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一)

画皮

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襆独奔,甚艰于步。急走趁之,乃二八姝丽。心相爱乐。问:“何夙夜踽踽独行?”女曰:“行道之人,不能解愁忧,何劳相问。”生曰:“卿何愁忧?或可效力,不辞也。”女黯然曰:“父母贪赂,鬻妾朱门。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所弗堪也,将远遁耳。”问何之?曰:“在亡之人,乌有定所。”生言:“敝庐不远,即烦枉顾。

”女喜,从之。生代携襆物,导与同归。女顾室无人,问:“君何无家口?”答云:“斋耳。”女曰:“此所良佳。如怜妾而活之,须秘密,勿泄。”生诺之。乃与寝合。使匿密室,过数日,而人不知也。生微告妻。妻陈,疑为大家媵妾,劝遣之。生不听。偶适市,遇一道士,顾生而愕。问何所遇?答言无之。道士曰:“君身邪气萦绕,何言无?”生又力白。

道士乃去,曰:“惑哉!世固有死将临而不悟者!”生以其言异,颇疑女。转思明明丽人,何至为妖,意道士借厌禳以猎食者。

无何,至斋门,门内杜,不得入。心疑所作,乃逾垝垣。则室门亦闭。蹑迹而窗窥之,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铺人皮于榻上,执采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皮,如振衣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睹此状,大惧,兽伏而出。急追道士,不知所往。遍迹之,遇于野,长跪乞救。道士曰:“请遣除之。此物亦良苦,甫能觅代者,予亦不忍伤其生。”乃以蝇拂授生,令挂寝门。临别,约会于青帝庙。

生归,不敢入斋,乃寝内室,悬拂焉。一更许,闻门外戢戢有声。自不敢窥也,使妻窥之。但见女子来,望拂子不敢进;立而切齿,良久乃去。少时,复来,骂曰:“道士吓我。终不然,宁入口而吐之耶!”取拂碎之,坏寝门而入,径登生床,裂生腹,掬生心而去。妻号。婢入烛之,生已死,腔血狼藉。陈骇涕不敢声。明日,使弟二郎奔告道士。道士怒曰:“我固怜之,鬼子乃敢尔!

”即从生弟来。女子已失所在。既而仰首四望,曰:“幸遁未远。”问:“南院谁家?”二郎曰:“小生所舍也。”道士曰:“现在君所。”二郎愕然,以为未有。道士问曰:“曾否有不识者一人来?”答曰:“仆赴青帝庙,良不知。当归问之。”去,少顷而返,曰:“果有之。晨间一妪来,欲佣为仆家操作,室人止之,尚在也。”道士曰:“即是物矣。

”遂与俱往。仗木剑,立庭心,呼曰:“业魅!偿我拂子来!”妪在室,惶遽无色,出门欲遁。道士逐击之。妪仆,人皮划然而脱;化为厉鬼,卧嗥如猪。道士以木剑枭其首;身变作浓烟,匝地作堆。道士出一葫芦,拔其塞,置烟中,飕飕然如口吸气,瞬息烟尽。道士塞口入囊。共视人皮,眉目手足,无不备具。道士卷之,如卷画轴声,亦囊之,乃别,欲去。

陈氏拜迎于门,哭求回生之法。道士谢不能。陈益悲,伏地不起。道士沉思曰:“我术浅,诚不能起死。我指一人,或能之,往求必合有效。”问何人?曰:“市人有疯者,时卧粪土中。试叩而哀之。倘狂辱夫人,夫人勿怒也。”二郎亦习知之。乃别道士,与嫂俱往。见乞人颠歌道上,鼻涕三尺,秽不可近。陈膝行而前。乞人笑曰:“佳人爱我乎?”陈告之故。

又大笑曰:“人尽夫也,活之何为?”陈固哀之。乃曰:“异哉!人死而乞活于我,我阎摩耶?”怒以杖击陈,陈忍痛受之。市人渐集如堵。乞人咯痰唾盈把,举向陈吻曰:“食之!”陈红涨于面,有难色;既思道士之嘱,遂强啖焉。觉入喉中,硬如团絮,格格而下,停结胸间。乞人大笑曰:“佳人爱我哉!”遂起,行已不顾。尾之,入于庙中。迫而求之,不知所在;前后冥搜,殊无端兆,惭恨而归。

既悼夫亡之惨,又悔食唾之羞,俯仰哀啼,但愿即死。方欲展血敛尸,家人𥩟望,无敢近者。陈抱尸收肠,且理且哭。哭极声嘶,顿欲呕。觉鬲中结物突奔而出,不及回首,已落腔中。惊而视之,乃人心也。在腔突突犹跃,热气腾蒸如烟焉。大异之。急以两手合腔,极力抱挤,少懈,则气氤氲自缝中出。乃裂缯帛,急束之。以手抚尸,渐温。覆以衾裯。

中夜启视,有鼻息矣。天明竟活。为言:“恍惚若梦,但觉心隐痛耳。”视破处,痂结如钱,寻愈。

异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为妄。然爱人之色而渔之,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天道好还,但愚而迷者悟耳,可哀也夫。

贾儿

楚某翁贾于外,妇独居,梦与人交,醒而扪之,小丈夫也。察其情,与人异,知为狐。未几,下床去,门未开而已逝矣。入暮,邀庖妪伴焉。有子十岁,素别榻卧,亦招与俱。夜既深,媪儿皆寐,狐复来,妇喃喃如梦语,媪觉,呼之,狐遂去。自是,身忽忽若有忘,至夜,不敢息烛,戒子睡勿熟。夜阑,儿及媪倚壁少寐,既醒,失妇,意其出遗,久待不至,始疑。媪惧,不敢往觅,儿执火遍烛之,至他室,则母裸卧其中,近扶之,亦不羞缩。自是遂狂,歌哭叫詈,日万状,夜厌与人居,另榻寝,儿媪亦遣去。

儿每闻母笑语,辄起火之,母反怒呵儿,儿亦不为意,因共壮儿胆。然嬉戏无节,日效杇者,以砖石叠窗上,止之,不听,或去其一石,则滚地作娇啼,人无敢气触之。过数日,两窗尽塞,无少明,已乃合泥涂壁孔,终日营营,不惮其劳。涂已,无所作,遂把厨刀霍霍磨之,见者皆憎其顽,不以人齿。儿宵分隐刀于怀,以瓢覆灯,伺母呓语,急启灯,杜门声喊,久之,无异,乃离门,扬言诈作欲溲状。

歘有一物,如狸,突奔门隙,急击之,仅断其尾,约二寸许,湿血犹滴。初,挑灯起,母便诟骂,儿若弗闻。击之不中,懊恨而寝。自念虽不即戮,可以幸其不来。及明,视血迹逾垣而去,迹之,入何氏园中,至夜果绝。儿窃喜,但见母痴卧如死。未几,贾人归,就榻问讯,妇嫚骂,视若仇。儿以状对,翁惊,延医药之,妇泻药诟骂,潜以药入汤水杂饮之,数日渐安,父子俱喜。

一夜睡醒,失妇所在,父子又觅得于别室,由是复颠,不欲与夫同室处。向夕,竟奔他室,挽之,骂益甚。翁无策,尽扃他扉,妇奔去,则门自辟。翁患之,驱禳备至,殊无少验。

儿薄暮潜入何氏园,伏莽中,将以探狐所在。月初升,乍闻人语,暗拨蓬科,见二人饮,一长鬣奴捧壶,衣老棕色,语俱细隐,不甚可辨。移时,闻一人曰:“明日可取白酒一瓻来。”顷之,俱去,惟长鬣独留,脱衣卧庭石上。审顾之,四肢皆如人,但尾垂后部。儿欲归,恐狐觉,遂终夜伏。未明,又闻二人以次复来,哝哝入竹丛中,儿乃归。翁问所往,答宿阿伯家。

适从父入市,见帽肆挂狐尾,乞翁市之,翁不顾。儿牵父衣,娇聒之,翁不忍过拂,市焉。父贸易廛中,儿戏弄其侧,乘父他顾,盗钱去,沽白酒,寄肆廊。有舅氏城居,素业猎,儿奔其家,舅他出,妗诘母疾,答云:“连朝稍可,又以耗子啮衣,怒啼不解,故遣我乞猎药耳。”妗检椟,出钱许,裹付儿,儿少之,妗欲作汤饼啖儿,儿觑室无人,自发药裹,窃盈掬而怀之。乃趋告妗,俾勿举火,父待市中,不遑食也,遂径去。隐以药置酒中,遨游市上,抵暮方归。父问所在,托在舅家。

儿自是日游廛肆间。一日,见长鬣人亦杂俦中,儿审之确,阴缀系之,渐与语,诘其居里,答言北村,亦询儿,儿伪云山洞。长鬣怪其洞居,儿笑曰:“我世居洞府,君固否耶?”其人益惊,便诘姓氏,儿曰:“我胡氏子,曾在何处,见君从两郎,顾忘之耶?”其人熟审之,若信若疑,儿微启下裳,少少露其假尾,曰:“我辈混迹人中,但此犹存,为可恨耳。

”其人问在市欲何作,儿曰:“父遣我沽。”其人亦以沽告,儿问沽未?曰:“吾侪多贫,故常窃时多。”儿曰:“此役亦良苦,耽惊忧。”其人曰:“受主人遣,不得不尔。”因问:“主人伊谁?”曰:“即曩所见两郎兄弟也。一私北郭王氏妇,一宿东村某翁家。翁家儿大恶,被断尾,十日始瘥,今复往矣。”言已,欲别,曰:“勿误我事。”儿曰:“窃之,不若沽之易,我先沽寄廊下,敬以相赠。

