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一)

第二十一卷 张淑儿巧智脱杨生

第二十一卷:张淑儿巧智脱杨生

自昔财为伤命刃,从来智乃护身符。

贼髡毒手谋文士,淑女双眸识俊儒。

已幸余生逃密网,谁知好事在穷途。

一朝获把封章奏,雪怨酬恩显丈夫。

话说正德年间,有个举人,姓杨,名延和,表字元礼,原是四川成都府籍贯。祖上流寓南直隶扬州府地方做客,遂住扬州江都县。此人生得肌如雪晕,唇若朱涂,一个脸儿,恰像羊脂白玉碾成的。那里有什么裴楷,那里有什么王衍?这个杨元礼,便真正是神清气清,第一品的人物。更兼他文才天纵,学问夙成,开着古书簿叶,一只手不住的翻,吸力豁剌,不勾吃一杯茶时候,便看完一部。人只道他查点篇数,那晓得经他一展,逐行逐句,都稀烂的熟在肚子里头。一遇作文时节,铺着纸,研着墨,蘸着笔尖,飕飕声,簌簌声,直挥到底,好像猛雨般洒满一纸,句句是锦绣文章。真个是:

笔落惊风雨,书成泣鬼神。终非池沼物,堪作庙堂珍。

七岁能书大字,八岁能作古诗,九岁精通时艺,十岁进了府庠,次年第一补廪。父母相继而亡,丁忧六载。元礼因为少孤,亲事也都不曾定得。喜得他苦志读书,十九岁便得中了乡场第二名。不得首荐,心中闷闷不乐,叹道:“世无识者。”不耐烦赴京会试。那些叔伯亲友们,那个不来劝他及早起程。又有同年兄弟六人,时常催促同行。那杨元礼虽说不愿会试,也是不曾中得解元气忿的说话,功名心原是急的。

一日,被这几个同年们催逼不过,发起兴来,整治行李。原来父母虽亡,他的老尊原是务实生理的人,却也有些田房遗下。元礼变卖一两处,为上京盘缠,同了六个乡同年,一路上京。

那六位同年是谁?一个姓焦,名士济,字子舟;一个姓王,名元晖,字景照;一个姓张,名显,字弢伯;一个姓韩,名蕃锡,字康侯;一个姓蒋,名义,字礼生;一个姓刘,名善,字取之。六人里头,只有刘、蒋二人家事凉薄些儿,那四位却也一个个殷足。那姓王的家私百万,地方上叫他做小王恺。说起来连这举人也是有些缘故来的。那时新得进身,这几个朋友好不高兴,带了五六个家人上路。一个个人材表表,气势昂昂,十分齐整。怎见得?但见:

轻眉俊眼,绣腿花拳,风笠飘飘,雨衣鲜灿。玉勒马,一声嘶破柳堤烟;碧帷车,数武碾残松岭雪。右悬雕矢,行色增雄;左插鲛函,威风倍壮。扬鞭喝跃,途人谁敢争先;结队驱驰,村市尽皆惊盼。正是:处处绿杨堪系马,人人有路透长安。

这班随从的人打扮出路光景,虽然悬弓佩剑,实落是一个也动不得手的。大凡出路的人,第一是“老成”二字最为紧要。一举一动,俱要留心。千不合,万不合,是贪了小便宜。在山东兖州府马头上,各家的管家打开了银包,兑了多少铜钱,放在皮箱里头,压得那马背郎当,担夫痑软。一路上见的,只认是银子在内,那里晓得是铜钱在里头。行到河南府荣县地方相近,离城尚有七八十里。路上荒凉,远远的听得钟声清亮。抬头观看,望着一座大寺:

苍松虬结,古柏龙蟠。千寻峭壁,插汉芙蓉;百道鸣泉,洒空珠玉。螭头高拱,上逼层霄;鸱吻分张,下临无地。颤巍巍恍是云中双阙,光灿灿犹如海外五城。

寺门上有金字牌扁,名曰“宝华禅寺”。

这几个连日鞍马劳顿,见了这么大寺,心中欢喜。一齐下马停车,进去游玩。但见稠阴夹道,曲径纡回,旁边多少旧碑,七横八竖,碑上字迹模糊,看起来唐时开元年间建造。正看之间,有小和尚疾忙进报。随有中年和尚,油头滑脸,摆将出来。见了这几位冠冕客人,踱进来便鞠躬迎进。逐一位见礼看座,问了某姓某处,小和尚掇出一盘茶来吃了。那几个随即问道:“师父法号?

”那和尚道:“小僧贱号悟石。列位相公有何尊干,到荒寺经过?”众人道:“我们都是赴京会试的,在此经过,见寺宇整齐,进来随喜。”那和尚道:“失敬,失敬!家师远出,有失迎接,却怎生是好?”说了三言两语,走出来分付道人摆茶果点心。便走到门前观看,只见行李十分华丽,跟随人役,个个鲜衣大帽。眉头一蹙,计上心来,暗暗地欢喜道:“这些行李,若谋了他的,尽好受用。

我们这样荒僻地面,他每在此逗留,正是天送来的东西了。见物不取,失之千里。不免留住他们,再作区处。”转身进来,就对众举人道:“列位相公在上,小僧有一言相告,勿罪唐突。”众举人道:“但说何妨。”和尚道:“说也奇怪,小僧昨夜得一奇梦,梦见天上一个大星,端端正正的落在荒寺后园地上,变了一块青石。小僧心上喜道:必有大贵人到我寺中。

今日果得列位相公到此。今科状元,决不出七位相公之外。小僧这里荒僻乡村,虽不敢屈留尊驾,但小僧得此佳梦,意欲暂留过宿。列位相公若不弃嫌,过了一宿,应此佳兆。只是山蔬野蔌,怠慢列位相公,不要见罪。”

