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五)
第十八卷 施润泽滩阙遇友
第十八卷:施润泽滩阙遇友
还带曾消纵理纹,返金种得桂枝芬。
从来阴骘能回福,举念须知有鬼神。
这首诗引着两个古人阴骘的故事。第一句说“还带曾消纵理纹”,乃唐朝晋公裴度之事。那裴度未遇时,一贫如洗,功名蹭蹬。就一风鉴,以决行藏。那相士说:“足下功名事且不必问,更有句话,如不见怪,方敢直言。”裴度道:“小生因在迷途,故求指示,岂敢见怪!”相士道:“足下螣蛇纵理纹入口,数年之间,必致饿死沟渠。”连相钱俱不肯受。
裴度是个知命君子,也不在其意。一日,偶至香山寺闲游,只见供桌上光华耀目,近前看时,乃是一围宝带。裴度检在手中,想道:“这寺乃冷落所在,如何却有这条宝带?”翻阅了一回,又想道:“必有甚贵人,到此礼佛更衣,祗候们不小心,遗失在此,定然转来寻觅。”乃坐在廊庑下等候。不一时,见一女子走入寺来,慌慌张张,径望殿上而去,向供桌上看了一看,连声叫苦,哭倒于地。
裴度走向前问道:“小娘子因何恁般啼泣?”那女子道:“妾父被人陷于大辟,无门伸诉,妾日至此恳佛阴祐。近日幸得从轻赎缓,妾家贫无措,遍乞高门。昨得一贵人矜怜,助一宝带。妾以佛力所致,适携带呈于佛前,稽首叩谢。因赎父心急,竟忘收此带,仓忙而去。行至半路方觉,急急赶来取时,已不知为何人所得。今失去这带,妾父料无出狱之期矣!
”说罢又哭。裴度道:“小娘子不必过哀,是小生收得,故在此相候。”把带递还。那女子收泪拜谢:“请问姓字,他日妾父好来叩谢。”裴度道:“小娘子有此冤抑,小生因在贫乡,不能少助为愧。还人遗物,乃是常事,何足为谢!”不告姓名而去。过了数日,又遇向日相士,不觉失惊道:“足下曾作何好事来?”裴度答云:“无有。”相士道:“足下今日之相,比先大不相牟。
阴德纹大见,定当位极人臣,寿登耄耋,富贵不可胜言!”裴度当时犹以为戏语。后来果然出将入相,历事四朝,封为晋国公,年享上寿。有诗为证:
纵理纹生相可怜,香山还带竟安然。
淮西荡定功英伟,身系安危三十年。
第二句说是“返金种得桂枝芬”,乃五代窦禹钧之事。那窦禹钧蓟州人氏,官为谏议大夫,年三十而无子。夜梦祖父说道:“汝命中已该绝嗣,寿亦只在明岁。及早行善,或可少延。”禹钧唯唯。他本来是个长者,得了这梦,愈加好善。一日薄暮,于延庆寺侧拾得黄金三十两,白金二百两。至次日清早,便往寺前守候。少顷,见一后生涕泣而来。禹钧迎住问之,后生答道:“小人父亲身犯重罪,禁于狱中,小人遍恳亲知,共借白金二百两,黄金三十两。
昨将去赎父,因主库者不在而归。为亲戚家留款,多吃了杯酒,把东西遗失,今无以赎父矣!”窦公见其言已合银数,乃袖中摸出还之,道:“不消着急,偶尔拾得在此,相候久矣!”这后生接过手,打开看时,分毫不动,叩头泣谢,窦公扶起,分外又赠银两而去。其他善事甚多,不可枚举。一夜,复梦祖先说道:“汝合无子无寿,今有还金阴德种种,名挂天曹,特延算三纪,赐五子显荣。
”窦公自此愈积阴功。后果连生五子:长仪、次俨、三侃、四偁、五僖,俱仕宋为显官。窦公寿至八十二,沐浴相别亲戚,谈笑而卒。安乐老冯道有诗赠之云:
燕山窦十郎,教子有义方。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
说话的,为何道这两桩故事?只因亦有一人曾还遗金,后来虽不能如二公这等大富大贵,却也免了一个大难,享个大大家事。正是: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切祸福,自作自受。
说这苏州府吴江县离城七十里,有个乡镇,地名盛泽。镇上居民稠广,土俗淳朴,俱以蚕桑为业。男女勤谨,络纬机杼之声,通宵彻夜。那市上两岸绸丝牙行,约有千百余家,远近村坊织成绸匹,俱到此上市。四方商贾来收买的,蜂攒蚁集,挨挤不开,路途无伫足之隙。乃出产锦绣之乡,积聚绫罗之地。江南养蚕所在甚多,惟此镇处最盛。有几句口号为证:
东风二月暖洋洋,江南处处蚕桑忙。
蚕欲温和桑欲干,明如良玉发奇光。
缲成万缕千丝长,大筐小筐随络床。
美人抽绎沾唾香,一经一纬机杼张。
咿咿轧轧谐宫商,花开锦簇成匹量。
莫忧入口无餐粮,朝来镇上添远商。
且说嘉靖年间,这盛泽镇上有一人,姓施名复,浑家喻氏,夫妻两口,别无男女。家中开张绸机,每年养几筐蚕儿,妻络夫织,甚好过活。这镇上都是温饱之家,织下绸匹,必积至十来匹,最少也有五六匹,方才上市。那大户人家积得多的便不上市,都是牙行引客商上门来买。施复是个小户儿,本钱少,织得三四匹,便去上市出脱。一日,已积了四匹,逐匹把来方方折好,将个布袱儿包裹,一径来到市中。
只见人烟辏集,语话喧阗,甚是热闹。施复到个相熟行家来卖,见门首拥着许多卖绸的,屋里坐下三四个客商。主人家跕在柜身里,展看绸匹,估喝价钱。施复分开众人,把绸递与主人家。主人家接来,解开包袱,逐匹翻看一过,将秤准了一准,喝定价钱,递与一个客人道:“这施一官是忠厚人,不耐烦的,把些好银子与他。”那客人真个只拣细丝称准,付与施复。
施复自己也摸出等子来准一准,还觉轻些,又净添上一二分,也就罢了。讨张纸包好银子,放在兜肚里,收了等子包袱,向主人家拱一拱手,叫声:“有劳!”转身便走。
行不上半箭之地,一眼觑见一家街沿之下,一个小小青布包儿。施复趱步向前,拾起袖过,走到一个空处,打开看时,却是两锭银子,又有三四件小块,兼着一文太平钱儿。把手一,约有六两多重。心中欢喜道:“今日好造化!拾得这些银子,正好将去凑做本钱。”连忙包好,也揣在兜肚里,望家中而回。一头走,一头想:“如今家中见开这张机,尽勾日用了。
有了这银子,再添上一张机,一月出得多少绸,有许多利息。这项银子,譬如没得,再不要动他。积上一年,共该若干,到来年再添上一张,一年又有多少利息。算到十年之外,便有千金之富。那时造什么房子,买多少田产。”正算得熟滑,看看将近家中,忽地转过念头,想道:“这银两若是富人掉的,譬如牯牛身上拔根毫毛,打什么紧,落得将来受用。
若是客商的,他抛妻弃子,宿水餐风,辛勤挣来之物,今失落了,好不烦恼。如若有本钱的,他拼这帐生意扯直,也还不在心上。傥然是个小经纪,只有这些本钱,或是与我一般样苦挣过日,或卖了绸,或脱了丝,这两锭银乃是养命之根,不争失了,就如绝了咽喉之气,一家良善,没甚过活,互相埋怨,必致鬻身卖子。傥是个执性的,气恼不过,肮脏送了性命,也未可知。
我虽是拾得的,不十分罪过,但日常动念,使得也不安稳。就是有了这银子,未必真个便营运发积起来。一向没这东西,依原将就过了日子。不如原往那所在,等失主来寻,还了他去,到得安乐。”随覆转身而来,正是:
多少恶念转善,多少善念转恶。劝君诸善奉行,但是诸恶莫作。
当下施复来到拾银之处,靠在行家柜边,等了半日,不见失主来寻。他本空心出门的,腹中渐渐饥饿。欲待回家吃了饭再来,犹恐失主一时间来,又不相遇,只得忍着等候。少顷,只见一个村庄后生,汗流满面,闯进行家,高声叫道:“主人家,适来银子忘记在柜上,你可曾检得么?”主人家道:“你这人好混帐!早上交银子与了你,这时节却来问我,你若忘在柜上时,莫说一包,再有几包也有人去了。
”那后生连把脚跌道:“这是我的种田工本,如今没了,却怎么好?”施复问道:“约莫有多少?”那后生道:“起初在这里卖的丝银六两二钱。”施复道:“把什么包的?有多少件数?”那后生道:“两大锭,又是三四块小的,一个青布银包包的。”施复道:“恁样,不消着急,我拾得在此,相候久矣!”便去兜肚里摸出来,递与那人。那人连声称谢,接过手,打开看时,分毫不动。
那时往来的人,当做奇事,拥上一堆,都问道:“在那里拾的?”施复指道:“在这阶沿头拾的。”那后生道:“难得老哥这样好心,在此等候还人。若落在他人手里,安肯如此!如今到是我拾得的了,情愿与老哥各分一半。”施复道:“我若要,何不全取了,却分你这一半?”那后生道:“既这般,送一两谢仪与老哥买果儿吃。”施复笑道:“你这人是个呆子!
