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二)
第二十四回 万寿山大仙留故友 五庄观行者窃人参
却说那三人穿林入里,只见那呆子绷在树上,声声叫喊,痛苦难禁。行者上前笑道:“好女婿呀!这早晚还不起来谢亲,又不到师父处报喜,还在这里卖解儿耍子哩!咄!你娘呢?你老婆呢?好个绷巴吊拷的女婿呀!”那呆子见他来抢白著羞,咬着牙,忍着疼,不敢叫喊。沙僧见了,老大不忍,放下行李,上前解了绳索救下。呆子对他们只是磕头礼拜,其实羞耻难当。有《西江月》为证:
色乃伤身之剑,贪之必定遭殃。佳人二八好容妆,更比夜叉凶壮。
只有一个原本,再无微利添囊。好将资本谨收藏,坚守休教放荡。
那八戒撮土焚香,望空礼拜。行者道:“你可认得那些菩萨么?”八戒道:“我已是晕倒昏迷,眼花撩乱,哪认得是谁?”行者把那简帖儿递与八戒。八戒见了是颂子,更加惭愧。沙僧笑道:“二哥有这般好处哩,感得四位菩萨来与你做亲!”八戒道:“兄弟再莫提起。不当人子了!从今后,再也不敢妄为。就是累折骨头,也只是摩肩压担,随师父西域去也。
”三藏道:“既如此说才是。”行者遂领师父上了大路。行罢多时,忽见有高山挡路。三藏勒马停鞭道:“徒弟,前面一山,必须仔细,恐有妖魔作耗,侵害吾党。”行者道:“马前但有吾等三人,怕甚妖魔?”因此,长老安心前进。只见那座山,真是好山:
高山峻极,大势峥嵘。根接昆仑脉,顶摩霄汉中。白鹤每来栖桧柏,玄猿时复挂藤萝。日映晴林,叠叠千条红雾绕;风生阴壑,飘飘万道彩云飞。幽鸟乱啼青竹里,锦鸡齐斗野花间。只见那千年峰,五福峰,芙蓉峰,巍巍凛凛放毫光;万岁石,虎牙石,三天石,突突磷磷生瑞气。崖前草秀,岭上梅香。荆棘密森森,芝兰清淡淡。深林鹰凤聚千禽,古洞麒麟辖万兽。
涧水有情,曲曲弯弯多绕顾;峰峦不断,重重叠叠自周回,又见那绿的槐,斑的竹,青的松,依依千载斗秾华;白的李,红的桃,翠的柳,灼灼三春争艳丽。龙吟虎啸,鹤舞猿啼。麋鹿从花出,青鸾对日鸣。乃是仙山真福地,蓬莱阆苑只如然。又见些花开花说山头景,云去云来岭上峰。
三藏在马上欢喜道:“徒弟,我一向西来,经历许多山水,都是那嵯峨险峻之处,更不似此山好景,果然的幽趣非常。若是相近雷音不远路,我们好整肃端严见世尊。”行者笑道:“早哩!早哩!正好不得到哩!”沙僧道:“师兄,我们到雷音有多少远?”行者道:“十万八千里。十停中还不曾走了一停哩。”八戒道:“哥啊,要走几年才得到?”行者道:“这些路,若论二位贤弟,便十来日也可;若论我走,一日也好走五十遭,还见日色;若论师父走,莫想!
莫想!”唐僧道:“悟空,你说得几时方可到?”行者道:“你自小时走到老,老了再小,老小千番也还难;只要你见性志诚,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沙僧道:“师兄,此间虽不是雷音,观此景致必有个好人居止。”行者道:“此言却当。这里却无邪祟,一定是个圣僧仙辈之乡。我们游玩慢行。”不题。
却说这座山名唤万寿山,山中有一座观,名唤五庄观,观里有一尊仙,道号镇元子,混名与世同君。那观里出一般异宝,乃是混沌初分,鸿蒙始判,天地末开之际,产成这颗灵根。盖天下四大部洲,惟西牛贺洲五庄观出此,唤名“草还丹”,又名“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头一万年方得吃。似这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果子。果子的模样,就如三朝未满的小孩相似,四肢俱全,五官咸备。人若有缘,得那果子闻了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
当日镇元大仙得元始天尊的简帖,邀他到上清天弥罗宫中听讲“混元道果”。大仙门下出的散仙也不计其数,见如今还有四十八个徒弟,都是得道的全真。当日带领四十六个上升去听讲,留下两个绝小的看家:一个唤做清风,一个唤做明月。清风只有一千三百二十岁,明月才交一千二百岁。镇元子吩咐二童道:“不可违了大天尊的简帖,要往弥罗宫听讲,你两个在家仔细。
不日有一个故人从此经过,却莫怠慢了他。可将我人参果打两个与他吃,权表旧日之情。”二童道:“师父的故人是谁?望说与弟子,好接待。”大仙道:“他是东土大唐驾下的圣僧,道号三藏,今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二童笑道:“孔子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等是太乙玄门,怎么与那和尚做甚相识!”大仙道:“你哪里得知。那和尚乃金蝉子转生,西方圣老如来佛第二个徒弟。
五百年前,我与他在‘兰盆会’上相识。他曾亲手传茶,佛子敬我,故此是为故人也。”三仙童闻言,谨遵师命。那大仙临行,又叮咛嘱咐道:“我那果子有数,只许与他两个,不得多费。”清风道:“开园时,大众共吃了两个,还有二十八个在树,不敢多费。”大仙道:“唐三藏虽是故人,须要防备他手下人啰噪,不可惊动他知。”二童领命讫,那大仙承众徒弟飞升,径朝天界。
却说唐僧四众在山游玩,忽抬头,见那松篁一簇,楼阁数层。唐僧道:“悟空,你看那里是什么去处?”行者看了道:“那所在不是观宇,定是寺院。我们走动些,到那厢方知端的。”不一时,来于门首观看,见那:
松坡冷淡,竹径清幽。往来白鹤送浮云,上下猿猴时献果。那门前池宽树影长,石裂苔花破。宫殿森罗紫极高,楼台标致丹霞堕。真个是福地灵区,蓬莱云洞。清虚人事少,寂静道心生。青岛每传王母信,紫鸾常寄老君经。看不尽那巍巍道德之风,果然漠漠神仙之宅。
三藏离鞍下马。又见那山门左边有一通碑,碑上有十个大字,乃是“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长老道:“徒弟,真个是一座观宇。”沙僧道:“师父,观此景鲜明,观里必有好人居住。我们进去看看,若行满东回,此间也是一景。”行者道:“说的好。”遂都一齐进去。又见那二门上有一对春联:“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行者笑道:“这道士说大话唬人。
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在那太上老君门首,也不曾见有此话说。”八戒道:“且莫管他,进去!进去!或者这道士有些德行,未可知也。”及至二层门里,只见那里面急急忙忙走出两个小童儿来。看他怎生打扮:
骨清神爽容颜丽,顶结丫髻短发鬅。道服自然襟绕雾,羽衣偏是袖飘风。
环绦紧束龙头结,芒履轻缠蚕口绒。丰采异常非俗辈,正是那清风明月二仙童。
那童子控背躬身,出来迎接道:“老师父,失迎,请坐。”长老欢喜,遂与二童子上了正殿观看。原来是向南的五间大殿,都是上明下暗的雕花格子。那仙童推开格子,请唐僧入殿处,只见那壁中间挂着五彩妆成的“天地”二大字,设一张朱红雕漆的香几,几上有一副黄金炉瓶,炉边有方便整香。唐僧上前,以左手燃香注炉,三匝礼拜。拜毕,回头道:“仙童,你五庄观真是西方仙界,何不供养三清、四帝、罗天诸宰,只将‘天地’二字侍奉香火?
