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二)
莲香
桑生,名晓,字子明,沂州人,少孤,馆于红花埠。桑为人静穆自喜,日再出,就食东邻,余时坚坐而已。东邻生偶至,戏曰:“君独居不畏鬼狐耶?”笑答曰:“丈夫何畏鬼狐?雄来吾有利剑,雌者尚当开门纳之。”邻生归,与友谋,梯妓于垣而过之,弹指叩扉。生窥问其谁,妓自言为鬼,生大惧,齿震震有声,妓逡巡自去。邻生早至生斋,生述所见,且告将归,邻生鼓掌曰:“何不开门纳之?”生顿悟其假,遂安居如初。
积半年,一女子夜来叩斋,生意友人之复戏也,启户延入,则倾国之姝。惊问所来,曰:“妾莲香,西家妓女。”埠上青楼故多,信之,息烛登床,绸缪甚至。自此,三五日辄一至。
一夕,独坐凝思,一女子翩然入,生意其莲香,逆与语,觌面殊非,年仅十五六,軃袖垂髫,风流秀曼,行步之间,若还若往。大愕,疑为狐。女曰:“妾良家女,姓李氏。慕君高雅,幸赐垂盼。”生喜,握其手,冷如冰,问何凉也,曰:“幼质单寒,夜蒙霜露,那得不尔。”既而罗襦衿解,俨然处子。女曰:“妾为情缘,葳蕤之质,一朝失守。不嫌鄙陋,愿常侍枕席。
房中得无有人否?”生云:“无他,止一邻娼,顾亦不常至。”女曰:“谨当避之。妾不与院中人等,君秘勿泄。彼来我往,彼往我来可耳。”鸡鸣欲去,赠绣履一钩,曰:“此妾下体所著,弄之,足寄思慕。然有人,慎勿弄也。”受而视之,翘翘如解结锥,心甚爱悦。越夕无人,便出审玩,女飘然忽至,遂相款昵。自此每出履,则女必应念而至,异而诘之,笑曰:“适当其时耳。
”
一夜,莲香来,惊云:“郎何神气萧索?”生言不自觉,莲便告别,相约十日。去后,李来恒无虚夕,问:“君情人,何久不至?”因以所约告。李笑曰:“君视妾何如莲香美?”曰:“可称两绝,但莲卿肌肤温和。”李变色,曰:“君谓双美,对妾云尔,渠必月殿仙人,妾定不及。”因而不懽。乃屈指计,十日之期已满,嘱勿漏,将窃窥之。次夜,莲香果至,大骇曰:“殆矣!
十日不见,何益惫损?保无他遇否?”生询其故,曰:“妾以神气验之,脉析析如乱丝,鬼症也。”次夜,李来,生问窥莲香何似,曰:“美矣。妾固谓世间无此佳人,果狐也。去,吾尾之,南山而穴居。”生疑其妒,漫应之。逾夕,戏莲香曰:“余固不信,或谓卿狐者。”莲亟问,是谁之云?笑曰:“我自戏卿。”莲曰:“狐何异于人?”曰:“惑之者,病甚则死,是以可惧。
”莲香曰:“不然。如君之年,房后三日,精气可复,纵狐何害?设旦旦而伐之,人有甚于狐者矣。天下痨尸瘵鬼,宁皆狐蛊死耶?虽然,必有议我者。”生力白其无,莲诘益力。生不得已泄之。莲曰:“我固怪君惫也。然何遽至此?得勿非人乎?君勿言,明宵当如渠之窥妾者。”
是夜李至,裁三数语,闻窗外嗽声,急亡去。莲入曰:“君殆矣!是真鬼物,昵其美而不速绝,冥路近矣!”生意其妒,默不语。莲曰:“固知君不能忘情,然不忍视君死。明日,当携药饵,为君一除阴毒。幸病蒂犹浅,十日恙当已,请同榻以视痊可。”次夜,果出刀圭药啖生,顷刻,洞下三两行,觉脏腑清虚,精神顿爽,心德之,然终不信为鬼病。莲香夜夜同衾偎生,生欲与合,辄止之。
数日后,肤革充盈,欲别,殷殷嘱绝李,生谬应之。及闭户,挑灯,辄捉履倾想,李忽至,数日隔绝,颇有怨色。生曰:“彼连宵为我作巫医,请勿为怼,情好在我。”李稍怿。生枕上私语曰:“我爱卿甚,乃有谓卿鬼者。”李结舌良久,骂曰:“必淫狐之惑君听也!若不绝之,妾不来矣。”遂呜呜饮泣,生百词慰解,乃罢。
隔宿,莲香至,知李复来,怒曰:“君必欲死耶!”生笑曰:“卿何相妒之深?”莲益怒,曰:“君种死根,妾为君除之,不妒者,将复如何?”生托词以戏曰:“彼云前日之疾为狐祟耳。”莲乃叹曰:“诚如君言,君迷不悟,万一不虞,妾百口何以自解?请从此辞。百日后,当视君于卧榻中。”留之不可,拂然迳去。
由是李夙夜必偕。约两月余,觉大困顿,初犹自宽解,日渐羸瘠,惟饮𫗴粥一瓯。欲归就养,尚恋恋不忍遽去,因循数日,沈绵不可复起。邻生见其病惫,日遣馆僮馈给饮食,生至是始疑李。因谓李曰:“吾悔不听莲香之言,一至于此!”言讫而瞑,移时复苏,张目四顾,则李已去,自是遂绝。生羸卧空斋,思莲香如望岁。
一日,方凝想间,忽有搴帘入者,则莲香也。临榻哂曰:“田舍郎,我岂妄哉!”生哽咽良久,自言知罪,但求拯救。莲曰:“病入膏肓,实无救法。姑来永诀,以明非妒。”生大悲,曰:“枕底一物,烦代碎之。”莲搜得履,持就灯前,反复展玩。李女歘入,猝见莲香,返身欲遁。莲以身蔽门,李窘急,不知所出,生责数之,李不能答。莲笑曰:“妾今始得与阿姨面相质,曩谓郎君旧疾,未必非妾致,今竟何如?
”李俛首谢过,莲曰:“佳丽如此,乃以爱结仇耶?”李投地陨泣,乞垂怜救,莲扶起,细诘生平,曰:“妾李通判女,早夭,瘗于墙外。已死春蚕,遗丝未尽,与郎偕好,妾之愿也。致郎于死,良非素心。”莲曰:“闻鬼物利人死,以死后可常聚,然否?”曰:“不然。两鬼相逢,并无乐趣;如乐也,泉下少年郎岂少哉?”莲曰:“痴哉!夜夜为之,人且不堪,而况于鬼?
”李问:“狐能死人,何术独否?”莲曰:“是采补者流,妾非其类。故世有不害人之狐,断无不害人之鬼,以阴气盛也。”生闻其语,始知狐鬼皆真,幸习常见惯,颇不为骇,但念残息如丝,不觉失声大痛。莲顾问何以处郎君者,李赧然逊谢。莲笑曰:“恐郎强健,醋娘子要食杨梅也。”李敛衽曰:“如有医国手,使妾得无负郎君,便当埋首地下,敢腼然人世耶?