六两三两都不要,要你一两银子何用!”那后生道:“老哥,银子又不要,何以相报?”众人道:“看这位老兄,是个厚德君子,料必不要你报。不若请到酒肆中吃三杯,见你的意罢了。”那后生道:“说得是。”便来邀施复同去。施复道:“不消得!不消得!我家中有事,莫要担阁我工夫。”转身就走,那后生留之不住。众人道:“你这人好造化!掉了银子,一文钱不费,便捞到手。
”那后生道:“便是!不想世间原有这等好人。”把银包藏了,向主人叫声:“打搅!”下阶而去。众人亦赞叹而散。也有说:“施复是个呆子,拾了银子不会将去受用,却呆站着等人来还。”也有说:“这人积此阴德,后来必有好处。”
不题众人,且说施复回到家里,浑家问道:“为甚么去了这大半日?”施复道:“不要说起,将到家了,因着一件事,覆身转去,担阁了这一回。”浑家道:“有甚事担阁?”施复将还银之事,说向浑家。浑家道:“这件事也做得好。自古道:横财不富命穷人。傥然命里没时,得了他反生灾作难,到未可知。”施复道:“我正为这个缘故,所以还了他去。”当下夫妇二人,不以拾银为喜,反以还银为安。衣冠君子中,多有见利忘义的,不意愚夫愚妇到有这等见识。
从来作事要同心,夫唱妻和种德深。
万贯钱财如粪土,一分仁义值千金。
自此之后,施复每年养蚕,大有利息,渐渐活动。那育蚕有十体、二光、八宜等法,三稀、五广之忌。第一要择蚕种。蚕种好,做成茧小而明厚坚细,可以缫丝。如蚕种不好,但堪为绵茧,不能缫丝,其利便差数倍。第二要时运。有造化的,就蚕种不好,依般做成丝茧,若造化低的,好蚕种也要变做绵茧。北蚕三眠,南蚕俱是四眠。眠起饲叶,各要及时。又蚕性畏寒怕热,惟温和为得候。昼夜之间,分为四时。朝暮类春秋,正昼如夏,深夜如冬,故调护最难。江南有谣云:
做天莫做四月天,蚕要温和麦要寒。
秧要日时麻要雨,采桑娘子要晴干。
那施复一来蚕种拣得好,二来有些时运。凡养的蚕,并无一个绵茧,缫下丝来,细员匀紧,洁净光莹,再没一根粗节不匀的。每筐蚕又比别家分外多缫出许多丝来。照常织下的绸拿上市去,人看时光彩润泽,都增价竞买,比往常每匹平添钱方银子。因有这些顺溜,几年间,就增上三四张绸机,家中颇颇饶裕。里中遂庆个号儿叫做“施润泽”。却又生下一个儿子,寄名观音大士,叫做观保。年才二岁,生得眉目清秀,到好个孩子。
话休烦絮。那年又值养蚕之时,才过了三眠,合镇阙了桑叶,施复家也只勾两日之用,心下慌张,无处去买。大率蚕市时,天色不时阴雨,蚕受了寒温之气,又食了冷露之叶,便要僵死,十分之中,只好存其半,这桑叶就有余了。那年天气温暖,家家无恙,叶遂短阙。且说施复正没处买桑叶,十分焦躁,忽见邻家传说洞庭山余下桑叶甚多,合了十来家过湖去买。
施复听见,带了些银两,把被窝打个包儿,也来赶船。这时已是未牌时候,开船摇橹,离了本镇。过了平望,来到一个乡村,地名滩阙。这去处在太湖之傍,离盛泽有四十里之远。天已傍晚,过湖不及,遂移舟进一小港泊住,稳缆停桡,打点收拾晚食,却忘带了打火刀石。众人道:“那个上涯去,取讨个火种便好?”施复却如神差鬼使一般,便答应道:“待我去。
”取了一把麻骨,跳上岸来。见家家都闭着门儿。你道为何天色未晚,人家就闭了门?那养蚕人家,最忌生人来冲。从蚕出至成茧之时,约有四十来日,家家紧闭门户,无人往来。任你天大事情,也不敢上门。当下施复走过几家,初时甚以为怪,道:“这些人家,想是怕鬼拖了人去,日色还在天上,便都闭了门。”忽地想起道:“呸!自己是老看蚕,到忘记了这取火乃养蚕家最忌的,却兜揽这帐!
如今那里去讨?”欲待转来,又想道:“方才不应承来,到也罢了。若空身回转,教别个来取得时,反是老大没趣。或者有家儿不养蚕的,也未可知。”依旧又走向前去。只见一家门儿半开半掩。他也不管三七廿一,做两步跨到檐下,却又不敢进去。站在门外,舒颈望着里边,叫声:“有人么?”里边一个女人走出来,问道:“什么人?”施复满面陪着笑道:“大娘子,要相求个火儿。
”妇人道:“这时节,别人家是不肯的。只我家没忌讳,便点个与你也不妨得。”施复道:“如此,多谢了!”即将麻骨递与,妇人接过手,进去点出火来。施复接了,谢声:“打搅。”回身便走。
走不上两家门面,背后有人叫道:“那取火的转来,掉落东西了。”施复听得,想道:“却不知掉了甚的?”又覆走转去。妇人说道:“你一个兜肚落在此了。”递还施复。施复谢道:“难得大娘子这等善心。”妇人道:“何足为谢!向年我丈夫在盛泽卖丝,落掉六两多银子,遇着个好人拾得,住在那里等候。我丈夫寻去,原封不动,把来还了,连酒也不要吃一滴儿。
这样人方是真正善心人!”施复见说,却与他昔年还银之事相合,甚是骇异。问道:“这事有几年了?”妇人把指头扳算道:“已有六年了。”施复道:“不瞒大娘子说,我也是盛泽人,六年前也曾拾过一个卖丝客人六两多银子,等候失主来寻,还了去。他要请我,也不要吃他的,但不知可就是大娘子的丈夫?”妇人道:“有这等事!待我教丈夫出来,认一认可是?
”施复恐众人性急,意欲不要,不想手中麻骨火将及点完。乃道:“大娘子,相认的事甚缓,求得个黄同纸去引火时,一发感谢不尽。”妇人也不回言,径往里边去了。顷刻间,同一个后生跑出来。彼此睁眼一认,虽然隔了六年,面貌依然,正是昔年还银义士!正是:
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当下那后生躬身作揖道:“常想老哥,无从叩拜,不想今日天赐下顾。”施复还礼不迭。二人作过揖,那妇人也来见个礼。后生道:“向年承老哥厚情,只因一时仓忙,忘记问得尊姓大号住处。后来几遍到贵镇卖丝,问主人家,却又不相认。四面寻访数次,再不能遇见。不期到在敝乡相会,请里面坐。”施复道:“多承盛情垂念,但有几个朋友,在舟中等候火去作晚食,不消坐罢。
”后生道:“何不一发请来?”施复道:“岂有此理!”后生道:“既如此,送了火去来坐罢!”便教浑家取个火来。妇人即忙进去。后生问道:“老哥尊姓大号?今到那里去?”施复道:“小子姓施名复,号润泽。今因缺了桑叶,要往洞庭山去买。”后生道:“若要桑叶,我家尽有,老哥今晚住在寒舍,让众人自去。明日把船送到宅上,可好么?”施复见说他家有叶,好不欢喜。
乃道:“若宅上有时,便省了小子过湖,待我回复众人自去。”妇人将出火来,后生接了,说:“我与老哥同去。”又分付浑家,快收拾夜饭。
当下二人拿了火来至船边,把火递上船去。众人一个个眼都望穿,将施复埋怨道:“讨个火什么难事!却去这许多时?”施复道:“不要说起,这里也都看蚕,没处去讨。落后相遇着这位相熟朋友,说了几句话,故此迟了,莫要见怪!”又道:“这朋友偶有叶余在家中,我已买下,不得相陪列位过湖了。包袱在舱中,相烦拿来与我。”众人检出付与。那后生便来接道:“待我拿罢!
”施复叫道:“列位,暂时抛撇,归家相会。”别了众人,随那后生转来。乃问道:“适来忙促,不曾问得老哥贵姓大号。”答道:“小子姓朱名恩,表字子义。”施复道:“今年贵庚多少?”答道:“二十八岁。”施复道:“恁样,小子叨长老哥八年。”又问:“令尊、令堂同居么?”朱恩道:“先父弃世多年,止有老母在堂,今年六十八岁了,吃一口长素。
”二人一头说,不觉已至门首。朱恩推开门,请施复屋里坐下,那桌上已点得灯烛。朱恩放下包裹道:“大嫂快把茶来。”声犹未了,浑家已把出两杯茶,就门帘内递与朱恩。朱恩接过来,递一杯与施复,自己拿一杯相陪。又问道:“大嫂,鸡可曾宰么?”浑家道:“专等你来相帮。”朱恩听了,连忙把茶放下,跳起身要去捉鸡。原来这鸡就罩在堂屋中左边,施复即上前扯住道:“既承相爱,即小菜饭儿也是老哥的盛情,何必杀生!