”童子笑道:“不瞒老师说。这两个字,上头的,礼上还当;下边的,还受不得我们的香火。是家师父谄佞出来的。”三藏道:“何为谄佞?”童子道:“三清是家师的朋友,四帝是家师的故人,九曜是家师的晚辈,元辰是家师的下宾。”
那行者闻言,就笑得打跌。八戒道:“哥啊,你笑怎的?”行者道:“只讲老孙会捣鬼,原来这道童会捆风!”三藏道:“令师何在?”童子道:“家师,元始天尊降简请到上清天弥罗宫听讲‘混元道果’去了,不在家。”行者闻言,忍不住喝了一声道:“这个臊道童!人也不认得,你在哪个面前捣鬼,扯什么空心架子!那弥罗宫有谁是太乙天仙?请你这泼牛蹄子去讲什么!
”三藏见他发怒,恐怕那童子回言,斗起祸来。便道:“悟空,且休争竞。我们既进来就出去,显得没了方情。常言道:‘鹭鸶不吃鹭鸶肉。’他师既是不在,搅乱地做甚?你去山门前放马,沙僧看守行李,叫八戒解包袱。取些米粮,借他锅灶做顿饭吃,待临行送他几文柴钱便罢了。各依执事,让我在此歇息歇息,饭毕就行。”他三人果各依执事而去。
那明月、清风暗自夸称不尽道:“好和尚!真个是西方爱圣临凡,真元不昧。师父命我们接待唐僧,将人参果与他吃,以表故旧之情;又叫防着他手下人啰噪。果然那三个嘴脸凶顽,性情粗糙。幸得就把他们调开了;若在边前,却不与他人参果见面。”清风道:“兄弟,还不知那和尚可是师父的故人。问他一问看,莫要错了。”二童子又上前道:“启问老师可是大唐往西天取经的唐三藏?
”长老回礼道:“贫僧就是。仙童为何知我贱名?”童子道:“我师临行,曾吩咐教弟子远接。不期车驾来促,有失迎迓。老师请坐,待弟子办茶来奉。”三藏道:“不敢。”那明月急转本房,取一杯香茶,献与长老。
茶毕,清风道:“兄弟,不可违了师命,我和你去取果子来。”二童别了三藏,同到房中,一个拿了金击子,一个拿了丹盘,又多将丝帕垫著盘底,径到人参园内。那清风爬上树去,使金击子敲果;明月在树下,以丹盘等接。须臾,敲下两个果来,接在盘中,径至前殿奉献道:“唐师父,我五庄观土僻山荒,无物可奉,土仪素果二枚,权为解渴。”那长老见了,战战兢兢,远离三尺道:“善哉!
善哉!今岁倒也年丰时稔,怎么这观里作荒吃人?这个是三朝未满的孩童,如何与我解渴?”清风暗道:“这和尚在那口舌场中,是非海里,弄得眼肉胎凡,不识我仙家异宝。”明月上前道:“老师,此物叫做‘人参果’,吃一个儿不妨。”三藏道:“胡说!胡说!他那父母怀胎,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方生下来。未及三日,怎么就把他拿来当果子?”清风道:“实是树上结的。
”长老道:“乱谈!乱谈!树上又会结出人来?拿过去,不当人子!”那两个童儿见千推万阻不吃,只得拿着盘子转回本房。那果子却也跷蹊,久放不得;若放多时,即僵了,不中吃。二人到于房中,一家一个,坐在床边上,只情吃起。
噫!原来有这般事哩!他那道房与那厨房紧紧的间壁。这边悄悄的言语,那边即便听见。八戒正在厨房里做饭,先前听见说,取金击子,拿丹盘,他已在心;又听见他说,唐僧不认得是人参果,即拿在房里自吃,口里忍不住流涎道:“怎得一个儿尝新!”自家身子又狼犺,不能够得动,只等行者来,与他计较。他在那锅门前,更无心烧火,不时的伸头探脑,出来观看。
不多时,见行者牵将马来,拴在槐树上,径往后走。那呆子用手乱招道:“这里来!这里来!”行者转身,到于厨房门首,道:“呆子,你嚷甚的?想是饭不够吃。且让老和尚吃饱,我们前边大人家再化吃去罢。”八戒道:“你进来,不是饭少。这观里有一件宝贝,你可晓得?”行者道:“什么宝贝?”八戒笑道:“说与你,你不曾见,拿与你,你不认得。
”行者道:“这呆子笑话我老孙。老孙五百年前因访仙道时,也曾云游在海角天涯。哪般儿不曾见?”八戒道:“哥啊,人参果你曾见么?”行者惊道:“这个真不曾见。但只常闻得人说,人参果乃是草还丹,人吃了极能延寿。如今哪里有得?”八戒道:“他这里有。那童子拿两个与师父吃,那老和尚不认得,道是三朝未满的孩儿,不曾敢吃。那童子老大惫懒,师父既不吃,便该让我们,他就瞒着我们,才自在这隔壁房里,一家一个,啯啅啯啅的吃了出去,就急得我口里水泱。
怎么得一个儿尝新?我想你有些溜撒,去他那园子里偷几个来尝尝,如何?”行者道:“这个容易。老孙去,手到擒来。”
急抽身,往前就走。八戒一把扯住道:“哥啊,我听得他在这房里说,要拿什么金击子去打哩。须是干得停当,不可走露风声。”行者道:“我晓得,我晓得。”那大圣使一个隐身法,闪进道房看时,原来那两个道童,吃了果子,上殿与唐僧说话,不在房里。行者四下里观看,看有什么金击子,但只见窗櫺上挂着一条赤金:有二尺长短,有指头粗细,底下是一个蒜疙疸的头子;上边有眼,系着一根绿绒绳儿。他道:“想必就是此物叫做金击子。”他却取下来,出了道房,径入后边去,推开两扇门,抬头观看,呀!却是一座花园!但见:
朱栏宝槛,曲砌锋山。奇花与丽日争妍,翠竹共青天斗碧。流杯亭外,一弯绿柳似拖烟;赏月台前,数簇乔松如泼靛。红拂拂,锦巢榴;绿依依,绣墩草。青茸茸,碧砂兰;攸荡荡,临溪水。丹桂映金井梧桐,锦槐傍朱栏玉砌。有或红或白千叶桃,有或香或黄九秋菊。荼靡架,映着牡丹享;木槿台,相连芍药圃。看不尽傲霜君子竹,欺雪大夫松。更有那鹤庄鹿宅,方沼圆池;泉流碎玉,地萼堆金;朔风触绽梅花白,香来点破海棠红。诚所谓人间第一仙景,西方魁首花丛。
那行者观看不尽;又见一层门,推开看处,却是一座菜园:布种四时蔬菜,波芹莙荙姜苔。笋薯瓜瓠茭白,葱蒜芫荽菲虀。窝蕖童蒿苦卖,葫芦茄子须栽。蔓菁萝卜羊头埋,红苋青松紫芥。
行者笑道:“他也是个自种自吃的道士。”走过菜园,又见一层门。推开看处,呀!只见那正中间有根大树,真个是青枝馥郁,绿叶阴森,那叶儿却似芭蕉模样,直上去有千尺余高,根下有七八丈围圆。那行者倚在树下,往上一看,只见向南的枝上露出一个人参果,真个像孩儿一般。原来尾间上是个扢蒂,看他钉在枝头,手脚乱动,点头幌脑,风过处似乎有声。行者欢喜不尽,暗自夸称道:“好东西呀!果然罕见!果然罕见!”他倚著树,飕的一声,撺将上去。
那猴子原来第一会爬树偷果子。他把金击子敲了一下,那果子扑的落将下来。他也随跳下来跟寻,寂然不见;四下里草中找寻,更无踪迹。行者道:“跷蹊!跷蹊!想是有脚的会走;就走也跳不出墙去。我知道了,想是花园中土地不许老孙偷他果子,他收了去也。”他就捻著诀,念一口“唵”字咒,拘得那花园土地前来,对行者施礼道:“大圣,呼唤小神,有何吩咐?
”行者道:“你不知老孙是盖天下有名的贼头。我当年偷蟠桃,盗御酒,窃灵丹,也不曾有人敢与我分用;怎么今日偷他一个果子,你就抽了我的头分去了!这果子是树上结的,空中过鸟也该有分,老孙就吃他一个,有何大害?怎么刚打下来,你就捞了去?”土地道:“大圣,错怪了小神也。这宝贝乃是地仙之物,小神是个鬼仙,怎么敢拿去?就是闻也无福闻闻。
”
行者道:“你既不曾拿去,如何打下来就不见了?”土地道:“大圣只知这宝贝延寿,更不知他的出处哩。”行者道:“有甚出处?”土地道:“这宝贝,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短头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有缘的,闻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却是只与五行相畏。”行者道:“怎么与五行相畏?”土地道:“这果子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
敲时必用金器,方得下来。打下来,却将盘儿用丝帕衬垫方可;若受些木器,就枯了,就吃也不得延寿。吃他须用磁器,清水化开食用。遇火即焦无用,遇土而入者。大圣方才打落地上,他即钻下土去了。这个土有四万七千年,就是钢钻钻他也钻不动些须,比生铁也还硬三四分,人若吃了所以长生。大圣不信时,可把这地下打打儿看。”行者即掣金箍棒,筑了一下,响一声,迸起棒来,土上更无痕迹。
行者道:“果然!果然!我这棍打石头如粉碎,撞生铁也有痕。怎么这一下打不伤些儿?这等说,我却错怪了你了,你回去罢。”那土地即回本庙去讫。
大圣却有算计:爬上树,一只手使击子,一只手将锦布直裰的襟儿扯起来做个兜子等住,他却串枝分叶,敲了三个果,兜在襟中。跳下树,一直前来,径到厨房里去。那八戒笑道:“哥哥,可有么?”行者道:“这不是,老孙的手到擒来。这个果子,也莫背了沙僧,可叫他一声。”八戒即招手叫道:“悟净,你来。”那沙僧搬下行李,跑进厨房道:“哥哥,叫我怎的?
”行者放开衣兜道:“兄弟,你看这个是甚的东西?”沙僧见了道:“是人参果。”行者道:“好啊!你倒认得。你曾在哪里吃过的!”沙僧道:“小弟虽不曾吃,但旧时做卷帘大将,扶侍鸾舆赴蟠桃宴,尝见海外诸仙将此果与王母上寿。见便曾见,却未曾吃。哥哥,可与我些儿尝尝?”行者道:“不消讲,兄弟们一家一个。”
他三人将三个果各各受用。那八戒食肠大,口又大,一则是听见童子吃时,便觉馋虫拱动,却才见了果子,拿过来,张开口,咕噜的囫囵吞咽下肚,却白着眼胡赖,向行者、沙僧道:“你两个吃的是什么?”沙僧道:“人参果。”八戒道:“什么味道?”行者道:“悟净,不要睬他!你倒先吃了,又来问谁?”八戒道:“哥哥,吃的忙了些,不像你们细嚼细咽,尝出些滋味。
我也不知有核无核,就吞下去了。哥啊,为人为彻;已经调动我这馋虫,再去弄个儿来,老猪细细的吃吃。”行者道:“兄弟,你好不知止足!这个东西,比不得那米食面食,撞著尽饱。像这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我们吃他这一个,也是大有缘法,不等小可。罢罢罢!够了!”他欠起身来,把一个金击子,瞒窗眼儿,丢进他道房里,竟不睬他。
那呆子只管絮絮叨叨的唧哝,不期那两个道童复进房来取茶去献,只听得八戒还嚷什么“人参果吃得不快活,再得一个儿吃吃才好。”清风听见,心疑道:“明月,你听那长嘴和尚讲‘人参果还要个吃吃。’师父别时叮咛,叫防他手下啰噪,莫敢是他偷了我们宝贝么?”明月回头道:“哥耶,不好了!不好了!金击子如何落在地下!我们去园里看看来!