”莲解囊出药,曰:“妾早知有今,别后采药三山,凡三阅月,物料始备,瘵蛊至死,投之,无不苏者。然症何由得,仍以何引,不得不转求效力。”问何需,曰:“樱口中一点香唾耳,我以丸进,烦接口而唾之。”李晕生颐颊,俯首转侧,而视其履,莲戏曰:“妹所得意惟履耶?”李益惭,俯仰若无所容。莲曰:“此平时熟技,今何吝焉?”遂以丸纳生吻,转促逼之,李不得已,唾之。
莲曰再又唾之,凡三四唾,丸已下咽。少间,腹殷然如雷鸣,复纳一丸,乃自接唇而布以气。生觉丹田火热,精神焕发,莲曰:“愈矣!”李听鸡鸣,徬徨别去。
莲以新瘥,尚须调摄,就食非计,因将外户反关,伪示生归,以绝交往,日夜守护之。李亦每夕必至,给奉殷勤,事莲犹姊,莲亦深怜爱之。居三月,生健如初,李遂数夜不至,偶至,一望即去,相对时,亦悒悒不乐。莲常留与共寝,必不肯,生追出,提抱以归,身转若刍灵,女不得遁。遂着衣偃卧,踡其体,不盈二尺。莲益怜之,阴使生狎抱之,而撼摇亦不得醒。生睡去,觉而索之,已杳。后十余日,更不复至,生怀思殊切,恒出履共弄。莲叹曰:“窈娜如此,妾见犹怜,何况男子!”生曰:“昔日弄履则至,心固疑之,然终不料其鬼。今对履思容,实所怆恻。”因而泣下。
先是,富室章姓有女字燕儿,年十五,不汗而死,终夜复苏,起顾欲奔,张扃户,不听出。女自言:“我通判女魂,感桑郎眷注,遗舄犹存彼处。我真鬼耳,锢我何益?”以其言有因,诘其至此之由,女低徊反顾,茫不自解。或有言,桑生病归者,女执辩其诬,家人大疑。东邻生闻之,逾垣往窥,见生方与美人对语,掩入逼之,张皇间已失所在,邻生骇诘。
生笑曰:“向固与君言,雌者则纳之耳。”邻生述燕儿之言,生乃启关,将往侦探,苦无由。章母闻生果未归,益奇之,故使佣媪索履,生遽出以授。燕儿得之喜,试着之,鞋小于足者盈寸,大骇,揽镜自照,忽恍然悟己之借躯以生也者。因陈所由,母始信之。女面镜大哭,曰:“当日形貌,颇堪自信,每见莲姊,犹增惭怍。今反若此,人也不如其鬼也!
”把履号咷,劝之不解,蒙衾僵卧。食之,亦不食,体肤尽肿。凡七日不食,卒不死,而肿渐消,觉饥不可忍,乃复食。数日,遍体瘙痒,皮尽脱。晨起,睡舄遗堕,索著之,则硕大无朋矣。因试前履,肥瘦吻合,乃喜。复㧛镜,则眉目颐颊,宛肖生平,益喜。盥栉见母,见者尽眙。
莲香闻其异,劝生以媒通之,而以贫富悬绝,不敢遽进。会媪初度,因从其子婿行往为寿,媪睹生名,故使燕儿窥帘认客,生最后至,女骤出,捉袂,欲从与俱归。母诃谯之,始惭而入。生审视宛然,不觉零涕,因拜伏不起,媪扶之,不以为侮。生出,浼女舅执柯,媪议择吉赘生,生归告莲香,且商所聘,莲怅然良久,便欲别去。生大骇,泣下,莲曰:“君行花烛于人家,妾从而往,亦何形颜?
”生谋先与旋里而后迎燕,莲乃从之。生以情白章,章闻其有室,怒加诮让,燕儿力白之,乃如所请。至日,生往亲迎,家中备具,颇甚草草,及归,则自门达堂,悉以罽毯贴地,百千笼烛,灿列如锦。莲香扶新妇入青庐,搭面既揭,欢若生平。莲陪卺饮,细诘还魂之异。燕曰:“尔日抑郁无聊,徒以身为异物,自觉形秽。别后,愤不归墓,随风漾泊,每见生人则羡之。
昼凭草木,夜则信足沉浮。偶至章家,见少女卧床上,迎附之,未知遂能活也。”莲闻之,默默若有所思。逾两月,莲举一子,产后暴病,日就沈绵,捉燕臂曰:“敢以孽种相累,我儿即若儿。”燕泣下,姑慰藉之。为召巫医,辄却之,沈痼弥留,气如悬丝,生及燕儿皆哭。忽张目曰:“勿尔!子乐生,我乐死。如有缘,十年后可复相见。”言讫而卒。
启衾将敛,尸化为狐,生不忍异视,厚葬之。子名狐儿,燕抚如己出。每清明,必抱儿哭诸其墓。
后数年,生举于乡,家渐裕,而燕苦不育。狐儿颇慧,然单弱多疾,燕每欲生置媵。一日,婢忽白门外一妪,携女求售,燕呼入,卒见,大惊曰:“莲姊复出耶?”生视之,真似,亦骇。问年几何,答云十四,聘金几何,曰:“老身止此一块肉,但俾得所,妾亦得啖饭处,后日老骨不委沟壑,足矣。”生优价而留之。燕握女手,入密室,提其领而笑曰:“汝识我否?
”答言不识,诘其姓氏,曰:“妾韦姓。父徐城卖浆者,死三年矣。”燕屈指停思,莲死恰十有四载,又审顾女仪容态度,无一不神肖者,乃拍其顶,而呼之曰:“莲姊,莲姊!十年相见之约,当不欺吾。”女忽如梦醒,豁然曰:“咦!”因熟视燕儿。生笑云:“此似曾相识之燕归来也。”女泫然曰:“是矣。闻母言,妾生时便能言,以为不祥,犬血饮之,遂昧宿因。
今日殆如梦寤,娘子其耻于为鬼之李妹耶?”共话前生,悲喜交集。
一日,寒食,燕曰:“此每岁妾与郎君哭姊日也。”遂与亲登其墓,荒草离离,木已拱矣,女亦太息。燕谓生曰:“妾与莲姊两世情好,不忍相离,宜令白骨同穴。”生从其言,启李冢得骸,舁归而合葬之。亲朋闻其异,吉服临穴,不期而会者数百人。
余庚戌南游至沂,阻雨,休于旅舍。有刘生子敬,其中表亲,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传,约万余言,得卒读,此其崖略耳。
异史氏曰:嗟乎!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天下所难得者,非人身哉?奈何具此身者,往往而置之,遂至觍然而生,不如狐;泯然而死,不如鬼。
阿宝
粤西孙子楚,名士也。生有枝指,性迂讷,人诳之,辄信为真。或值座有歌妓,则即遥望却走。或知其然,诱之来,使妓狎逼之,则赪颜彻颈,汗珠下滴,因共为笑。遂貌其呆状,相邮传作丑语,而名之“孙痴”。
邑大贾某翁,与王侯埒富,姻戚皆贵胄,有女阿宝,绝色也。日择良匹,大家儿争委禽妆,皆不当翁意。生时失俪,有戏之者,劝其通媒,生殊不自揣,竟从其教。翁素耳其名,而贫之。媒媪将出,适遇宝,问之,以告。女戏曰:“渠去其枝指,余当归之。”媪告生,生曰:“不难。”媒去,生以斧自断其指,大痛彻心,血益倾注,滨死。过数日,始能起,往见媒而示之。媪惊,奔告女,女亦奇之,戏请再去其痴。生闻而哗辨,自谓不痴,然无由见而自剖。转念阿宝未必美如天人,何遂高自位置如此?由是曩念顿冷。
会值清明,俗于是日,妇女出游,轻薄少年亦结队随行,恣其月旦。有同社友人,强邀生去,或嘲之曰:“莫欲一观可人否?”生亦知其戏己,然以受女揶揄故,亦思一见其人,忻然随众物色之。遥见有女憩树下,恶少年环如墙堵,众曰:“此必阿宝也。”趋之,果宝,审谛之,娟丽无双。少倾,人益稠,女起遽去。众情颠倒,品头题足,纷纷若狂。生独默然,及众他适,回视犹痴立故所,呼之不应,群曳之,曰:“魂随阿宝去耶?