况且此时鸡已上宿,不争我来又害他性命,于心何忍!”
朱恩晓得他是个质直之人,遂依他说,仍复坐下道:“既如此说,明日宰来相请。”叫浑家道:“不要宰鸡了,随分有现成东西,快将来吃罢,莫饿坏了客人,酒烫热些。”施复道:“正是忙日子,却来蒿恼。幸喜老哥家没忌讳还好。”朱恩道:“不瞒你说,旧时敝乡这一带,第一忌讳是我家,如今只有我家无忌讳。”施复道:“这却为何?”朱恩道:“自从那年老哥还银之后,我就悟了这道理。
凡事是有个定数,断不由人,故此绝不忌讳,依原年年十分利息。乃知人家都是自己见神见鬼,全不在忌讳上来。妖由人兴,信有之也。”施复道:“老哥是明理之人,说得极是。”朱恩又道:“又有一节奇事,常年我家养十筐蚕,自己园上叶吃不来,还要买些。今年看了十五筐,这园上桑又不曾增一棵两棵,如今勾了自家,尚余许多,却好又济了老哥之用。
这桑叶却像为老哥而生,可不是个定数?”施复道:“老哥高见,甚是有理。就如你我相会,也是个定数。向日你因失银与我识面;今日我亦因失物,尊嫂见还。方才言及前情,又得相会。”朱恩道:“看起来,我与老哥乃前生结下缘分,方得如此。意欲结为兄弟,不知尊意若何?”施复道:“小子别无兄弟,若不相弃,可知好哩!”当下二人就堂中八拜为交,认为兄弟。
施复又请朱恩母亲出来拜见了。朱恩重复唤浑家出来,见了结义伯伯。一家都欢欢喜喜。不一时,将出酒肴,无非鱼肉之类。二人对酌。朱恩问道:“大哥有几位令郎?”施复答道:“只有一个,刚才二岁。不知贤弟有几个?”朱恩道:“止有一个女儿,也才二岁。”便教浑家抱出来,与施复观看。朱恩又道:“大哥,我与你兄弟之间,再结个儿女亲家何如?
”施复道:“如此最好。但恐家寒攀陪不起。”朱恩道:“大哥何出此言!”两下联了姻事,愈加亲热。杯来盏去,直饮至更余方止。
朱恩寻扇板门,把凳子两头阁着,支个铺儿在堂中右边,将荐席铺上。施复打开包裹,取出被来抖好。朱恩叫声:“安置!”将中门闭上,向里面去了。施复吹息灯火,上铺卧下,翻来覆去,再睡不着。只听得鸡在笼中不住吱吱喳喳,想道:“这鸡为甚么只管咭咶?”约莫一个更次,众鸡忽然乱叫起来,却像被什么咬住一般。施复只道是黄鼠狼来偷鸡,霍地立起身,将衣服披着急来看这鸡。说时迟,那时快,才下铺,走不上三四步,只听得一时响亮,如山崩地裂,不知甚东西打在铺上,把施复吓得半步也走不动。
且说朱恩同母亲、浑家正在那里饲蚕,听得鸡叫,也认做黄鼠狼来偷,急点火出来看。才动步,忽听见这一响,惊得跌足叫苦道:“不好了!是我害了哥哥性命也!怎么处?”飞奔出来。母、妻也惊骇,道:“坏了!坏了!”接脚追随。朱恩开了中门,才跨出脚,就见施复站在中间,又惊又喜道:“哥哥,险些儿吓杀我也!亏你如何走得起身,脱了这祸?
”施复道:“若不是鸡叫得慌,起身来看,此时已为齑粉矣!不知是甚东西打将下来?”朱恩道:“乃是一根车轴阁在上边,不知怎地却掉下来?”将火照时,那扇门打得粉碎,凳子都跌倒了。车轴滚在壁边,有巴斗粗大。施复看了,伸出舌头缩不上去。此时朱恩母、妻见施复无恙,已自进去了。那鸡也寂然无声。朱恩道:“哥哥起初不要杀鸡,谁想就亏他救了性命!
”二人遂立誓戒了杀生。有诗为证:
昔闻杨宝酬恩雀,今见施君报德鸡。
物性有知皆似此,人情好杀复何为?
当下朱恩点上灯烛,卷起铺盖,取出稻草,就地上打个铺儿与施复睡了。到次早起身,外边却已下雨。吃过早饭,施复便要回家。朱恩道:“难得大哥到此,须住一日,明早送回。”施复道:“你我正都在忙时,总然留这一日,各不安稳。不如早得我回去,等空闲时,大家宽心相叙几日。”朱恩道:“不妨得!譬如今日到洞庭山去了,住在这里话一日儿。
”朱恩母亲也出来苦留,施复只得住下。到巳牌时分,忽然作起大风,扬沙拔木,非常利害。接着风,就是一阵大雨。朱恩道:“大哥,天遣你遇着了我,不去得还好。他们过湖的,有些担险哩!”施复道:“便是。不想起这等大风,真个好怕人子!”那风直吹至晚方息,雨也止了。施复又住了一宿。次日起身时,朱恩桑叶已采得完备。他家自有船只,都装好了。
吃了饭,打点起身。施复意欲还他叶钱,料道不肯要的,乃道:“贤弟,想你必不受我叶钱,我到不虚文了。但你家中脱不得身,送我去便担阁两日工夫。若有人顾一个摇去,却不两便?”朱恩道:“正要认着大哥家中,下次好来往,如何不要我去?家中也不消得我。”施复见他执意要去,不好阻挡,遂作别朱恩母、妻,下了船。
朱恩把船摇动,刚过午,就到了盛泽。施复把船泊住,两人搬桑叶上岸。那些邻家也因昨日这风,都担着愁担子,俱在门首等候消息。见施复到时,齐道:“好了,回来也!”急走来问道:“他们都里去了不见?共买得几多叶?”施复答道:“我在滩阙遇着亲戚家,有些余叶送我,不曾同众人过湖。”众人俱道:“好造化!不知过湖的怎样光景哩?”施复道:“料然没事。
”众人道:“只愿如此便好。”施复就央几个相熟的,将叶相帮搬到家里。谢声:“有劳!”众人自去。浑家接着,道:“我正在这里忧你,昨日恁样大风,不知如何过了湖?”施复道:“且过来见了朱叔叔,慢慢与你细说。”朱恩上前深深作揖,喻氏还了礼。施复道:“贤弟请坐,大娘快取茶来,引孩子来见丈人。”喻氏从不曾见过朱恩,听见叫他是贤弟,又称他是孩子丈人,心中惑突,正不知是兀谁。
忙忙点出两杯茶,引出小厮来。施复接过茶,递与朱恩,自己且不吃茶,便抱小厮过来,与朱恩看。朱恩见生得清秀,甚是欢喜,放下茶,接过来抱在手中。这小厮却如相熟的一般,笑嘻嘻全不怕生。施复向浑家说道:“这朱叔叔便是向年失银子的,他家住在滩阙。”喻氏道:“元来就是向年失银的,如何却得相遇?”施复乃将前晚讨火落了兜肚,因而言及,方才相会,留住在家,结为兄弟,又与儿女联姻。
并不要宰鸡,亏鸡警报,得免车轴之难。所以不曾过湖,今日将叶送回。前后事细细说了一遍。喻氏又惊又喜,感激不尽,即忙收拾酒肴款待。
正吃酒间,忽闻得邻家一片哭声。施复心中怪异,走出来问时,却是昨日过湖买叶的翻了船,十来个人都淹死了。只有一个人得了一块船板,浮起不死,亏渔船上救了,回来报信。施复闻得,吃这惊不小。进来学向朱恩与浑家听了,合掌向天称谢。又道:“若非贤弟相留,我此时亦在劫中矣!”朱恩道:“此皆大哥平昔好善之报,与我何干!”施复留朱恩住了一宿。
到次早,朝膳已毕,施复道:“本该留贤弟闲玩几日,便是晓得你家中事忙,不敢担误在此。过了蚕事,然后来相请。”朱恩道:“这里原是不时往来的,何必要请。”施复又买两盒礼物相送,朱恩却也不辞。别了喻氏,解缆开船。施复送出镇上,方才分手。正是:
只为还金恩义重,今朝难舍弟兄情。
且说施复是年蚕丝利息比别年更多几倍。欲要又添张机儿,怎奈家中窄隘,摆不下机床。大凡人时运到来,自然诸事遇巧。施复刚愁无处安放机床,恰好间壁邻家住着两间小房,连年因蚕桑失利,嫌道住居风水不好,急切要把来出脱,正凑了施复之便。那邻家起初没售主时,情愿减价与人。及至施复肯与成交,却又道方员无真假,比原价反要增厚,故意作难刁蹬,直征个心满意足,方才移去,那房子还拆得如马坊一般。
施复一面唤匠人修理,一面择吉铺设机床。自己将把锄头去垦机坑,约摸锄了一尺多深,忽锄出一块大方砖来。揭起砖时,下面圆圆一个坛口,满满都是烂米。施复说道:“可惜这一坛米,如何却埋在地下?”又想道:“上边虽然烂了,中间或者还好。”丢了锄头,把手去捧那烂米。还不上一寸,便露出一搭雪白的东西来。举目看时,不是别件,却是腰间细,两头,凑心的细丝锭儿。
施复欲待运动,恐怕被匠人们撞见,沸扬开去。急忙原把土泥掩好,报知浑家。直至晚上,匠人去后,方才搬运起来,约有千金之数。夫妻们好不欢喜!