我囊中尚有余钱,不愁沽也。”其人愧无以报,儿曰:“我本同类,何靳些须?暇时,尚当与君痛饮耳。”遂与俱去,取酒授之,乃归。

至夜,母竟安寝,不复奔,心知有异,告父同往验之,则两狐毙于亭上,一狐死于草中,喙津津尚有血出,酒瓶犹在,持而摇之,未尽也。父惊问何不早告?曰:“此物最灵,一泄,则彼知之。”翁喜曰:“我儿,讨狐之陈平也。”于是父子荷狐归,见一狐秃尾,刀痕俨然,自是遂安。而妇瘠殊甚,心渐明了。但益之嗽,呕痰辄数升,寻卒。北郭王氏妇,向祟于狐,至是问之,则狐绝而病亦愈。翁由此奇儿,教之骑射。后贵至总戎。

蛇癖

予乡王蒲令之仆吕奉宁,性嗜蛇。每得小蛇,则全吞之,如啖葱状。大者,以刀寸寸断之,始掬以食。嚼之铮铮,血水沾颐。且善嗅,尝隔墙闻蛇香,急奔墙外,果得蛇盈尺。时无佩刀,先啮其头,尾尚蜿蜒于口际。

金世成

金世成,长山人,素不检。忽出家作头陀。类颠,啖不洁以为美。犬羊遗秽于前,辄伏啖之。自号为佛。愚民妇异其所为,执弟子礼者以千万计。金诃使食矢,无敢违者。创殿阁,所费不赀,人咸乐输之。邑令南公恶其怪,执而笞之,使修圣庙。门人竞相告曰:“佛遭难!”争募救之。宫殿旬月而成,其金钱之集,尤捷于酷吏之追呼也。

异史氏曰:“予闻金道人,人皆就其名而呼之,谓为‘今世成佛’。品至啖秽,极矣。笞之不足辱,罚之适有济,南令公处法何良也!然学宫圮而烦妖道,亦士大夫之羞矣。”

董生

董生,字遐思,青州之西鄙人。冬月薄暮,展被于榻而炽炭焉。方将篝灯,适友人招饮,遂扃户去。至友人所,座有医人,善太素脉,遍诊诸客,末顾王生九思及董曰:“余阅人多矣,脉之奇,无如两君者,贵脉而有贱兆,寿脉而有促征。此非鄙人所敢知也,然而董君实甚。”共惊问之,曰:“某至此,亦穷于术,未敢臆决,愿两君自慎之。”二人初闻,甚骇,既以为模棱语,置不为意。

半夜董归,见斋门虚掩,大疑,醺中自忆,必去时忙促,故忘扃键。入室,未遑𦶟火,先以手入衾中,探其温否?才一探入,则腻有卧人,大愕,敛手,急火之,竟为姝丽,韶颜稚齿,神仙不殊。狂喜,戏探下体,则毛尾修然,大惧,欲遁。女已醒,出手捉生臂,问君何往?董益惧,战栗哀求,愿仙人怜恕。女笑曰:“何所见而仙我?”董曰:“我不畏首而畏尾。

”女又笑曰:“君误矣。尾于何有?”引董手,强使复探,则髀肉如脂,尻骨童童。笑曰:“何如?君醉态朦胧,不知所见伊何,遂诬人若此。”董固喜其丽,至此益惑,反自咎适然之错,然疑其所来无因。女曰:“君不忆东邻之黄发女乎?屈指移居者,已十年矣。尔时我未笄,君垂髫也。”董恍然曰:“卿周氏之阿琐耶?”女曰:“是矣。”董曰:“卿言之,我髣髴忆之。

十年不见,遂苗条若此,然何遽能来?”女曰:“妾适痴郎四五年,翁姑相继逝,又不幸为文君,剩妾一身,茕无所倚。忆孩时相识者惟君,故勉来相就。入门已暮,邀饮者适至,遂潜隐以待君归。待之既久,足冰肌栗,故借被以自温耳,幸勿见疑。”董喜,解衣共寝,意殊自得。月余,渐羸瘦,家人怪问,辄言不自知。久之,面目益支离,乃惧,复造善脉者诊之。

医曰:“此妖脉也。前日之死征验矣,疾不可为也。”董大哭,不去,医不得已,为之针手灸脐而赠以药,嘱曰:“如有所遇,力绝之。”董亦自危。既归,女笑要之,拂然曰:“勿复相纠缠,我行且死。”走不顾。女大惭,亦怒曰:“汝尚欲生耶!”至夜,董服药独寝,甫交睫,梦与女交,醒已遗矣。益恐,移寝于内,妻子火守之,梦如故,窥女子,已失所在。

积数日,董呕血斗余而死。

王九思在斋中,见一女子来,悦其美而私之,诘所自,曰:“妾,遐思之邻也,渠旧与妾善,不意为狐惑而死。此辈妖气可畏,读书人宜慎相防。”王益佩之,遂相欢待。居数日,迷罔病瘠,忽梦董曰:“与君好者,狐也。杀我矣,又欲杀我友。我已诉之冥府,泄此幽愤。七日之夜,当炷香室外,勿忘却。”醒而异之,谓女曰:“我病甚,恐将委沟壑,或劝勿室也。

”女曰:“命当寿,室亦生;不寿,不室亦死也。”坐与调笑,王心不能自持,又乱之。已而悔之,而不能绝。及暮,插香户上,女来,拔弃之。夜又梦董来,让其违嘱。次夜,暗嘱家人,俟寝后潜炷之。女在榻上,忽惊曰:“又置香耶!”王言不知。女急起,得香又折灭之,入曰:“谁教君为此者?”王曰:“或室人忧病,信巫家作厌禳耳。”女徬徨不乐。

家人潜窥香灭,又炷之,女忽叹曰:“君福泽良厚。我误害遐思而奔子,诚我之过,我将与彼就质于冥曹。君如不忘夙好,勿坏我皮囊也。”逡巡下榻,仆地而死,烛之,狐也。犹恐其活,遽呼家人,剥其革而悬焉。王病甚,见狐来,曰:“我诉诸法曹,法曹谓董君见色而动,死当其罪;但咎我不当惑人,追金丹去,复令还生。皮囊何在?”曰:“家人不知,已脱之矣。

”狐惨然曰:“余杀人多矣,今死已晚,然忍哉君乎!”恨恨而去。王病几危,半年乃瘥。

龁石

新城王钦文太翁家,有圉人王姓,幼入劳山学道。久之,不火食,惟啖松子及白石。遍体生毛。既数年,念母老归里,渐复火食,犹啖石如故。向日视之,即知石之甘苦酸咸,如啖芋然。母死,复入山,今又十七八年矣。

庙鬼

新城诸生王启后者,方伯中宇公象坤曾孙。见一妇人入室,貌肥黑不扬。笑近坐榻,意甚亵。王拒之,不去。由此坐卧辄见之。而意坚定,终不摇。妇怒,批其颊有声,而亦不甚痛。妇以带悬梁上,捽与并缢。王不觉自投梁下,引颈作缢状。人见其足不履地,挺然立空中,即亦不能死。自是病颠,忽曰:“彼将与我投河矣。”望河狂奔,曳之乃止。如此百端,日常数作,术药罔效。

一日,忽见有武士绾锁而入,怒叱曰:“朴诚者汝何敢扰!”即絷妇项,自櫺中出。才至窗外,妇不复人形,目电闪,口血赤如盆。忆城隍庙门中有泥鬼四,绝类其一焉。于是病若失。

陆判

陵阳朱尔旦,字小明。性豪放,然素钝,学虽笃,尚未知名。一日,文社众饮,或戏之云:“君有豪名,能深夜走十王殿,负得左廊判官来,众当醵作筵。”盖陵阳有十王殿,神鬼皆以木雕,妆饰如生,东庑有立判,绿面赤须,貌尤狞恶。或夜闻两廊拷讯声,入者毛皆森竖,故众以此难朱。朱笑起,径去,居无何,门外大呼曰:“我请髯宗师至矣!”众皆起。俄负判入,置几上,奉觞酬之三。众睹之,瑟缩不安于坐,仍请负去。朱又把酒灌地,祝曰:“门生狂率不文,大宗师谅不为怪。荒舍匪遥,合乘兴来觅饮,幸勿为畛畦。”乃负之去。

次日,众果招饮,抵暮,半醉而归,兴未阑,挑烛独饮。忽有人搴帘入,视之,则判官也,朱起曰:“噫,吾殆将死矣!前日冒渎,今来加斧锧耶?”判启浓髯微笑曰:“非也。昨蒙高义相订,夜偶暇,敬践达人之约。”朱大悦,牵衣促坐,自起涤器𦶟火。判曰:“天道温和,可以冷饮。”朱如命,置瓶案上,奔告家人治肴果。妻闻,大骇,戒勿出,朱不听,立俟治具以出,易盏交酬,始询姓氏,曰:“我陆姓,无名字。

”与谈古典,应答如响。问知制艺否,曰:“妍媸亦颇辨之,冥司诵读,与阳世略同。”陆豪饮,一举十觥,朱因竟日饮,遂不觉玉山倾颓,伏几醺睡,比醒,则残烛黄昏,鬼客已去。自是三两日辄一来,情益洽,时抵足眠,朱献窗稿,陆辄红勒之,都言不佳。