”亦不答。众以其素讷,故不为怪,或推之,或挽之以归。至家,直上床卧,终日不起,冥如醉,呼之,不醒。家人疑其失魂,招于旷野,莫能效,强拍问之,则矇眬应云:“我在阿宝家。”及细诘之,又默不语,家人惶惑莫解。
初,生见女去,意不忍舍,觉身已从之行,渐傍其衿带间,人无呵者,遂从女归,坐卧依之,夜辄与狎,甚相得。然觉腹中奇馁,思欲一返家门,而迷不知路。女每梦与人交,问其名,曰:“我孙子楚也。”心异之,而不可以告人。生卧三日,气休休若将澌灭。家人大恐,托人婉告翁,欲一招魂其家。翁笑曰:“平昔不省往还,何由遗魂吾家?”家人固哀之,翁始允。巫执故服草荐以往,女诘得其故,骇极,不听他往,直导入室,任招呼而去。巫归至门,生榻上已呻,既醒,女室之香奁什具,何色何名,历言不爽。女闻之,益骇,阴感其情之深。
生既离床,坐立凝思,忽忽若忘,每伺察阿宝,希幸一再遘之。浴佛节,闻将降香水月寺,遂早旦往候道左,目眩睛劳,日涉午,女始至。自车中窥见生,以纤手搴帘,凝睇不转,生益动,尾从之。女忽命青衣来诘姓字,生殷勤自展,魂益摇。车去,生始归,归复病,冥然绝食,梦中辄呼宝名,每自恨魂不复灵。
家旧养一鹦鹉,忽毙,小儿持弄于床。生自念倘得身为鹦鹉,振翼可达女室。心方注想,身已翩然鹦鹉,遽飞而去,直达宝所。女喜而扑之,锁其肘,饲以麻子。大呼曰:“姐姐勿锁,我孙子楚也。”女大骇,解其缚,亦不去。女祝曰:“深情已篆中心。今已人禽异类,姻好何可复圆?”鸟云:“得近芳泽,于愿已足。”他人饲之不食,女自饲之则食。
女坐,则集其膝;卧,则依其床。如是三日,女甚怜之。阴使人瞰生,生则僵卧气绝,已三日,但心头未冰耳。女又祝曰:“君能复为人,当誓死相从。”鸟云:“诳我。”女乃自矢,鸟侧目,若有所思。少间,女束双弯,解履床上,鹦鹉骤下,衔履飞去,女急呼之,飞已远矣。女使妪往探,则生已寤。家人见鹦鹉衔绣履来,堕地死,方共异之,生旋苏,即索履,众莫知故。
适妪至,入视生,问履所在,生曰:“是阿宝信誓物。借口相覆,小生不忘金诺也。”妪反命,女益奇之,故使婢泄其情于母。母审之确,乃曰:“此子才名亦不恶,但有相如之贫。择数年,得婿若此,恐遂为显者笑。”女以履故,矢不他,翁媪乃从之。驰报生,生喜,疾顿瘳。翁议赘诸家,女曰:“婿不可久处岳家,况郎又贫,久益为人贱。儿既诺之,蓬茆而甘,藜藿不怨。
”生乃亲迎成礼,相逢如隔世懽。自是生家得奁妆,小阜,颇增物产。而生痴于书,不知理家人生业,女善居积,亦不以他事累生。
居三年,家益富。生忽病消渴,卒,女哭之痛,泪眼不晴,至绝眠食,劝之不纳,乘夜自经。婢觉之,急救而苏,终亦不食。三日,集亲党,将以敛生,闻棺中呻以息,启之,已复活。自言:“见冥王,以生平朴诚,命作部曹。忽有人白:‘孙部曹之妻将至。’王稽鬼录,言:‘此未应便死。’又白:“不食三日矣。’王顾谓:‘感汝妻节义,姑赐再生。’因使驭卒控马送余还。”由此体渐平。
值岁大比,入闱之前,诸少年玩弄之,共拟隐僻之题七,引生僻处,与语,言此某家关节,敬秘相授。生信之,昼夜揣摩,制成七艺,众隐笑之。时典试者虑熟题有蹈袭弊,力反常经,题纸下,七首皆符,生以是抡魁。明年,举进士,授词林。上闻其异,召问之,生具启奏。上大嘉悦,即召见阿宝,赏赉有加焉。
异史氏曰:性痴则其志凝,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无成者,皆自谓不痴者也。且如粉花荡产,卢雉倾家,顾痴人事哉?以是知慧黠而过,乃是真痴,彼孙子何痴乎!
