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三)

第十七回 孙行者大闹黑风山 观世音收伏熊罴怪

话说孙行者一斤斗跳将去,唬得那观音院大小和尚并头陀、幸童、道人等一个个朝天礼拜道:“爷爷呀!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圣下界!怪道火不能伤!恨我那个不识人的老剥皮,使心用心,今日反害了自己!”三藏道:“列位请起,不须恨了。这去寻着袈裟,万事皆休;但恐找寻不着,我那徒弟性子有些不好,汝等性命不知如何,恐一人不能脱也。”众僧闻得此言,一个个提心吊胆,告天许愿,只要寻得袈裟,各全性命不题。

却说孙大圣到空中,把腰儿扭了一扭,早来到黑风山上。住了云头,仔细看,果然是座好山。况正值春光时节,但见:万壑争流,千崖竞秀,鸟啼人不见,花落树犹香。雨过天连青壁润,风来松卷翠屏张。山草发,野花开,悬崖峭嶂;薛萝生,佳木丽,峻岭平岗。不遇幽人,哪寻樵子?涧边双鹤饮,石上野猿狂。矗矗堆螺排黛色,巍巍拥翠弄岚光。

那行者正观山景,忽听得芳草坡前有人言语。他却轻步潜踪,闪在那石屋之下,偷睛观看。原来是三个妖魔席地而坐,上首的是一条黑汉,左首下是一道人,右首下是一个白衣秀士。都在那里高谈阔论。讲的是立鼎安炉,搏砂炼汞;白雪黄芽,旁门外道。正说中间,那黑汉笑道:“后日是我母难之日,二公可光顾光顾?”白秀士道:“年年与大王上寿,今年岂有不来之理?

”黑汉道:“我夜来得了一件宝贝,名唤锦襕佛衣,诚然是件玩好之物。我明日就以它为寿,大开筵宴,邀请各山道官,庆贺佛衣,就称为‘佛衣会’如何?”道人笑道:“妙!妙!妙!我明日先来拜寿,后日再来赴宴。”

行者闻得佛衣之言,定以为是他宝贝,他就忍不住怒气,跳出石屋,双手举起金箍棒,高叫道:“我把你这伙贼怪!你偷了我的袈裟,要做什么‘佛衣会’!趁早儿将来还我!”喝一声休走!轮起棒,照头一下,慌得那黑汉化风而逃,道人驾云而走;只把个白衣秀士一棒打死。拖将过来看处,却是一条白花蛇怪。索性提起来摔做五七断,径入深山找寻那个黑汉。转过尖峰,抹过峻岭,又见那壁陡崖前,耸出一座洞府,但见那:

烟霞渺渺,松柏森森。烟霞渺渺采盈门,松柏森森青绕户。桥踏枯槎木,案岭绕薛萝。鸟御红蕊来云垦,鹿践芳丛上石台。那门前时催花发,风送花香。临堤绿柳转黄鹂,傍岸夭桃翻粉蝶。虽然旷野不堪夸,却赛蓬莱山下景。

行者到于门首,又见那两扇石门关得甚紧。门上有一横石板,明书六个大字,乃“黑风山黑风洞”,即便轮棒,叫声:“开门!”那里面有把门的小妖,开了门出来,问道:“你是何人,敢来击吾仙洞?”行者骂道:“你个作死的孽畜!什么个去处,敢称仙洞!‘仙’字是你称的?快进去报与你那黑汉,叫他快送老爷的袈裟出来,饶你一窝性命!”小妖急急跑到里面,报道:“大王!‘佛衣会’做不成了!门外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来讨袈裟哩!”

那黑汉被行者在芳草坡前赶将来,却才关了门,坐还未稳。又听得那话,心中暗想道:“这厮不知是哪里来的,这般无礼,他敢嚷上我的门来!”叫取披挂,随结束了,绰一杆黑樱枪,走出门来。这行者闪在门外,执著铁棒,睁睛观看,只见那怪果生得凶险:

碗子铁盔火漆光,乌金镜甲亮辉煌。皂罗袍罩风兜袖,黑绿丝绦亸穗长。

手执黑樱枪一杆,足踏乌皮靴一双。眼幌金睛如掣电,正是山中黑风王。

行者暗笑道:“这厮真个如烧窑的一般,筑煤的无二!想必是在此处刷炭为生,怎么这等一身乌黑?”那怪厉声高叫道:“你是个什么和尚,敢在我这里大胆?”行者执铁棒,撞至面前,大叱一声道:“不要闲讲!快还你老外公的袈裟来!”那怪道:“你是哪寺里和尚?你的袈裟在哪里失落了,敢来我这里索取?”行者道:“我的袈裟,在直北观音院后方丈里放着;只因那院里失了火,你这厮,趁哄掳掠,盗了来,要做‘佛衣会’庆寿,怎敢抵赖?快快还我,饶你性命!若牙迸半个‘不’字,我推倒了黑风山,踏平了黑风洞,把你这一洞妖邪都辗为虀粉!”

那怪闻言,呵呵冷笑道:“你这个泼物!原来昨夜那火就是你放的!你在那方丈屋上行凶招风,是我把一件架裟拿来了,你待怎么!你是哪里来的?姓甚名谁?有多大手段,敢那等海口浪言!”行者道:“是你也认不得你老外公哩!你老外公乃大唐上国驾前御弟三藏法师之徒弟,姓孙,名悟空行者。若问老孙的手段,说出来,叫你魂飞魄散,死在眼前!”那怪道:“我不曾会,你有什么手段,说来我听。”行者笑道:“我儿子,你站稳著,仔细听之!我:“

自小神通手段高,随风变化逞英豪。养性修真熬日月,跳出轮回把命逃。

一点诚心曾访道,灵台山上采药苗。那山有个老仙长,寿年十万八千高。

老孙拜他为师父,指我长生路一条。他说身内有丹药,外边采取枉徒劳。

得传大品天仙诀,若无根本实难熬。回光内照宁心坐,身中日月坎离交。

万事不思全寡欲,六根清净体坚牢。返老还童容易得,超凡入圣路非遥。

三年无漏成仙体,不同俗辈受煎熬。十洲三岛还游戏,海角天涯转一遭。

活该二百多余岁,不得飞升上九霄,下海降龙真宝贝,才有金箍棒一条。

花果山前为帅首,水帘洞捏紧群妖。玉皇大帝传宣诏,封我齐天极品高。

几番大闹灵霄殿,数次曾偷王母桃。天兵十万来降我,层层密密布枪刀。

战退天王归上界,哪咤负痛领兵逃。显圣真君能变化,老孙硬赌跌平交。

道祖观音同玉帝,南天门上看降妖。却被老君助一阵,二郎擒我到天曹。

将身绑在降妖柱,即命神兵把首枭。刀砍锤敲不得坏,又叫雷打火来烧。

老孙其实有手段,全然不怕半分毫。送在老君炉里炼,六丁神火慢煎熬。

日满开炉我跳出,手持铁棒绕天跑。纵横到处无遮拨,三十三天闹一遭。

我佛如来施法力,五行山压老孙腰。整整压该五百载,幸逢三藏出唐朝。

吾今皈正西方去,转上雷音见玉毫。你去乾坤四海问一问,我是历代驰名第一妖!”