众举人听见说了星落后园,决应在我们几人之内,欲待应承过宿。只有杨元礼心中疑惑,密向众同年道:“这样荒僻寺院,和尚外貌虽则殷勤,人心难测。他苦苦要留,必有缘故。”众同年道:“杨年兄又来迂腐了。我们连主仆人夫,算来约有四十多人,那怕这几个乡村和尚。若杨年兄行李万有他虞,都是我众人赔偿。”杨元礼道:“前边只有三四十里,便到歇宿所在。

还该赶去,才是道理。”却有张弢伯与刘取之,都是极高兴的朋友,心上只是要住,对元礼道:“且莫说天色已晚,赶不到村店。此去途中,尚有可虑。现成这样好僧房,受用一宵,明早起身,也不为误事。若年兄必要赶到市镇,年兄自请先行,我们不敢奉陪。”那和尚看见众人低声商议,杨元礼声声要去。便向元礼道:“相公,此处去十来里有黄泥坝,歹人极多。

此时天时已晚,路上难保无虞。相公千金之躯,不如小房过夜,明日蚤行,差得几时路程,却不安稳了多少。”元礼被众友牵制不过,又见和尚十分好意;况且跟随的人,见寺里热茶热水,也懒得赶路,向主人道:“这师父说黄泥坝晚上难走,不如暂过一夜罢。”元礼见说得有理,只得允从。众友分付抬进行李,明早起程。

那和尚心中暗喜中计。连忙备办酒席,分付道人,宰鸡杀鹅,烹鱼炮鳖,登时办起盛席来。这等地面那里买得凑手?原来这寺和尚极会受用,件色鸡鹅等类,都养在家里,因此捉来便杀,不费工夫。佛殿旁边转过曲廊,却是三间精致客堂,上面一字儿摆下七个筵席,下边列着一个陪桌,共是八席,十分齐整。悟石举杯安席,众同年序齿坐定。吃了数杯之后,张弢伯开言道:“列位年兄,必须行一酒令,才是有兴。

”刘取之道:“师父,这里可有色盆?”和尚道:“有,有!”连唤道人取出色盆,斟着大杯,送第一位焦举人行令。焦子舟也不推逊,吃酒便掷,取么点为文星,掷得者卜色飞送。众人尝得酒味甘美,上口便干。原来这酒不比寻常,却是把酒来浸米,曲中又放些香料,用些热药,做来颜色浓酽,好像琥珀一般。上口甘香,吃了便觉神思昏迷,四肢痑软。

这几个会试的路上吃惯了歪酒,水般样的淡酒,药般样的苦酒,还有尿般样的臭酒,这晚吃了恁般浓酝,加倍放出意兴来。猜拳赌色,一杯复一杯,吃一个不住。那悟石和尚又叫小和尚在外厢陪了这些家人,叫道人支持这些轿夫马夫,上下人等,都吃得泥烂。只有杨元礼吃到中间,觉酒味香浓,心中渐渐昏迷,暗道:“这所在那得恁般好酒!且是昏迷神思,其中决有缘故。

”就地生出智着来,假做腹痛,吃不下酒。那些人不解其意,却道:“途路上或者感些寒气,必是多吃热酒,才可解散。如何倒不用酒?”一齐来劝。那和尚道:“杨相公,这酒是三年陈的,小僧辈置在床头,不敢轻用。今日特地开出来,奉敬相公。腹内作痛,必是寒气,连用十来大杯,自然解散。”杨元礼看他勉强劝酒,心上愈加疑惑,坚执不饮。众人道:“杨年兄为何这般扫兴?

我们是畅饮一番,不要负了师父美情。”和尚合席敬大杯,只放元礼不过,心上道:“他不肯吃酒,不知何故?我也不怕他一个醒的跳出圈子外边去。”又把大杯斟送。元礼道:“实是吃不下了,多谢厚情。”和尚只得把那几位抵死劝酒。

却说那些副手的和尚,接了这些行李,众管家们各拣洁净房头,铺下铺盖。这些吃醉的举人,大家你称我颂,乱叫着某状元、某会元,东歪西倒,跌到房中,面也不洗,衣也不脱,爬上床磕头便睡,齁齁鼻息,响动如雷。这些手下人也被道人和尚们大碗头劝着,一发不顾性命,吃得眼定口开,手痑脚软,做了一堆矬倒。却说那和尚也在席上陪酒,他便如何不受酒毒?

他每分付小和尚,另藏着一把注子,色味虽同,酒力各别。间或客人答酒,只得呷下肚里,却又有解酒汤,在房里去吃了,不得昏迷。酒散归房,人人熟睡。那些贼秃们一个个磨拳擦掌,思量动手。悟石道:“这事须用乘机取势,不可迟延。万一酒力散了,便难做事。”分付各持利刃,悄悄的步到卧房门首,听了一番,思待进房,中间又有一个四川和尚,号曰觉空,悄向悟石道:“这些书呆不难了当,必须先把跟随人役完了事,才进内房,这叫做斩草除根,永无遗患。

”悟石点头道:“说得有理。”遂转身向家人安歇去处,掇开房门,见头便割。这班酒透的人,匹力扑六的好像切菜一般,一齐杀倒,血流遍地,其实堪伤!

却说那杨元礼因是心中疑惑,和衣而睡。也是命不该绝,在床上展转不能安寝。侧耳听着外边,只觉酒散之后,寂无人声。暗道:“这些和尚是山野的人,收了这残盘剩饭,必然聚吃一番,不然,也要收拾家火,为何寂然无声?”又少顷,闻得窗外悄步,若有人声,心中愈发疑异。又少顷,只听得外厢连叫:“嗳哟!”又有模糊口声。又听得匹扑的跳响,慌忙跳起道:“不好了,不好了!