”他两个急急忙忙的走去,只见花园开了。清风道:“这门是我关的,如何开了?”又急转过花园,只见菜园门也开了。忙入人参园里,倚在树下。望上查数,颠倒来往,只得二十二个。明月道:“你可会算账?”清风道:“我会,你说将来。”明月道:“果子原是三十个。师父开园分吃了两个,还有二十八个;适才打两个与唐僧吃,还有二十六个:如今只剩得二十二个,却不少了四个?
不消讲,定是那伙恶人偷了,我们只骂唐僧去来。”
两个出了园门,径来殿上,指著唐僧,秃前秃后,秽语污言,不绝口的乱骂;贼头鼠脑,臭短臊长,没好气的胡嚷。唐僧听不过道:“仙童啊,你闹的是什么?消停些儿,有话慢说不妨,不要胡说散道的。”清风说:“你的耳聋?我是蛮话,你不省得?你偷吃了人参果,怎么不容我说?”唐僧道:“人参果怎么模样?”明月道:“才拿来与你吃,你说像孩童的不是?
”唐僧道:“阿弥陀佛!那东西一见,我就心惊胆战,还敢偷他吃哩!就是害了馋痞,也不敢干这贼事。不要错怪了人。”清风道:“你虽不曾吃,还有手下人要偷吃的哩。”三藏道:“这等也说的是,你且莫嚷,等我问他们看。果若是偷了,叫他赔你。”明月道:“赔呀!就有钱,哪里去买!”三藏道:“纵有钱没处买,常言道,‘仁义值千金。’叫他赔你个礼,便罢了。
也还不知是他不是他哩。”明月道:“怎的不是他?他那里分不均,还在那里嚷哩。”三藏叫声:“徒弟,且都来。”沙僧听见道:“不好了!决撒了!老师父叫我们,小道童胡厮骂,不是旧话儿走了风,却是甚的!”行者道:“活羞杀人!这个不过是饮食之类!若说出来,就是我们偷嘴了,只是莫认。”八戒道:“正是,正是,昧了罢。”他三人只得出了厨房走上殿去。
咦!毕竟不知怎么与他抵赖,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镇元仙赶捉取经僧 孙行者大闹五庄观
却说他兄弟三众到了殿上,对师父道:“饭将熟了,叫我们怎的?”三藏道:“徒弟,不是问饭。他这观里有什么人参果,似孩子一般的东西,你们是哪一个偷他的吃了?”八戒道:“我老实,不晓得,不曾见。”清风道:“笑的就是他!笑的就是他!”行者喝道:“我老孙生的是这个笑容儿,莫成为你不见了什么果子,就不容我笑?”三藏道:“徒弟息怒。我们是出家人,休打诳语,莫吃昧心食。果然吃了他的,陪他个礼罢。何苦这般抵赖?”
行者见师父说的有理,他就实说道:“师父,不干我事。是八戒隔壁听见那两个道童吃什么人参果,他想一个儿尝新,著老孙去打了三个,我兄弟们各吃了一个。如今吃也吃了,待要怎么?”明月道:“偷了我四个,这和尚还说不是贼哩!”八戒道:“阿弥陀佛!既是偷了四个,怎么只拿出三个来分,预先就打起一个偏手?”那呆子倒转胡嚷。二仙童问得是实,愈加毁骂。就恨得个大圣钢牙咬响,火眼睁圆,把条金箍棒揝了又揝,忍了又忍道:“这童子这样可恶,只说当面打人,也罢,受他些气儿,等我送他一个‘绝后计’,叫他大家都吃不成!”
好行者,把脑后的毫毛拔了一根,吹口仙气,叫“变!”变做个假行者,跟定唐僧,陪着悟能、悟净,忍受着道童嚷骂;他的真身,出一个神,纵云头,跳将起去,径到人参果园里,掣金箍棒往树上乒乓一下,又使个推山移岭的神力,把树一堆推倒。可怜叶落枒开根出土,道人断绝草还丹!那大圣推倒树,在枝儿上寻果子,哪里得有半个。原来这宝贝遇金而落,他的棒两头是金裹的,况铁又是五金之类,所以敲著就振下来;既下来,又遇土而入,因此上边再没一个果子。他道:“好!好!好!大家散伙!”他收了铁棒,径往前来,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那些人肉眼凡胎,看不明白。
却说那仙童骂够多时,清风道:“明月,这些和尚也受得气哩,我们就像骂鸡一般,骂了这半会,通没个招声。想必他不曾偷吃。倘或树高叶密,数得不明,不要枉骂了他。我和你再去查查。”明月道:“也说的是。”他两个果又到园中,只见那树倒枒开,果无叶落。唬得清风脚软跌根头,明月腰酥打骸垢。那两个魂飞魄散。有诗为证。诗曰:
三藏西临万寿山,悟空断送草还丹。枒开叶落仙根露,明月清风心胆寒。
他两个倒在尘埃,语言颠倒,只叫:“怎的好!怎的好!害了我五庄观里的丹头,断绝我仙家的苗裔!师父来家,我两个怎的回话?”明月道:“师兄莫嚷。我们且整了衣冠,莫要惊张了这几个和尚。这个没有别人,定是那个毛脸雷公嘴的那厮,他来出神弄法,坏了我们的宝贝。若是与他分说,那厮毕竟抵赖,定要与他相争,争起来,就要交手相打,你想我们两个,怎么敌得过他四个?
且不如去哄他一哄,只说果子不少,我们错数了,转与他陪个不是。他们的饭已熟了,等他吃饭时,再贴他些儿小菜。他一家拿着一个碗,你却站在门左,我却站在门右,扑的把门关倒,把锁锁住,将这几层门都锁了,不要放他。待师父来家,凭他怎的处置。他又是师父的故人,饶了他,也是师父的人情;不饶他,我们也拿住个贼在,庶几可以免我等之罪。
”清风闻言道:“有理!有理!”
他两个强打精神,勉生欢喜,从后园中径来殿上,对唐僧控背躬身道:“师父,适间言语粗俗,多有冲撞,莫怪,莫怪。”三藏问道:“怎么说?”清风道:“果子不少,只因树叶高密,不曾看得明白;才然又去查查,还是原数。”那八戒就趁脚儿跷道:“你这个童儿,年幼不知事体就来乱骂,白口咀咒,枉赖了我们也!不当人子!”行者心上明白,口里不言,心中暗想道:“是谎!