那怪闻言笑道:“你原来是那闹天宫的弼马温么?”行者最恼的是人叫他弼马温;听见这一声,心中大怒。骂道:“你这贼怪!偷了袈裟不还,倒伤老爷!不要走!看棍!”那黑汉侧身躲过,绰长枪,劈手来迎。两家这场好杀:如意棒,黑樱枪,二人洞口逞刚强。分心劈脸刺,著臂照头伤,这个横丢阴棍手,那个直燃急三枪。白虎爬山来探爪,黄龙卧道转身忙。喷彩雾,吐毫光,两个妖仙不可量;一个是修正齐天圣,一个是成精黑大王。这场山里相争处,只为袈裟各不让。

那怪与行者斗了十数回合,不分胜负,渐渐红日当头,那黑汉举枪架住铁棒道:“孙行者,咱两个且收兵,等我进了膳来,再与你赌斗。”行者道:“你这个孽畜叫做汉子?好汉子,半日儿就要吃饭?似老孙在山根下,整压了五百余年,也未曾尝些汤水,哪里便饿哩?莫推故!休走!还我袈裟来,方让你去吃饭!”那怪虚幌一枪,撤身入洞,关了石门,收回小怪,且安排筵宴,书写请帖,邀请各山魔王庆会不题。

却说行者攻门不开,也只得回观音院。那本寺僧人已葬埋了那老和尚,都在方丈里服侍唐僧。早斋已毕,又摆上午斋。正那里添汤换水,只见行者从空降下,众僧礼拜,接入方丈,见了三藏。三藏道:“悟空,你来了!袈裟如何?”行者道:“已有了根由。早是不曾冤了这些和尚,原来是那黑风山妖怪偷了。老孙去暗暗的寻他,只见他与一个白衣秀士、一个老道人,坐在那芳草坡前讲话。

也是个不打自招的怪物,他忽然说出道:后日是他母难之日,邀请诸邪来做生日,夜来得了一件锦襕佛衣,要以此为寿,作一大宴,唤做‘庆赏佛衣会’。是老孙抢到面前打了一棍,那黑汉化风而走,道人也不见了,只把个白衣秀士打死,乃是一条白花蛇成精。我又急急赶到他洞口,叫他出来与他赌斗。他已承认了是他拿回。战够这半日,不分胜负。那怪回洞,却要吃饭,关了石门,惧战不出。

老孙却来回看师父,先报此信,已是有了袈裟的下落,不怕他不还我。”

众僧闻言,合掌的合掌,磕头的磕头,都念声:“南无阿弥陀佛!今日寻着下落,我等方有了性命矣!”行者道:“你且休喜欢畅快,我还未曾到手,师父还未曾出门哩。只等有了袈裟,打发得我师父好好的出门,才是你们的安乐处;若稍有些须不虞,老孙可是好惹的主子!可曾有好茶饭与我师父吃?可曾有好草料喂马?”众僧俱满口答应道:“有!有!有!更不曾一丝毫怠慢了老爷。”三藏道:“自你去了这半日,我已吃过了三次茶汤,两餐供斋了。他俱不曾敢慢我。但只是你还尽心竭力去寻取袈裟回来。”行者道:“莫忙!既有下落,管情拿住这厮,还你原物。放心,放心!”

正说处,那上房院主又整治素供,请孙老爷吃斋。行者却吃了些须,复驾祥云,又去找寻。正行间,只见一个小妖左胁下夹着一个花梨木匣儿,从大路而来。行者度他匣内心必有什么柬札,举起棒,劈头一下,可怜不禁打,就打得做个肉饼一般;却拖在路旁,揭开匣儿观看,果然是一封请帖。帖上写着:‘侍生熊罴顿首拜,启上大阑金池老人丹房:屡承佳惠,感激渊深。夜观回禄之难,有失救护,量仙机必无他害。生偶得佛衣一件,欲作雅会,谨具花酌,奉扳清赏。至期,千乞仙驾过临一叙。是荷。先二日具。’

行者见了,呵呵大笑道:“那个老剥皮,死得他一毫儿也不亏!他原来与妖精结党!怪道他也活了二百七十岁。想是那个妖精传他些什么服气的小法儿,故有此寿。老孙还记得他的模样,等我就变做那和尚,往他洞里走走,看我那袈裟放在何处!假若得手,即便拿回,却也省力。”

好大圣,念动咒语,迎著风一变,果然就像那老和尚一般,藏了铁棒,拽开步,迳来洞口,叫声:“开门。”那小妖开了门,见是这般模样,急转身报道:“大王,金池长老来了。”那怪大惊道:“刚才差了小的去下简帖请他,这时候还未到那里哩,如何他就来得这等迅速?想是小的不曾撞着他,断是孙行者呼他来讨袈裟的。管事的,可把佛衣藏了,莫叫他看见。

”行者进了前门,但见那天井中,松篁交翠,桃李争妍,丛丛花发,簇簇兰香,却也是个洞天之处,又见那二门上有一联对子,写着:“静隐深山无俗虑,幽居仙洞乐天真。”行者暗道:“这厮也是脱垢离尘,知命的怪物。”入门里,往前又进,到于三层门里,都是些画栋雕梁,明窗彩户。

只见那黑汉子,穿的是黑绿纻丝袢袄,罩一领鸦青花绫披风,戴一顶乌角软巾,穿一双麂皮皂靴;见行者进来,整顿衣巾,降阶迎接道:“金池老友,连日欠亲。请坐,请坐。”行者以礼相见。见毕而坐,坐定而茶。茶罢,妖精欠身道:“适有小简奉启,后日一叙,何老友今日就下顾也?”行者道:“正来进拜,不期路遇华翰,见有‘佛衣雅会’,故此急急奔来,愿求见见。

”那怪笑道:“老友差矣。这袈裟本是唐僧的,他在你处住札,你岂不曾看见,反来就我看看?”行者道:“贫僧借来,因夜晚还不曾展看,不期被大王取来。又被火烧了荒山,失落了家私。那唐僧的徒弟,又有些骁勇,乱忙中,四下里都寻觅不见。原来是大王的洪福收来,故特来一见。”

正讲处,只见有一个巡山的小妖来报道:“大王祸事了!下请书的小校被孙行者打死在大路旁边,他绰著经儿,变化做金池长老,来骗佛衣也。”那怪闻言,暗道:“我说那长老怎么今日就来,又来的迅速,果然是他!”急纵身,拿过枪来就刺行者。行者耳朵里急掣出棍子,现了本相,架住枪尖,就在他那中厅里跳出,自天井中斗到前门外,唬得那洞里群魔都丧胆;家间老幼尽无魂。这场在山头好赌斗,比前番更是不同。好杀:

那猴王胆大充和尚,这黑汉心灵隐佛衣。语去言来机会巧,随机应变不差池。袈裟欲见无由见,宝贝玄微真妙微。小怪巡山言祸事,老妖发怒显神威。翻身打出黑风洞,枪棒争持辨是非。棒架长枪声响亮,枪迎铁棒放光辉,悟空变化人间少,妖怪神通世上稀。这个要把佛衣来庆寿,那个不得袈裟肯善归?这番苦战难分手,就是活佛临凡也解不得围。

他俩从洞口打上山头,自山头杀至云外,吐雾喷风,飞砂走石。只斗到红日沉西,不分胜败。那怪道:“姓孙的,你且住了手,今日天晚不好相持。你去,你去!待明早来,与你定个死活。”行者叫道:“儿子莫走!要战便像个战的,不可以天晚相推。”看那没头没脸的,只情使棍子打来,这黑汉又化阵清风,转回本洞,紧闭石门不出。

行者却无计策奈何,只得也回观音院里,按落云头,道声:“师父。”那三藏眼儿巴巴的正望他哩。忽见到了面前,甚喜;又见他手里没有袈裟,又惧。问道:“怎么这番还不曾有袈裟来?”行者袖中取出个简帖儿来,递与三藏道:“师父,那怪物与这死的老剥皮原是朋友。他著一个小妖送此帖来,还请他去赴‘佛衣会’。是老孙就把那小妖打死,变做那老和尚,进他洞去,骗了一钟茶吃。

欲问他讨袈裟看看,他不肯拿出。正坐间,忽被一个什么巡山的走了风信,他就与我打将起来。只斗到这早晚,不分上下。他见天晚,闪回洞去,紧闭石门。老孙无奈,也暂回来。”三藏道:“你手段比他何如?”行者道:“我也硬不多儿,只战个手平。”