中了贼僧计也!”隐隐的闻得脚踪声近,急忙里用力去推那些醉汉,那里推得醒?也有木头般不答应的,也有胡胡卢卢说困话的。推了几推,只听得呀的房门声响。元礼顾不得别人,事急计生,耸身跳出后窗。见庭中有一颗大树,猛力爬上,偷眼观看。只见也有和尚,也有俗人,一伙儿拥进房门,持着利刃,望颈便刺。元礼见众人被杀,惊得心摇胆战,也不知墙外是水是泥,奋身一跳,却是乱棘丛中。

欲待蹲身,又想后窗不曾闭得,贼僧必从天井内追寻,此处不当稳便。用力推开棘刺,满面流血,钻出棘丛,拔步便走,却是硬泥荒地。带跳而走,已有二三里之远。云昏地黑,阴风淅淅,不知是什么所在,却都是废冢荒丘。又转了一个弯角儿,却见一所人家,孤丁丁住着,板缝内尚有火光。元礼道:“我已筋疲力尽,不能行动。此家灯火未息,只得哀求借宿,再作道理。

”正是:

青龙白虎同行,凶吉全然未保。

元礼低声叩门,只见五十来岁一个老妪,点灯开门。见了元礼道:“夜深人静,为何叩门?”元礼道:“昏夜叩门,实是学生得罪。争奈急难之中,只得求妈妈方便,容学生暂息半宵。”老妪道:“老身孤寡,难好留你。且尊客又无行李,又无随从,语言各别,不知来历。决难从命!”元礼暗道:“事到其间,不得不以实情告他。”“妈妈在上,其实小生姓杨,是扬州府人,会试来此,被宝华寺僧人苦苦留宿。

不想他忽起狼心,把我们六七位同年都灌醉了,一齐杀倒。只有小生不醉,幸得逃生。”老妪道:“嗳哟!阿弥陀佛!不信有这样事!”元礼道:“你不信,看我面上血痕。我从后庭中大树上爬出,跳出荆棘丛中,面都刺碎。”老妪睁睛看时,果然面皮都碎,对元礼道:“相公果然遭难,老身只得留住。相公会试中了,看顾老身,就有在里头了。”元礼道:“极感妈妈厚情!

自古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我替你关了门,你自去睡。我就在此桌儿上假寐片时,一待天明,即便告别。”老妪道:“你自请稳便。那个门没事,不劳相公费心。老身这样寒家,难得会试相公到来。常言道:贵人上宅,柴长三千,米长八百。我老身有一个姨娘,是卖酒的,就住在前村。我老身去打一壶来,替相公压惊,省得你又无铺盖,冷冰冰地睡不去。

”元礼只道脱了大难,心中又惊又喜,谢道:“多承妈妈留宿,已感厚情!又承赐酒,何以图报?小生倘得成名,决不忘你大德。”妈妈道:“相公且宽坐片时,有小女奉陪,老身暂去就来。女儿过来,见了相公。你且把门儿关着,我取了酒就来也。”那老妪分付女儿几句,随即提壶出门去了,不提。

却说那女子把元礼仔细端详,若有嗟叹之状。元礼道:“请问小姐姐今年几岁了?”女子道:“年方一十三岁。”元礼道:“你为何只管呆看小生?”女子道:“我看你堂堂容貌,表表姿材,受此大难,故此把你仔细观看。可惜你满腹文章,看不出人情世故。”元礼惊问道:“你为何说此几句,令我好生疑异!”女子道:“你只道我家母亲为何不肯留你借宿?

”元礼道:“孤寡人家,不肯夤夜留人。”女子道:“后边说了被难缘因,他又如何肯留起来?”元礼道:“这是你令堂恻隐之心,留我借宿。”女子道:“这叫做燕雀处堂,不知祸之将及。”元礼益发惊问道:“难道你母亲也待谋害我不成?我如今孤身无物,他又何所利于我?小姐姐莫非道我伤弓之鸟,故把言语来吓诈我么?”女子道:“你只道我家住居的房屋,是那个的房屋?

我家营运的本钱是那个的本钱?”元礼道:“小姐姐说话好奇怪!这是你家事,小生如何知道?”女子道:“妾姓张,有个哥哥,叫做张小乙,是我母亲过继的儿子,在外面做些小经纪。他的本钱,也是宝华寺悟石和尚的,这一所草房也是寺里搭盖的。哥哥昨晚回来,今日到寺里交纳利钱去了,幸不在家。若还撞见相公,决不相饶。”元礼想道:“方才众和尚行凶,内中也有俗人,一定是张小乙了。

”便问道:“既是你妈妈和寺里和尚们一路,如何又买酒请我?”女子道:“他那里真个去买酒?假此为名,出去报与和尚得知。少顷他们就到了,你终须一死!我见你丰仪出众,决非凡品,故此对你说知,放你逃脱此难!”元礼吓得浑身冷汗,抽身便待走出。女子扯住道:“你去了不打紧,我家母亲极是利害,他回来不见了你,必道我泄漏机关。这场责罚,教我怎生禁受?

”元礼道:“你若有心救我,只得吃这场责罚,小生死不忘报。”女子道:“有计在此!你快把绳子将我绑缚在柱子上,你自脱身前去。我口中乱叫母亲,等他回来,只告诉他说你要把我强奸,绑缚在此。被我叫喊不过,也怕母亲归来,只得逃走了去。必然如此,方免责罚。”又急向箱中取银一锭与元礼,道:“这正是和尚借我家的本钱。若母亲问起,我自有言抵对。

”元礼初不欲受,思量前路盘缠,尚无毫忽,只得受了。把这女子绑缚起来,心中暗道:“此女仁智兼全,救我性命,不可忘他大恩。不如与他定约,异日娶他回去。”便向女子道:“小生杨延和,表字元礼,年十九岁,南直扬州府江都县人氏。因父母早亡,尚未婚配。受你活命之恩,意欲结为夫妇,后日娶你,决不食言。小姐姐意下如何?”女子道:“妾小名淑儿,今岁十三岁。