一夜,朱辄醉先寝,陆犹自酌。忽醉梦中,觉脏腑微痛,醒而视之,则陆危坐床前,破腔出肠胃,条条整理,愕曰:“夙无仇怨,何以见杀?”陆笑云:“勿惧,我为君易慧心耳。”从容纳肠已,复合之,末以裹足布束朱腰,作用毕,视榻上亦无血迹,腹间觉少麻木。见陆置肉块几上,问之,曰:“此君心也,作文不快,知君之毛窍塞耳。适在冥间,于千万心中,拣得佳者一枚,为君易之,留此以补阙数。

”乃起,掩扉去。天明解视,则创缝已合,有𫄧而赤者存焉。自是文思大进,过眼不忘。数日,又出文示陆,陆曰:“可矣。但君福薄,不能大显贵,乡科而已。”问何时?曰今岁必魁。未几,科试冠军,秋闱果中经元。同社友素揶揄之,及见闱墨,相视而惊,细询,情知其异,共求朱先容,愿纳交陆,陆诺之,众大设以待之。

更初,陆至,赤髯生动,目炯炯如电,众茫乎无色,齿欲相击,渐引去。朱乃携陆归饮,既醺,朱曰:“湔肠伐胃,受赐已多。尚有一事欲相烦,不知可否?”陆便请命,朱曰:“心肠可易,面目想亦可更。山荆,予结发久,头面不甚佳丽,尚欲烦君刀斧如何?”陆笑曰:“诺,容徐图之。”过数日,半夜来叩关,朱急起延入,烛之,见襟裹一物,诘之,曰:“君曩所嘱,向艰物色,适得一美人首,敬报君命。

”朱拨视,颈血犹湿,陆立促急入,勿惊禽犬。朱虑门户夜扃,陆至,一手推扉,扉自辟,引至卧室,见夫人侧身眠。陆以头授朱抱之,自于靴中出白刃如匕首,按夫人项,着力如切瓜状,迎刃而解,首落枕畔。急于生怀,取美人头合项上,详审端正,而后按捺,已而移枕塞肩际,命朱瘗首静所,乃去。朱妻醒,觉颈间微麻,搓之,得血片,甚骇。呼婢汲盥,婢见面血狼籍,惊绝,濯之,盆水尽赤,举首,则面目全非,又骇极。

夫人引镜自照,错愕不能自解。朱入告之,因反复细视,则长眉掩鬓,笑靥承颧,画中人也。解领验之,有红线一周,上下肉色,判然而异。

先是吴侍御有女甚美,未嫁而丧二夫,故十九犹未醮也。上元游十王殿时,游人甚杂,内有无赖贼,窥而艳之,遂阴访居里,乘夜梯入,穴寝门,杀一婢于床下,逼女与淫,女力拒声喊,贼怒,亦杀之。吴夫人微闻闹声,呼婢往视,见尸,骇绝,举家尽起,停尸堂上,置首项侧,一门啼号,纷腾终夜。诘旦启衾,则身在而失其首,遍挞侍女,谓所守不恪,致葬犬腹。

侍御告郡,郡严限捕贼,三月而罪人弗得。渐有以朱家换头之异闻吴公者。吴疑之,遣媪探诸其家,入见夫人,骇走以告吴公,公视女尸故存,惊疑无以自决,猜朱以左道杀女,往诘朱。朱曰:“室人梦易其首,实不解其何故?谓仆杀之,则冤也。”吴不信,讼之,收家人鞫之,一如朱言,郡守不能决。朱归,求计于陆,陆曰:“不难,当使伊女自言之。

”吴夜梦女曰:“儿为苏溪杨大年所杀,无与朱孝廉,彼不艳于其妻,陆判官取儿头,与之易之,是儿身死而头生也,愿勿相仇。”醒告夫人,所梦同,乃言于官。问之,果有杨大年,执而械之,遂伏其罪。吴乃诣朱请见夫人,由此为翁婿,乃以朱妻首合女尸而葬焉。

朱三入礼闱,皆以场规被放,于是灰心仕进,积三十年。一夕,陆告曰:“君寿不永矣。”问其期,对以五日,能相救否?曰:“惟天所命,人何能私?且自达人观之,生死一耳,何必生之为乐,死之为悲。”朱以为然,即治衣衾棺椁,既竟,盛服而殁。翌日,夫人方扶柩哭,朱忽冉冉自外至,夫人惧,朱曰:“我诚鬼,不异生时。虑尔寡母孤儿,殊恋恋耳。

”夫人大恸,涕垂膺,朱依依慰解之。夫人曰:“古有还魂之说,君既有灵,何其不再?”朱曰:“天数不可违也。”问在阴司作何务?曰:“陆判荐我督案务,授有官爵,亦无所苦。”夫人欲再语,朱曰:“陆公与我同来,可设酒馔。”趋而出,夫人依言营备,但闻室中笑饮,豪气高声,宛若生前,半夜窥之,窅然而逝。自是三数日辄一来,时而留宿缱绻,家中事就便经纪。

子玮方五岁,来辄提抱,至七八岁,则灯下教读。子亦慧,九岁能文,十五入邑庠,竟不知无父也。从此来渐疏,日月至焉而已。又一夕来,谓夫人曰:“今与卿永诀矣。”问何往?曰:“承帝命为太华卿,行将远赴,事烦途隔,故不能来。”母子扶之哭,曰:“勿尔,儿已成立,家业尚可存活,岂有百岁不拆之鸾凤耶?”顾子曰:“好为人,勿堕父业,十年后,一相见耳。

”径出门去,于是遂绝。

后玮二十五举进士,官行人,奉命祭西岳,道经华阴,忽有舆从羽葆,驰冲卤簿。讶之,审视车中人,其父也,下马哭伏道左。父停舆曰:“官声好,我目瞑矣。”玮伏不起,朱促车行,火驰不顾,去数武,回望,解佩刀,遣人持赠,遥语曰:“佩之当贵。”玮欲追从,见舆从人马飘忽若风,瞬息不见,痛恨良久。抽刀视之,制极精工,镌字一行,曰:“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玮后官至司马,生五子,曰沈,曰潜,曰沕,曰浑,曰深。一夕梦父曰:“佩刀宜赠浑也。”从之。浑任为总宪,有政声。

异史氏曰:断鹤续凫,矫作者妄;移花接木,创始者奇;而况加凿削于肝肠,施刀锥于颈项者哉?陆公者,可谓媸皮裹妍骨矣。明季至今,为岁不远,陵阳陆公犹存乎?尚有灵焉否也?为之执鞭,所欣慕焉。

聂小倩

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适赴金华,至北郭,解装兰若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掩,惟南一小舍,扃键如新。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乐其幽杳。会学使按临,城舍价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归。日暮有士人来,启南扉,宁趋为礼,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间无房主,仆亦侨居,能甘荒落,旦晚惠教,幸甚。

”宁喜,藉藁代床,支板作几,为久客计。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宁疑为赴试诸生,而听其音声,绝不类浙,诘之,自言秦人,语甚朴诚。既而相对词竭,遂拱别归寝。

宁以新居,久不成寐,闻舍北喁喁,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窥之,见短墙外一小院落,有妇可四十余,又一媪衣𪑦绯,插蓬首,鲐背龙钟,偶语月下。妇曰:“小倩何久不来?”媪曰:“殆好至矣。”妇曰:“将无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闻,但意似蹙蹙。”妇曰:“婢子不宜好相识!”言未已,有一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两个正谈道,小妖婢悄来无迹响,幸不訾著短处。

”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摄魂去。”女曰:“姥姥不相誉,更阿谁道好。”妇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宁意其邻人眷口,寝不复听,又许时,始寂无声。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惊问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宁正容曰:“卿防物议,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女云:“夜无知者。

”宁又咄之,女逡巡,若复有词,宁叱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女惧,乃退至户外,复返,以黄金一锭,置褥上,宁掇掷庭墀,曰:“非义之物,污我囊橐。”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

诘旦,有兰溪生携一仆来候试,寓于东厢,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锥刺者,细细有血出,俱莫知故。经宿,一仆死,症亦如之。向晚,燕生归,宁质之,燕以为魅,宁素抗直,颇不在意。宵分,女子复至,谓宁曰:“妾阅人多矣,未有刚肠如君者。君诚圣贤,妾不敢欺,妾名小倩,姓聂氏,十八夭殂,葬寺侧,辄被妖物威胁,役贱务,觍颜向人,实非所乐。

今寺中无可杀者,恐当以夜叉来。”宁骇求计,女曰:“与燕生同室,可免。”问:“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不敢近。”问:“迷人若何?”曰:“狎昵我者,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以供妖饮,又惑以金,非金也,乃罗刹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时好耳。”宁感谢,问戒备之期,答以明宵。临别,泣曰:“妾堕元海,求岸不得。

郎君义气干云,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不啻再造。”宁毅然诺之,因问葬处,曰:“但记取白杨之上,有乌巢者是也。”言已出门,纷然而灭。

明日,恐燕他出,早诣邀致,辰后具酒馔,留意察燕。既约同宿,辞以性癖耽寂,宁不听,强携卧具来。燕不得已,移榻从之,嘱曰:“仆知足下丈夫,倾风良切,要有微衷,难以遽白。幸勿翻窥箧襆,违之,两俱不利。”宁谨受教。既而各寝,燕以箱箧置窗上,就枕移时,齁如雷吼,宁不敢寐。近一更许,窗外隐隐有人影,俄而近窗来窥,目光睒闪,宁惧。