施复因免了两次大难,又得了这注财乡,愈加好善。凡力量做得的好事,便竭力为之。做不得的,他也不敢勉强,因此里中随有长者之名。夫妻依旧省吃俭用,昼夜营运。不上十年,就长有数千金家事。又买了左近一所大房居住,开起三四十张绸机,又讨几房家人小厮,把个家业收拾得十分完美。儿子观保,请个先生在家,教他读书,取名德胤。行聘礼定了朱恩女儿为媳。俗语说得好:六亲合一运。那朱恩家事也颇颇长起。二人不时往来,情分胜如嫡亲。
话休烦絮。且说施复新居房子,别屋都好,惟有厅堂摊塌坏了,看看要倒,只得兴工改造。他本寒微出身,辛苦作家惯了,不做财主身份,日逐也随着做工的搬砖弄瓦,拿水提泥。众人不晓得他是勤俭,都认做借意监工,没一个敢怠惰偷力。工作半月有余,择了吉日良时,立柱上梁。众匠人都吃利市酒去了,止存施复一人。两边检点柱脚,若不平准的,便把来垫稳,看到左边中间柱脚歪斜,把砖去垫。
偏有这等作怪的事,左垫也不平,右垫也不稳。索性拆开来看,却原来下面有块三角沙石,尖头正向着上边,所以垫不平。乃道:“这些匠工精鸟帐!这块石怎么不去了,留在下边?”便将手去一攀,这石随手而起。拿开石看时,到吃一惊。下面雪白的一大堆银子,其锭大小不一。上面有几个一样大的,腰间都束着红绒,其色甚是鲜明。又喜又怪,喜的是得这一大注财物,怪的是这几锭红绒束的银子,他不知藏下几多年了,颜色还这般鲜明。
当下不管好歹,将衣服做个兜儿,抓上许多,原把那块石盖好,飞奔进房,向床上倒下。喻氏看见,连忙来问:“是那里来的?”施复无暇答应。见儿子也在房中,即叫道:“观保快同我来!”口中便说,脚下乱跑。喻氏即解其意。父子二人来至外边,教儿子看守,自己匀几次搬完,这些匠人酒还吃未完哩!施复搬完了,方与浑家说知其故。夫妻三人好不喜!
这房门闭上,将银收藏,约有二千余金。红绒束的,止有八锭,每锭准准三两。收拾已完,施复要拜天地。换了巾帽长衣,开门出来。那些匠人,手忙脚乱,打点安柱上梁。见柱脚倒乱,乃道:“这是谁个弄坏了?又要费一番手脚。”施复道:“你们垫得不好,须还要重整一整。”工人知是家长所为,谁敢再言。流水自去收拾,那晓其中奥妙?施复仰天看了一看,乃道:“此时正是卯时了,快些竖起来!
”众匠人闻言,七手八脚,一会儿便安下柱子,抬梁上去。里边托出一大盘抛梁馒首,分散众人。邻里们都将着果酒来与施复把盏庆贺,施复因掘了藏,愈加快活,分外兴头,就吃得个半醺。正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
施复送客去后,将巾帽长衣脱下,依原随身短衣,相帮众人。到巳牌时分,偶然走至外边,忽见一个老儿庞眉白发,年约六十已外,来到门首,相了一回,乃问道:“这里可是施家么?”施复道:“正是,你要寻那个?”老儿道:“要寻你们家长,问句话儿。”施复道:“小子就是!老翁有甚话说?请里面坐了。”那老儿听见就是家主,把他上下只管瞧看,又道:“你真个是么?
”施复笑道:“我不过是平常人,那个肯假!”老儿举一举手,道:“老汉不为礼了,乞借一步话说。”拉到半边,问道:“宅上可是今日卯时上梁安柱么?”施复道:“正是。”老儿又道:“官人可曾在左边中间柱下得些财采?”施复见问及这事,心下大惊,想道:“他却如何晓得?莫不是个仙人?”因道着心事,不敢隐瞒,答道:“果然有些。”老儿又道:“内中可有八个红绒束的锭么?
”施复一发骇异,乃道:“有是有的,老翁何由知得这般详细?”老儿道:“这八锭银子,乃是老汉的,所以知得。”施复道:“既是老翁的,如何却在我家柱下?”老儿道:“有个缘故。老汉叫做薄有寿,就住在黄江南镇上,止有老荆两口,别无子女。门首开个糕饼、馒头等物点心铺子,日常用度有余,积至三两,便倾成一个锭儿。老荆孩子气,把红绒束在中间,无非尊重之意。
因墙卑室浅,恐露人眼目,缝在一个暖枕之内,自谓万无一失。积了这几年,共得八锭,以为老夫妻身后之用,尽有余了。不想今早五鼓时分,老汉梦见枕边走出八个白衣小厮,腰间俱束红绦,在床前商议道:‘今日卯时,盛泽施家竖柱安梁,亲族中应去的,都已到齐了,我们也该去矣!’有一个问道:‘他们都在那一个所在?’一个道:‘在左边中间柱下。
’说罢,往外便走。有一个道:‘我们住在这里一向,如不别而行,觉道忒薄情了。’遂俱覆转身向老汉道:‘久承照管,如今却要抛撇,幸勿见怪!’那时老汉梦中,不认得那八个小厮是谁,也不晓得是何处来的。问他道:‘八位小官人是几时来的?如何都不相认?’小厮答道:‘我们自到你家,与你只会得一面,你就把我们撇在脑后,故此我们便认得你,你却不认得我。
’又指腰间红绦道:‘这还是初会这次,承你送的,你记得了么?’老汉一时想不着几时与他的,心中止挂欠无子,见其清秀,欲要他做个干儿,又对他道:‘既承你们到此,何不住在这里;父子相看,帮我做个人家,怎么又要往别处去?’八个小厮笑道:‘你要我们做儿子,不过要送终之意。但我们该旺处去的,你这老官儿消受不起!’道罢,一齐往外而去。
老汉此时觉道睡在床上,不知怎地身子已到门首,再三留之,头也不回。惟闻得说道:‘天色晏了,快走罢!’一齐乱跑。老汉追将上去,被草根绊了一交,惊醒转来,与老荆说知,因疑惑这八锭银子作怪。到早上拆开枕看时,都已去了。欲要试验此梦,故特来相访,不想果然。”
施复听罢,大惊道:“有这样奇事!老翁不必烦恼,同我到里面来坐。”薄老道:“这事已验,不必坐了。”施复道:“你老人家许多路来,料必也饿了,见成点心吃些去也好。”这薄老儿见留他吃点心,到也不辞,便随进来。只见新竖起三间堂屋,高大宽敞,木材巨壮,众匠人一个个乒乒乓乓,耳边惟闻斧凿之声,比平常愈加用力。你道为何这般勤谨?
大凡新竖屋那日,定有个犒劳筵席,利市赏钱。这些匠人打点吃酒要钱,见家主进来,故便假殷勤讨好。薄老儿看着如此热闹,心下嗟叹道:“怪道这东西欺我消受他不起,要望旺处去,原来他家恁般兴头!咦,这银子却也势利得狠哩!”不一时,来至一小客座中,施复请他坐下,急到里边向浑家说知其事。喻氏亦甚怪异,乃对施复道:“这银子既是他送终之物,何不把来送还,做个人情也好。
”施复道:“正有此念,故来与你商量。”喻氏取出那八锭银子,把块布儿包好。施复袖了,分付讨些酒食与他吃,复到客座中,摸出包来,道:“你看,可是那八锭么?”薄老儿接过打开一看,分毫不差,乃道:“正是这八个怪物!”那老儿把来左翻右相,看了一回,对着银子说道:“我想你缝在枕中,如何便会出来,黄江泾到此有十里之远,人也怕走,还要趁个船儿。
你又没有脚,怎地一回儿就到了这里?”口中便说,心下又转着苦挣之难,失去之易,不觉眼中落下两点泪来。施复道:“老翁不必心伤!小子情愿送还,赠你老人家百年之用。”薄老道:“承官人厚情,但老汉无福享用,所以走了。今若拿去,少不得又要走的,何苦讨恁般烦恼吃!”施复道:“如今乃我送你的,料然无妨。”薄老只把手来摇道:“不要!
不要!老汉也是个知命的,勉强来,一定不妙!”
施复因他坚执不要,又到里边与浑家商议。喻氏道:“他虽不要,只我们心上过意不去。”又道:“他或者消受这十锭不起,一二锭量也不打紧。”施复道:“他执意一锭也不肯要。”喻氏道:“我有个道理在此,把两锭裹在馒头里,少顷送与他作点心。到家看见,自然罢了,难道又送来不成?”施复道:“此见甚妙!”喻氏先支持酒肴出去。薄老坐了客位,施复对面相陪。
薄老道:“没事打搅官人,不当人子!”施复道:“见成菜酒,何足挂齿!”当下三杯两盏,吃了一回。薄老儿不十分会饮,不觉半醉。施复讨饭与他吃罢,将要起身作谢,家人托出两个馒头。施复道:“两个粗点心,带在路上去吃。”薄老道:“老汉酒醉饭饱,连夜饭也不要吃了,路上如何又吃点心?”施复道:“总不吃,带回家去便了。”薄老儿道:“不消得!