九山王
曹州李姓者,邑诸生。家素饶。而居宅故不甚广;舍后有园数亩,荒置之。一日,有叟来税屋,出直百金。李以无屋为辞。叟曰:“请受之,但无烦虑。”李不喻其意,姑受之,以觇其异。越日,村人见舆马眷口入李家,纷纷甚夥,共疑李第无安顿所,问之。李殊不自知,归而察之,并无迹响。过数日,叟忽来谒。且云:“庇宇下已数晨夕。事事都草创,起炉作灶,未暇一修客子礼。
今遣小女辈作黍,幸一垂顾。”李从之。则入园中,歘见舍宇华好,崭然一新。入室,陈设芳丽。酒鼎沸于廊下,茶烟袅于厨中。俄而行酒荐馔,备极甘旨。时见庭下少年人往来甚众。又闻儿女喁喁,幕中作笑语声。家人婢仆,似有数十百口。
李心知其狐。席终而归,阴怀杀心。每入市,市硝硫,积数百斤,暗布园中殆满。骤火之,焰亘霄汉,如黑灵芝,燔臭灰眯不可近;但闻鸣啼嗥动之声,嘈杂聒耳。既熄,入视。则死狐满地,焦头烂额者,不可胜计。方阅视间,叟自外来,颜色惨恸,责李曰:“夙无嫌怨;荒园岁报百金,非少;何忍遂相族灭?此奇惨之仇,无不报者!”忿然而去。疑其掷砾为殃,而年余无少怪异。
时顺治初年,山中群盗窃发,啸聚万余人,官莫能捕。生以家口多,日忧离乱。适村中来一星者,自号“南山翁”,言人休咎,了若目睹,名大噪。李召至家,求推甲子。翁愕然起敬,曰:“此真主也!”李闻大骇,以为妄。翁正容固言之。李疑信半焉。乃曰:“岂有白手受命而帝者乎?”翁谓:“不然。自古帝王,类多起于匹夫,谁是生而天子者?”生惑之,前席而请。
翁毅然以“卧龙”自任。请先备甲胄数千具、弓弩数千事。李虑人莫之归。翁曰:“臣请为大王连诸山,深相结。使哗言者谓大王真天子,山中士卒,宜必响应。”李喜,遣翁行。发藏镪,造甲胄。翁数日始还,曰:“借大王威福,加臣三寸舌,诸山莫不愿执鞭靮,从戏下。”浃旬之间,果归命者数千人。于是拜翁为军师;建大纛,设彩帜若林;据山立栅,声势震动。
邑令率兵来讨,翁指挥群寇,大破之。令惧,告急于兖。兖兵远涉而至,翁又伏寇进击,兵大溃,将士杀伤者甚众。势益震,党以万计,因自立为“九山王”。
翁患马少,会都中解马赴江南,遣一旅要路篡取之。由是“九山王”之名大噪。加翁为“护国大将军”。高卧山巢,公然自负,以为黄袍之加,指日可俟矣。东抚以夺马故,方将进剿;又得兖报,乃发精兵数千,与六道合围而进。军旅旌旗,弥满山谷。“九山王”大惧,召翁谋之,则不知所往。“九山王”窘极无术,登山而望曰:“今而知朝廷之势大矣!”山破,被擒,妻孥戮之。始悟翁即老狐,盖以族灭报李也。
异史氏曰:“夫人拥妻子,闭门科头,何处得杀?即杀,亦何由族哉?狐之谋亦巧矣。而壤无其种者,虽溉不生;彼其杀狐之残,方寸已有盗根,故狐得长其萌而施之报。今试执途人而告之曰:‘汝为天子!’未有不骇而走者。明明导以族灭之为,而犹乐听之,妻子为戮,又何足云?然人之听匪言也,始闻之而怒,继而疑,又继而信;迨至身名俱殒,而始知其误也,大率类此矣。”
遵化署狐
诸城丘公为遵化道。署中故多狐。最后一楼,绥绥者族而居之,以为家。时出殃人,遣之益炽。官此者惟设牲祷之,无敢迕。丘公莅任,闻而怒之。狐亦畏公刚烈,化一妪告家人曰:“幸白大人:勿相仇。容我三日,将携细小避去。”公闻,亦嘿不言。次日,阅兵已,戒勿散,使尽扛诸营巨炮骤入,环楼千座并发;数仞之楼,顷刻摧为平地,革肉毛血,自天雨而下。但见浓尘毒雾之中,有白气一缕,冒烟冲空而去。众望之曰:“逃一狐矣。”而署中自此平安。
后二年,公遣干仆赍银如干数赴都,将谋迁擢。事未就,姑窖藏于班役之家。忽有一叟诣阙声屈,言妻子横被杀戮;又讦公克削军粮,夤缘当路,现顿某家,可以验证。奉旨押验。至班役家,冥搜不得。叟惟以一足点地。悟其意,发之,果得金;金上镌有“某郡解”字。已而觅叟,则失所在。执乡里姓名以求其人,竟亦无之。公由此罹难。乃知叟即逃狐也。
异史氏曰:“狐之祟人,可诛甚矣。然服而舍之,亦以全吾仁。公可云疾之已甚者矣。抑使关西为此,岂百狐所能仇哉!”
张诚
豫人张氏者,其先齐人。靖难兵起,齐大乱,妻为北兵掠去,张常客豫,遂家焉。娶于豫,生子讷。无何,妻卒,又娶继室,生子诚。继室牛氏悍,每嫉讷,奴畜之,啖以恶草具,使樵,日责柴一肩,无则挞楚诟诅,不可堪。隐畜甘脆饵诚,使从塾师读。
诚渐长,性孝友,不忍兄劬,阴劝母,母弗听。一日,讷入山樵,未终,值大风雨,避身岩下,雨止而日已暮,腹中大馁,遂负薪归。母验之,少,怒不与食;饥火烧心,入室僵卧。诚自塾中来,见兄嗒然,问病乎,曰饿耳,问其故,以情告。诚愀然便去,移时,怀饼来,饵兄,兄问其所自来,曰:“余窃面倩邻妇为之,但食勿言也。”讷食之,嘱弟曰:“后勿复然,事泄累弟。
且日一啖,饥当不死。”诚曰:“兄故弱,乌能多樵!”次日,食后,窃赴山,至兄樵处。兄见之,惊问将何作,答云将助樵采,问谁之遣,曰:“我自来耳。”兄曰:“无论弟不能樵,纵或能之,且犹不可。”于是速之归。诚不听,以手足断柴,助兄,且云明日当以斧来。兄近止之,见其指已破,履已穿,悲曰:“汝不速归,我即以斧自刭死。”诚乃归,兄送之半途,方复回樵。
既归,诣塾,嘱其师曰:“吾弟幼,宜闲之,山中虎狼恶。”师言午前不知所往,业夏楚之。归谓诚曰:“不听吾言,遭笞责矣。”诚笑云无之。明日,怀斧又去,兄骇曰:“我固谓子勿来,何复尔?”诚不应,刈薪且急,汗交颐不休,约足一束,不辞而返。师又责之,乃实告之,师叹其贤,遂不之禁,兄屡止之,终不听。
一日,与数人樵山中,歘有虎至,众惧而伏,虎竟衔诚去。虎负人行缓,为讷追及,力斧之,中胯。虎痛狂奔,莫可寻逐,痛哭而返。众慰解之,哭益悲,曰:“吾弟非犹夫人之弟,况为我死,我何生为!”遂以斧自刎其项。众急救之,入肉者已寸许,血溢如涌,眩瞀滨绝,众骇,裂之衣而约之,群扶以归。母哭骂曰:“汝杀吾儿,欲劙颈以塞责耶?”讷呻云:“母勿烦恼,弟死,我定不生。”置榻上,创痛不能眠,惟昼夜倚壁坐哭。父恐其亦死,时就榻少哺之,牛辄诟责,讷遂不食,三日而毙。