三藏才看了简帖,又递与那院主道:“你师父敢莫也是妖精么?”那院主慌忙跪下道:“老爷,我师父是人;只因那黑大王修成人道,常来寺里与我师父讲经,他传了我师父些养神服气之术,故以朋友相称。”行者道:“这伙和尚没甚妖气,他一个个头圆顶天,足方履地,但比老孙肥胖长大些儿,非妖精也。你看那帖儿上写着‘侍生熊罴’,此物必定是个黑熊成精。

”三藏道:“闻得古人云:‘熊与猩猩相类。’都是兽类,他却怎么成精?”行者笑道:“老孙是兽类,见做了齐天大圣,与他何异?大抵世间之物,凡有九窍者,皆可以修行成仙。”三藏又道:“你才说他本事与你手平。你却怎生得胜,取我袈裟回来?”行者道:“莫管,莫管,我有处治。”

正商议间,众僧摆上晚斋,请他师徒们吃了。三藏叫掌灯,仍去前面禅堂安歇。众僧都挨墙倚壁,苫搭窝棚,各各睡下,只把后方丈让与那上下院主安身。此时夜静,但见:

银河现影,玉宇无尘。满天星灿烂,一水浪收痕。

万籁声宁,千山鸟绝,溪边渔火息,塔上佛灯昏。

昨夜阖黎钟鼓响,今宵一遍哭声闻。

是夜在禅堂歇宿。那三藏想着袈裟,哪里得稳睡?忽翻身见窗外透白,急起来叫道:“悟空,天明了,快寻袈裟去。”行者一骨噜跳将起来,早见众僧侍立,供奉汤水,行者道:“你等用心服侍我师父,老孙去也。”三藏下床,扯住道:“你往哪里去?”行者道:“我想这桩事都是观音菩萨没理,他有这个禅院,在此受了这里人家香火,又容那妖精邻住。我去南海寻他,与他讲一讲,叫他亲来问妖精讨袈裟还我。”三藏道:“你这去,几时回来?”行者道:“时少只在饭罢,时多只在晌午,就成功了。那些和尚可好服侍,老孙去也。”说声去,早已无踪。

须臾间,到了南海。停云观看,但见那:汪洋海远,水势连天。祥光笼宇宙,瑞气照山川。千层雪浪吼青霄,万盏烟波滔白昼。水飞四野,浪滚周遭。水飞四野振轰雷,浪滚周遭鸣霹雳。休言水势,且看中间。五色朦胧宝叠山,红黄紫皂绿和蓝。才见观音真胜境,试看南海落伽山。好去处!山峰高耸,顶透虚空。中间有千样奇花,百般瑞草,风摇宝树,日映金莲。观音殿瓦盖琉璃;潮音洞门铺玳瑁。绿杨影里语鹦哥,紫竹林中啼孔雀。罗纹石上,护法威严;玛瑙滩前,木叉雄壮。

这行者观不尽那异景非常,径直按云头到竹林之下。早有诸天迎接,道:“菩萨前者对众言大圣归善,甚是宣扬。今保唐僧,如何得暇到此?”行者道:“因保唐僧,路逢一事,特见菩萨,烦为通报。”诸天遂来洞口报知。菩萨唤入。行者遵法而行,至宝莲台下拜了。菩萨问曰:“你来何干?”行者道:“我师父路遇你的禅院,你受了人间香火,容一个黑熊精在那里邻住,着他偷了我师父袈裟,屡次取讨不与,今特来问你要的。

”菩萨道:“这猴子说话,这等无状!即是熊精偷了你的袈裟,你怎来问我取讨?都是你这个孽猴大胆,将宝贝卖弄,拿与小人看见,你却又行凶,唤风发火,烧了我的留云下院,反来我处放刁!”

行者见菩萨说出这话,知他晓得过去未来之事,慌忙礼拜道:“菩萨,乞恕弟子之罪,果是这般这等。但恨那怪物不肯与我袈裟,师父又要念那话儿咒语,老孙忍不得头疼,故此来拜烦菩萨。望菩萨慈悲之心,助我去拿那妖精,取衣西进也。”菩萨道:“那怪物有许多神通,却也不亚于你,也罢,我看唐僧面上,和你去走一遭。”行者闻言,谢恩再拜。即请菩萨出门,遂同驾祥云,早到黑风山。坠落云头,依路找洞。

正行处,只见那山坡前,走出一个道人,手拿着一个玻璃盘儿,盘内安著两粒仙丹,往前正走;被行者撞个满怀,掣出棒,就照头一下,打得脑里浆流出,腔中血迸撺。菩萨大惊道:“你这个猴子,还是这等放泼!他又不曾偷你袈裟,又不与你相识,又无甚冤仇,你怎么就将他打死?”行者道:“菩萨,你认他不得。他是黑熊精的朋友。他昨日和一个白衣秀士,都在芳草坡前坐讲。后日是黑熊精的生日,请他们来庆‘佛衣会’。今日他先来拜寿,明日来庆‘佛衣会’,所以我认得。定是今日替那妖去上寿。”菩萨说:“既是这等说来,也罢。”

行者才去把那道人提起来看,却是一只苍狼。旁边那个盘儿底下却有字,刻道:“凌虚子制。”行者见了,笑道:“造化!造化!老孙也是便益,菩萨也是省力,这怪叫做不打自招,那怪叫他今日了劣。”菩萨说道:“悟空,这叫怎么说?”行者道:“菩萨,我悟空有一句话儿,叫做将计就计,不知菩萨可肯依我?”菩萨道:“你说。”行者说道:“菩萨,你看这盘儿中是两粒仙丹,便是我们与那妖魔的贽见;这盘儿后面刻的四个字,说‘凌虚子制’,便是我们与那妖魔的勾头。

菩萨若要依得我时,我好替你做个计较,也就不须动得干戈,也不须劳得征战,妖魔眼下遭瘟,佛衣眼下出现;菩萨要不依我时,菩萨往西,我悟空往东,佛衣只当相送,唐三藏只当落空。”菩萨笑道:“这猴熟嘴!”行者道:“不敢,倒是一个计较。”菩萨说:“你这计较怎说?”行者道:“这盘上刻那‘凌虚子制’,想这道人就叫做凌虚子。菩萨,你要做我时,可就变做这个道人,我把这丹吃了一粒,变上一粒,略大些儿。

菩萨,你就捧了这个盘儿,两粒仙丹,去与那妖上寿,把这丸大些的让与那妖。待那妖一口吞之,老孙便于中取事,他若不肯献出佛衣,老孙将他肚肠,就也织将一件出来。”菩萨没法,也只得点点头儿依他。行者笑道:“如何?”尔时菩萨乃以广大慈悲,无边法力,亿万化身,以心会意,以意会身,恍惚之间,变作凌虚仙子:

鹤氅仙风飒,飘飖欲步虚。苍颜松柏老,秀色古今无。

去去还无住,如如自有殊。总来归一法,只是隔邪躯。

行者看道:“妙啊!妙啊!还是妖精菩萨,还是菩萨妖精?”菩萨笑道:“悟空,菩萨、妖精,总是一念;若论本来,皆属无有。”行者心下顿悟,转身却就变做一粒仙丹:

走盘无不定,圆明末有方。三三勾漏合,六六少翁商。

瓦铄黄金焰,牟尼白昼光。外边铅与汞,未许易论量。

行者变了那颗丹,终是略大些儿。菩萨认定,拿了那个玻璃盘儿,径到妖洞门口,看时,果然是:崖深岫险,云生岭上;柏苍松翠,风飒林间。崖深岫险,果是妖邪出没人烟少;柏苍松翠,也可仙真修隐道情多。山有涧,涧有泉,潺潺流水咽鸣琴,便堪洗耳;崖有鹿,林有鹤,幽幽仙籁动间岑,亦可赏心。这是妖仙有分降菩提,弘誓无边垂侧隐。