若不弃微贱,永结葭莩,死且不恨。只是一件:我母亲通报寺僧,也是平昔受他恩惠,故尔不肯负他。请君日后勿复记怀。事已危迫,君无留恋。”元礼问言一毕,抽身往外便走。才得出门,回头一看,只见后边一队人众,持着火把,蜂拥而来。元礼魂飞魄丧,好像失心风一般,望前乱跌,也不敢回头再看。

话分两头。单提那老妪打头,川僧觉空,持棍在前,悟石随后,也有张小乙,通共有二十余人,气吽吽一直赶到老妪家里。女子听得人声相近,乱叫乱哭。老妪一进门来,不见了姓杨的,只见女子被缚,吓了一跳,道:“女儿为何倒缚在那里?”女子哭道:“那人见母亲出去,竟要把我强奸,道我不从,竟把绳子绑缚了我。被我乱叫乱嚷,只得奔去。又转身进来要借盘缠。

我回他没有,竟向箱中摸取东西,不知拿了甚么,向外就走。”那老妪闻言,好像落汤鸡一般,口不能言。连忙在箱子内查看,不见了一锭银子。叫道:“不好了!我借师父的本钱,反被他掏摸去了。”众和尚不见杨元礼,也没工夫逗留,连忙向外追赶。又不知东西南北那一条路去了,走了一阵,只得叹口气回到寺中,跌脚叹道:“打蛇不死,自遗其害。

”事已如此,无可奈何!且把杀死众尸,埋在后园空地上。开了箱笼被囊等物,原来多是铜钱在内,银子也有八九百两。把些来分与觉空,又把些分与众和尚、众道人等。也分些与张小乙。人人欢喜,个个感激。又另把些送与老妪,一则买他的口,一则赔偿他所失本钱,依旧作借。

却说那元礼脱身之后,黑地里走来走去,原只在一笪地方,气力都尽。只得蹲在一个冷庙堂里头。天色微明,向前又走,已到荣县。刚待进城,遇着一个老叟,连叫:“老侄,闻得你新中了举人,恭喜,恭喜!今上京会试,如何在此独步,没人随从?”那老叟你道是谁?却就是元礼的叔父,叫做杨小峰,一向在京生理,贩货下来,经繇河间府,到往山东。

劈面撞着了新中的侄儿,真是一天之喜。元礼正值穷途,撞见了自家的叔父,把宝华寺受难根因,与老妪家脱身的缘故,一一告诉。杨小峰十分惊唬,挽着手,拖到饭店上吃了饭。就把身边随从的阿三,送与元礼伏侍,又借他白银一百二三十两,又替他叫了骡轿,送他进京。正叫做: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元礼别了小峰,到京会试,中了第二名会魁。叹道:“我杨延和到底逊人一筹!然虽如此,我今番得中,一则可以践约,二则得以伸冤矣。”殿试中了第一甲第三名,入了翰林。有相厚会试同年舒有庆,他父亲舒珽,正在山东做巡按。元礼把六个同年及从人受害本末,细细与舒有庆说知。有庆报知父亲,随着府县拘提合寺僧人到县。即将为首僧人悟石、觉空二人,极刑鞫问,招出杀害举人原繇。押赴后园,起尸相验。随将众僧拘禁。此时张小乙已自病故了。舒珽即时题请灭寺屠僧,立碑道傍,地方称快。后边元礼告假回来,亲到废寺基址,作诗吊祭六位同年,不题。

却说那老妪原系和尚心腹,一闻寺灭僧屠,正待逃走。女子心中暗道:“我若跟随母亲同去,前日那杨举人从何寻问?”正在忧惶,只见一个老人家走进门来,问道:“这里可是张妈妈家?”老妪道:“老身亡夫,其实姓张。”老叟道:“令爱可叫做淑儿么?”老妪道:“小女的名字,老人家如何晓得?”老叟道:“老夫是扬州杨小峰,我侄儿杨延和,中了举人,在此经过,往京会试。

不意这里宝华禅寺和尚忽起狼心,谋害同行六位举人,并杀跟随多命。侄儿幸脱此难,现今中了探花,感激你家令爱活命之恩,又谢他赠了盘缠银一锭,因此托了老夫到此说亲。”老妪听了,吓呆了半晌,无言回答。那女子窥见母亲情慌无措,扯他到房中说道:“其实那晚见他丰格超群,必有大贵之日。孩儿惜他一命,只得赠了盘缠,放他逃去。彼时感激孩儿,遂订终身之约。

孩儿道母亲平昔受了寺僧恩惠,纵去报与寺僧知道,也是各不相负,你切不可怀恨。他有言在先,你今日不须惊怕。”杨小峰就接淑儿母子到扬州地方,赁房居住。等了元礼荣归,随即结姻。老妪不敢进见元礼,女儿苦苦代母请罪,方得相见。老妪匍伏而前,元礼扶起行礼,不提前事。

却说后来淑儿与元礼生出儿子,又中辛未科状元,子孙荣盛。若非黑夜逃生,怎得佳人作合?这叫做:夫妻本是前生定,曾向蟠桃会里来。有诗为证:

春闱赴选遇强徒,解厄全凭女丈夫。

凡事必须留后着,他年方不悔当初。

第二十二卷 吕洞宾飞剑斩黄龙

第二十二卷:吕洞宾飞剑斩黄龙

暮宿苍梧,朝游蓬岛,朗吟飞过洞庭边。岳阳楼酒醉,借玉山作枕,容我高眠。出入无踪,往来不定,半是风狂半是颠。随身用提篮背剑,货卖云烟。

人间飘荡多年,曾占东华第一筵。推倒玉楼,种吾奇树;黄河放浅,栽我金莲。捽碎珊瑚,翻身北海,稽首虚皇高座前。无难事,要功成八伯,行满三千。

这只词儿名曰《沁园春》,乃是一位陆地大罗神仙所作。那位神仙是谁?姓吕,名岩,表字洞宾,道号纯阳子。自从黄粱梦得悟,跟随师父钟离先生,每日在终南山学道。或一日,洞宾曰:“弟子蒙我师度脱,超离生死,长生妙诀,俺道门中轮回还有尽处么?”师父曰:“如何无尽!自从混沌初分以来,一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世上混一,圣贤皆尽。

