,不绝之也。孔宁、仪行父亲与灵公淫乱于朝,君杀国灭,由此二臣,而楚尚纳之。传称有礼不绝其位者,君之党也。若刁令有罪,重于孔仪,绝之可也。若无此罪,宜见追论。
或谓明帝之世已见寝废,今不宜复改,吾又以为不然。夫大道宰世,殊涂一致。万机之事,或异或同,同不相善,异不相讥。故尧抑元凯而舜举之,尧不为失,舜不为非,何必前世所废便不宜改乎?汉萧何之后坐法失侯,文帝不封而景帝封之,后复失侯,武昭二帝不封而宣帝封之。近去元年,车驾释奠,拜孔子之坐,此亦元明二帝所不行也。又刁令但是明帝所不赠耳,非诛之也。
王平子、第五猗皆元帝所诛,而今日所赠,岂以改前为嫌乎!凡处事者,当上合古义,下准今例,然后谈者不惑,受罪者无怨耳。案周仆射、戴征西本非王敦唱檄所雠也,事定后乃见害耳;周莚、郭璞等并亦非为主御难也,自平居见杀耳,皆见褒赠。刁令事义岂轻于此乎?自顷员外散骑尚得追赠,况刁令位亚三司。若先自寿终,不失员外散骑之例也。就不蒙赠,不失以本官殡葬也。
此为一人之身,寿终则蒙赠,死难则见绝,岂所以明事君之道,厉为臣之节乎!宜显评其事,以解天下疑惑之论。
又闻谈者亦多谓宜赠。凡事不允当,而得众助者,若以善柔得众,而刁令粗刚多怨;若以贵也,刁氏今贱;若以富也,刁氏今贫。人士何故反助寒门而此言之?足下宜察此意。
冰然之。事奏,成帝诏曰:“协情在忠主,而失为臣之道,故令王敦得托名公义,而实肆私忌,遂令社稷受屈,元皇衔耻致祸之原,岂不有由!若极明国典,则曩刑非重。今正当以协之勤有可书,敦之逆命不可长,故议其事耳。今可复协本位,加之册祭,以明有忠于君者纤介必显,虽于贬裁未尽,然或足有劝矣。”于是追赠本官,祭以太牢。
彝字大伦。少遭家难。王敦诛后,彝斩雠人党,以首祭父墓,诣廷尉请罪,朝廷特宥之,由是知名。历尚书吏部郎、吴国内史,累迁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假节,镇广陵,卒于官。
子逵,字伯道;逵弟畅,字仲远;次子弘,字叔仁,并历显职。隆安中,逵为广州刺史,领平越中郎将、假节;畅为始兴相;弘为冀州刺史。兄弟子侄并不拘名行,以货殖为务,有田万顷,奴婢数千人,余资称是。
桓玄篡位,以逵为西中郎将、豫州刺史,镇历阳;畅右卫将军;弘抚军桓修司马。刘裕起义,斩桓修,时畅、弘谋起兵袭裕,裕遣刘毅讨之,畅伏诛;弘亡,不知所在。逵在历阳执刘裕参军诸葛长民,槛车送于桓玄,至当利而玄败,送人共破槛出长民,遂趣历阳。逵弃城而走,为下人所执,斩于石头。子侄无少长皆死,惟小弟骋被宥,为给事中,寻谋反伏诛,刁氏遂灭。刁氏素殷富,奴客纵横,固吝山泽,为京口之蠹。裕散其资蓄,令百姓称力而取之,弥日不尽。时天下饥弊,编户赖之以济焉。
戴若思弟邈
戴若思,广陵人也,名犯高祖庙讳。祖烈,吴左将军。父昌,会稽太守。若思有风仪,性闲爽,少好游侠,不拘操行。遇陆机赴洛,船装甚盛,遂与其徒掠之。若思登岸,据胡床,指麾同旅,皆得其宜。机察见之,知非常人,在舫屋上遥谓之曰:“卿才器如此,乃复作劫邪!”若思感悟,因流涕,投劔就之。机与言,深加赏异,遂与定交焉。