菩萨看了,心中暗喜道:“这孽畜占了这座山洞,却是也有些道分。”因此心中已是有个慈悲。走到洞口,只见守洞小妖,都有些认得,道:“凌虚仙长来了。”一边传报,一边接引。那妖早已迎出门来,道:“凌虚,有劳仙驾珍顾,蓬荜有辉。”菩萨道:“小道敬献一粒仙丹,敢称千寿。”他二人拜毕,方才坐定,又叙起他昨日之事。菩萨不答,连忙拿丹盘道:“大王,且见小道鄙意。

”觑定一粒大的,推与那妖道:“愿大王千寿!”那妖亦推一粒,递与菩萨道:“愿与凌虚子同之。”让毕,那妖才待要咽,那药顺口儿一直滚下。现了本相,理起四平,那妖滚倒在地。菩萨现相,问妖取了佛衣。行者早已从鼻孔中出去。菩萨又怕那妖无礼,却把一个箍儿丢在那妖头上。那妖起来,提枪要刺行者,菩萨早已起在空中,将真言念起。那怪依旧头疼,去了枪,满地乱滚。

半空里笑倒个美猴王,平地下滚坏个黑熊怪。

菩萨道:“孽畜!你如今可皈依么?”那怪满口道:“心愿皈依,只望饶命!”行者恐耽搁了工夫,意欲就打。菩萨急止住道:“休伤他命,我有用他处哩。”行者道:“这样怪物,不打死他,反留他在何处用哩?”菩萨道:“我那落伽山后无人看管,我要带他做个守山大神。”行者笑道:“诚然是个救苦慈尊,一灵不损。若是老孙有这样咒语,就念上他娘千遍!这回儿就有许多黑熊,都叫他了帐!”

却说那怪苏醒多时,公道难禁疼痛,只得跪在地下哀告道:“但饶性命,愿皈正果!”菩萨方坠落祥光,又与他摩顶受戒,叫他执了长枪,跟随左右。那黑熊才一片野心今日定,无穷顽性此时收。菩萨吩咐道:“悟空,你回去罢。好生服侍唐僧。以后再休懈惰生事。”行者道:“深感菩萨远来,弟子还当回送回送。”菩萨道:“免送。”行者才捧著袈裟,叩头而别。菩萨亦带了熊罴,径回大海。有诗为证:

祥光霭霭凝金相,万道缤纷实可夸。普济世人垂悯恤,遍观法界现金莲。

今来多为传经意,此去原无落点瑕。降怪成其归大海,空门复得锦袈裟。

毕竟不知向后事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观音院唐僧脱难 高老庄行者降魔

行者辞了菩萨,按落云头,将袈裟挂在香楠树上,掣出棒来,打入黑风洞里。那洞里哪得一个小妖,原来是他见菩萨出现,降得那老怪就地打滚,急急都散走了。行者一发行凶,将他那几层门上都积了干柴,前前后后一齐发火,把个黑风洞烧做个“红风洞”,却拿了袈裟,驾祥光,转回直北。

话说那三藏望行者急忙不来,心甚疑惑;不知是请菩萨不至,不知是行者托故而逃。正在那胡猜乱想之中,只见半空中彩雾灿灿,行者忽坠阶前跪道:“师父,袈裟来了。”三藏大喜。众僧亦无不欢悦道:“好了!好了!我等性命,今日方才得全了。”三藏接了袈裟道:“悟空,你早间去时,原约到饭罢晌午,如何此时日西方回?”行者将那请菩萨施变化降妖的事情,备陈了一遍。

三藏闻言,遂设香案,朝南礼拜罢。道:“徒弟啊,既然有了佛衣,可快收拾包裹去也。”行者道:“莫忙,莫忙。今日将晚,不是走路的时候,且待明日早行。”众僧们一齐跪下道:“孙老爷说的是,一则天晚,二来我等有些愿心儿,今幸平安,有了宝贝,待我还了愿,请老爷散了福,明早再送西行。”行者道:“正是,正是。”你看那些和尚都倾囊倒底,把那火里抢出的余资,各出所有,整顿了些斋供,烧了些平安无事的纸,念了几卷消灾解厄的经。

当晚事毕。

次早方刷扮了马匹,包裹了行囊出门。众僧远送方回。行者引路而去,正是那春融时节。但见:

草衬玉骢蹄迹软,柳摇金线露华新。桃杏满林争艳丽,薛萝绕径放精神。

沙堤日暖鸳鸯睡,山涧花香蛱蝶驯。这般秋去冬残春过半,不知何年行满得真文。

师徒们行了五七日荒路,忽一日天色将晚,远远的望见一村人家。三藏道:“悟空,你看那壁厢有座山庄相近,我们去告宿一宵,明日再行何如?”行者道:“且等老孙去看看吉凶,再作区处。”那师父挽住丝缰,这行者定睛观看,真个是:竹篱密密,茅屋重重。参天野树迎门,曲水溪桥映户。道旁杨柳绿依依,园内花开香馥馥。此时那夕照沉西,处处山林暄鸟雀;晚烟出爨,条条道径转牛羊。又见那食饱鸡豚眠屋角,醉酣邻叟唱歌来。

行者看罢道:“师父请行。定是一村好人家,正可借宿。”那长老催动白马,早到街衢之口。又见一个少年,头裹绵布,身穿蓝袄,持伞背包,敛裈札裤,脚踏着一双三耳草鞋,雄赳赳的出街忙走。行者顺手一把扯住道:“哪里去?我问你一个信儿:此间是什么地方?”那个人只管苦挣,口里嚷道:“我庄上没人?只是我好问信!”行者陪着笑道:“施主莫恼。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就与我说说地名何害?我也可解得你的烦恼。”那人挣不脱手,气得乱跳道:“蹭蹬!蹭蹬!家长的屈气受不了,又撞著这个光头,受他的清气!”行者道:“你有本事,劈开我的手,你便就去了也罢。”那人左扭右扭,哪里扭得动,却似一把铁钤拑住一般,气得他丢了包袱,撇了伞,两只手雨点似来抓行者。行者把一只手扶著行李,一只手抵住那人,凭他怎么支吾,只是不能抓着。

行者愈加不放,急得爆躁如雷。

三藏道:“悟空,那里不有人来了,你再问那人就是,只管扯住他怎的?放他去罢。”行者笑道:“师父不知。若是问了别人没趣,须是问他,才有买卖。”那人被行者扯住不放,只得说出道:“此处乃是乌斯藏国界之地,唤做高老庄。一庄人家有大半姓高,故此唤做高老庄,你放了我去罢。”行者又道:“你这样行装,不是个走近路的。你实与我说,你要往哪里去?

端的所干何事?我才放你。”这人无奈,只得以实情告诉道:“我是高太公的家人,名叫高才。我那太公有一个女儿,年方二十岁,更不曾配人,三年前被一个妖精占了。那妖整做了这三年女婿。我太公不悦,说道:‘女儿招了妖精不是长法:一则败坏家门,二则没个亲家来往。’一向要退这妖精。那妖精哪里肯退,转把女儿关在他后宅,将有半年,再不放出与家内人相见。

我太公与了我几两银子,叫我寻访法师拿那妖怪。我这些时不曾住脚,前前后后,请了有三四个人,都是不济的和尚,脓包的道士,降不得那妖精,刚才骂了我一场,说我不会干事,又与了我五钱银子做盘缠,叫我再去请好法师降他。不期撞着你这个纥剌星扯住,误了我走路,故此里外受气,我无奈,才与你叫喊。不想你又有些拿法,我挣不过你,所以说此实情。

你放我去罢。”行者道:“你的造化,我有营生。这才是凑四合六的勾当。你也不须远行,莫要花费了银子。我们不是那不济的和尚、脓包的道士,其实有些手段,惯会拿妖。这正是一来照顾郎中,二来又医得眼好。烦你回去上覆你那家主,说我们是东土驾下差来的御弟圣僧,往西天拜佛求经者,善能降妖缚怪。”高才道:“你莫误了我。我是一肚子气的人,你错哄了我,没甚手段,拿不住妖精,却不又带累我来受气?