是谎!果子已是了帐,怎的说这般话?想必有起死回生之法。”三藏道:“既如此,盛将饭来,我们吃了去罢。”那八戒便去盛饭,沙僧安放桌椅。二童忙取小菜,却是些酱瓜、酱茄、糟萝卜、醋豆角、腌窝蕖、绰芥菜,共排了七八碟儿,与师徒们吃饭,又提一壶好茶,两个茶钟,伺候左右。
那师徒四众,却才拿起碗来,这童儿一边一个,扑的把门关上,插上一把两磺铜锁。八戒笑道:“这童子差了。你这里风俗不好,却怎的关了门吃饭?”明月道:“正是,正是,好歹吃了饭儿开门。”清风骂道:“我把你这个害馋劳,偷嘴的秃贼!你偷吃了我的仙果,已该一个擅食田园瓜果之罪,却又把我的仙树推倒,坏了我五庄观里仙根,你还要说嘴哩!若能够到得西方参佛面,只除是转背摇车再托生!”三藏闻言,丢下饭碗,把块石头放在心上。那童子将那前山门、二山门通都上了锁。却又来正殿门首,恶语恶言,贼前贼后,只骂到天色将晚,才去吃饭。饭毕,归房去了。
唐僧埋怨行者道:“你这个猴头,番番撞祸!你偷吃了他的果子,就受他些气儿,让他骂几句便也罢了;怎么又推倒他的树!若论这般情由,告起状来,就是你老子做官,也说不通。”行者道:“师父莫闹。那童儿都睡去了,只等他睡着了,我们连夜起身。”沙僧道:“哥啊,几层门都上了锁,闭得甚紧,如何走么?”行者笑道:“莫管!莫管!老孙自有法儿。”八戒道:“愁你没有法儿哩!你一变个什么虫蛭儿,瞒格子眼里就飞将出去,只苦了我们不会变的,便在此顶缸受罪哩!”唐僧道:“他若干出这个勾当,不同你我出去啊,我就念起旧话经儿,他却怎生消受!”
八戒闻言,又愁又笑道:“师父,你说的哪里话?我只听得佛教中有卷《楞严经》、《法华经》、《孔雀经》、《观音经》、《金刚经》,不曾听见个甚那‘旧话儿经’啊。”行者道:“兄弟,你不知道。我顶上戴的这个箍儿,是观音菩萨赐与我师父的;师父哄我戴了,就如生根的一般,莫想拿得下来。叫做《紧箍儿咒》,又叫做《紧箍儿经》。他‘旧话儿经’,即此是也。
但若念动,我就头疼,故有这个法儿难我。师父,你莫念,我决不负你,管情大家一齐出去。”说话后,都已天昏,不觉东方月上。行者道:“此时万籁无声,冰轮明显,正好走了去罢。”八戒道:“哥啊,不要捣鬼。门俱锁闭,往哪里走?”行者道:“你看手段!”把金箍棒捻在手中,使一个“解锁法”,往门上一指,只听得突蹡的一声响,几层门双簧俱落,呼喇的开了门扇。
八戒笑道:“好本事!就是叫小炉儿匠使添子,便也不像这等爽利!”行者道:“这个门儿有什么稀罕!就是南天门,指一指也开了。”
却请师父出了门,上了马,八戒挑着担,沙僧拢著马,径投西路而去。行者道:“你们且慢行。等老孙去照顾那两个童儿睡一个月。”三藏道:“徒弟,不可伤他性命;不然,又一个得财伤人的罪了。”行者道:“我晓得。”行者复进去,来到那童儿睡的房门外。他腰里有带的瞌睡虫儿,原来在东天门与增长天王猜枚耍子赢的。他摸出两个来,瞒窗眼儿弹将进去,迳奔到那童子脸上,鼾鼾沉睡,再莫想得醒。
他才拽开云步,赶上唐僧,顺大路一直西奔。这一夜马不停蹄,行到天晓。三藏道:“这个猴头弄杀我也!你因为嘴,带累我一夜无眠!”行者道:“不要只管埋怨。天色明了,你且在这路旁边树林中将就歇歇,养养精神再走。”那长老只得下马,倚松根权作禅床坐下。沙僧歇了担子打盹。八戒枕着石睡觉。孙大圣偏有心肠,你看他跳树扳枝顽耍。四众歇息不题。
却说那大仙自元始宫散会,领众小仙出离兜率,径下瑶天,坠祥云,早来到万寿山五庄观门首,看时,只见观门大开,地上干净。大仙道:“清风、明月却也中用。常时节,日高三丈腰也不伸;今日我们不在,他倒肯起早,开门扫地。”众小仙俱悦。行至殿上,香火全无,人踪俱寂,哪里有明月、清风。二众仙道:“他两个想是因我们不在,拐了东西走了。
”大仙道:“岂有此理!修仙的人,敢有这般坏心的事!想是昨晚忘却关门就去睡了,今早还未醒哩。”众仙到他房门首看处,真个关着房门,鼾鼾沉睡;任外边打门乱叫,哪里叫得醒来。众仙撬开门板,着手扯下床来,也只是不醒。大仙笑道:“好仙童啊!成仙的人,神满再不思睡,却怎么这般困倦?莫不是有人做弄了他?忙取水来。”一童急取水半盏递与大仙。
大仙念动咒语,噀一口水,喷在脸上,随即解了睡魔。
二人方醒,忽睁睛,抹抹脸,抬头观看,认得是仙师和仙兄等众,慌得那清风顿首,明月叩头道:“师父啊!你的故人原是东来的和尚,一伙强盗,十分凶狠!”大仙笑道:“莫惊恐,慢慢的说来。”清风道:“师父啊,当日别后不久,果有个东土唐僧一行有四个和尚,连马五口。弟子不敢违了师命,问及来因,将人参果取了两个奉上。那长老俗眼愚心,不识我们仙家宝贝。
他说是三朝未满的孩童,再三不吃,是弟子各吃了一个。不期他那手下有三个徒弟,有一个姓孙的,名悟空行者,先偷四个果子吃了。是弟子们向伊理说,实实的言语了几句,他却不容,暗自里弄了个出神的手段,苦啊!”二童子说到此处,止不住腮边泪落。众仙道:“那和尚打你来?”明月道:“不曾打,只是把我们人参树打倒了。”
大仙闻言,更不恼怒。道:“莫哭!莫哭!你不知那姓孙的,也是个太乙散仙,也曾大闹天宫,神通广大。既然打倒了宝树,你可认得那些和尚?”清风道:“都认得。”大仙道:“既认得,都跟我来。众徒弟们,都收拾下刑具,等我回来打他。”众仙领命。大仙与明月、清风纵起祥光,来赶三藏。顷刻间就有千里之遥。大仙在云端里向西观看,不见唐僧;及转头向东看时,倒多起了九百余里。
原来那长老一夜马不停蹄,只衍了一百二十里路;大仙的云头,一纵赶过了九百余里。仙童道:“师父,那路旁树下坐的是唐僧。”大仙道:“我已见了。你两个回去安排下绳索,等我自家拿他。”清风、明月先回不题。
那大仙按落云头,摇身一变,变作个行脚全真。你道他怎生打扮:
穿一领百衲袍,系一条吕公绦。手摇麈尾,渔鼓轻敲。
三耳草鞋登脚下,九阳巾子把头包。飘飘风满袖,口唱月儿高。
径直来到树头,对唐僧叫道:“长老,贫道起手了。”那长老忙忙答礼道:“失瞻!失瞻!”大仙问:“长老是哪方来的?为何途中打坐?”三藏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者。路过此间,权为一歇。”大仙佯讶道:“长老东来,可曾在荒山经过!”长老道:“不知仙官是何宝山?”大仙道:“万寿山五庄观,便是贫道栖止处。”行者闻言,他心中有物的人,忙答道:“不曾!