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练,触折窗上石櫺,歘然一射,即遽敛入,宛如电灭。燕觉而起,宁伪睡以觇之,燕捧箧,检取一物,对月嗅视,白光晶莹,长可二寸,径韭叶许,已而数重包固,仍置破箧中。自语曰:“何物老魅,直尔大胆,致坏箧子。”遂复卧。宁大奇之,因起问之,且以所见告,燕曰:“既相知爱,何敢深隐。我剑客也,若非石櫺,妖当立毙,虽然,亦伤。

”问:“所缄何物?”曰:“剑也。适嗅之,有妖气。”宁欲观之,慨出相示,荧荧然一小剑也,于是益厚重燕。

明日,视窗外有血迹,遂出寺北,见荒坟累累,果有白杨,乌巢其颠,迨营谋既就,趣装欲归。燕生设祖帐,情义殷渥,以破革囊赠宁曰:“此剑袋也,宝藏可远魑魅。”宁欲从授其术,曰:“如君信义刚直,可以为此,然君犹富贵中人,非道中人也。”宁乃托有妹葬此,发掘女骨,敛以衣衾,赁舟而归。宁斋临野,因营坟,葬诸斋外,祭而祝曰:“怜卿孤魂,葬及蜗居,歌哭相闻,庶不见陵于雄鬼。

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祝毕而返。后有人呼曰:“缓待同行。”回顾,则小倩也。欢喜谢曰:“君信义,十死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姑嫜,媵御无悔。”遂与俱至斋中,嘱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时宁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骇惊。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宁曰:“此小倩也。”母惊顾不遑,女谓母曰:“儿飘然一身,远父母兄弟。

蒙公子露覆,泽被发肤,愿执箕帚,以报高义。”母见其绰约可爱,始敢与言,曰:“小娘子惠顾吾儿,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儿,用承祧绪,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儿实无二心。泉下人既不见信于老母,请以兄事,依高堂,奉晨昏,如何?”母怜其诚,允之,即欲拜嫂,母辞以疾,乃止。女即入厨下,代母尸饔,入房穿户,似熟居者。日暮,母畏惧之,辞使归寝,不为设床褥。

女窥知母意,即竟去。过斋欲入,却退徘徊户外,似有所惧,生呼之,女曰:“室有剑气畏人。向道途之不奉见者,良以此故。”宁已悟为革囊,取悬他室,女乃入,就烛下坐,移时,殊不一语。久之,问:“夜读否?妾少诵楞严经,今强半遗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宁诺,又坐,默然,二更向尽,不言去,宁促之,愀然曰:“异域孤魂,殊怯荒墓。

”宁曰:“斋中别无床寝,且兄弟亦宜远嫌。”女起,容颦蹙而欲啼,足㑌儴而懒步,从容出门,涉阶而没。宁窃怜之,欲留宿别榻,又惧母嗔。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下堂操作,无不曲承母志。黄昏告退,辄过斋头,就烛诵经,觉宁将寝,始惨然去。

先是,宁妻病废,母劬不可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渐稔,亲爱如己出,竟忘其为鬼,不忍晚令去,留与同卧起。女初来未尝食饮,半年渐啜稀𩠂,母子皆溺爱之,讳言其鬼,人亦不之辨也。无何,宁妻亡,母阴有纳女意,然恐于子不利。女微窥之,乘间告母曰:“居年余,当知儿肝鬲,为不欲祸行人,故从郎君来,区区无他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为天人所钦瞩,实欲依赞三数年,借博封诰,以光泉壤。

”母亦知其无恶,但惧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夺也。”母信之,与子议,宁喜,因列筵告戚党,或请觌新妇。女慨然华妆出,一堂尽眙,反不疑其鬼,疑为仙。由是五党诸内眷,咸执贽以贺,争拜识之。女善画兰梅,辄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什袭以为荣。

一日,俛颈窗前,怊怅若失,忽问:“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缄置他所。”曰:“妾受生气已久,当不复畏,宜取挂床头。”宁诘其意,曰:“三日来,心怔忡无停息,意金华妖物,恨妾远遁,恐旦晚寻及也。”宁果携革囊来,女反复审视,曰:“此剑仙将盛人者也。敝败至此,不知杀人几何许?妾今日视之,肌犹栗悚。”乃悬之。次日,又令移悬户上,夜对灯坐,约宁勿寝。

歘有一物,如飞鸟堕,女惊匿夹幕间,宁视之,物如夜叉状,电目血舌,睒闪攫拏而前至门,却步逡巡,久之,渐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将爪裂。囊忽格然一响,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声遂寂然,囊亦顿缩如故。宁骇诧,女亦出,大喜曰:“无恙矣!”共视囊中,清水数斗而已。后数年,宁果登进士,举一男。纳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

义鼠

杨天一言:见二鼠出,其一为蛇所吞;其一瞪目如椒,似甚恨怒,然遥望不敢前。蛇果腹,蜿蜒入穴。方将过半,鼠奔来,力嚼其尾。蛇怒,退身出。鼠故便捷,歘然遁去。蛇追不及而返。及入穴,鼠又来,嚼如前状。蛇入则来,蛇出则往,如是者久。蛇出,吐死鼠于地上。鼠来嗅之,啾啾如悼息,衔之而去。友人张历友为作“义鼠行”。

地震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刻,地大震。余适客稷下,方与表兄李笃之对烛饮。忽闻有声如雷,自东南来,向西北去。众骇异,不解其故。俄而几案摆簸,酒杯倾覆;屋梁椽柱,错折有声。相顾失色。久之,方知地震,各疾趋出。见楼阁房舍,仆而复起;墙倾屋塌之声,与儿啼女号,喧如鼎沸。人眩晕不能立,坐地上,随地转侧。河水倾泼丈余,鸡鸣犬吠满城中。逾一时许,始稍定。视街上,则男女裸聚,竞相告语,并忘其未衣也。后闻某处井倾仄,不可汲;某家楼台南北易向;栖霞山裂;沂水陷穴,广数亩。此真非常之奇变也。

有邑人妇,夜起溲溺,回则狼衔其子。妇急与狼争。狼一缓颊,妇夺儿出,携抱中。狼蹲不去。妇大号。邻人奔集,狼乃去。妇惊定作喜,指天画地,述狼衔儿状,己夺儿状。良久,忽悟一身未著寸缕,乃奔。此与地震时男妇两忘者,同一情状也。人之惶急无谋,一何可笑!

海公子

东海古迹岛,有五色耐冬花,四时不凋。而岛中古无居人,人亦罕到之。登州张生,好奇,喜游猎。闻其佳胜,备酒食,自掉扁舟而往。至则花正繁,香闻数里;树有大至十余围者。反复留连,甚慊所好。开尊自酌,恨无同游。忽花中一丽人来,红裳炫目,略无伦比。见张,笑曰:“妾自谓兴致不凡,不图先有同调。”张惊问何人。曰:“我胶娼也。适从海公子来。

彼寻胜翱翔,妾以艰于步履,故留此耳。”张方苦寂,得美人,大悦,招坐共饮。女言词温婉,荡人神志,张爱好之。恐海公子来,不得尽欢,因挽与乱。女忻从之。相狎未已,忽闻风肃肃,草木偃折有声。女急推张起,曰:“海公子至矣。”张束衣愕顾,女已失去。

旋见一大蛇,自丛树中出,粗于巨筒。张惧,幛身大树后,冀蛇不睹。蛇近前,以身绕人并树,纠缠数匝;两臂直束胯间,不可少屈。昂其首,以舌刺张鼻。鼻血下注,流地上成洼,乃俯就饮之。张自分必死,忽忆腰中佩荷囊,有毒狐药,因以二指夹出,破裹堆掌中;又侧颈自顾其掌,令血滴药上,顷刻盈把。蛇果就掌吸饮。饮未及尽,遽伸其体,摆尾若霹雳声,触树,树半体崩落,蛇卧地如梁而毙矣。张亦眩莫能起,移时方苏。载蛇而归。大病月余。疑女子亦蛇精也。

丁前溪

丁前溪,诸城人。富有钱谷。游侠好义,慕郭解之为人。御史行台按访之。丁亡去,至安丘,遇雨,避身逆旅。雨日中不止。有少年来,馆谷丰隆;既而昏暮,止宿其家,莝豆饲畜,给食周至。问其姓字,少年云:“主人杨姓,我其内侄也。主人好交游,适他出,家惟娘子在。贫不能厚客给,幸能垂谅。”问:“主人何业?”则家无赀产,惟日设博场,以谋升斗。

次日,雨仍不止,供给弗懈。至暮,锉刍;刍束湿,颇极参差。丁怪之。少年曰:“实告客:家贫无以饲畜,适娘子撤屋上茅耳。”丁益异之,谓其意在得直。天明,付之金,不受;强付少年持入。俄出,仍以反客,云:“娘子言:我非业此猎食者。主人在外,尝数日不携一钱;客至吾家,何遂索偿乎?”丁叹赞而别。嘱曰:“我诸城丁某,主人归,宜告之。

暇幸见顾。”

数年无耗。值岁大饥,杨困甚,无所为计。妻漫劝诣丁,从之。至诸,通姓名于门者。丁茫不忆,申言始忆之。跴履而出,揖客入。见其衣敝踵决,居之温室,设筵相款,宠礼异常。明日,为制冠服,表里温煖。杨义之;而内顾增忧,褊心不能无少望。居数日,殊不言赠别。杨意甚亟,告丁曰:“顾不敢隐,仆来时,米不满升。今过蒙推解,固乐;妻子如何矣!