”行者道:“管教不误了你。你叫我到你家门首去来。”那人地无计奈何,真个提着包袱,拿了伞,转步回身,领他师徒到于门首,道:“二位长老,你且在马台上略坐坐,等我进去报主人知道。”行者才放了手,落担牵马,师徒们坐立门旁等候。

那高才入了大门,径往中堂上走,可可的撞见高太公。太公骂道:“你那个蛮皮畜生,怎么不去寻人,又回来做甚?”高才放下包伞,道:“上告主人公得知,小人才行出街口,忽撞见两个和尚,一个骑马,一个挑担。他扯住我不放,问我哪里去。我再三不曾与他说及,他缠得没奈何,不得脱手,遂将主人公的事情,一一说与他知。他却十分欢喜,要与我们拿那妖怪哩。

”高老道:“是哪里来的?”高才道:“现在门外等候。”那太公即忙换了衣服,与高才出来迎接,叫声:“长老。”三藏听见,急转身,早已到了面前。那老者戴一顶乌绫巾,穿一领葱白蜀锦衣,踏一双糙米皮的犊子靴,系一条黑绿绦子,出来笑语相迎,便叫:“二位长老,作揖了。”三藏还了礼,行者站着不动。那老者见他相貌凶丑,便就不敢与他作揖。

行者道:“怎么不唱老孙喏?”那老儿有几分害怕,叫高才道:“你这小厮却不弄杀我也?家里现有一个丑头怪脑的女婿打发不开,怎么又引这个雷公来害我?”行者道:“老高,你空长了许大年纪,还不省事!若专以相貌取人,干净错了。我老孙丑自丑,却有些本事。替你家擒得妖精,捉得鬼魅,拿住你那女婿,还了你女儿,便是好事,何必谆谆以相貌为言!

”太公见说,战兢兢的,只得强打精神,叫声:“请进。”

这行者见请,才牵了白马,叫高才挑着行李,与三藏进去。他也不管好歹,就把马拴在敞厅柱上,扯过一张退光漆交椅,叫师父坐下。他又扯过一张椅子坐在旁边。那高老道:“这个小长老,倒也家怀。”行者道:“你若肯留我住得半年,还家怀哩。”坐定,高老问道:“适间小价说,二位长老是东土来的?”三藏道:“便是。贫僧奉朝命往西天拜佛求经,因过宝庄,特借一宿,明日早行。

”高老道:“二位原是借宿的,怎么说会拿怪?”行者道:“因是借宿,顺便拿几个妖怪儿耍耍的。动问府上有多少妖怪?”高老道:“天哪!还吃得有多少哩!只这一个怪女婿,也被他磨慌了!”行者道:“你把那妖怪的始末,有多大手段,从头儿说说我听,我好替你拿他。”高老道:“我们这庄上,自古至今,也不晓得有什么鬼祟魍魉,邪魔作耗。

只是老拙不幸,不曾有子,只生三个女儿:大的唤名香兰,第二的名玉兰,第三的名翠兰。那两个从小儿配与本庄人家,只有小的个,要招个女婿,指望他与我同家过活,做个养老女婿,撑门抵户,做活当差。不期三年前,有一个汉子,模样儿倒也精致,他说是福陵山上人家,姓猪,上无父母,下无兄弟,愿与人家做个女婿。我老拙见是这般一个无根无绊的人,就招了他。

一进门时,倒也勤谨:耕田耙地,不用牛具;收割田禾,不用刀杖。昏去明来,其实也好;只是一件,有些会变嘴脸。”

行者道:“怎么样变?”高老道:“初来时,是一条黑胖汉,后来就变做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呆子,脑后又有一溜鬃毛,身体粗糙怕人,头脸就像个猪的模样。食肠却又甚大,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早间点心也得百十个烧饼才够。喜得还吃斋素;若再吃荤酒,便是老拙这些家业田产之类,不上半年,就吃个罄净!”三藏道:“只因他做得,所以吃得。”高老道:“吃还是件小事,他如今又会弄风,云来雾去,走石飞砂,唬得我一家并左邻右舍,俱不得安生。

又把那翠兰小女关在后宅子里,一发半年也不曾见面,更不知死活如何。因此知他是个妖怪,要请个法师与他去退去退。”行者道:“这个何难?老儿你管放心,今夜管情与你拿住,叫他写个退亲文书,还你女儿如何?”高老大喜道:“我为招了他不打紧,坏了我多少清名,疏了我多少亲眷;但得拿住他,要什么文书?就烦与我除了根罢。”行者道:“容易!

容易!入夜之时,就见好歹。”老儿十分欢喜,才叫展抹桌椅,摆列斋供。

斋罢,将晚,老儿问道:“要甚兵器?要多少人随?趁早好备。”行者道:“兵器我自有。”老儿道:“二位只是那根锡杖,锡杖怎么打得那个妖精?”行者随于耳内取出一个绣花针来,捻住手中,迎风幌了一幌,就是碗来粗细的一根金箍铁棒,对着高老道:“你看这条棍子,比你家兵器如何?可打得这怪否?”高老又道:“既有兵器,可要人跟?”行者道:“我不用人,只是要几个年高有德的老儿,陪我师父清坐闲叙,我好撇他而去。

等我把妖精拿来,对众取供,替你除了根罢。”那老儿即唤家僮,请了几个亲故朋友。一时都到。相见已毕,行者道:“师父,你放心稳坐,老孙去也。”

你看他揝著铁棒,扯著高老道:“你引我去后宅子里,妖精的住处看看。”高老遂引他到后宅门首。行者道:“你快取钥匙来。”高老道:“你且看看。若是用得钥匙,却不请你了。”行者笑道:“你那老儿年纪虽大,却不识耍。我把这话儿哄你一哄,你就当真。”走上前,摸了一摸,原来是铜汁灌的锁子。狠得他将金箍棒一捣,捣开门扇,里面却黑洞洞的。

行者道:“老高,你叫你女儿一声,看他可在里面。”那老儿硬著胆叫道:“三姐姐。”那女儿认得是他父亲的声音,才少气无力的应了一声道:“爹爹,我在这里哩。”行者闪金睛,同黑影里仔细看时,你道他怎生模样?但见那:

云鬓乱堆无掠,玉容未洗尘淄。一片兰心依旧,十分娇态倾颓。

樱唇全无气血,腰肢屈屈恨俱。愁蹙蹙,蛾眉淡;瘦怯怯,语声低。

他走来看见高老,一把扯住,抱头大哭。行者道:“且莫哭!且莫哭!我问你,妖怪往哪里去了?”女子道:“不知往哪里去。这些时,天明就去,入夜方来。云云雾雾,往回不知何所。因是晓得父亲要袪退他,他也常常防备,故此昏来朝去。”行者道:“不消说了。老儿,你带令爱往前边宅里,慢慢的叙阔,让老孙在此等他,他若不来,你却莫怪;他若来了,定与你剪草除根。”那高老欢欢喜喜的,把女儿带将前去。

行者却弄神通,摇身一变,变得就如那女子一般,独自个坐在房里等那妖精。不多时,一阵风来,真个是走石飞砂。好风:

起初时微微荡荡,向后来渺渺茫茫。微微荡荡乾坤大,渺渺茫茫无阻碍。

凋花折柳胜揌麻,倒树摧林如拔菜。翻江搅海鬼神愁,裂石崩山天地怪。

衔花麋鹿失来踪,摘果猿猴迷在外。七层铁塔侵佛头,八面幢幡伤宝盖。

金梁玉柱起根摇,房上瓦飞如燕块。举掉梢公许愿心,开船忙把猪羊赛。

当坊土地弃祠堂,四海龙王朝上拜。海边撞损夜叉船,长城刮倒半边塞。

那阵狂风过处,只见半空里来了一个妖精,果然生得丑陋:黑脸短毛,长喙大耳;穿一领青不青,蓝不蓝的梭布直裰,系一条花布毛巾。行者暗笑道:“原来是这个买卖!”好行者,却不迎他,也不问他,且睡在床上推病,口里哼哼喷喷的不绝。那怪不识真假,走进房,一把搂住,就要亲嘴。行者暗笑道:“真个要来弄老孙哩!”即使个拿法,托著那怪的长嘴,叫做个小跌。漫头一料,扑的掼下床来。

那怪爬起来,扶着床边道:“姐姐,你怎么今日有些怪我?想是我来得迟了?”行者道:“不怪!不怪!”那妖道:“既不怪我,怎么就去找这一跌?”行者道:“你怎么就这等样小家子,就搂我亲嘴?我因今日有些不自在,若每常好时,便起来开门等你了。你可脱了衣服睡是。”那怪不解其意,真个就去脱衣。行者跳起来,坐在净桶上。那怪依旧复来床上摸一把,摸不着人,叫道:“姐姐,你往哪里去了?