村中有巫走无常者,讷途遇之,缅诉曩苦,因问弟所,巫言不闻,遂反身导讷去。至一都会,见一皂衫人,自城中出,巫要遮代问之。皂衫人于佩囊中检牒审顾,男妇百余,并无犯张诚者。巫疑在他牒,皂衫曰:“此路属我,何得差逮?”讷不信,强巫入城。城中新鬼故鬼,往来憧憧,亦有故识,就问,迄无知者。忽共哗言菩萨至,仰见空中有伟人,毫光彻上下,顿觉世界通明。
巫贺曰:“大郎有福哉!菩萨几千年一入冥司,拔诸苦恼,今适值之。”便捽讷跪。众鬼囚纷纷籍籍,合掌齐诵慈悲救苦之声,哄腾震地。菩萨以杨枝遍洒甘露,其细如尘,俄而雾收光敛,遂失所在。讷觉颈上沾露,斧处不复作痛,巫仍导与俱归,望见里门,始别而去。
讷死二日,豁然竟苏,悉述所遇,谓诚不死,母以为撰造之诬,反诟骂之。讷负屈无以自伸,而摸创痕良瘥。自力起拜父,曰:“行将穿云入海往寻弟,如不可见,终此身勿复返也,愿父犹以儿为死。”翁引空处与泣,无敢留之,讷乃去。每于冲衢访弟耗,途中资斧断绝,丐而行。逾年,达金陵,悬鹑百结,伛偻道上,偶见十余骑过,走避路侧。内一人如官长,年四十已来,健卒怒马,腾踔前后。
一少年乘小驷,屡视讷,讷以其贵公子,未敢仰视。少年停鞭少驻,忽下马呼曰:“非吾兄耶?”讷举首审视,诚也。握手,大痛失声,诚亦哭,曰:“兄何漂落一至于此?”讷言其情,诚益悲。骑者并下问故,以白官长,官长命脱骑载讷,连辔归诸其家,始详诘之。
初,虎衔诚去,不知何时置路侧,卧途中竟宿,适张千户自郡中来,过之,见其貌文,怜而抚之。渐苏,言其里居,则相去已远,因载与俱归。又药敷伤处,数日始痊。千户无长君,子之,盖适从游瞩也。诚具为兄告。言次,千户入,讷拜谢不已。诚入内捧帛衣出,进兄,乃置酒燕叙。千户问:“贵族在豫,几何丁壮?”讷曰:“无有。父少齐人,流寓于豫。
”千户曰:“仆亦齐人,贵里何属?”答曰:“曾闻父言,属东昌辖。”惊曰:“我同乡也,何故迁豫?”讷曰:“前母被兵掠去,父遭兵燹,荡无家产,先贾于西道,往来颇稔,故止焉。”又惊问君家尊何名,讷告之。千户瞠而视之,俛首若疑,疾趋入内。无何,太夫人出,共罗拜已,问讷曰:“汝是张炳之之孙耶?”曰:“然。”太夫人大哭,谓千户曰:“此汝弟也。
”讷兄弟莫能解。太夫人曰:“我适汝父三年,流离北去,身属某指挥,半年,生汝兄。又半年,指挥死,汝兄以父荫迁此官,今解任矣。每刻刻念乡井,遂出籍,复故谱。屡遣人至齐,殊无所觅耗,何知汝父西徙哉?”乃谓千户曰:“汝以弟为子,折福死矣。”千户曰:“曩问诚,诚未尝言齐人,想幼稚不忆耳。”乃以齿序,千户四十有一,为长;诚十六,最少;讷二十,则伯而仲矣。
千户得两弟,甚懽,与同卧处,尽悉离散端由,将作归计,太夫人恐不见容。千户曰:“能容则共之,否则析之,天下岂有无父之国?”于是鬻宅办装,刻日西发,既抵里,讷及诚先驰报父。父自讷去,妻亦寻卒,块然一老鳏,形影自吊。忽见讷入,暴喜,恍恍以惊;又睹诚,喜极,不复作言,潸潸以涕。又告以千户母子至,翁辍涕愕然,不能喜,亦不能悲,蚩蚩以立。未几,千户入,拜已,太夫人把翁相向哭。既见媪婢厮卒,内外盈塞,坐立不知所为。诚不见母,问之,方知已死,号嘶气绝,食顷,始苏。千户出资,建楼阁,延师教两弟,马腾于槽,人喧于室,居然大家矣。
异史氏曰:余听此事至终,涕凡数堕。十余岁童子,斧薪助兄,慨然曰:“王览固再见乎!”于是一堕。至虎衔诚去,不禁狂呼曰:“天道愦愦如此!”于是一堕。及兄弟猝遇,则喜而亦堕。转增一兄,又益一悲,则为千户堕。一门团𪢮,惊出不意,喜出不意,无从之涕,则为翁堕也。不知后世,亦有善涕如某者否?
汾州狐
汾州判朱公者,居廨多狐。公夜坐,有女子往来灯下,初谓是家人妇,未遑顾瞻;及举目,竟不相识,而容光艳绝。心知其狐,而爱好之,遽呼之来。女停履笑曰:“厉声加人,谁是汝婢媪耶?”朱笑而起,曳坐谢过。遂与款密,久如夫妻之好。忽谓曰:“君秩当迁,别有日矣。”问:“何时?”答曰:“目前。但贺者在门,吊者即在闾,不能官也。”三日,迁报果至。
次日即得太夫人讣音。公解任,欲与偕旋。狐不可。送之河上。强之登舟。女曰:“君自不知,狐不能过河也。”朱不忍别,恋恋河畔。女忽出,言将一谒故旧。移时归,即有客来答拜。女别室与语。客去乃来,曰:“请便登舟,妾送君渡。”朱曰:“向言不能渡,今何以渡?”曰:“曩所谒非他,河神也。妾以君故,特请之。彼限我十天往复,故可暂依耳。
”遂同济。至十日,果别而去。
巧娘
广东有缙绅傅氏,年六十余,生一子,名廉,甚慧,而天阉。十七岁,阴裁如蚕,遐迩闻知,无妻以女,自分宗绪已绝,昼夜忧怛,而无如何。廉从师读,师偶他出,适门外有猴戏者,廉观之,废学焉。度师将至而惧,遂亡去。离家数里,见一白衣女郎,偕小婢出其前,女一回首,妖丽无比,莲步蹇缓,廉趋过之。女回顾婢曰:“试问郎君,得毋欲如琼否?”婢果呼问,廉诘其何为,女曰:“倘之琼也,有尺一书,烦便道寄里门。老母在家,亦可为东道主。”廉出本无定向,念浮海亦得,因诺之。女出书付婢,婢转付生,问其姓名居里,云:“华姓,居秦女村,去北郭三四里。”
生附舟便去,至琼州北郭,日已曛暮,问秦女村,迄无知者。望北行四五里,星月已灿,芳草迷目,旷无逆旅,窘甚。见道侧一墓,思欲傍坟栖止,惧虎狼,因攀树猱升,蹲踞其上。听松声谡谡,宵虫哀奏,中心忐忑,悔念如烧。忽闻人声在下,俯瞰之,庭院宛然,一丽人坐石上,双鬟挑画烛,分侍左右。丽人左顾曰:“今夜月白星疏,华姑所赠团茶,可烹一盏,赏此良夜。
”生意其鬼魅,毛发森竖,不敢少息。忽婢子仰视曰:“树上有人。”女惊起,曰:“何处大胆儿,暗来窥人!”生大惧,无所逃隐,遂盘旋下,伏地乞宥。女近临一谛,反恚为喜,曳与并坐。睨之,年可十七八,姿态艳绝,听其言亦非土音。问郎何之,答云为人作寄书邮。女曰:“野多暴客,露宿可虞。不嫌蓬荜,愿就税驾。”邀生入室,惟一榻,命婢展两被其上,生自惭形秽,愿在下床。
女笑云:“佳客相逢,女元龙何敢高卧?”生不得已,遂与共榻,而惶恐不敢自舒。未几,女暗中以纤手探入,轻捻胫股,生伪寐,若不觉知。又未几,启衾入,摇生,迄不动,女便下探隐处,乃停手怅然,悄悄出衾去。俄隐闻哭声,生惶愧,无以自容,恨天公之缺陷而已。女呼婢篝灯,婢见啼痕,惊问所苦,女摇首曰:“我自叹吾命耳。”婢立榻前,耽望颜色。