不曾!我们是打上路来的。”那大仙指定笑道:“我把你这个泼猴!你瞒谁哩?你倒在我观里,把我人参果树打倒,你连夜走在此间,还不招认,遮饰什么!不要走!趁早去还我树来!”那行者闻言:心中恼怒,掣铁棒不容分说,望大仙劈头就打。大仙侧身躲过,踏祥光,径到空中。行者也腾云,急赶上去。大仙半空现了本相,你看他怎生打扮:
头戴紫金冠,无忧鹤氅穿。履鞋登足下,丝带束腰间。
体如童子貌,面似美人颜。三须飘颔下,鸦翎叠鬓边。
相迎行者无兵器,只将玉麈手中拈。
那行者没高没低的,棍子乱打。大仙把玉麈左遮右挡,奈了他两三回合,使一个“袖里乾坤”的手段,在云端里,把袍袖迎风轻轻的一展,唰地前来,把四僧连马一袖子笼住。八戒道:“不好了!我们都装在褡𦈐里了!”行者道:“呆子,不是褡𦈐,我们被他笼在衣袖中哩。”八戒道:“这个不打紧;等我一顿钯,筑他个窟窿,脱将下去,只说他不小心,笼不牢,掉的了罢!”那呆子使钯乱筑,哪里筑得动:手捻著虽然是个软的,筑起比铁还硬。
那大仙转祥云,径落五庄观坐下,叫徒弟拿绳来。众小仙一一伺候。你看他从袖子里却像撮傀儡一般,把唐僧拿出缚在正殿檐柱上;又拿出他三个,每一根柱上绑了一个;将马也拿出拴在庭下,与他些草料;行李抛在廊下。又道:“徒弟,这和尚是出家人,不可用刀枪,不可加𫓧钺,且与我取出皮鞭来,打他一顿,与我人参果出气!”众仙即忙取出一条鞭,不是什么牛皮、羊皮、麂反、犊皮的,原来是龙皮做的七星鞭,著水浸在那里。令一个有力量的小仙,把鞭执定道:“师父,先打哪个?”大仙道:“唐三藏做大不尊,先打他。”
行者闻言,心中暗道:“我那老和尚不禁打;假若一顿鞭打坏了啊,却不是我造的孽?”他忍不住,开言道:“先生差了。偷果子是我,吃果子是我,推倒树也是我,怎么不先打我,打他做甚?”大仙笑道:“这泼猴倒言语膂烈。这等便先打他。”小仙问:“打多少?”大仙道:“照依果数,打三十鞭。”那小仙轮鞭就打。行者恐仙家法大,睁圆眼瞅定,看他打哪里。
原来打腿,行者就把腰扭一扭,叫声“变!”变作两条熟铁腿,看他怎么打。那小仙一下一下的,打了三十,天早晌午了。大仙吩咐道:“还该打三藏训教不严,纵放顽徒撒泼。”那仙又轮鞭来打。行者道:“先生又差了。偷果子时我师父不知,他在殿上与你二童讲话,是我兄弟们做的勾当,纵是有教训不严之罪,我为弟子的也当替打。再打我罢。”大仙道:“这泼猴,虽是狡猾奸顽,却倒也有些孝意。
既这等,还打他罢。”小仙又打了三十。行者低头看看,两只腿似明镜一般,通打亮了,更不知些疼痒。此时天色将晚。大仙道:“且把鞭浸在水里,待明朝再拷打他。”小仙且收鞭去浸,各各归房。晚斋已毕,尽皆安寝不题。
那长老泪眼双垂,怨他三个徒弟道:“你等闯出祸来,却带累我在此受罪,这是怎的起?”行者道:“且休抱怨,打便先打我。你又不曾吃打,倒转嗟呀怎的?”唐僧道:“虽然不曾打,却也绑得身上疼哩。”沙僧道:“师父,还有陪绑的在这里哩。”行者道:“都不要嚷,再停会儿走路。”八戒道:“哥哥又弄虚头了。这里麻绳喷水,紧紧的绑着,还比关在殿上被你使解锁法搠开门走哩!”行者道:“不是夸口说,哪怕他三股的麻绳喷上了水,就是碗粗的棕缆,也只好当秋风!”正话处,早已万籁无声,正是天街人静。
好行者,把身子小一小,脱下索来道:“师父去呀!”沙僧慌了道:“哥哥,也救我们一救!”行者道:“悄言!悄言!”他却解了三藏,放下八戒、沙僧,整束了褊衫,扣背了马匹,廊下拿了行李,一齐出了观门。又叫八戒:“你去把那崖边柳树伐四棵来。”八戒道:“要它怎的?”行者道:“有用处。快快取来!”那呆子有些夯力,走了去,一嘴一棵,就拱了四棵,一抱抱来。
行者将枝梢折了,叫兄弟二人复进去,将原绳照旧绑在柱上。那大圣念动咒语,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树上,叫“变!”一根变作长老,一根变作自身,那两根变作沙僧、八戒;都变得容貌一般,相貌皆同,问他也就说话,叫名也就答应。他两个却才放开步,赶上师父。这一夜依旧马不停蹄,躲离了五庄观。只是到天明,那长老在马上摇桩打盹。行者见了,叫道:“师父不济!