请脱衣服睡罢。”行者道:“你先睡,等我出个恭来。”那怪果先解衣上床。行者忽然叹口气,道声:“造化低了!”那怪道:“你恼怎的?造化怎么得低的?我得到了你家,虽是吃了些茶饭,却也不曾白吃你的。我也曾替你家扫地通沟,搬砖运瓦,筑土打墙,耕田耙地,种麦插秧,创家立业。如今你身上穿的锦,戴的金,四时有花果享用,八节有蔬菜烹煎,你还有哪些儿不趁心处,这般短叹长吁,说什么造化低了!

”

行者道:“不是这等说。今日我的父母,隔着墙丢砖料瓦的,甚是打我骂我哩。”那怪道:“他打骂你怎的?”行者道:“他说我和你做了夫妻,你是他门下一个女婿,全没些儿礼体。这样个丑嘴脸的人,又会不得姨夫,又见不得亲戚,又不知你云来雾去,端的是哪里人家,姓甚名谁,败坏他清德,玷辱他门风,故此这般打骂,所以烦恼。”那怪道:“我虽是有些儿丑陋,若要俊,却也不难。我一来时,曾与他讲过,他愿意方才招我。今日怎么又说起这话!我家住在福陵山云栈洞。我以相貌为姓,故姓猪,官名叫做猪刚鬣。他若再来问你,你就以此话与他说便了。”

行者暗喜道:“那怪却也老实,不用动刑,就供得这等明白。既有了地方姓名,不管怎的也拿住他。”行者道:“他要请法师来拿你哩。”那怪笑道:“睡着!睡着!莫睬他!我有天罡数的变化,九齿的钉钯。怕什么法师、和尚、道士?就是你老子有虔心,请下九天荡魔祖师下界,我也曾与他做过相识,他也不敢怎的我。”行者道:“他说请一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姓孙的齐天大圣,要来拿你哩。

”那怪闻得这个毛头,就有三分害怕道:“既是这等说,我去了罢。两口子做不成了。”行者道:“你怎的就去?”那怪道:“你不知道。那闹天宫的弼马温有些本事,只恐我弄他不过,低了名头,不像模样。”说罢,套上衣服,开了门,往外就走;被行者一把扯住,将自己脸上抹了一抹,现出原身。喝道:“好妖怪,哪里走?你抬头看看,我是哪个?

”那怪转过眼来,看见行者咨牙徕嘴,火眼金睛,磕头毛脸,就是个活雷公相似,慌得他手麻脚软,划剌的一声。挣破了衣服,化狂风脱身而去。行者急上前,掣铁棒,望风打了一下。那怪化万道火光,径转本山而去。行者驾云,随后赶来,叫声:“哪里走!你若上天,我就赶到斗牛宫!你若入地,我就追至枉死狱!”

咦!毕竟不知这一去赶至何方,有何胜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云栈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经

却说那怪的火光前走,这大圣的彩霞随后。正行处,忽见一座高山,那怪把红光结聚,现了本相,撞入洞里,取出一柄九齿钉钯来战。行者喝一声道:“泼怪!你是哪里来的邪魔?怎么知道我老孙的名号?你有什么本事,实供来,饶你性命!”那怪道:“是你也不知我的手段!上前来站稳著,我说与你听:“我

自小生来心性拙,贪闲爱懒无休歇。不曾养性与修真,混沌迷心熬日月。

忽然闲里遇真仙,就把寒温坐下说。劝我回心莫堕凡,伤生造下无边孽。

有朝大限命终时,八难三途悔不喋。听言意转要修行,闻语心回求妙诀。

有缘立地拜为师,指示天关并地阙。得传九转大还丹,工夫昼夜无时辍。

上至顶门泥丸宫,下至脚板涌泉穴。周流肾水入华池,丹田补得温温热。

婴儿姹女配阴阳,铅汞相投分日月。离龙坎虎用调和,灵龟吸尽金乌血。

三花聚顶得归根,五气朝元通透彻。功圆行满却飞升,天仙对对来迎接。

朗然足下彩云生,身轻体健朝金阙。玉皇设宴会群仙,各分品级排班列。

敕封元帅管天河,总督水兵称宪节。只因王母会蟠桃,开宴瑶池邀众客。

那时酒醉意昏沉,东倒西歪乱撒泼。逞雄撞入广寒宫,风流仙子来相接。

见他容貌挟人魂,旧日凡心难得灭。全无上下失尊卑,扯住嫦娥要陪歇。

再三再四不依从,东躲西藏心不悦。色胆如天叫似雷,险些震倒天关阙。

纠察灵官奏玉皇,那日吾当命运拙。广寒围困不通风,进退无门难得脱。

却被诸神拿住我,酒在心头还不怯。押赴灵霄见玉皇,依律问成该处决。

多亏太白李金星,出班俯首亲言说。改刑重责二子锤,肉绽皮开骨将折。

放生遭贬出天关,福陵山下图家业。我因有罪错投胎,俗名唤做猪刚鬣。”

行者闻言道:“你这厮原来是天蓬水神下界。怪道知我老孙名号。”那怪道声:“哏!你这诳上的弼马温,当年撞那祸时,不知带累我等多少,今日又来此欺人!不要无礼!吃我一钯!”行者怎肯容情,举起棒,当头就打。他两个在那半山之中,黑夜里赌斗。好杀:

行者金睛似闪电,妖魔环眼似银花。这一个口喷彩雾,那一个气吐红霞。气吐红霞昏处亮,口喷彩雾夜光华。金箍棒,九齿钯,两个英雄实可夸:一个是大圣临凡世,一个是元帅降天涯。那个因失威仪成怪物,这个幸逃苦难拜僧家。钯去好似龙伸爪,棒迎浑若凤穿花。那个道你破人亲事如杀父!这个道你强奸幼女正该拿!闲言语,乱喧哗,往往来来棒架钯。看看战到天将晓,那妖精两膊觉酸麻。

他两个自二更时分,直战到东方发白,那怪不能迎敌,败阵而逃,依然又化狂风,径回洞里,把门紧闭,再不出头。行者在这洞门外看有一座石碣,上书“云栈洞”三字;见那怪不出,天又大明,心却思量:“恐师父等候,且回去见他一见,再来捉此怪不迟。”随踏云点一点,早到高老庄。

却说三藏与那诸老谈今论古,一夜无眠。正想行者不来,只见天井里,忽然站下行者。行者收藏铁棒,整衣上厅。叫道:“师父,我来了。”慌得那诸老一齐下拜,谢道:“多劳!多劳!”三藏问道:“悟空,你去这一夜,拿得妖精在哪里?”行者道:“师父,那妖不是凡间的邪祟,也不是山间的怪兽。他本是天蓬元帅临凡,只因错投了胎,嘴脸像一个野猪模样,其实灵性尚存。