若思后举孝廉,入洛,机荐之于赵王伦曰:“盖闻繁弱登御,然后高墉之功显;孤竹在肆,然后降神之曲成。是以高世之主必假远迩之器,蕴椟之才思托太音之和。伏见处士广陵戴若思,年三十,清冲履道,德量允塞;思理足以研幽,才鉴足以辩物;安穷乐志,无风尘之慕,砥节立行,有井渫之洁;诚东南之遗宝,宰朝之奇璞也。若得托迹康衢,则能结轨骥𫘧;曜质廊庙,必能垂光玙璠矣。
惟明公垂神采察,不使忠允之言以人而废。”伦乃辟之,除沁水令,不就,遂往武陵省父。时同郡人潘京素有理鉴,名知人,其父遣若思就京与语,既而称若思有公辅之才。累转东海王越军咨祭酒,出补豫章太守,加振威将军,领义军都督。以讨贼有功,赐爵秣陵侯,迁治书侍御史、骠骑司马,拜散骑侍郎。
元帝召为镇东右司马。将征杜弢,加若思前将军,未发而弢灭。帝为晋王,以为尚书。中兴建,为中护军,转护军将军、尚书仆射,皆辞不拜。出为征西将军、都督兖豫幽冀雍并六州诸军事、假节,加散骑常侍。发投刺王官千人为军吏,调扬州百姓家奴万人为兵配之,以散骑常侍王遐为军司,镇寿阳,与刘隗同出。帝亲幸其营,劳勉将士,临发祖饯,置酒赋诗。
若思至合肥,而王敦举兵,诏追若思还镇京都,进骠骑将军,与右卫将军郭逸夹道筑垒于大桁之北。寻而石头失守,若思与诸军攻石头,王师败绩。若思率麾下百余人赴宫受诏,与公卿百官于石头见敦。敦问若思曰:“前日之战有余力乎?”若思不谢而荅曰:“岂敢有余,但力不足耳。”又曰:“吾此举动,天下以为如何?”若思曰:“见形者谓之逆,体诚者谓之忠。
”敦笑曰:“卿可谓能言。”敦参军吕猗昔为台郎,有刀笔才,性尤奸谄,若思为尚书,恶其为人,猗亦深憾焉。至是,乃说敦曰:“周𫖮、戴若思皆有高名,足以惑众,近者之言曾无愧色。公若不除,恐有再举之患,为将来之忧耳。”敦以为然,又素忌之,俄而遣邓岳、缪坦收若思而害之。若思素有重望,四海之士莫不痛惜焉。贼平,册赠右光禄大夫、仪同三司,谥曰简。
邈字望之。少好学,尤精史汉,才不逮若思,儒博过之。弱冠举秀才,寻迁太子洗马,出补西阳内史。永嘉中,元帝版行邵陵内史、丞相军咨祭酒,出为征南军司。于时凡百草创,学校未立,邈上疏曰:
臣闻天道之所大,莫大于阴阳;帝王之至务,莫重于礼学。是以古之建国,有明堂辟雍之制,乡有庠序黉校之仪,皆所以抽导幽滞,启广才思。盖以六四有困蒙之吝,君子大养正之功也。昔仲尼列国之大夫耳,兴礼修学于洙泗之间,四方髦俊斐然向风,身达者七十余人。自兹以来,千载绝尘。岂天下小于鲁卫,贤哲乏于曩时?励与不励故也。
自顷国遭无妄之祸,社稷有缀旒之危,寇羯饮马于长江,凶狡鸱张于万里,遂使神州萧条,鞠为茂草,四海之内,人迹不交。霸主有旰食之忧,黎元怀荼毒之苦,戎首交拜于中原,何遽笾豆之事哉!然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况旷载累纪如此之久邪!今末进后生目不睹揖让升降之仪,耳不闻钟鼓管弦之音,文章散灭,图谶无遗,此盖圣达之所深悼,有识之所嗟叹也。夫平世尚文,遭乱尚武,文武递用,长久之道,譬之天地昏明之迭,自古以来未有不由之者也。
今或以天下未一,非兴礼学之时,此言似之而不其然。夫儒道深奥,不可仓卒而成。古之俊乂必三年而通一经,比天下平泰然后修之,则功成事定,谁与制礼作乐者哉?又贵游之子未必有斩将搴旗之才,亦未有从军征戍之役,不及盛年讲肄道义,使明珠加磨莹之功,荆璞发采琢之荣,不亦良可惜乎!