”丁曰:“是无烦虑,已代经纪矣。幸舒意少留,当助资斧。”走伻招诸博徒,使杨坐而乞头,终夜得百金,乃送之还。归见室人,衣履鲜整,小婢侍焉。惊问之。妻言:“自若去后,次日即有车徒赍送布帛菽粟,堆积满屋,云是丁客所赠。又婢十指,为妾驱使。”杨感不自已。由此小康,不屑旧业矣。

异史氏曰:“贫而好客,饮博浮荡者优为之;最异者,独其妻耳。受之施而不报,岂人也哉?然一饭之德不忘,丁其有焉。”

海大鱼

海滨故无山。一日,忽见峻岭重叠,绵亘数里,众悉骇怪。又一日,山忽他徙,化而乌有。相传海中大鱼,值清明节,则携眷口往拜其墓,故寒食时多见之。

张老相公

张老相公,晋人。适将嫁女,携眷至江南,躬市奁妆。舟抵金山,张先渡江,嘱家人在舟,勿煿膻腥。盖江中,有鼋怪,闻香辄出,坏舟吞行人,为害已久。张去,家人忘之,炙肉舟中。忽巨浪覆舟,妻女皆没。张回棹,悼恨欲死。因登金山谒寺僧,询鼋之异,将以仇鼋。僧闻之,骇言:“吾侪日与习近,惧为祸殃,惟神明奉之,祈勿怒;时斩牲牢,投以半体,则跃吞而去。

谁复能相仇哉!”张闻,顿思得计。便招铁工,起炉山半,冶赤铁,重百余斤。审知所常伏处,使二三健男子,以大钳举投之。鼋跃出,疾吞而下。少时,波涌如山。顷之,浪息,则鼋死已浮水上矣。行旅寺僧并快之,建张老相公祠,肖像其中,以为水神,祷之辄应。

水莽草

水莽,毒草也。蔓生似葛,花紫类扁豆,误食之,立死,即为水莽鬼。俗传此鬼不得轮回,必再有毒死者,始代之。以故楚中桃花江一带,此鬼尤多云。

楚人以同岁生,为同年,投刺相谒,呼庚兄庚弟,子侄呼庚伯,习俗然也。有祝生,造其同年某,中途燥渴思饮。俄见道旁一媪,张棚施饮,趋之,媪承迎入棚,给奉甚殷。嗅之有异味,不类茶茗,置不饮,起而出。媪急止客,便唤:“三娘,可将好茶一杯来。”俄有少女捧茶自棚后出,年约十四五,姿容艳绝,指环臂钏,晶莹鉴影。生受盏神驰,嗅其茶,芳烈无伦,吸尽再索。

觑媪出,戏捉纤腕,脱指环一枚。女頳颊微笑,生益惑,略诘其门户,女云:“郎暮来,妾犹在此也。”生求茶叶一撮,并藏指环而去。至同年家,觉心头作恶,疑茶为患,以情告某。某骇曰:“殆矣!此水莽鬼也。先君死于是,是不可救,且为奈何?”生大惧,出茶叶验之,真水莽草也。又出指环,述女子情状。某悬想曰:“此必寇三娘也!”

生以其名确符,问何故知,曰:“南村富室寇氏女,夙有艳名。数年前,误食水莽而死,必此为魅。或言受魅者,若知鬼姓氏,求其故裆,煮服可痊。”某急诣寇所,实告以情,长跪哀恳。寇以生将代女死故,靳不与,某忿而返,以告生。生亦切齿恨之,曰:“我死,必不令彼女脱生。”某舁送之,将至家门而卒,母号涕葬之。遗一子,甫周岁,妻不能守柏舟节,半年改醮去。母留孤自哺,劬瘁不堪,朝夕悲啼。

一日,方抱儿哭室中,生悄然忽入,母大骇,挥涕问之。答云:“儿地下闻母哭,甚怆于怀,故来奉晨昏耳。儿虽死,已有家室,即同来分母劳,母其勿悲。”母问:“儿妇何人?”曰:“寇氏坐听儿死,儿甚恨之,死后欲寻三娘,而不知其处。近遇某庚伯,始相指示,儿往,则三娘已投生任侍郎家。儿驰去,强捉之来,今为儿妇,亦相得,颇无苦。”移时,门外一女子入,华妆艳丽,伏地拜母。

生曰:“此寇三娘也。”虽非生人,母视之,情怀差慰,生便遣三娘操作。三娘雅不习惯,然承顺殊怜人,由此居故室,遂留不去。女请母告诸其家。生意勿告,而母承女意,卒告之。寇家翁媪,闻而大骇,命车疾至,视之,果三娘,相向哭失声,女劝止之。媪视生家良贫,意甚忧悼。女曰:“人已鬼,又何厌贫?且祝郎母子情义拳拳,儿固已安之矣。

”因问茶媪谁也,曰:“彼倪姓,自惭不能惑行人,故求儿助之耳,今已生于郡城卖浆者之家。”因顾生曰:“既婿矣,而不拜岳,妾复何心?”生乃投拜。女便入厨下,代母执炊,供翁媪,媪视之凄心。既归,即遣两婢来,为之服役,金百斤,布帛数十匹,酒胾不时馈送,小阜祝母矣。寇亦时招归宁,居数日,辄曰:“家中无人,宜早送儿还。”或故稽之,则飘然自归。

翁乃代生起夏屋,营备臻至,然生终未尝至翁家。

一日,村中有中水莽毒者,死而复苏,相传为异。生曰:“是我活之也。彼为李九所害,我为之驱其鬼而去之。”母曰:“汝何不取人以自代?”曰:“儿深恨此等辈,方将尽驱除之,何屑为此?且儿事母最乐,不愿生也。”由是中毒者,往往具丰筵,祷其庭,辄有效。积十余年,母死,生夫妇亦哀毁,但不对客,惟命儿缞麻擗踊,接以礼义而已。葬母后,又二年余,为儿娶妇,妇,任侍郎之孙女也。先是任公妾生女,数月而殇,后闻祝生之异,遂命驾其家,订翁婿焉。至是,遂以孙女妻其子,往来不绝矣。

一日,谓子曰:“上帝以我有功人世,策为四渎牧龙君,今行矣。”俄见庭下有四马,驾黄幨车,马四股皆鳞甲,夫妻盛装出,同登一舆,子及妇皆泣拜,瞬息而渺。是日,寇家见女来拜别翁媪,亦如生言。媪泣挽留,女曰:“祝郎先去矣。”出门遂不复见。其子名鹗,字离尘,请诸寇翁,以三娘骸骨与生合葬焉。

造畜

魇昧之术,不一其道,或投美饵,绐之食之,则人迷罔,相从而去,俗名曰“打絮巴”,江南谓之“扯絮”。小儿无知,辄受其害。又有变人为畜者,名曰“造畜”。此术江北犹少,河以南辄有之。

扬州旅店中,有一人牵驴五头,暂絷枥下,云:“我少选即返。”兼嘱:“勿令饮啖。”遂去。驴暴日中,蹄啮殊喧。主人牵着凉处。驴见水,奔之;遂纵饮之。一滚尘,化为妇人。怪之,诘其所由,舌强而不能答。乃匿诸室中。既而驴主至,驱五羊于院中,惊问驴之所在。主人曳客坐,便进餐饮,且云:“客姑饭,驴即至矣。”主人出,悉饮五羊,辗转皆为童子。阴报郡,遣役捕获,遂械杀之。

凤阳士人

凤阳一士人,负笈远游。谓其妻曰:“半年当归。”十余月,竟无耗问,妻翘盼綦切。一夜,才就枕,纱月摇影,离思萦怀。方反侧间,有一丽人,珠鬟绛帔,搴帷而入,笑问:“姐姐,得无欲见郎君乎?”妻急起应之。丽人邀与共往,妻惮修阻,丽人但请勿虑,即挽女手出,并踏月色。约一矢之远,觉丽人行迅速,女步履艰涩,呼丽人少待,将归著复履。

丽人牵坐路侧,自乃捉足脱履相假,女喜著之,幸不凿枘,复起从行,健步如飞。移时见士人跨白骡来,见妻大惊,急下骑,问何往?女曰:“将以探君。”又顾问丽者伊谁?女未及答,丽人掩口笑曰:“且勿问讯。娘子奔波匪易,郎君星驰夜半,人畜想当俱殆。妾家不远,且请息驾,早旦而行,不晚也。”顾数武之外,即有村落,遂同行。入一庭院,丽人促睡婢起供客,曰:“今夜月色皎然,不必命烛,小台石榻可坐。

”士人絷蹇檐梧,乃即坐,丽人曰:“履大不适于体,途中颇累赘否?归有代步,乞赐还也。”女称谢,付之。

俄顷,设酒果,丽人酌曰:“鸾凤久乖,圆在今夕,浊醪一觞,敬以为贺。”士人亦执盏酬答。主客笑言,履舄交错。士人注目丽人,屡以游词相挑,夫妻乍聚,并不寒暄一语。丽人亦美目流情,妖言隐谜,女惟默坐,伪为愚者。久之渐醺,二人语益狎,又以巨觥劝客,士人以醉辞,劝之益苦。士人笑曰:“卿为我度一曲,即当饮。”丽人不拒,即以牙板,抚提琴而歌曰:“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

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歌竟,笑曰:“此市井里巷之谣,不足污君听,然因流俗所尚,姑效颦耳。”音声靡靡,风度狎亵,士人摇惑,若不自禁。

少间,丽人伪醉离席,士人亦起,从之而去。久之不至,婢子乏疲,伏睡廊下。女独坐,块然无侣,中心愤恚,颇难自堪,思欲遁归,而夜色微茫,不忆道路,辗转无以自主。因起而觇之,裁近其窗,则断云零雨之声,隐约可闻。又听之,闻良人与己素常猥亵之状,尽情倾吐。女至此,手颤心摇,殆不可遏,念不如出门窜沟壑以死。愤然方行,见弟三郎乘马而至,遽便下问。

女具以告,三郎大怒,立与姊回,直入其家,则室门扃闭,枕上之语犹喁喁也。三郎举巨石如斗,抛击窗櫺,三五碎断。内大呼曰:“郎君脑破矣,奈何!”女闻之,愕然大哭,谓弟曰:“我不谋与汝杀郎君,今且若何?”三郎撑目曰:“汝呜呜促我来,甫能消此心中恶,又护男儿怨弟兄,我不惯与婢子供指使。”返身欲去。女牵衣曰:“汝不携我去,将何之?