他说以相为姓,唤名猪刚鬣,是老孙从后宅里掣棒就打,他化一阵狂风走了。被老孙著风一棒,他就化道火光,径转他那本山洞里,取出一柄九齿钉钯,与老孙战了一夜。适才天色将明,他怯战而走,把洞门紧闭不出。老孙还要打开那门,与他见个好歹,恐师父在此疑虑盼望,故先来回个信息。”

说罢,那高老上前跪下道:“长老,没及奈何,你虽赶得去了,他等你去后复来,却怎区处?索性累你与我拿住,除了根,才无后患。我老夫不敢怠慢,自有重谢:将这家财田地,凭众亲友写立文书,与长老平分。只是要剪草除根,莫教坏了我高门清德。”行者笑道:“你这老儿不知分限。那怪也曾对我说,他虽是食肠大,吃了你家些茶饭,也与你干了许多好事。

这几年挣了许多家赀,皆是他之力量。他不曾白吃了你东西,问你怯他怎的。据他说,他是一个天神下界,替你把家做活,又未曾害了你家女儿。想这等一个女婿,也门当户对,不怎么坏了家声,辱了行止。当真的留他也罢。”高老道:“长老,虽是不伤风化,但名声不甚好听。动不动着人就说:‘高家招了一个妖怪女婿!’这句话儿叫人怎当?”三藏道:“悟空,你既是与他做了一场,一发与他做个结局,才见始终。

”行者道:“我才试他一试耍子,此去一定拿来与你们看。且莫忧愁。”叫:“老高,你还好生管待我师父,我去也。”

说声去,就无形无影的,跳到他那山上,来到洞口,一顿铁棒,把两扇门打得粉碎。口里骂道:“那攮糠的夯货,快出来与老孙打么!”那怪正喘嘘嘘的,睡在洞里,听见打得门响,又听见骂攮糠的夯货,他却恼怒难禁,只得拖着钯,抖擞精神,跑将出来,厉声骂道:“你这个弼马温,着实惫懒!与你有甚相干,你把我大门打破?你且去看看律条,打进大门而入,该个杂犯死罪哩!

”行者笑道:“这个呆子!我就打了大门,还有个办处。像你强占人家女子,又没三媒六证,又无些茶红酒礼,该问个真犯斩罪哩!”那怪道:“且休闲讲,看老猪这钯!”行者使棍支住道:“你这把可是与高老家做长工筑地种菜的?有何好处怕你!”那怪道:“你错认了!这钯岂是凡间之物?你且听我道来:

此是锻炼神冰铁,磨琢成工光皎洁。老君自己动铃锤,荧镬亲身添炭屑。

五方五帝用心机,六丁六甲费周折。造成九齿玉垂牙,铸就双环金坠叶。

身妆六曜排五星,体按四时依八节。短长上下定乾坤,左右阴阳分日月。

六爻神将按天条,八卦星辰依斗列。名为上宝沁金钯,进与玉皇镇丹阙。

因我修成大罗仙,为吾养就长生客。敕封元帅号天蓬,钦赐钉钯为御节。

举起烈焰迸毫光,落下猛风飘瑞雪。天曹神将尽皆惊,地府阎罗心胆怯。

人间哪有这般兵,世上更无此等铁。随身变化可心怀,任意翻腾依口诀。

相携数载未曾离,伴我几年无日别。日食三餐并不丢,夜眠一宿浑无撇。

也曾佩去赴蟠桃,也曾带它朝帝阙。皆因仗酒却行凶,只为倚强便撒泼。

上天贬我降凡尘,下世尽我作罪孽。石洞心邪曾吃人,高庄情喜婚姻结。

这钯下海掀翻龙鼍窝,上山抓碎虎狼穴。诸般兵刃且休提,惟有吾钯当最切。

相持取胜有何难,赌斗求功不用说。何怕你铜头铁脑一身钢,钯到魂消神气泄!”

行者闻言,收了铁棒道:“呆子不要说嘴!老孙把这头伸在那里,你且筑一下儿,看可能魂消气泄。”那怪真个举起钯,着气力筑将来。扑的一下,钻起钯的火光焰焰,更不曾筑动一些儿头皮。唬得他手麻脚软,道声“好头!好头!”行者道:“你是也不知。老孙因为闹天宫,偷了仙丹,盗了蟠桃,窃了御酒,被小圣二郎擒住,押在斗牛宫前,众天神把老孙斧剁锤敲,刀砍剑刺,火烧雷打,也不曾损动分毫。

又被那太上老君拿了我去,放在八卦炉中,将神火锻炼,炼做个火眼金睛,铜头铁臂。不信,你再筑几下,看看疼与不疼。”那怪道:“你这猴子,我记得你闹天宫时,家住在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里,到如今久不闻名,你怎么来到这里,上门欺我?莫敢是我丈人去那里请你来的?”行者道:“你丈人不曾去请我。因是老孙改邪归正,弃道从僧,保护一个东土大唐驾下御弟,叫做三藏法师,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高家庄借宿,那高老因话说起,就请我救他女儿,拿你这攮糠的夯货!

”

那怪一闻此言,去了钉钯,唱个大喏道:“那取经人在哪里?累烦你引见。”行者道:“你要见他怎的?”那怪道:“我本是观世音菩萨劝善,受了他的戒行,这里持斋把素,教我跟随那取经人往西天拜佛求经,将功折罪,还得正果。叫我等他这几年,不闻消息。今日既是你与他做了徒弟,何不早说取经之事,只倚凶强,上门打我?”行者道:“你莫诡诈欺心软我,欲为脱身之计。

果然是要保护唐僧,略无虚假,你可朝天发誓,我才带你去见我师父。”那怪扑的跪下,望空似捣碓的一般,只管磕头道:“阿弥陀佛,南无佛,我若不是真心实意,还叫我犯了天条,劈尸万段!”行者见他赌咒发愿,道:“既然如此,你点把火来烧了你这住处,我方带你去。”那怪真个些芦苇荆棘,点着一把火,将那云栈洞烧得像个破瓦窑的。对行者道:“我今已无罣碍了,你却引我去罢。

”行者道:“你把钉钯与我拿着。”那怪就把钯递与行者。行者又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一条三股麻绳,走过来,把手背绑剪了。那怪真个倒背着手,凭他怎么绑缚。却又揪著耳朵,拉着他,叫:“快走!快走!”那怪道:“轻著些儿!你的手重,揪得我耳根子疼。”行者道:“轻不成!顾你不得!常言道:‘善猪恶拿。’只等见了我师父,果有真心,方才放你。

”他两个半云半雾的,径转高家庄来。有诗为证:

金性刚强能克木,心猿降得木龙归。金从木顺皆为一,木恋金仁总发挥。

一主一宾无间隔,三交三合有玄微。性情并喜贞元聚,同证西方话不违。

顷刻间,到了庄前。行者拑着他的钯,揪着他的耳道:“你看那厅堂上端坐的是谁?乃吾师也。”那高氏诸亲友与高老,忽见行者把那怪背绑揪耳而来,一个个欣然迎到天井中,道声:“长老!长老!他正是我家的女婿!”那怪走上前,双膝跪下,背着手,对三藏叩头,高叫道:“师父,弟子失迎。早知是师父住在我丈人家,我就来拜接,怎么又受到许多波折?”三藏道:“悟空,你怎么降得他来拜我?”行者才放了手,拿钉钯柄儿打着,喝道:“呆子!你说么!”那怪把菩萨劝善事情,细陈了一遍。

三藏大喜。便叫:“高太公,取个香案用用。”高老即忙抬出香案。三藏净了手焚香,望南礼拜道:“多蒙菩萨圣恩!”那几个老儿也一齐添香礼拜。拜罢,三藏上厅高坐,叫悟空放了他绳。行者才把身抖了一抖,收上身来,其缚自解。那怪重新礼拜三藏,愿随西去。又与行者拜了,以先进者为兄,遂称行者为师兄。三藏道:“既从吾善果,要做徒弟,我与你起个法名,早晚好呼唤。