臣愚以世丧道久,人情玩于所习;纯风日去,华竞日彰,犹火之消膏而莫之觉也。今天地告始,万物权舆,圣朝以神武之德,值革命之运,荡近世之流弊,继千载之绝轨,笃道崇儒,创立大业。明主唱之于上,宰辅督之于下。夫上之所好,下必有过之者焉,是故双劔之节崇,而飞白之俗成;挟琴之容饰,而赴曲之和作;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实在感之而已。臣以暗浅,不能远识格言;奉诵明令,慷慨下风,谓宜以三时之隙渐就修建。
疏奏,纳焉,于是始修礼学。
代刘隗为丹杨尹。王敦作逆,加左将军。及敦得志,而若思遇害,邈坐免官。敦诛后,拜尚书仆射。卒官,赠卫将军,谥曰穆。子谧嗣,历义兴太守、大司农。
周𫖮子闵
周𫖮字伯仁,安东将军浚之子也。少有重名,神彩秀彻,虽时辈亲狎,莫能媟也。司徒掾同郡贲嵩有清操,见𫖮,叹曰:“汝颍固多奇士!自顷雅道陵迟,今复见周伯仁,将振起旧风,清我邦族矣。”广陵戴若思东南之美,举秀才,入洛,素闻𫖮名,往候之,终坐而出,不敢显其才辩。𫖮从弟穆亦有美誉,欲陵折𫖮,𫖮陶然弗与之校,于是人士益宗附之。州郡辟命皆不就。弱冠,袭父爵武城侯,拜秘书郎,累迁尚书吏部郎。东海王越子毗为镇军将军,以𫖮为长史。
元帝初镇江左,请为军咨祭酒,出为宁远将军、荆州刺史、领护南蛮校尉、假节。始到州,而建平流入傅密等叛迎蜀贼杜弢,𫖮狼狈失据。陶侃遣将吴寄以兵救之,故𫖮得免,因奔王敦于豫章。敦留之。军司戴邈曰:“𫖮虽退败,未有莅众之咎,德望素重,宜还复之。”敦不从。帝召为扬威将军、兖州刺史。𫖮还建康,帝留𫖮不遣,复以为军咨祭酒,寻转右长史。中兴建,补吏部尚书。顷之,以醉酒为有司所纠,白衣领职。复坐门生斫伤人,免官。
太兴初,更拜太子少傅,尚书如故。𫖮上疏让曰:“臣退自循省,学不通一经,智不效一官,止足良难,未能守分,遂忝显任,名位过量。不悟天鉴忘臣顽弊,乃欲使臣内管铨衡,外忝傅训,质轻蝉翼,事重千钧,此之不可,不待识而明矣。若臣受负乘之责,必贻圣朝惟尘之耻,俯仰愧惧,不知所图。”诏曰:“绍幼冲便居储副之贵,当赖轨匠以袪蒙蔽。望之俨然,斯不言之益,何学之习邪,所谓与田苏游忘其鄙心者。便当副往意,不宜冲让。”转尚书左仆射,领吏部如故。
庾亮尝谓𫖮曰:“诸人咸以君方乐广。”𫖮曰:“何乃刻画无盐,唐突西施也。”帝䜩群公于西堂,酒酣,从容曰:“今日名臣共集,何如尧舜时邪?”𫖮因醉厉声曰:“今虽同人主,何得复比圣世!”帝大怒而起,手诏付廷尉,将加戮,累日方赦之。及出,诸公就省,𫖮曰:“近日之罪固知不至于死。”寻代戴若思为护军将军。尚书纪瞻置酒请𫖮及王导等,𫖮荒醉失仪,复为有司所奏。诏曰:“𫖮参副朝右,职掌铨衡,当敬慎德音,式是百辟。屡以酒过,为有司所绳。吾亮其极欢之情,然亦是濡首之诫也。𫖮必能克己复礼者,今不加黜责。”
初,𫖮以雅望获海内盛名,后颇以酒失,为仆射,略无醒日,时人号为“三日仆射”。庾亮曰:“周侯末年,所谓凤德之衰也。”𫖮在中朝时,能饮酒一石,及过江,虽日醉,每称无对。偶有旧对从北来,𫖮遇之欣然,乃出酒二石共饮,各大醉。及𫖮醒,使视客,已腐胁而死。
𫖮性宽裕而友爱过人,弟嵩尝因酒瞋目谓𫖮曰:“君才不及弟,何乃横得重名!”以所燃蜡烛投之。𫖮神色无忤,徐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耳。”王导甚重之,尝枕𫖮膝而指其腹曰:“此中何所有也?”荅曰:“此中空洞无物,然足容卿辈数百人。”导亦不以为忤。又于导坐傲然啸咏,导云:“卿欲希嵇、阮邪?”𫖮曰:“何敢近舍明公,远希嵇、阮。”