不消得!老汉家中做这项生意的,日逐自有,官人留下赏人罢!”施复把来推在袖里道:“我这馒头馅好,比你铺中滋味不同,将回去吃,便晓得。”那老儿见其意殷勤,不好固辞,乃道:“没甚事到此,又吃又袖,罪过!罪过!”拱拱手道:“多谢了!”往外就走。施复送出门前,那老儿自言自语道:“来便来了,如今去不知可就有便船?”施复见他醉了,恐怕遗失了这两个馒头,乃道:“老翁,不打紧!
我家有船,教人送你回去。”那老儿点头道:“官人,难得你这样好心,可知有恁般造化!”施复唤个家人,分付道:“你把船送这大伯子回去,务要送至家中,认了住处,下次好去拜访。”家人应诺。
薄老儿相辞下船,离了镇上,望黄江泾而去。那老儿因多了几杯酒,一路上问长问短,十分健谈。不一时已到,将船泊住,扶那老儿上岸,送到家中。妈妈接着,便问:“老官儿,可有这事么?”老儿答道:“千真万真!”口中便说,却去袖里摸出那两个馒头,递与施复家人道:“一官宅上事忙,不留吃茶了。这馒头转送你当茶罢。”施家人答道:“我官人特送你老人家的,如何却把与我?
”薄老道:“你官人送我,已领过他的情了。如今送你,乃我之情,你不必固拒!”家人再三推却不过,只得受了,相别下船,依旧摇回。到自己河下,把船缆好,拿着馒头上岸。恰好施复出来,一眼看见,问道:“这馒头我送薄老官的,你如何拿了回来?”答道:“是他转送小人当茶,再三推辞不脱,勉强受了他的。”施复暗笑道:“原来这两锭银那老儿还没福受用,却又转送别人。
”想道:“或者到是那人造化,也未可知。”乃分付道:“这两个馒头滋味,比别的不同,莫要又与别人。”答应道:“小人晓得!”那人来到里边寻着老婆,将馒头递与。还未开言说是那里来的,被伙伴中叫到外边吃酒去了。原来那人已有两个儿女,正害着疳食积病症。当下婆娘接在手中,想道:“若被小男女看见,偷去吃了,到是老大利害,不如把去大娘换些别样点心哄他罢!
”即便走来向主母道:“大娘,丈夫适才不知那里拿这两个馒头,我想小男女正害肚腹病,傥看见偷吃了,这病却不一发加重!欲要求大娘换甚不伤脾胃的点心,哄那两个男女。”说罢,将馒头放在桌上。喻氏不知详细,遂拣几件付与他去,将馒头放过。少顷,施复进来,把薄老转与家人馒头之事,说向浑家,又道:“谁想到是他的造化!”喻氏听了,乃知把来换点心的就是。
答道:“元来如此,却也奇异!”便去拿那两个馒头,递与施复道:“你拍这馒头来看。”施复不知何意,随手拍开,只听得桌上的一响,举目看时,乃是一锭红绒束的银子!问道:“馒头如何你又取了他的?”喻氏将那婆娘来换点心之事说出。夫妻二人,不胜嗟叹。方知银子赶人,麾之不去;命里无时,求之不来。
施复因怜念薄老儿,时常送些钱米与他,到做了亲戚往来。死后,又买块地儿殡葬。后来施德胤长大,娶朱恩女儿过门,夫妻孝顺。施复之富,冠于一镇。夫妇二人,各寿至八十外,无疾而终。至今子孙蕃衍,与滩阙朱氏,世为姻谊云。有诗为证:
六金还取事虽微,感德天心早鉴知。
滩阙巧逢恩义报,好人到底得便宜。
第十九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
第十九卷:白玉娘忍苦成夫
两眼乾坤旧恨,一腔今古闲愁。隋宫吴苑旧风流,寂寞斜阳渡口。
兴到豪吟百首,醉余凭吊千秋。神仙迂怪总虚浮,只有纲常不朽。
这首《西江月》词,是劝人力行仁义,扶植纲常。从古以来,富贵空花,荣华泡影,只有那忠臣孝子,义夫节妇,名传万古。随你负担小人,闻之起敬。今日且说义夫节妇,如宋弘不弃糟糠,罗敷不从使君,此一辈岂不是扶植纲常的?又如王允欲娶高门,预逐其妇;买臣宦达太晚,见弃于妻,那一辈岂不是败坏纲常的?真个是人心不同,泾渭各别。有诗为证:
王允弃妻名遂损,买臣离妇志堪悲!
夫妻本是鸳鸯鸟,一对栖时一对飞。
话中单表宋末时,一个丈夫姓程,双名万里,表字鹏举,本贯彭城人氏。父亲程文业,官拜尚书。万里十六岁时,椿萱俱丧。十九岁以父荫补国子生员。生得人材魁岸,志略非凡。性好读书,兼习弓马。闻得元兵日盛,深以为忧。曾献战、守、和三策,以直言触忤时宰,恐其治罪,弃了童仆,单身潜地走出京都。却又不敢回乡,欲往江陵府,投奔京湖制置使马光祖。未到汉口,传说元将兀良哈歹统领精兵,长驱而入,势如破竹。程万里闻得这个消息,大吃一惊,遂不敢前行。踌躇之际,天色已晚。但见:
片片晚霞迎落日,行行倦鸟盼归巢。
程万里想道:“且寻宿店,打听个实信,再作区处。”
其夜,只闻得户外行人,奔走不绝,却都是上路逃难来的百姓,哭哭啼啼,耳不忍闻。程万里已知元兵迫近,夜半便起身,趁众同走。走到天明,方才省得忘记了包裹在客店中。来路已远,却又不好转去取讨。身边又没盘缠,腹中又饿,不免到村落中告乞一饭,又好挣扎路途。约莫走半里远近,忽然斜插里一阵兵直冲出来。程万里见了,飞向侧边一个林子里躲避。
那枝兵不是别人,乃是元朝元帅兀良哈歹部下万户张猛的游兵,前锋哨探,见一个汉子面目雄壮,又无包裹,躲向树林中而去,料道必是个细作。追入林中,不管好歹,一索捆翻,解到张万户营中。程万里称是避兵百姓,并非细作。张万户见他面貌雄壮,留为家丁。程万里事出无奈,只得跟随。每日间见元兵所过,残灭如秋风扫叶,心中暗暗悲痛。正是:
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
却说张万户乃兴元府人氏,有千斤膂力,武艺精通。昔年在乡里间豪横,守将知得他名头,收在部下为偏裨之职。后来元兵犯境,杀了守将,叛归元朝。元主以其有献城之功,封为万户,拨在兀良哈歹部下为前部向导,屡立战功。今番从军日久,思想家里,写下一封家书,把那一路掳掠下金银财宝,装做一车,又将掳到人口男女,分做两处,差帐前两个将校,押送回家。
可怜程万里远离乡土,随着众人,一路啼啼哭哭,直至兴元府。到了张万户家里,将校把家书金银,交割明白。又令那些男女,叩见了夫人。那夫人做人贤慧,就各拨一个房户居住,每日差使伏侍。将校讨了回书,自向军前回复去了。
程万里住在兴元府,不觉又经年余。那时宋、元两朝讲和,各自罢军,将士宁家。张万户也回到家中,与夫人相见过了。阖家奴仆,都来叩头,程万里也只得随班行礼。又过数日,张万户把掳来的男女,拣身材雄壮的留了几个,其余都转卖与人。张万户唤众人来分付道:“你等不幸生于乱离时世,遭此涂炭,或有父母妻子,料必死于乱军之手。就是汝等,还喜得遇我,所以尚在。
若逢着别个,死去几时了。今在此地,虽然是个异乡,既为主仆,即如亲人一般。今晚各配妻子与你们,可安心居住,勿生异心。后日带到军前,寻些功绩,博个出身,一般富贵。若有他念,犯出事来,断然不饶的!”家人都流泪叩头道:“若得如此,乃老爹再生之恩,岂敢又生他念。”当晚张万户就把那掳来的妇女,点了几名。夫人又各赏几件衣服。
张万户与夫人同出堂前,众妇女跟随在后。堂中灯烛辉煌,众人都叉手侍立两傍。张万户一一唤来配合,众人一齐叩首谢恩,各自领归房户。
且说程万里配得一个女子,引到房中,掩上门儿,夫妻叙礼。程万里仔细看那女子,年纪约有十五六岁,生得十分美丽,不像个以下之人。怎见得?有《西江月》为证:
两道眉弯新月,一双眼注微波,青丝七尺挽盘螺,粉脸吹弹得破。
望日嫦娥盼夜,秋宵织女停梭。画堂花烛听欢呼,兀自含羞怯步。
程万里得了一个美貌女子,心中欢喜。问道:“小娘子尊姓何名?可是从幼在宅中长大的么?”那女子见问,沉吟未语,早落下两行珠泪。程万里把袖子与他拭了,问道:“娘子为何掉泪?”那女子道:“奴家本是重庆人氏,姓白,小字玉娘。父亲白忠,官为统制。四川制置使余玠,调遣镇守嘉定府。不意余制置身亡,元将兀良哈歹乘虚来攻,食尽兵疲,力不能支。
破城之日,父亲被擒,不屈而死。兀良元帅怒我父守城抗拒,将妾一门抄戮。张万户怜妾幼小,幸得免诛。带归家中为婢,伏侍夫人。不意今日得配君子,不知君乃何方人氏,亦为所掳?”程万里见说亦是羁囚,触动其心,不觉也流下泪来。把自己家乡姓名,被掳情由,细细说与。两下凄惨一场,却已二鼓。夫妻解衣就枕,一夜恩情,十分美满。明早起身,梳洗过了。