”他道:“师父,我是菩萨已与我摩顶受戒,起了法名,叫做猪悟能也。”三藏笑道:“好!好!你师兄叫做悟空,你叫做悟能,其实是我法门中的宗派。”悟能道:“师父,我受了菩萨戒行,断了五荤三厌,在我丈人家持斋把素,更不曾动荤;今日见了师父,我开了斋罢。”三藏道:“不可!不可!你既是不吃五荤三厌,我再与你起个别名,唤为八戒。

”那呆子欢欢喜喜道:“谨遵师命。”因此又叫做猪八戒。

高老见这等去邪归正,更十分喜悦。遂命家僮安排筵宴,酬谢唐僧。八戒上前扯住高老道:“爷,请我拙荆出来拜见公公伯伯,如何?”行者笑道:“贤弟,你既入了沙门,做了和尚,从今后再莫提起那拙荆的话说,世间只有个火居道士,哪里有个火居的和尚?我们且来叙了坐次,吃顿斋饭,赶早儿往西天走路。”高老儿摆了桌席,请三藏上坐,行者与八戒坐于左右两旁,诸亲下坐。

高老把素酒开樽,满斟一杯,奠了天地,然后奉与三藏。三藏道:“不瞒太公说,贫僧是胎里素,自幼儿不吃荤。”高老道:“因知老师清素,不曾敢动荤。此酒也是素的,请一杯不妨。”三藏道:“也不敢用酒。酒是我僧家第一戒者。”悟能慌了道:“师父,我自持斋,却不曾断酒。”悟空道:“老孙虽量窄,吃不上坛把,却也不曾断酒。”三藏道:“既如此,你兄弟们吃些素酒也罢。

只是不许醉饮误事。”遂而他两个接了头钟。各人俱照旧坐下,摆下素斋。说不尽那杯盘之盛,品物之丰。

师徒们宴罢,老高将一红漆丹盘,拿出二百两散碎金银,奉三位长老为途中之费;又将三领绵布褊衫,为上盖之衣。三藏道:“我们是行脚僧,遇庄化饭,逢处求斋,怎敢受金银财帛。”行者近前,轮开手,抓了一把。叫:“高才,昨日累你引我师父,今日招了一个徒弟,无物谢你,把这些碎金碎银,权作带领钱,拿了去买草鞋穿。以后但有妖精,多作成我几个,还有谢你处哩。”高才接了,叩头谢赏。

高老又道:“师父们既不受金银,望将这粗衣笑纳,聊表寸心。”三藏又道:“我出家人,若受了一丝之贿,千劫难修。只是把席上吃不了的饼果,带些去做干粮足矣。”八戒在旁边道:“师父、师兄,你们不要便罢,我与他家做了这几年女婿,就是挂脚粮也该三石哩。丈人啊,我的直裰,昨晚被师兄扯破了,与我一件青锦袈裟;鞋子绽了,与我一双好新鞋子。

”高老闻言,不敢不与,随买一双新鞋,将一领褊衫,换下旧时衣物。那八戒摇摇摆摆,对高老唱个喏道:“上覆丈母、大姨、二姨并姨夫、姑舅诸亲:我今日去做和尚了,不及面辞,休怪。丈人啊,你还好看待我浑家:只怕我们取不成经时,好来还俗,照旧与你做女婿过活。”行者喝道:“夯货!却莫胡说!”八戒道:“哥啊,不是胡说,只恐一时间有些儿差池,却不是和尚误了做,老婆误了娶,两下里耽搁了?

”三藏道:“少提闲话,我们赶早儿去来。”遂此收拾了一担行李,八戒担着,牵了白马,三藏骑着,行者肩担铁棒,前面引路。一行三众,辞别高老及众亲友,投西而去。有诗为证。诗曰:

满地烟霞树色高,唐朝佛子苦劳劳。饥餐一钵千家饭,寒著千针一衲袍。

意马胸头休放荡,心猿乖劣莫教嚎。情和性定诸缘合,月满金华是伐毛。

三众进西路途,有个月平稳。行过了乌斯藏界,猛抬头见一座高山。三藏停鞭勒马道:“悟空、悟能,前面山高,须索仔细,仔细。”八戒道:“没事。这山唤做浮屠山,山中有一个乌巢禅师,在此修行。老猪也曾会他。”三藏道:“他有些什么勾当?”八戒道:“他倒也有些道行。他曾劝我跟他修行,我不曾去罢了。”师徒们说着话,不多时,到了山上。

好山!但见那:山南有青松碧桧,山北有绿柳红桃。闹聒聒,山禽对语;舞翩翩,仙鹤齐飞。香馥馥,诸花千样色;青冉冉,杂草万般奇。涧下有滔滔绿水,崖前有朵朵祥云。真个是景致非常幽雅处,寂然不见往来人。那师父在马上遥观,见香桧树前,有一柴草窝。左边有麋鹿衔花,右边有山猴献果。树梢头有青鸾彩凤齐鸣,玄鹤锦鸡咸集,八戒指道:“那不是乌巢禅师!

”三藏纵马加鞭,直至树下。

却说那禅师见他三众前来,即便离了巢穴,跳下树来。三藏下马奉拜,那禅师用手搀道:“圣僧请起。失迎,失迎。”八戒道:“老禅师,作揖了。”禅师惊问道:“你是福陵山猪刚鬣,怎么有此大缘:得与圣僧同行?”八戒道:“前年蒙观音菩萨劝善,愿随他做个徒弟。”禅师大喜道:“好,好,好!”又指定行者,问道:“此位是谁?”行者笑道:“这老禅师怎么认得他,倒不认得我?

”禅师道:“因少识耳。”三藏道:“他是我的大徒弟孙悟空。”禅师陪笑道:“欠礼,欠礼。”三藏再拜,请问西天大雷音寺在哪里。禅师道:“远哩!远哩!只是路多虎豹,难行。”三藏殷勤致意,再问:“路途果有多远?”禅师道:“路途虽远,终须有到之日,却只是魔瘴难消。我有《多心经》一卷,凡五十四句,共计二百七十字。若遇魔瘴之处,但念此经,自无伤害。

”三藏拜伏于地恳求,那禅师遂口诵传之。

经云《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灭。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无苦寂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

菩提萨婆诃!”

此时唐朝法师本有根源,耳闻一遍《多心经》,即能记忆,至今传世。此乃修真之总经,作佛之会门也。那禅师传了经文,踏云光,要上乌巢而去;被三藏又扯住奉告,定要问个西去的路程端的。那禅师笑云:“

道路不难行,试听我吩咐:千山千水深,多瘴多魔处,若遇接天崖,放心休恐怖。

行来摩耳岩,侧着脚踪步。仔细黑松林,妖狐多截路,精灵满国城,魔主盈出住。

老虎坐琴堂,苍狼为主簿。狮象尽称王,虎豹皆作御。野猪挑担子,水怪前头遇,

多年老石猴,那里怀嗔怒。你问那相识,他知西去路。”

行者闻言,冷笑道:“我们去,不必问他,问我便了。”三藏还不解其意。那禅师化作金光,径上乌巢而去。长老往上拜谢。行者心中大怒,举铁棒望上乱捣,只见莲花生万朵,祥雾护千层。行者纵有搅海翻江力,莫想挽著乌巢一缕滕。三藏见了,扯住行者道:“悟空,这样一个菩萨,你捣他窝巢怎的?”行者道:“他骂了我兄弟两个一场去了。”三藏道:“他讲的西天路径,何尝骂你?

”行者道:“你哪里晓得?他说‘野猪挑担子’,是骂的八戒;‘多年老石猴’是骂的老孙。你怎么解得此意?”八戒道:“师兄息怒。这禅师也晓得过去未来之事,但看他‘水怪前头遇’这句话,不知验否。饶他去罢。”行者见莲花祥雾近那巢边。只得请师父上马,下山往西而去。

那一去:管教清福人间少,致使灾魔山里多。毕竟不知前程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