女曰:“可唤郎醒,遣放去。”生闻之,倍益惭怍,且惧宵半,茫茫无所复之。
筹念间,一妇人排闼入,婢曰华姑来,微窥之,年约五十余,犹风格。见女未睡,便致诘问,女未答。又视榻上有卧者,遂问共榻何人,婢代答夜一少年郎寄此宿。妇笑曰:“不知巧娘谐花烛。”见女涕泪未干,惊曰:“合卺之夕,悲涕不伦,将勿郎君粗暴也?”女不言,益悲。妇欲捋衣视生,一振衣,书落榻上,妇取视,骇曰:“我女笔意也。”拆读叹咤。
女问之,妇云:“是三儿家报,言吴郎已死,茕无所依,且为奈何?”女曰:“彼固云为人寄书,幸不遣之去。”妇呼生起,究询书所自来,生备述之。妇曰:“远烦寄书,当何以报?”又熟视生,笑问何迕巧娘,生言不自知罪。又诘女,女叹曰:“自怜生适阉寺,没奔椓人,是以悲耳。”妇顾生曰:“慧黠儿固雄而雌者耶?是我之客,不可久溷他人。
”遂导生于东厢,探手于袴而验之,笑曰:“无怪巧娘零涕,然幸有根蒂,犹可为力。”挑灯遍翻箱簏,得黑丸,授生,令即吞下,秘嘱勿吪,乃出。生独卧筹思,不知药医何症。比五更初醒,觉脐下热气一缕,直冲隐处,蠕蠕然似有物垂股际;自探之,身已伟男。心惊喜,如乍膺九锡。櫺色才分,妇即入,以炊饼纳生室,叮嘱耐坐,反关其户。出语巧娘曰:“郎有寄书劳,将留召三娘来,与订姊妹交。
且复闭置,免人厌恼。”乃出门去。
生回旋无聊,时近门隙,如鸟窥笼,望见巧娘,辄欲招呼自呈,惭讷而止。延至夜分,妇始携女归,发扉曰:“闷煞郎君矣!三娘可来拜谢。”途中人逡巡入,向生敛衽,妇命相呼以兄妹,巧娘笑云:“姊妹亦可。”并出堂中,团坐置饮,饮次,巧娘戏问寺人亦动心佳丽否?生曰:“跛者不忘履,盲者不忘视。”相与粲然。巧娘以三娘劳顿,迫令安置,妇顾三娘,俾与生俱,三娘羞晕不行。
妇曰:“此丈夫而巾帼者,何畏之?”敦促偕去,私嘱生曰:“阴为吾婿,阳为吾子可也。”生喜,捉臂登床,发硎新试,其快可知。既于枕上问女:“巧娘何人?”曰:“鬼也。才色无匹,而时命蹇落。适毛家小郎子,病阉,十八岁而不能人,因邑邑不畅,赍恨入冥。”生惊,疑三娘亦鬼,女曰:“实告君,妾非鬼,狐耳。巧娘独居无偶,我母子无家,借庐栖止。
”生大愕,女云:“勿惧,虽故鬼狐,非相祸者。”由此日共谈䜩。虽知巧娘非人,而心爱其娟好,独恨自献无隙。生蕴藉,善谀噱,颇得巧娘怜。
一日,华氏母子将他往,复闭生室中。生闷气,绕屋隔扉呼巧娘,巧娘命婢历试数钥,乃得启。生附耳请间,巧娘遣婢去,生挽就寝榻,偎向之。女戏掬脐下,曰:“惜可儿此处阙然。”语未竟,触手盈握,惊曰:“何前之渺渺,而遽累然!”生笑曰:“前羞见客,故缩;今以诮谤难堪,聊作蛙怒耳。”遂相绸缪。已而恚曰:“今乃知闭户有因。昔母子流荡无所,假庐居之。
三娘从学刺绣,妾曾不少秘惜,乃妒忌如此。”生劝慰之,且以情告,巧娘终衔之。生曰:“密之,华姑嘱我严。”语未及已,华姑掩入,二人遑遽方起。华姑瞋目,问谁启扉,巧娘笑逆自承,华姑益怒,聒絮不已。巧娘故哂曰:“阿姥亦大笑人,是丈夫而巾帼者,何能为?”三娘见母与巧娘苦相抵,意不自安,以一身调停两间,始各拗怒为喜。巧娘言虽愤烈,然自是屈意事三娘,但华姑昼夜防闲,两情不得自展,眉目含情而已。
一日,华姑谓生曰:“吾儿姊妹皆已奉事君,念居此非计,君宜归告父母,早订永约。”即治装促生行。二女相向,容颜悲恻,而巧娘尤不可堪,泪滚滚如断贯珠,殊无已时。华姑排止之,便曳生出,至门外,则院宇无存,但见荒冢。华姑送至舟上,曰:“君行后,老身携两儿僦屋于贵邑。倘不忘夙好,李氏废园中,可待亲迎。”生乃归。时傅翁觅子不得,正切焦虑,见子归,喜出非望。
生略述崖末,兼致华氏之约。父曰:“妖言何足听信?汝尚能生还者,徒以阉废故,不然死矣!”生曰:“彼虽异物,情亦犹人,况又慧丽,娶之,亦不为戚党笑。”父不言,但嗤之,生乃退。而技痒,不安其分,辄私婢,渐至白昼宣淫,意欲炫闻翁媪。
一日,为小婢所窥,奔告母,母不信,薄观之,始骇。呼婢研究,尽得其状,喜极,逢人宣暴,以示子不阉。将论婚于世族,生私白母非华氏不娶。母曰:“世不乏美妇人,何必鬼物?”生曰:“儿非华姑,无以知人道,背之不祥。”傅翁从之,遣一仆一妪往觇之,出东郭四五里,寻李氏园,见败垣竹树中,缕缕有炊烟。妪下乘,直造其闼,则母子拭几濯溉,似有伺,妪拜致主命。
见三娘,惊曰:“此即吾家小主妇耶?我见犹怜,何怪公子魂思而梦绕之。”便问阿姊,华姑叹曰:“是我假女,三日前,忽殂谢去。”因以酒食饷妪及仆。妪归,备道三娘容止,父母皆喜。末陈巧娘死耗,生恻然欲涕。亲迎之夜,见华姑亲问之,笑云:“已投生北地矣。”生欷歔久之。迎三娘归,而终不能忘情巧娘,凡有自琼来者,必召见问之。
或言秦女墓夜闻鬼哭,生诧其异,入告三娘。三娘沉吟良久,泣下曰:“妾负姊矣!”诘之,笑云:“妾母子来时,实未尝使闻。兹之怨啼,将无为是,向欲相告,恐彰母过。”生闻之,悲已而喜,即命舆宵昼兼程,驰诣其墓,叩墓木而呼曰:“巧娘,巧娘!某在斯。”俄见巧娘绷婴儿自穴中出,举首酸嘶,怨望无已,生亦涕下。探怀问谁氏子,巧娘曰:“是君之遗孽也,诞三日矣。
”生叹曰:“误听华姑言,使母子埋忧地下,罪将安辞?”乃与同舆,航海而归。抱子告母,母视之,体貌丰伟,不类鬼物,益喜。二女谐和,事姑孝。后傅翁病,延医来,巧娘曰:“疾不可为,魂已离舍。”督治冥具,既竣而卒。儿长,绝肖父,尤慧,十四入泮。高邮翁紫霞,客于广而闻之,地名遗脱,亦未知所终。
吴令
吴令某公,忘其姓字。刚介有声。吴俗最重城隍之神,木肖之,被锦藏机如生。值神寿节,则居民敛赀为会,辇游通衢;建诸旗幢杂卤簿,森森部列,鼓吹行且作,阗阗咽咽然,一道相属也。习以为俗,岁无敢懈。公出,适相值,止而问之。居民以告。又诘知所费颇奢。公怒,指神而责之曰:“城隍实主一邑。如冥顽无灵,则淫昏之鬼,无足奉事;其有灵,则物力宜惜,何得以无益之费,耗民脂膏?