”三郎挥姊仆地,脱体而去,女顿惊寤,始知其梦。

越日,士人果归,乘白骡,女异之而未言。士人是夜亦梦,所见所遭,述之悉符,互相骇怪。既而三郎闻姐夫远归,亦来省问,语次,谓士人曰:“昨宵梦君归,今果然。”亦大异。士人笑曰:“幸不为巨石所毙。”三郎愕然问故,士人以梦告,三郎大异之。盖是夜,三郎亦梦遇姊泣诉,愤激投石也。三梦相符,但不知丽人何许耳。

耿十八

新成耿十八,病危笃,自知不起。谓妻曰:“永诀在旦晚耳。我死后,嫁守由汝,请言所志。”妻默不语。耿固问之,且云:“守固佳,嫁亦恒情。明言之,庸何伤?行与子诀。子守,我心慰;子嫁,我意断也。”妻乃惨然曰:“家无儋石,君在犹不给,何以能守?”耿闻之,遽握妻臂,作恨声曰:“忍哉!”言已而没。手握不可开。妻号。家人至,两人攀指,力擘之,始开。

耿不自知其死,出门,见小车十余两,两各十人,即以方幅书名字,黏车上。御人见耿,促登车。耿视车中已有九人,并己而十。又视黏单上,己名最后。车行咋咋,响震耳际,亦不自知何往。俄至一处,闻人言曰:“此思乡地也。”闻其名,疑之。又闻御人偶语云:“今日㔍三人。”耿又骇。及细听其言,悉阴间事,乃自悟曰:“我岂不作鬼物耶!”顿念家中,无复可悬念,惟老母腊高,妻嫁后,缺于奉养;念之,不觉涕涟。

又移时,见有台,高可数仞,游人甚夥;囊头械足之辈,呜咽而下上,闻人言为“望乡台”。诸人至此,俱踏辕下,纷然竞登。御人或挞之、或止之,独至耿,则促令登。登数十级,始至颠顶。翘首一望,则门闾庭院,宛在目中。但内室隐隐,如笼烟雾。凄恻不自胜。回顾,一短衣人立肩下,即以姓氏问耿。耿具以告。其人亦自言为东海匠人。见耿零涕,问:“何事不了于心?

”耿又告之。匠人谋与越台而遁。耿惧冥追,匠人固言无妨。耿又虑台高倾跌,匠人但令从己。遂先跃,耿果从之。及地,竟无恙。喜无觉者。视所乘车,犹在台下。二人急奔。数武,忽自念名字黏车上,恐不免执名之追;遂反身近车,以手指染唾,涂去己名,始复奔,哆口坌息,不敢少停。少间,入里门,匠人送诸其室。蓦睹己尸,醒然而苏。觉乏疲躁渴,骤呼水。

家人大骇,与之水,饮至石余。乃骤起,作揖拜状;既而出门拱谢,方归。归则僵卧不转。家人以其行异,疑非真活;然渐觇之,殊无他异。稍稍近问,始历历言其本末。问:“出门何故?”曰:“别匠人也。”“饮水何多?”曰:“初为我饮,后乃匠人饮也。”投之汤羹,数日而瘥。由此厌薄其妻,不复共枕席云。

珠儿

常州民李化,富有田产,年五十余,无子,一女名小惠,容貌秀美,夫妻最爱怜之。十四岁,暴病夭殂,冷落庭帏,益少生趣,始纳婢。经年余,生一子,视如拱璧,名之珠儿。儿渐长,魁梧可爱,然性绝痴,五六岁尚不辨菽麦,言语强涩,李亦好而不知其恶。会有眇僧募缘于市,辄知人闺闼,于是相惊以神。且云能生死祸福人,几十百千,执名以索,无敢违者。

诣李募百缗,李难之,给十金,不受,渐至三十金,僧厉色曰:“必百缗,缺一文不可。”李亦怒,收金遽去,僧忿然而起,曰:“勿悔,勿悔!”无何,珠儿心暴痛,色如土灰,李惧,将八十金诣僧乞救。僧笑曰:“多金大不易,然山僧何能为?”李归而儿已死,李恸甚,以状愬邑宰。宰拘僧讯鞫,亦辨给无情词,笞之,似击鞔革,令搜其身,得木人二,小棺一,小旗帜五。

宰怒,以手叠诀举举视之,僧乃惧,自投无数,宰不听,杖杀之,李叩谢而归。

时已曛暮,与妻坐床上,忽一小儿㑌儴入室,曰:“阿翁行何疾?极力不能得追。”视其体貌,当得七八岁,李惊,方将诘问,则见其若隐若现,恍惚如烟雾。宛转间,已登榻坐,李推下之,堕地无声,曰:“阿翁何乃尔?”瞥然复登。李惧,与妻俱奔,儿呼阿父阿母,呕哑不休。李入妾室,急阖其扉,还顾,儿已在膝下,李骇问何为?答曰:“我苏州人,姓詹氏。

六岁失怙恃,不为兄嫂所容,逐居外祖家。偶戏门外,为妖僧迷杀桑树下,驱使如伥鬼,冤闭穷泉,不得脱化。幸赖阿翁昭雪,愿得为子。”李曰:“人鬼殊途,何能相依?”儿曰:“但除斗室,为儿设床褥,日浇一杯冷浆粥,余都无事。”李从之,儿喜,遂独卧室中。晨来出入闺阁,了不异人。闻妾悲痛声,问珠儿死几日矣,答以七日,曰:“天严寒,肉当不腐,试发冢启视,当得活。

”李喜,与儿去,开穴验之,躯壳如故,方此忉怛,回视,失儿所在,异之,舁尸归。方置榻上,目已瞥动,少顷呼汤,汤已而汗,汗已遂起。群喜珠儿复生,又加之慧黠便利,迥异曩昔。但夜间僵卧,毫无气息,共转侧之,冥然若死,众大愕,谓其复死。天将明,始若梦醒,群就问之,答云:“昔从妖僧时,有儿等二人,其一名哥子,昨追阿父不及,盖在后与哥子作别耳。

今在冥间为姜员外作义嗣,亦甚优游。夜分,固来邀儿戏,适以白鼻䯄送儿归。”

母因问在阴司见珠儿否,曰:“珠儿已转生矣,渠与阿父无父子缘,不过金陵严子方来讨百十千债负耳。”初,李贩于金陵,欠严货价未偿,而严翁死,此事人无知者,李闻之大骇。母问儿见惠姊否?儿曰:“不知,再去当访之。”又二三日,谓母曰:“惠姊在冥中大好,嫁得楚江王小郎子,珠翠满头髻,一出门,便十百作呵殿声。”母曰:“何不一归宁?

”曰:“人既死,都与骨肉无关切,倘有细述前生者,方豁然动念耳。昨托姜员外,夤缘见姊,姊呼我坐珊瑚床上,与言父母悬念,渠都如眠睡。儿云姊在时喜绣并蒂花,翦刀刺手爪,血涴绫子上,姊就刺作赤水云,今母犹挂床头壁,顾念不去心,姊忘之乎?姊始凄感,云会须白郎君,归省阿母。”母问其期,答言不知。

一日,谓母:“姊行且至,仆从大繁,当多备浆酒。”少间,奔入室,曰:“姊来矣!”移榻中堂,曰:“姐姐且憩坐,少悲啼。”诸人悉无所见。儿率人焚纸酬饮于门外,反曰:“驺从暂令去矣。姊言:‘昔日所覆绿锦被,曾为烛花烧一点,如豆大,尚在否?’”母曰:“在。”即启笥出之,儿曰:“姊命我陈旧闺中,乏疲,且小卧,翌日再与阿母言。

”东邻赵氏女,故与惠为绣阁交,是夜忽梦惠幞头紫帔来相望,言笑如平生,且言:“我今异物,父母觌面,不啻河山。将借妹子与家人共语,勿须惊恐。”质明,方与母言,忽仆地闷绝,逾刻始醒,向母曰:“小惠与阿婶别几年矣,顿𩭹𩭹白发生。”母骇曰:“儿病狂耶?”女拜别,即出。母知其异,从之,直达李所,抱母哀啼,母惊不知所为。女曰:“儿昨归,颇委顿,未遑一言。