一大数二十五万九千二百年,儒教已尽。阿修劫三十八万八千八百年,俺道门已尽。襄劫七十七万七千七百年,释教已尽。此是劫数。”洞宾又问:“我师,阎浮世上,高低阔远,南北东西,俱有尽处么?”师父曰:“如何无尽处!且说中原之地,东至日出,西至日没,南至南蛮,北至幽燕,两轮日月,一合乾坤,四百座军州,三千座县分,七百座巡检司,此是中原之地。

”洞宾曰:“弟子欲游中原,从何而起?从何而止?”师曰:“九九之数属阳,先从山前九州,山后九州,两淮三九二十七军州,河北四九三十六军州,关西五九四十五军州,西川六九五十四军州,荆湖七九六十三军州,江南九九八十一军州,海外潮阳四州,共计四百座军州。”洞宾曰:“四百座军州,有多少人烟?”师曰:“世上三山、六水、一分人烟。

”洞宾又问:“我师成道之日,到今该多寿数?”师父曰:“数看汉朝四百七年,晋朝一百五十七年,唐朝二百八十八年,宋朝三百一十七年,算来计该一千年一百岁有零。”洞宾曰:“师父计年一千一百岁有零,度得几人?”师父曰:“只度得你一人。”洞宾曰:“缘何只度得弟子一人?只是俺道门中不肯慈悲,度脱众生。师父若教弟子三年严限,只在中原之地,度三千余人,兴俺道家。

”

师父听得说,呵呵大笑:“吾弟住口!世上众生不忠者多,不孝者广。不仁不义众生,如何做得神仙?吾教汝去三年,但寻得一个来,也是汝之功。”洞宾曰:“只就今日拜辞吾师,弟子云游去了。”师父曰:“且住,且住!你去未得。吾有法宝,未曾传与汝。道童,与吾取过降魔太阿神光宝剑来。”道童取到。师父曰:“此剑是吾师父东华帝君传与吾。

吾传与汝。”这洞宾双膝跪下:“领我师法旨。”师父曰:“此剑能飞取人头,言说住址、姓名,念咒罢,此剑化为青龙,飞去斩首,口中衔头而来,有此灵显。有咒一道,飞去者如此如此。再有收回咒一道,如此如此。”言罢,洞宾纳头拜授,背了剑,曰:“告吾师,弟子只今日拜辞下山去。”师曰:“且住,且住!你去未得。汝若要下山,依我三件事,方可去。

”洞宾曰:“告我师,不知那三件事?”师曰:“第一件,到中原之地,休寻和尚闹,依得么?”洞宾曰:“依得。”师曰:“第二件,将吾宝剑去要将回来,休失落了,依得么?”洞宾曰:“依得。”师曰:“第三件,与你三年限满,休违了。如违了限,即当斩首灭形,依得么?”洞宾曰:“依得。”师父大喜道:“好去,好去!”洞宾曰:“蒙我师传法与弟子,年代劫数、地理路途、宝剑法语,弟子都省悟了。

今作诗一首,拜谢吾师。弟子下山度人去也!”

诗曰:

二十四神清,三千功行成。

云烟笼地轴,星月遍空明。

玉子何须种,金丹岂用耕?

个中玄妙诀,谁道不长生!

吟诗已罢,师父呵呵大笑:“吾弟,汝去三年,度得人也回来,度不得人也回来,休违限次。宝剑休失落了。休惹和尚闹。速去速回!”洞宾拜辞师父下山。却不知度得人也度不得?正是:

情知语是钩和线,从头钩出是非来。

这洞宾一就下山,按落云头,来到阎浮世上,寻取有缘得道之士。整整行了一年,绝无踪迹。有诗为证:

自隐玄都不记春,几回沧海变成尘。

我今学得长生法,未肯轻传与世人。

洞宾行了一年,没寻人处,如之奈何?眉头一纵,计上心来。在山中曾听得师父说来,直上太虚顶上观看,但是紫气现处,五霸诸侯;黑气现处,山妖水怪;青气现处,得道神仙。去那无人烟处,喝声起,一道云头直到太虚顶上。东观西望,远远见一处青气充天而起。洞宾道:“好!此处必有神仙。”云行一万,风送八千,料来千里路云头,一片去心留不住。看看行到青气现处,不知何所。洞宾唤:“土地安在?”一阵风过处,土地现形,怎生模样?

衣裁五短,帽裹三山,手中藜杖老龙形,腰间皂绦黑虎尾。

土地唱喏:“告上仙,呼唤小圣,不知有何法旨?”洞宾曰:“下界何处青气现者,谁家男子妇人?”土地道:“下界西京河南府在城铜驰巷口,有个妇人殷氏,约年三十有余,不曾出嫁。累世奉道,积有阴果。此女唐朝殷开山的子孙,七世女身,因此青气现。”洞宾曰:“速退。”风过处,土地去了。

却说洞宾坠下云端,化作腌臜道人,直入城来。到铜驰巷口,见牌一面,上写“殷家浇造细心耐点清油蜡烛”。铺中立着个女娘,鱼冠儿,道装打扮,眉间青气现。洞宾见了,叫声好,不知高低。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洞宾叫声:“稽首!”看那娘子正与浇蜡烛待诏说话。回头道:“先生过一遭。”洞宾上前一看,见怒气太重,叫声:“可惜!”去袖内拂下一张纸来,上有四句诗曰:

出山罚愿度三千,寻遍阎浮未结缘。

特地来时真有意,可怜殷氏骨难仙。

诗后写道:“口口仙作。”这个女娘见那道人袖中一幅纸拂将下来,交人拾起看时,二口为吕,知是吕祖师化身。便教人急忙赶去,寻这个先生,先生化阵清风不见了。殷氏心中懊悔,正是无缘对面不相逢!只因这四句诗,风魔了这女娘一十二年,后来坐化而亡。

只说洞宾不觉又早一年光景,无寻人处。再去太虚顶上观看,只见一匹马飞来,到面前下马离鞍。背上宣筒里取出请书来:“告上仙,东京开封府马行街,居住奉道信官王惟善,于今月十四日,请道一坛,就家庭开建奉真清醮三百六十分位斋。请往来道士二千员,恭为纯阳真人度诞之辰,特赍请状拜请!”洞宾听说:“吾忘其所以!来朝是吾生日。符官有劳心力远来。

”符官曰:“小圣直到终南山见老师父,说上仙在中原之地,特寻到此,得见上仙。”洞宾于荆筐篮内,取一个仙果,与符使吃了,拜谢上马而去。洞宾一道云头直到东京人不到处,坠下云头,立住了脚。若还这般模样,被人识破,把头一摆,喝声“变!”变作一个腌臜疥癞先生入城。

行到马行街,只见扬幡挂榜做好事。上朝请圣邀真,洞宾却好到。人若有愿,天必从之。且看那斋主有缘度他?洞宾到坛上看,却是个中贵官太尉,好善,奉真修道,眉间微微有些青气。洞宾肚内思量:“此人时节未到,显些神通化他。初心不退,久后成其正果。”洞宾吃罢斋,支衬钱五百文,白米五斗。洞宾言曰:“贫道善能水墨画,用水一碗,也不用笔,取将绢一匹,画一幅山水相谢斋衬。

”众人禀了太尉,取绢一幅与先生。先生磨那碗墨水,去绢上一泼,坏了那幅绢。太尉见道:“这厮无礼,捉弄下官,与我拿来!”先生见太尉焦躁,转身便去,众人赶来,只见先生化阵清风而去。但见有幅白纸吊将下来,众人拿白纸来见太尉,太尉打开看时,有四句言语道:

斋道欲求仙骨,及至我来不识。

要知贫道姓名,但看绢画端的。

太尉教取恰才坏了的绢,再展开来看。不看时万事全休,看了纳头便拜。见甚么来?正是:

神仙不肯分明说,误了阎浮世上人。

王太尉取污了绢来看时,完然一幅全身吕洞宾。才信来的先生是神仙,悔之不及!将这幅仙画送进入后宫,太后娘娘裱褙了,内府侍奉。王太尉奏过,将房屋宅子,纳还朝廷,伴当家人都散了,直到武当山出家。山中采药,遭遇纯阳真人,得度为仙。这是后话。

且说洞宾吕先生三年将满限期,一人不曾度得,如之奈何?心中闷倦,只得再在太虚顶上观看青气现处,只见正南上有青气一股。急驾云头望着青气现处,约行两个时辰,见青气至近。喝声住,唤:“此间山神安在?”风过处,山神现形。金盔金甲锦袍,手执着开山斧,躬身唱喏:“告上仙,有何法旨?”洞宾曰:“下方青气现处,是个甚么人家?”山神曰:“下界江西地面,黄州黄龙山下有个公公,姓傅,法名永善,广行阴骘,累世积善。

因此有青气现。”洞宾曰:“速退。”聚则成形,散则为气。先生坠下云来,直到黄龙山下傅家庭前。正见傅太公家斋僧。直至草堂上,见傅太公。先生曰:“结缘增福,开发道心。”太公曰:“先生少怪!老汉家斋僧不斋道。”洞宾曰:“斋官,儒释道三教,从来总一家。”太公曰:“偏不敬你道门!你那道家说谎太多。”洞宾曰:“太公,那见俺道家说谎太多?

”太公曰:“秦皇、汉武,尚且被你道家捉弄,何况我等!”先生曰:“从头至尾说,俺道家怎么捉弄秦皇、汉武?”太公曰:岂不闻白氏讽谏曰:

海漫漫,直下无底傍无边。云涛雪浪最深处,人传中有三神山。山上多生不死药,服之羽化为神仙。秦皇汉武信此语,方士年年采药去。蓬莱今古但闻名,烟水茫茫无觅处。海漫漫,风浩浩,眼穿不见蓬莱岛。不见蓬莱不肯归,童男童女舟中老。徐福狂言多诳诞,上元太乙虚祈祷。君看骊山顶上茂陵头,毕竟悲风吹蔓草!何况玄元圣祖五千言,不言药,不言仙,不言白日上青天。

傅太公言毕,先生曰:“我道家说谎,你那佛门中有甚奇德处?”太公曰:“休言灵山活佛,且说俺黄龙山黄龙寺黄龙长老慧南禅师,讲经说法,广开方便之门;普度群生,接引菩提之路。说法如云,度人如雨。法座下听经闻法者,每日何止数千,尽皆欢喜。几曾见你道门中阐扬道法,普度群生,只是独吃自疴。因此不敬道门。”吕先生不听,万事全休;听得时,怒气填胸。问太公:“这和尚今日说法么?”太公道:“一年四季不歇,何在乎今日。”吕先生不别太公,提了宝剑,径上黄龙山来,与慧南长老斗圣。谁胜谁赢?正是: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直恁甘忙!事皆前定,谁弱与谁强?且趁闲身未老,尽容他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

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幸对清风明月,箪纹展帘幕高张。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却才说不了,吕先生径望黄龙山上来,寻那慧南长老。话中且说黄龙禅师擂动法鼓,鸣钟击磬,集众上堂说法。正欲开口启齿,只见一阵风,有一道青气撞将入来,直冲到法座下。长老见了,用目一观,暗暗地叫声苦:“魔障到了!”便把手中界尺,去桌上按住大众道:“老僧今日不说法,不讲经,有一转语,问你大众。其中有答得的么?”言未了,去那人丛里走出那先生来道:“和尚,你快道来。”长老曰:

老僧今年胆大,黄龙山下扎寨。

袖中飏起金锤,打破三千世界。

先生呵呵大笑道:“和尚!前年不胆大,去年不胆大,明年亦不胆大,只今年胆大!你再道来。”和尚言:“老僧今年胆大。”先生道:“住!