”言已,曳神于地,笞之二十。从此习俗顿革。公清正无私,惟少年好戏。居年余,偶于廨中梯檐探雀鷇,失足而堕,折股,寻卒。人闻城隍祠中,公大声喧怒,似与神争,数日不止。吴人不忘公德,集群祝而解之,别建一祠祠公,声乃息。祠亦以城隍名,春秋祀之,较故神尤著。吴至今有二城隍云。
口技
村中来一女子,年二十有四五。携一药囊,售其医。有问病者,女不能自为方,俟暮夜问诸神。晚洁斗室,闭置其中。众绕门窗,倾耳寂听;但窃窃语,莫敢欬。内外动息俱冥。至夜许,忽闻帘声。女在内曰:“九姑来耶?”一女子答云:“来矣。”又曰:“腊梅从九姑来耶?”似一婢答云:“来矣。”三人絮语间杂,剌剌不休。俄闻帘钩复动,女曰:“六姑至矣。
”乱言曰:“春梅亦抱小郎子来耶?”一女曰:“拗哥子!呜呜不睡,定要从娘子来。身如百钧重,负累煞人!”旋闻女子殷勤声,九姑问讯声,六姑寒暄声,二婢慰劳声,小儿喜笑声,一齐嘈杂。即闻女子笑曰:“小郎君亦大好耍,远迢迢抱猫儿来。”既而声渐疏,帘又响,满室俱哗,曰:“四姑来何迟也?”有一小女子细声答曰:“路有千里且溢,与阿姑走尔许时始至。
阿姑行且缓。”遂各各道温凉声,并移坐声,唤添坐声,参差并作,喧繁满室,食顷始定。即闻女子问病。九姑以为宜得参,六姑以为宜得茋,四姑以为宜得术。参酌移时,即闻九姑唤笔砚。无何,折纸戢戢然,拔笔掷帽丁丁然,磨墨隆隆然;既而投笔触几,震震作响,便闻撮药包裹苏苏然。顷之,女子推帘,呼病者授药并方。反身入室,即闻三姑作别,三婢作别,小儿哑哑,猫儿唔唔,又一时并起。
九姑之声清以越,六姑之声缓以苍,四姑之声娇以婉,以及三婢之声,各有态响,听之了了可辨。群讶以为真神。而试其方,亦不甚效。此即所谓口技,特借之以售其术耳。然亦奇矣!
昔王心逸尝言:在都偶过市廛,闻弦歌声,观者如堵。近窥之,则见一少年曼声度曲。并无乐器,惟以一指捺颊际,且捺且讴;听之铿铿,与弦索无异。亦口技之苗裔也。
狐联
焦生,章邱石虹先生之叔弟也。读书园中,宵分,有二美人来,颜色双绝,一可十七八,一约十四五,抚几展笑。焦知其狐,正色拒之,长者曰:“君髯如戟,何无丈夫气?”焦曰:“仆生平不敢二色。”女笑曰:“迂哉!子尚守腐局耶?下元鬼神,凡事皆以黑为白,况床第间琐事乎?”焦又咄之。女知不可动,乃云:“君名下士,妾有一联,请为属对,能对,我自去。‘戊戌同体,腹中止欠一点’。”焦凝思不就,女笑曰:“名士固如此乎?我代对之可矣。‘己巳连踪,足下何不双挑’。”一笑而去。长山李司寇言之。
潍水狐
潍邑李氏有别第。忽一翁来税居,岁出直金五十,诺之。既去无耗,李嘱家人别租。翌日,翁至,曰:“租宅已有关说,何欲更僦他人?”李白所疑。翁曰:“我将久居是;所以迟迟者,以涓吉在十日之后耳。”因先纳一岁之直,曰:“终岁空之,勿问也。”李送出,问期,翁告之。过期数日,亦竟渺然。及往觇之,则双扉内闭,炊烟起而人声杂矣。讶之,投刺往谒。
翁趋出,逆而入,笑语可亲。既归,遣人馈遗其家;翁犒赐丰隆。又数日,李设筵邀翁,款洽甚欢。问其居里,以秦中对。李讶其远。翁曰:“贵乡福地也。秦中不可居,大难将作。”时方承平,置未深问。越日,翁折柬报居停之礼,供帐饮食,备极侈丽。李益惊,疑为贵官。翁以交好,因自言为狐。李骇绝,逢人辄道。邑搢绅闻其异,日结驷于门,愿纳交翁,翁无不伛偻接见。
渐而郡官亦时还往。独邑令求通,辄辞以故。令又托主人先容,翁辞。李诘其故。翁离席近客而私语曰:“君自不知,彼前身为驴,今虽俨然民上,乃饮䊚而亦醉者也。仆固异类,羞与为伍。”李乃托词告令,谓狐畏其神明,故不敢见。令信之而止。此康熙十一年事。未几,秦罹兵燹。狐能前知,信矣。
异史氏曰:“驴之为物庞然也。一怒则踶趹嗥嘶,眼大于盎,气粗于牛;不惟声难闻,状亦难见。倘执束刍而诱之,则帖耳辑首,喜受羁勒矣。以此居民上,宜其饮䊚而亦醉也。愿临民者,以驴为戒,而求齿于狐,则德日进矣。”
红玉
广平冯翁者,一子,字相如,父子俱诸生。翁年近六旬,性方鲠,而家屡空。数年间,媪与子妇又相继逝,井臼自操之。一夜,相如坐月下,忽见东邻女自墙上来窥,视之美,近之,微笑,招以手,不来,亦不去,固请之,乃梯而过,遂共寝处。问其姓名,曰:“妾邻女,红玉也。”生大爱悦,与订永好,女诺之。夜夜往来,约半年许。
翁夜起,闻子舍笑语,窥之,见女,怒,唤生出,骂曰:“畜产所为何事!如此落寞,尚不刻苦,乃学浮荡耶?人知之,丧汝德;人不知,亦促汝寿。”生跪自投,泣言知悔,翁叱女曰:“女子不守闺戒,既自玷,而又复玷人。倘事一发,当不仅贻寒舍羞。”骂已,愤然归寝。女流涕曰:“亲庭罪责,良足愧辱,我二人缘分尽矣。”生曰:“父在,不得自专。
卿如有情,尚当含垢为好。”女言辞决绝,生乃洒涕,女止之曰:“妾与君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逾墙钻隙,何能白首?此处有一佳耦,可聘也。”生告以贫。女曰:“来宵相俟,妾为君谋之。”次夜,女果至,出白金四十两,赠生曰:“去此六十里,有吴村卫氏女,年十八矣,高其价,故未售也。君重啖之,必令谐允。”言已,别去。生乘间语父,欲往相之,而隐馈金,不敢告父。