双双叩谢张万户已毕,玉娘原到里边去了。程万里感张万户之德,一切干办公事,加倍用心,甚得其欢。
其夜是第三夜了,程万里独坐房中,猛然想起功名未遂,流落异国,身为下贱,玷宗辱祖,可不忠孝两虚!欲待乘间逃归,又无方便。长叹一声,潸潸泪下。正在自悲自叹之际,却好玉娘自内而出。万里慌忙拭泪相迎,容颜惨淡,余涕尚存。玉娘是个聪明女子,见貌辨色,当下挑灯共坐,叩其不乐之故。万里是个把细的人,仓卒之间,岂肯倾心吐胆?自古道:
夫妻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当下强作笑容,只答应得一句道:“没有甚事!”玉娘情知他有含糊隐匿之情,更不去问他。直到掩户息灯,解衣就寝之后,方才低低启齿,款款开言道:“程郎,妾有一言,日欲奉劝,未敢轻谈。适见郎君有不乐之色,妾已猜其八九,郎君何用相瞒!”万里道:“程某并无他意,娘子不必过疑。”玉娘道:“妾观郎君才品,必非久在人后者。何不觅便逃归,图个显祖扬宗。
却甘心在此,为人奴仆,岂能得个出头的日子!”程万里见妻子说出恁般说话,老大惊讶。心中想道:“他是妇人女子,怎么有此丈夫见识,道着我的心事?况且寻常人家,夫妇分别,还要多少留恋不舍。今成亲三日,恩爱方才起头,岂有反劝我还乡之理?只怕还是张万户教他来试我。”便道:“岂有此理!我为乱兵所执,自分必死。幸得主人释放,留为家丁,又以妻子配我,此恩天高地厚,未曾报得,岂可为此背恩忘义之事。
汝勿多言!”玉娘见说,嘿然无语。程万里愈疑是张万户试他。
到明早起身,程万里思想:“张万户教他来试我,我今日偏要当面说破,固住了他的念头,不来堤防,好办走路。”梳洗已过,请出张万户到厅上坐下,说道:“禀老爹,夜来妻子忽劝小人逃走。小人想来,当初被游兵捉住,蒙老爹救了性命,留作家丁。如今又配了妻子。这般恩德,未有寸报。况且小人父母已死,亲戚又无,只此便是家了,还教小人逃到那里去?
小人昨夜已把他埋怨一番。恐怕他自己情虚,反来造言累害小人,故此特禀知老爹。”张万户听了,心中大怒,即唤出玉娘骂道:“你这贱婢!当初你父抗拒天兵,兀良元帅要把你阖门尽斩,我可怜你年纪幼小,饶你性命。又恐为乱军所杀,带回来恩养长大,配个丈夫。你不思报效,反教丈夫背我,要你何用!”教左右:“快取家法来,吊起贱婢打一百皮鞭。
”那玉娘满眼垂泪,哑口无言。众人连忙去取索子家法,将玉娘一索捆翻。正是:
分明指与平川路,反把忠言当恶言。
程万里在旁边,见张万户发怒,要吊打妻子,心中懊悔道:“原来他是真心,到是我害他了!”又不好过来讨饶。正在危急之际,恰好夫人闻得丈夫发怒,要打玉娘,急走出来救护。原来玉娘自到他家,因德性温柔,举止闲雅,且是女工中第一伶俐,夫人平昔极喜欢他的。名虽为婢,相待却像亲生一般。立心要把他嫁个好丈夫。因见程万里人材出众,后来必定有些好日,故此前晚就配与为妻。
今日见说要打他,不知因甚缘故,特地自己出来。见家人正待要动手,夫人止住。上前道:“相公因甚要吊打玉娘?”张万户把程万里所说之事,告与夫人。夫人叫过玉娘道:“我一向怜你幼小聪明,特拣个好丈夫配你,如何反教丈夫背主逃走?本不当救你便是。姑念初犯,与老爹讨饶。下次再不可如此!”玉娘并不回言,但是流泪。夫人对张万户道:“相公,玉娘年纪甚小,不知世务,一时言语差误,可看老身份上,姑恕这次罢!
”张万户道:“既夫人讨饶,且恕这贱婢!倘若再犯,二罪俱罚!”玉娘含泪叩谢而去。
张万户唤过程万里道:“你做人忠心,我自另眼看你!”程万里满口称谢。走到外边,心中又想道:“还是做下圈套来试我。若不是,怎么这样大怒要打一百,夫人刚开口讨饶,便一下不打?况夫人在里面,那里晓得,这般快就出来救护?且喜昨夜不曾说别的言语还好。”到了晚间,玉娘出来,见他虽然面带忧容,却没有一毫怨恨意思。程万里想道:“一发是试我了。
”说话越加谨慎。又过了三日,那晚玉娘看了丈夫,上下只管相着,欲言不言。如此三四次,终是忍耐不住。又道:“妾以诚心告君,如何反告主人,几遭棰挞!幸得夫人救免。然细观君才貌,必为大器。为何还不早图去计?若恋恋于此,终作人奴,亦有何望!”程万里见妻子又劝他逃走,心中愈疑道:“前日恁般嗔责,他岂不怕?又来说起,一定是张万户又教他来试我念头果然决否。
”也不回言,径自收拾而卧。到明早,程万里又来禀知张万户。张万户听了,暴躁如雷,连喊道:“这贱婢如此可恨,快拿来敲死了罢!”左右不敢怠缓,即向里边来唤。夫人见唤玉娘,料道又有甚事,不肯放将出来。张万户见夫人不肯放玉娘出来,转加焦躁。却又碍着夫人面皮,不好十分催逼。暗想道:“这贱婢已有外心,不如打发他去罢。倘然夫妻日久恩深,被这贱婢哄热,连这好人的心都要变了!
”乃对程万里道:“这贱婢两次三番诱你逃归,其心必有他念。料然不是为你,久后必被其害。待今晚出来,明早就教人引去卖了,别拣一个好的与你为妻。”程万里见说要卖他妻子,方才明白浑家果是一片真心,懊悔失言。便道:“老爹如今警戒两番,下次谅必不敢。总再说,小人也断然不听。若把他卖了,只怕人说小人薄情,做亲才六日,就把妻子来卖。
”张万户道:“我做了主,谁敢说你!”道罢,径望里边而去。夫人见丈夫进来,怒气未息,恐还要责罚玉娘,连忙教闪过一边,起身相迎,并不问起这事。张万户却又怕夫人不舍得玉娘出去,也分毫不题。
且说程万里见张万户决意要卖,心中不忍割舍,坐在房中暗泣。直到晚间,玉娘出来,对丈夫哭道:“妾以君为夫,故诚心相告。不想君反疑妾有异念,数告主人。主人性气粗雄,必然怀恨,妾不知死所矣!然妾死不足惜,但君堂堂仪表,甘为下贱,不图归计为恨耳!”程万里听说,泪如雨下,道:“贤妻良言指迷,自恨一时错见,疑主人使汝试我,故此告知。
不想反累贤妻!”玉娘道:“君若肯听妾言,虽死无恨!”程万里见妻子恁般情真,又思明日就要分离,愈加痛泣。却又不好对他说知,含泪而寝。直哭到四更时分,玉娘见丈夫哭之不已,料必有甚事故。问道:“君如此悲恸,定是主人有害妾之意,何不明言?”程万里料瞒不过,方道:“自恨不才,有负贤妻。明日主人将欲鬻汝,势已不能挽回,故此伤痛!
”玉娘闻言,悲泣不胜。两个搅做一团,哽哽咽咽,却又不敢放声。天未明,即便起身梳洗。玉娘将所穿绣鞋一只,与丈夫换了一只旧履,道:“后日倘有见期,以此为证。万一永别,妾抱此而死,有如同穴。”说罢,复相抱而泣,各将鞋子收藏。
到了天明,张万户坐在中堂,教人来唤。程万里忍住眼泪,一齐来见。张万户道:“你这贱婢!我自幼抚你成人,有甚不好,屡教丈夫背主!本该一剑斩你便是。且看夫人分上,姑饶一死,你且到好处受用去罢!”叫过两个家人分付道:“引他到牙婆人家去,不论身价,但要寻一下等人家,磨死这不受人抬举的贱婢便了!”玉娘要求见夫人拜别,张万户不许。玉娘向张万户拜了两拜,起来对着丈夫道声保重,含着眼泪,同两个家人去了。程万里腹中如割,无可奈何,送出大门而回。正是:
世人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比及夫人知觉,玉娘已自出门去了。夫人晓得张万户情性,诚恐他害了玉娘性命。今日脱离虎口,到也繇他。且说两个家人,引玉娘到牙婆家中,恰好市上有个经纪人家,要讨一婢。见玉娘生得端正,身价又轻,连忙兑出银子,交与张万户家人,将玉娘领回家去不题。
且说程万里自从妻子去后,转思转悔,每到晚间,走进房门,便觉惨伤。取出那两只鞋儿,在灯前把玩一回,呜呜的啼泣一回。哭勾多时,方才睡卧。次后访问得,就卖在市上人家,几遍要悄地去再见一面,又恐被人觑破,报与张万户,反坏了自己大事,因此又不敢去。那张万户见他不听妻子言语,信以为实,诸事委托,毫不堤防。程万里假意殷勤,愈加小心。张万户好不喜欢,又要把妻子配与。程万里不愿,道:“且慢着,候随老爷到边上去,有些功绩回来,寻个名门美眷,也与老爷争气!”