贫道从来胆大,专会偷营劫寨。

夺了袖中金锤,留下三千世界。”

众人听得,发声喊,好似

一风撼折千竿竹,百万军中半夜潮。

众人道:“好个先生答得好!”长老拿界方按定,众人肃静。

先生道:“和尚,这四句只当引子,不算输赢。我有一转语,和你赌赛输赢,不赌金珠富贵。”去背上拔出那口宝剑来,插在砖缝里,双手拍着:“众人听贫道说:和尚赢,斩了小道;小道赢,要斩黄龙。”先生说罢,唬得人人失色,个个吃惊。只见长老道:“你快道来!”先生言:

铁牛耕地种金钱,石刻儿童把线穿。

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内煮山川。

白头老子眉垂地,碧眼胡僧手指天。

休道此玄玄未尽,此玄玄内更无玄。

先生说罢,便问和尚:“答得么?”黄龙道:“你再道来。”先生道:“铁牛耕地种金钱。”黄龙道:“住!”和尚言:

自有红炉种玉钱,比先毫发不曾穿。

一粒能化三千界,大海须还纳百川。

六月炉头喷猛火,三冬水底纳凉天。

谁知此禅真妙用,此禅禅内又生禅。

先生道:“和尚输了,一粒化不得三千界。”黄龙道:“怎地说?近前来,老僧耳聋!”先生不知是计,趱上法座边,被黄龙一把捽住:“我问你:一粒化不得三千界,你一粒怎地藏世界?且论此一句。我且问你:半升铛内煮山川,半升外在那里?”先生无言可答。和尚道:“我的禅大合小,你的禅小合大。本欲斩你,佛门戒杀。饶你这一次!”手起一界尺,打得先生头上一个疙瘩,通红了脸,众人一齐贺将起来。

先生没出豁,看着黄龙长老,大笑三声,三摇头,三拍手,拿了宝剑,入了鞘子,望外便走。众人道:“输了呀!”黄龙禅师按下界方:“大众!老僧今日大难到了。不知明日如何?有一转语曰:

五五二十五,会打贺山鼓。黄龙山下看相扑,却来这里吃一赌。大地甜瓜彻底甜,生擦瓜儿连蒂苦。

大众,你道甚么三鼓掌,三摇头,三声大笑,作甚么生?

咦!

本是醍醐味,番成毒药仇。

今夜三更后,飞剑斩吾头。”

禅师道罢,众人皆散。和尚下座入方丈,集众道:“老僧今日对你们说,夜至三更,先生飞剑来斩老僧。老僧有神通,躲得过;神通小些,没了头。你众僧各自小心!”众僧合掌下跪:“长老慈悲,救度则个!”黄龙长老点头,伸两个指头,言不数句,话不一席,救了一寺僧众。正是:

劝君莫结冤,冤深难解结。一日结成冤,千日解不彻。若将恩报冤,如汤去泼雪。若将冤报冤,如狼重见蝎。我见结冤人,尽被冤磨折。

黄龙长老道:“众僧,牢关门户,休点灯烛。各人裹顶头巾,戴个帽儿,躲此一难,来日早见。”众僧出方丈,自言自语:“今日也说法,明日也说法,说出这个祸来!一寺三百余僧,有分切西瓜一般,都被切了头去!”胆大的在寺里,胆小的连夜走了。且说长老唤门公来。门公到面前,唱个喏。长老道:“近前来。”耳边低低道了言语,门公领了法旨自去。天色已晚,闹了黄龙寺中,半夜不安迹。

话中却说吕先生坐在山岩里,自思:“限期已近,不曾度得一人。师父说道:休寻和尚闹!被他打了一界尺,就这般干罢?和尚,不是你便是我!飞将剑去斩了黄龙,教人说俺有气度。若不斩他,回去见师父如何答应?”抬头观看,星移斗转,正是三更时分。取出剑来,分付道:“吾奉本师法旨,带将你做护身之宝,休误了我。你去黄龙山黄龙寺,见长老慧南禅师,不问他行住坐卧间,速取将头来。

”念念有词,喝声道:“疾!”豁剌剌一声响亮,化作一条青龙,径奔黄龙寺去,吕先生喝声采。去了多时,约莫四更天气,却似石沉沧海,线断风筝,不见回来。急念收咒语,念到有三千余遍,不见些儿消息。吕先生慌了手脚。“倘或失了宝剑,斩首灭形!”连忙起身,驾起云头,直到黄龙寺前,坠下云头。见山门佛殿大门一齐开着,却是长老分付门公,教他都不要关闭。

吕先生见了道:“可惜早知这和尚不准备,直入到方丈,一剑挥为两段。”径到方丈里面,两枝大红烛点得明晃晃地,焚着一炉好香,香烟缭绕,禅床上坐着黄龙长老。长老高声大叫:“多口子!你要剑,在这里!进来取去。”吕先生揭起帘子,走将入方丈去,道:“和尚,还我剑来。”长老用手一指,那口剑一半插在泥里。吕先生肚里思量:“我去拔剑,被他暗算,如之奈何?