出家人怎的这般辛苦?我老孙千夜不眠,也不晓得些困倦。且下马来,莫叫走路的人看见,笑你。权在山坡下藏风聚气处,歇歇再走。”
不说他师徒在路暂住。且说那大仙,天明起来,吃了早斋,出在殿上。叫拿鞭来:“今日却该打唐三藏了。”那小仙轮着鞭,望唐僧道:“打你哩!”那柳树也应道:“打么。”乒乓打了三十,轮过鞭来,对八戒道:“打你哩。”那柳树也应道:“打么。”及打沙僧,也应道叫打。及打到行者,那行者在路,偶然打个寒噤道:“不好了!”三藏问道:“怎么说?”行者道:“我将四颗柳树变作我师徒四众,我只说他昨日打了我两顿,今日想不打了;却又打我的化身,所以找真身打噤。收了法罢。”那行者慌忙念咒收法。
你看那些道童害怕,去了皮鞭,报道:“师父啊,为头打的是大唐和尚,这一会打的都是柳树之根!”大仙闻言,呵呵冷笑,夸不尽道:“孙行者,真是一个好猴王!曾闻他大闹天宫,布地网天罗拿他不住,果有此理。你走了便也罢!却怎么绑些柳树在此,冒名顶替?决莫饶他!赶去来!”那大仙说声赶,纵起云头,往西一望,只见那和尚挑包策马,正然走路。
大仙低落云头,叫声:“孙行者!往哪里走!还我人参树来!”八戒听见道:“罢了!对头又来了!”行者道:“师父,且把善字儿包起,让我们使些凶恶,一发结果了他,脱身去罢。”唐僧闻言,战战兢兢,未曾答应,沙僧掣宝杖,八戒举钉钯,大圣使铁棒,一齐上前,把大仙围住在空中,乱打乱筑。这场恶斗,有诗为证。
悟空不识镇元仙,与世同君妙更玄。三件神兵施猛烈,一根麈尾自飘然。
左遮右挡随来往,后架前迎任转旋。夜去朝来难脱体,淹留何日到西天!
他兄弟三众各举神兵,一齐攻打,那大仙只把蝇帚儿演架。哪里有半个时辰,他将袍袖一展,依然将四僧一马并行李一袖笼去。返云头,又到观里。众仙接着,仙师坐于殿上。却又在袖儿里一个个搬出,将唐僧绑在阶下矮槐树上;八戒、沙僧各绑在两边树上;将行者捆倒。行者道:“想是调问哩。”不一时,捆绑停当,叫把长头布取十疋来。行者笑道:“八戒!
这先生好意思,拿出布来与我们做中袖哩!减省些儿,做个一口中罢了。”那小仙将家机布搬将出来。大仙道:“把唐三藏、猪八戒、沙和尚都使布裹了!”众仙一齐上前裹了。行者笑道:“好!好!好!夹活儿就大殓了!”须臾,缠裹已毕。又叫拿出漆来。众仙即忙取了些自收自晒的生熟漆,把他三个浑身布裹的漆了,浑身俱裹漆,上留着头脸在外。
八戒道:“先生,上头倒不打紧,只是下面还留孔儿,我们好出恭。”那大仙又叫把大锅抬出来。
行者笑道:“八戒,造化!抬出锅来,想是煮饭我们吃哩。”八戒道:“也罢了!让我们吃些饭儿,做个饱死鬼也好看。”众仙果抬出一口大锅支在阶下。大仙叫架起干柴,发起烈火,叫:“把清油拗上一锅,烧得滚了,将孙行者下油锅扎他一扎,与我人参树报雠!”行者闻言,暗喜道:“正可老孙之意。这一向不曾洗澡,有些儿皮肤燥痒,好歹荡荡,足感盛情。
”顷刻间,那油锅将滚。大圣却又留心:恐他仙法难参,油锅里一时难做手脚,急回头四顾,只见那台下东边是一座日规台,西边是一个石狮子。行者将身一纵,滚到西边,咬破舌尖,把石狮子喷了一口,叫声“变!”变作他本身模样,也这般捆作一团;他却出了元神,起在云端里,低头看着道士。
只见那小仙报道:“师父,油锅滚透了。”大仙叫:“把孙行者抬下去!”四个仙童抬不动;八个来,也抬不动;又加四个,也抬不动。众仙道:“这猴子恋土难移,小自小,倒也结实。”却叫二十个小仙,扛将起来,往锅里一掼,烹的响了一声,溅起些滚油点子,把那小道士们脸上烫了几个燎浆大包!只听得烧火的小童喊道:“锅漏了!锅漏了!”说不了;油已漏得罄尽,锅底打破。
原来是一个石狮子放在里面。大仙大怒道:“这个泼猴,着然无礼!叫他当面做了手脚!你走了便罢,怎么又捣了我的灶?这泼猴枉自拿他不住!就拿住他,也似搏砂弄汞,捉影捕风。罢!罢!罢!饶他去罢。且将唐三藏解下,另换新锅,把他扎一扎,与人参树报报雠罢。”那小仙真个动手,拆解布漆。
行者在半空里听得明白。他想着:“师父不济:他若到了油锅里,一滚就死,二滚就焦,到三五滚,他就弄做个稀烂的和尚了!我还去救他一救。”好大圣,按落云头,上前叉手道:“莫要拆坏了布漆,扎我师父,还等我来下油锅罢。”那大仙惊骂道:“你这糊猴!怎么弄手段捣了我的灶?”行者笑道:“你遇着我就该倒灶,干我甚事?我才自也要领你些油汤油水之爱,但只是大小便急了,若在锅里开风,恐怕污了你的热油,不好调菜吃;如今大小便通干净了,才好下锅。不要扎我师父,还来扎我罢。”那大仙闻言,呵呵冷笑,走出殿来,一把扯住。
毕竟不知有何话说,端的怎么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孙悟空三岛求方 观世音甘泉活树
诗曰:
处世须存心上刃,修身切记寸边而。常言刃字为生意,但要三思戒怒欺。
上士无争传亘古,圣人怀德继当时。刚强更有刚强辈,究竟终成空与非。
却说那镇元大仙用手搀著行者道:“我也知道你的本事,我也闻得你的英名,只是你今番越理欺心,纵有腾那,脱不得我手。我就和你讲到西天,见了你那佛祖,也少不得还我人参果树。你莫弄神通!”行者笑道:“你这先生好小家子样!若要树活,有甚疑难!早说这话,可不省了一场争竞?”大仙道:“不争竞,我肯善自饶你?”行者道:“你解了我师父,我还你一颗活树如何?”大仙道:“你若有此神通,医得树活,我与你八拜为交,结为兄弟。”行者道:“不打紧,放了他们,老孙管教还你活树。”大仙量他走不脱,即命解放了三藏、八戒、沙僧。
沙僧道:“师父啊,不知师兄捣得是什么鬼哩。”八戒道:“什么鬼!这叫做当面人情鬼!树死了,又可医得活?他弄个光皮散儿好看,者著求医治树,单单了脱身走路,还顾得你和我哩!”三藏道:“他决不敢撒了我们,我们问他哪里求医去?”遂叫道:“悟空,你怎么哄了仙长解放我等?”行者道:“老孙是真言实语,怎么哄他?”三藏道:“你往何处去求方?