及王敦构逆,温峤谓𫖮曰:“大将军此举似有所在,当无滥邪?”𫖮曰:“君少年未更事。人主自非尧舜,何能无失,人臣岂可得举兵以胁主!共相推戴,未能数年,一旦如此,岂云非乱乎!处仲刚愎强忍,狼抗无上,其意宁有限邪!”既而王师败绩,𫖮奉诏诣敦,敦曰:“伯仁,卿负我!”𫖮曰:“公戎车犯顺,下官亲率六军,不能其事,使王旅奔败,以此负公。
”敦惮其辞正,不知所荅。帝召𫖮于广室,谓之曰:“近日大事,二宫无恙,诸人平安,大将军故副所望邪?”𫖮曰:“二宫自如明诏,于臣等故未可知。”护军长史郝嘏等劝𫖮避敦,𫖮曰:“吾备位大臣,朝廷丧败,宁可复草间求活,外投胡越邪!”俄而与戴若思俱被收,路经太庙,𫖮大言曰:“天地先帝之灵:贼臣王敦倾覆社稷,枉杀忠臣,陵虐天下,神祇有灵,当速杀敦,无令纵毒,以倾王室。
”语未终,收人以戟伤其口,血流至踵,颜色不变,容止自若,观者皆为流涕。遂于石头南门外石上害之,时年五十四。
𫖮之死也,敦坐有一参军摴蒱,马于博头被杀,因谓敦曰:“周家奕世令望,而位不至公,及伯仁将登而坠,有似下官此马。”敦曰:“伯仁总角于东宫相遇,一面披襟,便许之三事,何图不幸自贻王法。”敦素惮𫖮,每见𫖮辄面热,虽复冬月,扇面手不得休。敦使缪坦籍𫖮家,收得素簏数枚,盛故絮而已,酒五瓮,米数石,在位者服其清约。敦卒后,追赠左光禄大夫、仪同三司,谥曰康,祀以少牢。
初,敦之举兵也,刘隗劝帝尽除诸王,司空导率群从诣阙请罪,值𫖮将入,导呼𫖮谓曰:“伯仁,以百口累卿!”𫖮直入不顾。既见帝,言导忠诚,申救甚至,帝纳其言。𫖮喜饮酒,致醉而出。导犹在门,又呼𫖮。𫖮不与言,顾左右曰:“今年杀诸贼奴,取金印如斗大系肘。”既出,又上表明导,言甚切至。导不知救己,而甚衔之。敦既得志,问导曰:“周𫖮、戴若思南北之望,当登三司,无所疑也。
”导不荅。又曰:“若不三司,便应令仆邪?”又不荅。敦曰:“若不尔,正当诛尔。”导又无言。导后料检中书故事,见𫖮表救己,殷勤款至。导执表流涕,悲不自胜,告其诸子曰:“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负此良友!”𫖮三子:闵、恬、颐。
闵字子骞,方直有父风。历衡阳、建安、临川太守,侍中,中领军,吏部尚书,尚书左仆射,加中军将军,转护军,领秘书监。卒,追赠金紫光禄大夫,谥曰烈。无子,以弟颐长子琳为嗣。琳仕至东阳太守。恬、颐并历卿守。琳少子文,骠骑咨议参军。
史臣曰:夫太刚则折,至察无徒,以之为政,则害于而国;用之行己,则凶于乃家。诚以器乖容众,非先王之道也。大连司宪,阴候主情,当约法之秋,献斲棺之议。玄亮刚愎,与物多违,虽有崇上之心,专行刻下之化,同薄相济,并运天机。是使贤宰见疏,致物情于解体;权臣发怒,借其名以誓师。既而谋人之国,国危而苟免;见昵于主,主辱而图生。自取流亡,非不幸也。若思闲爽,照理研幽。伯仁凝正,处腴能约。咸以高才雅道,参豫畴咨。及京室沦胥,抗言无挠,甘赴鼎而全操,盖事君而尽节者欤!𫖮招时论,尤其酒德,礼经曰“瑕不掩瑜”,未足韬其美也。
赞曰:刘刁亮直,志奉兴王。奸回丑正,终致奔亡。周戴英爽,忠谟允塞。道属屯蒙,祸罹凶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