”道:“和尚,罢,罢,罢!你还了我剑,两解手。”长老道:“多口子,老僧不与你一般见识。本欲斩了你,看你师父面。”洞宾听得:“直恁利害!就拔剑在手,斩这厮!”大踏步向前,双手去拔剑,却便似万万斤生铁铸牢在地上,尽平生气力来拔,不动分毫。黄龙大笑:“多口子,自古道:

人无害虎心,虎无伤人意。

我要还了你剑,教你回去见师父去,你心中却要拔剑斩吾!吾不还你剑,有气力拔了去。”吕先生道:“他禁法禁住了,如何拔得去!”便念解法,越念越牢,永拔不起。吕先生道:“和尚,还了我剑罢休。”长老道:“我有四句颂,你若参得透,还了你剑。”先生道:“你道来。”和尚怀中取出一幅纸来,纸上画着一个圈,当中间有一点,下面有一首颂曰:

丹在剑尖头,剑在丹心里。若人晓此因,必脱轮回死。

吕先生见了,不解其意。黄龙曰:“多口子,省得么?”洞宾顿口无言。黄龙禅师道声:“俺护法神安在?”风过处,护法神现形。怎生打扮?

头顶金盔,绀红撒发朱缨,浑身金甲,妆成惯带,手中拿着降魔宝杵,貌若颜童。

护法神向前问讯:“不知我师呼召,有何法旨?”黄龙曰:“护法神,与我将这多口子押入困魔岩,待他参透禅机,引来见吾。每日天厨与他一个馒头。”护法神曰:“领我师法旨。”护法神道:“先生快请行!”吕先生道:“那里去?”护法神曰:“走,走!如不走,交你认得三洲感应护法韦驮尊天手中宝杵,只重得八万四千斤!你若不走,直压你入泥里去!”吕先生自思量:“师父教我不要惹和尚!”只得跟着护法神入困魔岩参禅。不在话下。

却说黄龙寺僧众,五更都到方丈参见长老。长老道:“夜来惊恐你们。”众僧曰:“得蒙长老佛法浩大,无些动静。”长老道:“你们自好睡,却好闹了一夜。”众僧道:“没有甚执照?”长老用手一指,众人见了这口宝剑,却似:

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

众僧一齐礼拜,方见长老神通广大,法力高强。山前山后,城里城外,男子女人,僧尼道俗,都来方丈,看剑的人,不知其数。闹了黄龙山,鼎沸了黄州府。

却说吕先生坐在困魔岩,耳畔听得闹嚷嚷地,便召山神,山神现形唱喏。问:“寺中为甚热闹?”山神曰:“告上仙,城里城外人都来看这口宝剑,人人拔不起,因此热闹。”洞宾道:“速退!”山神去了。先生自思:“闹了黄州,师父知道,怎地分说?自首免罪。”韦天不在,走出洞门,驾云而起。且说韦天到困魔岩,不见了吕先生,径来方丈报与黄龙禅师:“走了吕先生,不知吾师要赶他也不赶?”禅师道:“护法神,免劳生受,且回天宫。”化阵清风而去。

却说吕先生一道云头,直到终南山洞门口立着。见道童向前稽首,道童施礼。吕先生道:“道童,师父在么?”道童言:“老师父山中采药,不在洞中。”吕先生径上终南山,寻见师父,双膝跪下,俯伏在地。钟离师父呵呵大笑,自己知道了,道:“弟子引将徒弟来了?不知度得几人?先将剑来还我。”吕先生告罪,说:“不是处,望乞老师父将就,解救弟子!

”师父曰:“吾再三分付,休惹和尚们,你头上的疙瘩,尚且未消,有何面目见吾?你神通短浅,法力未精,如何与人斗胜?徒弟不曾度得一个,妆这辱门败户的事!俺且饶你初犯一次,速去取剑来!”吕先生拜告:“吾师,免弟子之罪。此剑被他禁住了,不能得回。”师父言:“吾修书一封,将去与吾师兄辟支佛看,自然还你。不可轻易,休损坏了封皮。

”去荆筐篮里,取出这封书来。吕先生见了,纳头便拜:“吾师过去未来,俱已知道。”得了书,直到黄龙寺坠下云来。伽蓝通报长老:“吕先生在方丈外听法旨。”黄龙道:“唤他进来。”伽蓝曰:“吾师有请。”洞宾直到方丈里,合掌顶礼:“来时奉本师法旨,有封书在此。”长老已知道,教取书来。吕先生双手献上。长老拆开,上面一个圆圈,圈外有一点在上,下有四句偈曰:

丹只是剑,剑只是丹。得剑知丹,得丹知剑。

黄龙曰:“觑汝师父面皮,取了剑去。”洞宾向前将剑轻轻拔起。“拜谢吾师!吕岩请问:吾师法语,‘圈子里一点’;本师法语,‘圈子上一点’,不知是何意故?”黄龙曰:“你肯拜我为师,传道与你。”吕先生言:“情愿皈依我佛。”前三拜,后三拜,礼佛三拜,三三九拜,合掌跪膝谛听。黄龙曰:“汝在座前言,一粒粟中藏世界,小合大圈子上一点。

吾答一粒能化三千界,大合小圈子内一点。这是道,吾传与你!”吕先生听罢,大彻大悟,如漆桶底脱。“拜谢吾师,弟子回终南山去拜谢师父。”黄龙曰:“吾传道与汝。久后休言自会,或诗、或词留为表记。就取文房四宝将来。”吕先生磨墨蘸笔,作诗一首。诗曰:

捽碎葫芦踏折琴,生来只念道门深。

今朝得悟黄龙术,方信从前枉用心。

作诗已毕,拜辞了黄龙禅师,径回终南山,见了本师,纳还了宝剑。从此定性,修真养道,数百年不下山。功成行满,成陆地神仙。正是:

朝骑白鹿升三岛,暮跨青鸾上九霄。

后府人于凤翔府天庆观壁上,见诗一首,字如龙蛇之形,诗后大书“回道人”三字。详之,知为纯阳祖师也。诗曰:

得道年来八百秋,不曾飞剑取人头。

玉皇未有天符至,且货乌金混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