光阴迅速,不觉又过年余。那时兀良哈歹在鄂州镇守,值五十诞辰,张万户昔日是他麾下裨将,收拾了许多金珠宝玉,思量要差一个能干的去贺寿,未得其人。程万里打听在肚里,思量趁此机会,脱身去罢。即来见张万户道:“闻得老爹要送兀良爷的寿礼,尚未差人。我想众人都有掌管,脱身不得。小人总是在家没有甚事,到情愿任这差使。”张万户道:“若得你去最好!
只怕路上不惯,吃不得辛苦。”程万里道:“正为在家自在惯了,怕后日随老爹出征,受不得辛苦,故此先要经历些风霜劳碌,好跟老爹上阵。”张万户见他说得有理,并不疑虑,就依允了。写下问候书札,上寿礼帖,又取出一张路引,以防一路盘诘。诸事停当,择日起身。程万里打叠行李,把玉娘绣鞋,都藏好了。到临期,张万户把东西出来,交付明白,又差家人张进,作伴同行,又把十两银子与他盘缠。
程万里见又有一人同去,心中烦恼。欲要再禀,恐张万户疑惑,且待临时,又作区处。当下拜别张万户,把东西装上牲口,离了兴元,望鄂州而来。一路自有馆驿支讨口粮,并无担阁。不则一日,到了鄂州,借个饭店寓下。来日清早,二人赍了书札礼物,到帅府衙门挂号伺候。那兀良元帅是节镇重臣,故此各处差人来上寿的,不计其数。衙门前好不热闹。
三通画角,兀良元帅开门升帐,许多将官僚属,参见已过,然后中军官引各处差人进见,呈上书札礼物。兀良元帅一一看了,把礼物查收,分付在外伺候回书。众人答应出来不题。
且说程万里送礼已过,思量要走,怎奈张进同行同卧,难好脱身,心中无计可施。也是他时运已到,天使其然。那张进因在路上鞍马劳倦,却又受了些风寒,在饭店上生起病来。程万里心中欢喜:“正合我意!”欲要就走,却又思想道:“大丈夫作事,须要来去明白。”原向帅府候了回书,到寓所看张进时,人事不省,毫无知觉。自己即便写下一封书信,一齐放入张进包裹中收好。
先前这十两盘缠银子,张进便要分用,程万里要稳住张进的心,却总放在他包裹里面,等到鄂州一齐买人事送人。今日张进病倒,程万里取了这十两银子,连路引铺陈,打做一包,收拾完备,却叫过主人家来分付道:“我二人乃兴元张万户老爹特差来与兀良爷上寿,还要到山东史丞相处公干。不想同伴的路上辛苦,身子有些不健,如今行动不得。若等他病好时,恐怕误了正事,只得且留在此调养几日。
我先往那里公干回来,与他一齐起身。”即取出五钱银子递与道:“这薄礼权表微忱,劳主人家用心看顾,得他病体痊安,我回时还有重谢。”主人家不知是计,收了银子道:“早晚伏侍,不消牵挂。但长官须要作速就来便好。”程万里道:“这个自然。”又讨些饭来吃饱,背上包裹,对主人家叫声暂别,大踏步而走。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离了鄂州,望着建康而来。一路上有了路引,不怕盘诘,并无阻滞。此时淮东地方,已尽数属了胡元,万里感伤不已。一径到宋朝地面,取路直至临安。旧时在朝宰执,都另换了一班人物。访得见任枢密副使周翰,是父亲的门生,就馆于其家。正值度宗收录先朝旧臣子孙,全亏周翰提挈,程万里亦得补福建福清县尉。寻了个家人,取名程惠,择日上任。不在话下。
且说张进在饭店中,病了数日,方才精神清楚。眼前不见了程万里。问主人家道:“程长官怎么不见?”主人家道:“程长官十日前说还要往山东史丞相处公干。因长官有恙,他独自去了,转来同长官回去。”张进大惊道:“何尝又有山东公干!被这贼趁我有病逃了。”主人家惊问道:“长官一同来的,他怎又逃去?”张进把当初掳他情由细说,主人懊悔不迭。
张进恐怕连他衣服取去。即忙教主人家打开包裹看时,却留下一封书信,并兀良元帅回书一封。路引、盘缠,尽皆取去。其余衣服,一件不失。张进道:“这贼狼子野心!老爹恁般待他,他却一心恋着南边,怪道连妻子也不要!”又将息了数日,方才行走得动。便去禀知兀良元帅,另自打发盘缠、路引,一面行文挨获程万里。那张进到店中算还了饭钱,作别起身。
星夜赶回家,参见张万户,把兀良元帅回书呈上看过,又将程万里逃归之事禀知。张万户将他遗书拆开看时,上写道:
门下贱役程万里,奉书恩主老爷台下:万里向蒙不杀之恩,收为厮养,委以腹心,人非草木,岂不知感!但闻越鸟南栖,狐死首丘,万里亲戚坟墓,俱在南朝,早暮思想,食不甘味。意欲禀知恩相,乞假归省,诚恐不许,以此斗胆辄行。在恩相幕从如云,岂少一走卒?放某还乡,如放一鸽耳。大恩未报,刻刻于怀。衔环结草,生死不负。
张万户看罢,顿足道:“我被这贼用计瞒过,吃他逃了!有日拿住,教他碎尸万段。”后来张万户贪婪太过,被人参劾,众家抄没,夫妻双双气死。此是后话不题。
且说程万里自从到任以来,日夜想念玉娘恩义,不肯再娶。但南北分争,无由访觅。时光迅速,岁月如流,不觉又是二十余年。程万里因为官清正廉能,已做到闽中安抚使之职。那时宋朝气数已尽,被元世祖直捣江南,如入无人之境。逼得宋末帝奔入广东崖山海岛中驻跸。止有八闽全省,未经兵火。然亦弹丸之地,料难抵敌。行省官不忍百姓罹于涂炭,商议将图籍版舆,上表亦归元主。元主将合省官俱加三级。程万里升为陕西行省参知政事。到任之后,思想兴元乃是所属地方,即遣家人程惠,将了向日所赠绣鞋,并自己这只鞋儿,前来访问妻子消息。不题。
且说娶玉娘那人,是市上开酒店的顾大郎,家中颇有几贯钱钞。夫妻两口,年纪将近四十,并无男女。浑家和氏,每劝丈夫讨个丫头伏侍,生育男女。顾大郎初时恐怕淘气,心中不肯。到是浑家叮嘱牙婆寻觅。闻得张万户家发出个女子,一力撺掇讨回家去。浑家见玉娘人物美丽,性格温存,心下欢喜。就房中侧边打个铺儿。到晚间又准备些夜饭,摆在房中。
玉娘暗解其意,佯为不知。坐在厨下,和氏自家走来道:“夜饭已在房里了,你怎么反坐在此?”玉娘道:“大娘自请,婢子有在这里。”和氏道:“我们是小户人家,不像大人家有许多规矩。止要勤俭做人家,平日只是姊妹相称便了。”玉娘道:“婢子乃下贱之人,倘有不到处,得免嗔责足矣!岂敢与大娘同列。”和氏道:“不要疑虑!我不是那等嫉妒之辈。
就是娶你,也到是我的意思。只为官人中年无子,故此劝他取个偏房。若生得一男半女,即如与我一般。你不要害羞,可来同坐吃杯合欢酒。”玉娘道:“婢子蒙大娘抬举,非不感激!但生来命薄,为夫所弃,誓不再适。倘必欲见辱,有死而已!”和氏见说,心中不悦道:“你既自愿为婢,只怕吃不得这样苦哩。”玉娘道:“但凭大娘所命,若不如意,任凭责罚!
”和氏道:“既如此,可到房中伏侍。”玉娘随至房中。他夫妻对坐而饮,玉娘在傍筛酒,和氏故意难为他。直饮至夜半,顾大郎吃得大醉,衣也不脱,向床上睡了。玉娘收拾过家火,向厨中吃些夜饭,自来铺上和衣而睡。
明早起来,和氏限他一日纺绩,玉娘头也不抬,不到晚都做完了,交与和氏,和氏暗暗称奇。又限他夜中趱赶多少,玉娘也不推辞,直纺到晓。一连数日如此,毫无厌倦之意。顾大郎见他不肯向前,日夜纺绩,只道浑家妒忌,心中不乐,又不好说得。几番背他浑家与玉娘调戏,玉娘严声厉色。顾大郎惧怕浑家知得笑话,不敢则声。过了数日,忍耐不过。
一日对浑家道:“既承你的美意,娶这婢子与我,如何教他日夜纺绩,却不容他近我?”和氏道:“非我之过。只因他第一夜,如此作乔,恁般推阻。为此我故意要难他转来,你如何反为好成歉?”顾大郎不信道:“你今夜不要他纺绩,教他早睡,看是怎么?”和氏道:“这有何难。”到晚间,玉娘交过所限生活。和氏道:“你一连做了这几时,今晚且将息一晚,明日做罢!