儿不孝,中途弃高堂,劳父母哀念,罪何可赎?”母顿悟,乃哭,已而问曰:“闻儿今贵,甚慰母心。但汝栖身王家,何遂能来?”女曰:“郎君与儿极燕好,姑舅亦相抚爱,颇不谓妒丑。”惠生时,好以手支颐,女言次,辄作故态,神情宛似。未几珠儿奔入,曰:“接姊者至矣。”女乃起,拜别泣下,曰:“儿去矣。”言讫,复踣,移时乃苏。

后数月,李病剧,医药罔效。儿曰:“旦夕恐不救也。二鬼坐床头,一执铁杖子,一挽苧蔴绳,长四五尺许,儿昼夜哀之,不去。”母哭,乃备衣衾,既暮,儿趋入,曰:“杂人妇且避去,姐夫来视阿翁。”俄顷,鼓掌而笑。母问之,曰:“我笑二鬼,闻姐夫至,俱匿床下,如龟鳖。”又少时,望空道寒暄,问姐夫起居,既而拍掌曰:“二鬼奴,哀之不去,至此大快。

”乃出至门外,却回,曰:“姐夫去矣。二鬼被锁马鞅上,阿父当即无恙。姐夫言,归白大王,为父母乞百年寿也。”一家俱喜。至夜,病良已,数日,寻瘥。延师教儿读。儿甚慧,十八入邑庠,犹能言冥间事。见里中病者,辄指鬼祟所在,以火𦶟之,往往得瘳。后暴病,体肤青紫,自言鬼神责我绽露,由是不复言。

小官人

太史某公,忘其姓氏。昼卧斋中,忽有小卤簿,出自堂陬,马大如蛙,人细如蚁,小仪仗以数十队。一官冠皂纱,著绣幞,乘肩舆,纷纷出门而去。公心异之,窃疑睡眼之讹,顿见一小人返入舍,携一毡包,大如拳,迳造床下,自言家主人有不腆之仪,敬献太史。言已,对立,即又不陈其物。少间,又自笑曰:“戋戋微物,想太史亦当无所用,不如即赐小人。”太史颔之,欣然携之而去,后不复见。惜太史中馁,不曾诘所自来。

胡四姐

尚生,泰山人,独居清斋。会值秋夜,银河高耿,明月在天,徘徊花阴,颇存遐想。忽有一女子逾垣来,笑曰:“秀才何思之深?”生就视,容华若仙,惊喜拥入,穷极狎昵。自言胡氏名三姐,问其居第,但笑不言,生亦不复置问,惟相期永好而已。自此,临无虚夕。

一夜,与生促膝灯幕,生瞩眸不转,女笑曰:“眈眈视妾何为?”曰:“我视卿如红药碧桃,即竟夜视,不为厌也。”三姐曰:“妾陋质,遂青盼如此;若见吾家四妹,不知颠倒何似。”生益倾动,恨不一见颜色,长跪哀请。逾夕,果偕四姐来,年方及笄,荷粉露垂,杏花烟润,嫣然含笑,媚丽欲绝。生狂喜,引坐,三姐与生同笑语,四姐惟手引绣带,俛首而已。未几,三姐起别,妹欲从行,生曳之不释,顾三姐曰:“卿卿烦一致声!”三姐乃笑曰:“狂郎情急矣!妹子一为少留。”四姐无语,三姐遂去。二人备尽欢好,既而引臂替枕,倾吐生平,无复隐讳。

四姐自言为狐,生依恋其美,亦不之怪。四姐因言:“阿姐狠毒,业杀三人矣。惑之,罔不毙者。妾幸承溺爱,不忍见灭亡,当早绝之。”生惧,求所以处,四姐曰:“妾虽狐,得仙人正法,当书一符黏寝门,可以却之。”遂书之。既晓,三姐来,见符却退,曰:“婢子负心,倾意新郎,不忆引线人矣。汝两人合有夙分,余亦不相仇,但何必尔?”乃迳去。

数日,四姐他适,约以隔夜。是日,生偶出门眺望,山下故有槲木,苍莽中出一少妇,亦颇风韵。近谓生曰:“秀才何必沾沾恋胡家姊妹?渠又不能以一钱相赠。”即以一贯授生,曰:“先持归,贳良酝,我即携小肴馔来,与君为欢。”生怀钱归,果如所教。少间,妇果至,置几上燔鸡咸彘肩各一,即抽刀子,缕切为脔,酾酒调谑,欢洽异常。继而灭烛登床,狎情荡甚。

既曙始起,方坐床头,捉足易舄,忽闻人声;倾听,已入帏幕,则胡姊妹也。妇乍睹,仓皇而遁,遗舄于床。二女遂叱曰:“骚狐!何敢与人同寝处?”追去,移时始返。四姐怨生曰:“君不长进,与骚狐相匹偶,不可复近。”遂悻悻欲去。生惶恐自投,情词哀恳,三姐从旁解免,四姐怒稍释,由此相好如初。

一日,有陕人骑驴造门,曰:“吾寻妖物,匪伊朝夕,乃今始得之。”生父以其言异,讯所由来,曰:“小人日泛烟波,游四方,终岁十余月,常八九离桑梓,被妖物蛊杀吾弟。归甚悼恨,誓必寻而殄灭之。奔波数千里,殊无迹兆。今在君家,不翦,当继吾弟亡者。”时生与女密迩,父母微察之,闻客言,大惧,延入,令作法。出二瓶,列地上,符咒良久,有黑雾四团,分投瓶中,客喜曰:“全家都到矣。

”遂以猪脬裹瓶口,缄封甚固。生父亦喜,坚留客饭。生心恻然,近瓶窃听,四姐在瓶中言曰:“坐视不救,君何负心?”生益感动,急启所封,而结不可解。四姐又曰:“勿须尔,但放倒坛上旗,以针刺脬作空,予即出矣。”生如其请,果见白气一丝,自孔中出,凌霄而去。客出,见旗横地,大惊曰:“遁矣!此必公子所为。”摇瓶俯听,曰:“幸止亡其一,此物合不死,犹可赦。

”乃携瓶别去。

后生在野,督佣刈麦,遥见四姐坐树下,生近就之,执手慰问。且曰:“别后十易春秋,今大丹已成,但思君之念未忘,故复一拜问。”生欲与偕归,女曰:“妾非昔比,不可以尘情染,后当复见耳。”言已,不知所在。又二十年余,生适独居,见四姐自外至,生喜与语。女曰:“我今名列仙籍,本不应再履尘世,但感君情,敬报撤瑟之期。可早处分后事,亦勿悲忧,妾当度君为鬼仙,亦无苦。”乃别而去。至日,生果卒。尚生乃友人李文玉之戚好,尝亲见之。

祝翁

济阳祝村有祝翁者,年五十余,病卒。家人入室理缞绖,忽闻翁呼甚急,群奔集灵寝,则见翁已复活,群喜慰问。翁但谓媪曰:“我适去,拼不复返。行数里,转思抛汝一副老皮骨,在儿辈手寒热仰人,亦无复生趣,不如从我去。故复归,欲偕尔同行也。”咸以其新苏妄语,殊未深信,翁又言之。媪云:“如此,亦复佳。但方生,如何便得死?”翁挥之曰:“是不难。

家中俗务,可速作料理。”媪笑不去,翁又促之,乃出户外延数刻而入,绐之曰:“处置安妥矣。”翁命速妆,媪不去,翁催益急。媪不忍拂其意,遂裙妆以出,媳女皆匿笑。翁移首于枕,手拍令卧,媪曰:“子女皆在,双双挺卧,是何景象?”翁捶床曰:“并死有何可笑!”子女辈见翁躁急,共劝媪姑从其意。媪如言,并枕僵卧,家人共笑之。俄视媪笑容忽敛,又渐而两眸俱合,久之无声,俨如睡去。

众始近视,则肤已冰,而鼻无息矣。试翁亦然,始共惊怛。康熙二十一年,翁弟妇佣于毕刺史之家,言之甚悉。

异史氏曰:翁其夙有畸行与?泉路茫茫,去来由尔,奇矣!且白头者,欲其去,则呼令去,何其暇也!人当属纩之时,所最不忍诀者,床头之昵人耳,苟广其术,则卖履分香,可以不事矣。

猪婆龙

猪婆龙产于西江。形似龙而短,能横飞;常出沿江岸扑食鹅鸭。或猎得之,则货其肉于陈、柯。此二姓皆友谅之裔,世食猪婆龙肉,他族不敢食也。一客自江右来,得一头,絷舟中。一日,泊舟钱塘,缚稍懈,忽跃入江。俄倾,波涛大作,估舟倾沉。

某公

陕右某公,辛丑进士。能记前身。尝言前生为士人,中年而死。死后见冥王判事,鼎铛油镬,一如世传。殿东隅,设数架,上搭猪羊犬马诸皮。簿吏呼名,或罚作马,或罚作猪;皆裸之,于架上取皮被之。俄至公,闻冥王曰:“是宜作羊。”鬼取一白羊皮来,捺覆公体。吏白:“是曾拯一人死。”王检籍覆视,示曰:“免之。恶虽多,此善可赎。”鬼又褫其毛革。革已黏体,不可复动。两鬼捉臂按胸,力脱之,痛苦不可名状;皮片断裂,不得尽脱,既脱,近肩处,犹黏羊皮大如掌。公既生,背上有羊毛丛生,剪去复出。

快刀

明末,济属多盗。邑各置兵,捕得辄杀之。章丘盗尤多。有一兵佩刀甚利,杀辄导窾。一日,捕盗十余名,押赴市曹。内一盗识兵,逡巡告曰:“闻君刀最快,斩首无二割。求杀我!”兵曰:“诺。其谨依我,无离也。”盗从之刑处,出刀挥之,豁然头落。数步之外,犹圆转而大赞曰:“好快刀!”