翁自度无赀,以是故止之。生又婉言:“试可乃已。”翁颔之。
生遂假仆马诣卫氏。卫故田舍翁,生呼出外,与闲语。卫知生望族,又见仪采轩豁,心许之,而虑其靳于赀。生听其词意吞吐,会其旨,倾囊陈几上,卫乃喜,浼邻生居间,书红笺而盟焉。生入拜媪,居室偪侧,女依母自幛,微睨之,虽荆布之饰,而神情光艳,心窃喜。卫借舍款婿,便言:“公子无须亲迎,待少作衣妆,即令舁送去。”生与订期而归,诡告翁言:“卫爱清门,不责赀。”翁亦喜。至日,卫果送女至。
女勤俭,有顺德,琴瑟甚笃。逾二年,举一男,名福儿。会清明抱子登墓,遇邑绅宋氏。宋官御史,坐行赇免,居林下,大煽威虐,是日亦上墓归,见女,艳之。问村人,知为生配,料冯贫士,诱以重赂,冀可摇,使家人风示之。生骤闻,怒形于色,既思势不敌,敛怒为笑,归告翁。翁大怒,奔出,对其家人指天画地,诟骂万端,家人鼠窜而去。宋氏亦怒,竟遣数人入生家,殴翁及子,汹若沸鼎。
女闻之,弃儿于床,披发号救,群篡舁之,哄然便去。父子伤残,呻吟在地,儿呱呱啼室中,邻人共怜之,扶置榻上。经日,生杖而能起,翁忿不食,呕血寻毙。生大哭,抱子兴词,上至督抚,讼几遍,卒不得直。后闻妇不屈死,益悲,冤塞胸吭,无路可伸。每思要路刺杀宋,而虑其扈从繁,儿又罔托,日夜哀思,双睫为之不交。
忽一丈夫吊诸其室,虬髯阔颔,曾与无素。挽坐,欲问邦族,客遽曰:“君有杀父之雠,夺妻之恨,而忘报乎?”生疑为宋使之侦,姑伪应之,客怒眦欲裂,遽出,曰:“仆以君人也,今乃知不足齿之伧!”生察其异,跪而挽之,曰:“诚恐宋人餂我。今实布腹心,仆之卧薪尝胆者,固有日矣。但怜此褓中物,恐坠宗祧,君义士,能为我杵臼否?”客曰:“此妇人女子之事,非所能。君所欲托诸人者,请自任之;所欲自任者,愿得而代庖焉。”生闻,崩角在地,客不顾而出。生追问姓字,曰:“不济,不任受怨;济,亦不任受德。”遂去。
生惧祸及,抱子亡去。至夜,宋家一门俱寝,有人越重垣入,杀御史父子三人,及一媳一婢。宋家具状告官,官大骇。宋执谓相如,于是遣役捕生,生遁,不知所之,于是情益真。宋仆同官役诸处冥搜,夜至南山,闻儿啼,迹得之,系缧而行,儿啼愈嗔,群夺儿抛弃之,生冤愤欲绝。见邑令,问:“何杀人?”生曰:“冤哉!某以夜死,我以昼出,且抱呱呱者,何能逾垣杀人?
”令曰:“不杀人,何逃乎?”生词穷,不能置辩,乃收诸狱。生泣曰:“我死无足惜,孤儿何罪?”令曰:“汝杀人子多矣,杀汝子,何怨?”生既褫革,屡受梏惨,卒无词。令是夜方卧,闻有物击床,震震有声,大惧而号。举家惊起,集而烛之,一短刀铦利如霜,剁床入木者寸余,牢不可拔。令睹之,魂魄丧失,荷戈遍索,竟无踪绪,心窃馁。又以宋人死,无可畏惧,乃详诸宪,代生解免,竟释生。
生归,瓮无升斗,孤影对壁,幸邻人怜馈食饮,苟且自度。念大雠已报,则冁然喜;思惨酷之祸,几于灭门,则泪潸潸堕。及思半生贫彻骨,宗支不续,则于无人处大哭失声,不复能自禁。如此半年,捕禁益懈,乃哀邑令,求判还卫氏之骨。既葬而归,悲怛欲死,辗转空床,竟无生路。忽有款门者,凝神寂听,闻一人在门外,侬侬与小儿语,生急起窥觇,似一女子。
扉初启,便问:“大冤昭雪,可幸无恙?”其声稔熟,而仓猝不能追忆,𦶟火烛之,则红玉也,挽一小儿,嬉笑胯下。生不暇问,抱女呜哭,女亦惨然。既而推儿曰:“汝忘而父耶?”儿牵女衣,目灼灼视生。细审之,福儿也。大惊,泣问:“儿那得来?”女曰:“实告君,昔言邻女者,妄也。妾实狐,适宵行,见儿啼谷中,抱养于秦。闻大难既息,故携来与君团聚耳。
”生挥涕拜谢。儿在女怀,如依其母,竟不复能识父矣。天未明,女即遽起,问之,答曰:“奴欲去。”生裸跪床头,涕不能仰。女笑曰:“妾诳君耳。今家道新创,非夙兴夜寐不可。”乃翦莽拥篲,类男子操作。生忧贫乏,不能自给。女曰:“但请下帷读,勿问盈歉,或当不殍饿死。”遂出金治织具,租田数十亩,雇佣耕作,荷镵诛茅,牵萝补屋,日以为常。
里党闻妇贤,益乐赀助之。约半年,人烟腾茂,类素封家。生曰:“灰烬之余,卿白手再造矣。然一事未就安妥,如何?”诘之,答曰:“试期已迫,巾服尚未复也。”女笑曰:“妾前以四金寄广文,已复名在案。若待君言,误之已久。”生益神之。是科遂领乡荐,时年三十六,腴田连阡,夏屋渠渠矣。女袅娜如随风飘去,而操作过农家妇,虽严冬自苦,而手腻如脂。
自言三十八岁,人视之,常若二十许人。
异史氏曰:其子贤,其父德,故其报之也侠。非特人侠,狐亦侠也,遇亦奇矣!然官宰悠悠,竖人毛发,刀震震入木,何惜不略移床上半尺许哉?使苏子美读之,必浮白曰:“惜乎击之不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