”玉娘也十数夜不睡,觉道劳倦,甚合其意。吃过夜饭,收拾已完,到房中各自睡下。玉娘是久困的人,放倒头便睡着了。顾大郎悄悄的到他铺上,轻轻揭开被,挨进身子,把他身上一摸,却原来和衣而卧。顾大郎即便与他解脱衣裳,那衣带都是死结,如何扯拽得开。顾大郎性急,把他乱扯。才扯断得一条带子,玉娘在睡梦中惊醒,连忙跳起。被顾大郎双手抱住,那里肯放。
玉娘乱喊杀人。顾大郎道:“既在我家,喊也没用。不怕你不从我!”和氏在床,假做睡着,声也不则。玉娘摔脱不得,心生一计。道:“官人,你若今夜辱了婢子,明日即寻一条死路!张万户夫人平昔极爱我的,晓得我死了,料然决不与你干休。只怕那时破家荡产,连生命亦不能保,悔之晚矣!”顾大郎见说,果然害怕,只得放手,原走到自己床上睡了。
玉娘眼也不合,直坐到晓。
和氏见他立志如此,料不能强,反认为义女,玉娘方才放心。夜间只是和衣而卧,日夜辛勤纺织。约有一年,玉娘估计积成布匹,比身价已有二倍,将来交与顾大郎夫妇,求为尼姑。和氏见他诚恳,更不强留。把他这些布匹,尽施与为出家之费。又备了些素礼,夫妇二人,同送到城南昙花庵出家。玉娘本性聪明,不勾三月,把那些经典讽诵得烂熟。只是心中记挂着丈夫,不知可能勾脱身逃走。
将那两只鞋子,做个囊儿盛了,藏于贴肉。老尼出庵去了,就取出观玩,对着流泪。次后央老尼打听,知得乘机走了,心中欢喜,早晚诵经祈保。又感顾大郎夫妇恩德,也在佛前保祐。后来闻知张万户全家抄没,夫妇俱丧。玉娘想念夫人幼年养育之恩,大哭一场,礼忏追荐。诗云:
数载难忘养育恩,看经礼忏荐夫人。
为人若肯存忠厚,虽不关亲也是亲。
且说程惠奉了主人之命,星夜赶至兴元城中,寻个客店寓下。明日往市中,访到顾大郎家里。那时顾大郎夫妇,年近七旬,须鬓俱白,店也收了,在家持斋念佛,人都称他为顾道人。程惠走至门前,见老人家正在那里扫地。程惠上前作揖道:“太公,借问一句说话。”顾老还了礼,见不是本处乡音,便道:“客官可是要问路径么?”程惠道:“不是。要问昔年张万户家出来的程娘子,可在你家了?
”顾老道:“客官,你是那里来的?问他怎么?”程惠道:“我是他的亲戚,幼年离乱时失散,如今特来寻访。”顾老道:“不要说起!当初我因无子,要娶他做个通房。不想自到家来,从不曾解衣而睡。我几番捉弄他,他执意不从。见伊立性贞烈,不敢相犯,到认做义女,与老荆就如嫡亲母子。且是勤俭纺织,有时直做到天明。不上一年,将做成布匹,抵偿身价,要去出家。
我老夫妻不好强留,就将这些布匹,送与他出家费用。又备些素礼,送他到南城昙花庵为尼。如今二十余年了,足迹不曾出那庵门。我老夫妇到时常走去看看他,也当做亲人一般。又闻得老尼说,至今未尝解衣寝卧,不知他为甚缘故?这几时因老病不曾去看得。客官,既是你令亲,径到那里去会便了,路也不甚远。见时,到与老夫代言一声。”
程惠得了实信,别了顾老,问昙花庵一路而来。不多时就到了,看那庵也不甚大。程惠走进了庵门,转过左边,便是三间佛堂。见堂中坐着个尼姑诵经,年纪虽是中年,人物到还十分整齐。程惠想道:“是了!”且不进去相问,就在门槛上坐着,袖中取出这两只鞋来细玩,自言自语道:“这两只好鞋,可惜不全!”那诵经的尼姑,却正是玉娘。他一心对在经上,忽闻得有人说话,方才抬起头来。
见一人坐在门槛上,手中玩弄两只鞋子,看来与自己所藏无二。那人却又不是丈夫,心中惊异。连忙收掩经卷,立起身向前问讯。程惠把鞋放在槛上,急忙还礼。尼姑问道:“檀越,借鞋履一观。”程惠拾起递与,尼姑看了,道:“檀越,这鞋是那里来的?”程惠道:“是主人差来寻访一位娘子。”尼姑道:“你主人姓甚?何处人氏?”程惠道:“主人姓程,名万里,本贯彭城人氏,今现任陕西参政。
”尼姑听说,即向身边囊中取出两只鞋来,恰好正是两对。尼姑眼中流泪不止,程惠见了,倒身下拜道:“相公特差小人来寻访主母,适才问了顾太公,指引到此,幸而得见。”尼姑道:“你相公如何得做这等大官?”程惠把历官闽中,并归元升任至此,说了一遍。又道:“相公分付,如寻见主母,即迎到任所相会。望主母收拾行装,小人好去雇倩车辆。
”尼姑道:“吾今生已不望鞋履复合,今幸得全,吾愿毕矣,岂别有他想。你将此鞋归见相公夫人,为吾致意,须做好官,勿负朝廷,勿虐民下。我出家二十余年,无心尘世久矣,此后不必挂念。”程惠道:“相公因念夫人之义,誓不再娶,夫人不必固辞。”尼姑不听,望里边自去。程惠央老尼再三苦告,终不肯出。
程惠不敢苦逼,将了两双鞋履,回至客店,取了行李,连夜回到陕西衙门。见过主人,将鞋履呈上,细述顾老言语,并玉娘认鞋,不肯同来之事。程参政听了,甚是伤感。把鞋履收了,即移文本省。那省官与程参政昔年同在闽中为官,有僚友之谊。见了来文,甚以为奇。即行檄仰兴元府官吏,具礼迎请。兴元府官,不敢怠慢,准备衣服礼物,香车细辇,笙箫鼓乐,又取两个丫鬟伏侍,同了僚属,亲到昙花庵来礼请。那时满城人家尽皆晓得,当做一件新闻。扶老挈幼,争来观看。
且说太守同僚属到了庵前下马,约退从人,径进庵中。老尼出来迎接。太守与老尼说知来意,要请程夫人上车。老尼进去报知。玉娘见太守与众官来请,料难推托,只得出来相见。太守道:“本省上司奉陕西程参政之命,特着下官等具礼迎请夫人上车,往陕西相会。车舆已备,望夫人易换袍服,即便登舆。”教丫鬟将礼物服饰呈上。玉娘不敢固辞,教老尼收了。
谢过众官,即将一半礼物送与老尼为终老之资,余一半嘱托地方官员将张万户夫妻以礼改葬,报其养育之义。又起七昼夜道场,追荐白氏一门老小。好事已毕,丫鬟将袍服呈上。玉娘更衣,到佛前拜了四拜,又与老尼作别,出庵上车,府县官俱随于后。玉娘又分付,还要到市中去拜别顾老夫妻。路上鼓乐喧阗,直到顾家门首下车。顾老夫妇出来,相迎庆喜。
玉娘到里边拜别。又将礼物赠与顾老夫妇,谢他昔年之恩,老夫妻流泪收下。送至门前,不忍分别,玉娘亦觉惨然,含泪登车。各官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太守又委僚属李克复,率领步兵三百,防护车舆。一路经过地方,官员知得,都来迎送馈礼。直至陕西省城,那些文武僚属,准备金鼓旗幡,离城十里迎接。程参政也亲自出城远迎。一路金鼓喧天,笙箫振地,百姓们都满街结彩,香花灯烛相迎,直至衙门后堂私衙门口下车。
程参政分付僚属明日相见,把门掩上,回至私衙。夫妻相见,拜了四双八拜,起来相抱而哭。各把别后之事,细说一遍,说罢,又哭。然后奴仆都来叩见,安排庆喜筵席,直饮至二更,方才就寝。可怜成亲止得六日,分离到有二十余年,此夜再合,犹如一梦。次日,程参政升堂,僚属俱来送礼庆贺。程参政设席款待,大吹大擂,一连开宴三日。各处属下晓得,都遣人称贺,自不必说。
且说白夫人治家有方,上下钦服。因自己年长,料难生育,广置姬妾。程参政连得二子,自己直加衔平章,封唐国公,白氏封一品夫人,二子亦为显官。后人有诗为证:
六日夫妻廿载别,刚肠一样坚如铁。
分鞋今日再成双,留与千秋作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