侠女

顾生,金陵人,博于材艺,而家綦贫。又以母老,不忍离膝下,惟日为人书画,受贽以自给。行年二十有五,伉俪犹虚。对户旧有空第,适一老妪及少女,税居其中,以其家无男子,故未问其谁何。一日,偶自外入,见女郎自母房中出,年约十八九,秀曼都雅,世罕其匹,见生不甚避,而意凛如也。生入问母,母曰:“是对户女郎,就吾乞刀尺。适言其家亦止一母,此女不似贫家产,问其何为不字,则以母老为辞。

明日当往拜其母,便风以意,倘所望不奢,儿可代养其老。”明日造其室,其母一聋媪耳。视其室,并无隔宿粮,问所业,则仰女十指。徐以同食之谋试之,媪意似纳,而转商其女,女默然,意殊不然,母乃归。详其状而疑曰:“女子得非嫌吾贫乎?为人不言亦不笑,艳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奇人也。”母子猜叹而罢。

一日,生坐斋头,有少年来求画,姿容甚美,意颇儇佻,诘其所自,以邻村对。嗣后三两日辄一至,稍稍稔熟,渐以嘲谑;生狎抱之,亦不甚拒,遂私焉,由此往来昵甚。会女郎过,少年目送之,问以为谁,对以邻女。少年曰:“艳丽如此,神情一何可畏!”少间,生入内,母曰:“适女子来乞米,云不举火者经日矣。此女至孝,贫极可悯,宜少周恤之。

”生从母言,负斗粟款门,而达母意,女受之,亦不申谢。日尝至生家,见母作衣履,便代缝纫,出入堂中,操作如妇,生益德之。每获馈饵,必分给其母,女亦略不置齿颊。母适疽生阴处,宵旦号咷,女时就榻省视,为之洗创敷药,日三四作,母意甚不自安,而女不厌其秽。母曰:“唉!安得新妇如儿,而奉老身以死也。”言讫悲哽。女慰之曰:“郎子大孝,胜我寡母孤女什百矣。

”母曰:“床头蹀躞之役,岂孝子所能为者?且身已向暮,旦夕犯雾露,深以祧续为忧耳。”言间,生入,母泣曰:“亏娘子良多,汝无忘报德。”生伏拜之。女曰:“君敬我母,我弗谢也,君何谢焉?”于是益敬爱之。然其举止生硬,毫不可干。

一日,女出门,生目注之,女忽回首,嫣然而笑。生喜出意外,趋而从诸其家,挑之亦不拒,欣然交懽。已,戒生曰:“事可一而不可再。”生不应而归。明日,又约之,女厉色,不顾而去。日频来,时相遇,并不假以词色。稍游戏之,则冷语冰人。忽于空处问生,日来少年谁也?生告之,女曰:“彼举止态状,无礼于妾频矣。以君之狎昵,故置之。请便寄语,再复尔,是不欲生也。

”已少年至,生以告,且曰:“子必慎之,是不可犯。”少年曰:“既不可犯,君何犯之?”生白其无,曰:“如其无,则猥亵之语,何以达君听哉?”生不能答。少年曰:“亦烦寄语,假惺惺勿作态,不然,我将遍播扬。”生甚怒之,情见于色,少年方去。

一夕方独坐,女忽至,笑曰:“我与君情缘未断,宁非天数。”生狂喜而抱于怀,歘闻履声籍籍,两人惊起,则少年推扉入矣。生惊问:“子胡为者?”笑曰:“我来观贞节之人耳。”顾女曰:“今不怪人耶?”女眉竖颊红,默不一语,急翻上衣,露一革囊,应手而出,则尺许晶莹匕首也。少年见之,骇而却走,追出户外,四顾渺然。女以匕首望空抛掷,戛然有声,烁若长虹。

俄一物堕地作响,生急烛之,则一白狐,身首异处矣,大骇。女曰:“此君之娈童也。我固恕之,奈渠定不欲生何!”收刃入囊。生令入,曰:“适以妖物败意,请俟来宵。”出门迳去。次夕,女果至,遂共绸缪。诘其术,女曰:“此非君所知。宜须慎秘,泄恐不为君福。”又订以嫁娶,曰:“枕席焉,提汲焉,非妇伊何也?业夫妇矣,何必复言嫁娶乎?

”生曰:“将勿憎吾贫耶?”曰:“君固贫,妾富耶?今宵之聚,正以怜君贫耳。”临别嘱曰:“苟且之行,不可以屡。当来,我自来;不当来,相强无益。”后相值,每欲引与私语,女辄走避,然衣绽炊薪,悉为纪理,不啻妇也。

积数月,其母死,生竭力营葬之,女由是独居。生意其孤寂可乱,逾垣入,隔窗频呼,迄不应,视其门,则空室扃焉。窃疑女有他约。夜复往,亦如之,遂留佩玉于窗间而去之。越日,相遇于母所,既出,而女尾其后,曰:“君疑妾耶?人各有心,不可以告人。今欲使君无疑,而乌得可?然一事烦急为谋。”问之,曰:“妾体已孕八月矣,恐旦晚临盆,妾身未分明,能为君生之,不能为君育之。可密告老母,觅乳媪,伪为讨螟蛉者,勿言妾也。”生诺,以告母,母笑曰:“异哉,此女聘之不可,而顾私于我儿。”喜从其谋以待之。

又月余,女数日不出,母疑之,往探其门,萧萧闭寂,扣良久,女始蓬头垢面,自内出,启而入之,则复阖之。入其室,则呱呱者在床上矣,母惊问诞几时矣?答云三日。捉绷席而视之,男也,且丰颐而广额,喜曰:“儿已为老身育孙矣,伶仃一身,将焉所托?”女曰:“区区隐衷,不敢掬示老母,俟夜无人,可即抱儿去。”母归,与子言,窃共异之。夜往抱子归。

更数夕,夜将半,女忽款门入,手提革囊,笑曰:“大事已了,请从此别。”急询其故,曰:“养母之德,刻刻不去于怀,向云可一而不可再者,以相报不在床第也。为君贫不能婚,将为延一线之续,本期一索而得,不图信水复来,遂至破戒而再。今君德既酬,妾志亦遂,无憾矣。”问囊中何物,曰:“仇人头耳。”检而窥之,须发交而血模糊也,骇绝。

复致研诘,曰:“向不与君言者,以机事不密,惧有宣泄,今事已成,不妨相告。妾浙人,父官司马,陷于仇,被籍吾家。妾负老母出,隐姓名,埋头项,已三年矣。所以不即报者,徒以有母在,母去,一块肉又累腹中,因而迟之又久。曩夜出,非他,道路门户未稔,恐有讹误耳。”言已,出门,又嘱曰:“所生儿善视之,君福薄无寿,此儿可光门闾。

夜深不得惊老母,我去矣!”方凄然欲询所之,女一闪如电,瞥尔间,遂不复见。生叹惋木立,若丧魂魄,明日告母,相为嗟异而已。后三年,生果卒。子十八举进士,犹奉祖母以终老云。

异史氏曰:人必室有侠女,而后可以畜娈童也。不然,尔爱其艾豭,彼爱尔娄猪矣!

酒友

车生者,家不中赀,而耽饮,夜非浮三白,不能寐也,以故床头尊常不空。一夜睡醒,转侧间,似有人共卧者,意是覆裳堕耳。摸之,则茸茸有物,似猫而巨;烛之,狐也,酣醉而犬卧。视其瓶,则空矣。因笑曰:“此我酒友也。”不忍惊,覆衣加臂,与之共寝,留烛以观其变。半夜,狐欠伸。生笑曰:“美哉睡乎?”启覆视之,儒冠之俊人也,起拜榻前,谢不杀之恩。生曰:“我癖于曲糱,而人以为痴,卿我鲍叔也,如不见疑,当为糟邱之良友。”

曳登榻,复共寝,且言:“卿可常相临,无相猜。”狐诺之。生既醒,则狐已去。乃治旨酒一盛,耑伺狐。抵夕,果至,促膝欢饮,狐量豪善谐,于是恨相得晚。狐曰:“屡叨良酝,何以报德?”生曰:“斗酒之欢,何置齿颊!”狐曰:“虽然,君贫士,杖头钱大不易,当为君少谋酒赀。”明夕,来告曰:“去此东南七里,道侧有遗金,可早取之。”诘旦而往,果得二金,乃市佳肴,以佐夜饮。狐又告曰:“院后有窖藏,宜发之。”如其言,果得钱百余千。喜曰:“囊中已自有,莫漫愁沽矣。”狐曰:“不然,辙中水胡可以久掬?合更谋之。”

异日,谓生曰:“市上荍价廉,此奇货可居。”从之,取荍四十余石,人咸非笑之。未几,大旱,禾豆尽枯,惟荍可种,售种,息十倍,由此益富。治沃田二百亩,但问狐,多种麦则麦收,多种黍则黍收,一切种植之早晚,皆取决于狐。日稔密,呼生妻以嫂,视子犹子焉。后生卒,狐遂不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