”行者道:“古人云:方从海上来。我今要上东洋大海,遍游三岛十洲,访问仙翁圣老,求一个起死回生之法,管教医得他树活。”三藏道:“此去几时可回?”行者道:“只消三日。”三藏道:“既如此,就依你说,与你三日之限。三日里来便罢,若三日之外不来,我就念那话儿经了。”行者道:“遵命,遵命。”
你看他急整虎皮裙,出门来对大仙道:“先生放心,我就去就来。你却要好生伏侍我师父,逐日家三茶六饭不可欠缺。若少了些儿,老孙回来和你算账,先捣塌你的锅底。衣服禳了,与他浆洗浆洗。脸儿黄了些儿,我不要;若瘦了些儿,不出门。”那大仙道:“你去,你去,定不叫他忍饿。”
好猴王,急纵斤斗云,别了五庄观,径上东洋大海。在半空中,快如掣电,疾如流星,早到蓬莱仙境。按云头,仔细观看,真个好去处!有诗为证,诗曰:
大地仙乡列圣曹,蓬莱分合镇波涛。瑶台影蘸天心冷,巨阙光浮海面高。
五色烟霞含玉籁,九霄星月射金鳌。西池王母常来此,奉祝三仙几次桃。
那行者看不尽仙景,径入蓬莱。正然走处,见白云洞外,松阴之下,有三个老儿围棋:观局者是寿星,对局者是福星、禄星。行者上前叫道:“老弟们,作揖了。”那三星见了,拂退棋枰,回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特来寻你们耍子。”寿星道:“我闻大圣弃道从释,脱性命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逐日奔波山路,哪些儿得闲,却来耍子?”行者道:“实不瞒列位说,老孙因往西方,行在半路,有些儿阻滞,特来小事欲干,不知肯否?
”福星道:“是甚地方?是何阻滞?乞为明示,吾好裁处。”行者道:“因路过万寿山五庄观有阻。”三老惊讶道:“五庄观是镇元大仙的仙宫。你莫不是把他人参果偷吃了”行者笑道:“偷吃了能值什么?”三老道:“你这猴子,不知好歹。那果子闻一闻,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活四万七千年,叫做万寿草还丹。我们的道不及他多矣!他得之甚易,就可与天齐寿;我们还要养精、炼气、存神,调和龙虎,捉坎填离,不知费多少工夫。
你怎么说他的能值甚紧?天下只有此种灵根!”
行者道:“灵根!灵根!我已弄了他个断根哩!”三老惊道:“怎的断根?”行者道:“我们前日在他观里,那大仙不在家,只有两个小童,接待了我师父,却将两个人参果奉与我师。我师不认得,只说是三朝未满的孩童,再三不吃。那童子就拿去吃了,不曾让得我们。于是老孙就去偷了他三个,我三兄弟吃了。那童子不知高低,贼前贼后的骂个不住。
是老孙恼了,把他树打了一棍,推倒在地,树上果子全无,桠开叶落,根出枝伤,已枯死了。不想那童子关住我们,又被老孙扭开锁走了。次日清晨,那先生回家赶来,问答间,语言不和,遂与他赌斗,被他闪一闪把袍袖展开,一袖子都笼去了。绳缠索绑,拷问鞭敲,就打了一日。是夜又逃了,他又赶上,依旧笼去。他身无寸铁,只是把个麈尾遮架,我兄弟这等三般兵器,莫想打得着他。
这一番仍旧摆布,将布裹捆了我师父与两师弟,却将我下油锅。我又做了个脱身本事走了,把他锅都打破。他见拿我不住,尽有几分醋我。是我又与他好讲,叫他放了我师父、师弟,我与他医树管活,两家才得安宁。我想着方从海上来,故此特游仙境,访三位老弟,有甚医树的方儿,传我一个,急救唐僧脱苦。”
三星闻言,心中也闷道:“你这猴儿,全不识人。那镇元子乃地仙之祖,我等乃神仙之宗;你虽得了天仙,还是太乙散数,未入真流,你怎么脱得他手?若是大圣打杀了走兽飞禽,蜾虫鳞长,只用我黍米之丹可以救活。那人参果乃仙木之根,如何医治?没方,没方。”那行者见说无方,却就眉峰双锁,额蹙千痕。福星道:“大圣,此处无方,他处或有,怎么就生烦恼?
”行者道:“无方别访,果然容易,就是游遍海角天涯,转透三十六天亦是小可。只是我那唐长老法严量窄,只与了我三日期限。三日以外不到,他就要念那《紧箍儿咒》哩。”三星笑道:“好!好!好!若不是这个法儿拘束你,你又钻天了。”寿星道:“大圣放心,不须烦恼。那大仙虽称上辈,却也与我等有识。一则久别,不曾拜望;二来是大圣的人情。
如今我三人同去望他一望,就与你道达此情,叫那唐和尚莫念《紧箍儿咒》,休说三日五日,只等你求得方来,我们才别。”行者道:“感激!感激!就请三位老弟行行,我去也。”大圣辞别三星不题。
却说这三星驾起祥光,即往五庄观而来。那观中合众人等,忽听得长天鹤唳,原来是三老光临。但见那:
盈空蔼蔼祥光簇,霄汉纷纷香馥郁。彩雾千条护羽衣,轻云一朵擎仙足。
青鸾飞,丹凤鹔,袖引香风满地扑。拄杖悬龙喜笑生,皓髯垂玉胸前拂。
童颜欢悦更无忧,壮体雄威多有福。执星筹,添海屋,腰挂葫芦并宝菉。
万纪千旬福寿长,十洲三岛随缘宿。常来世上送千祥,每向人间增百福。
概乾坤,荣福禄,福寿无疆今喜得。三老乘祥谒大仙,福堂和气皆无极。
那仙童看见,即忙报道:“师父,海上三星来了。”镇元子正与唐僧师弟闲叙,闻报即降阶奉迎。那八戒见了寿星,近前扯住,笑道:“你这肉头老儿,许久不见,还是这般脱洒,帽儿也不带个来。”遂把自家一个僧帽,扑的套在他头上,扑着手,呵呵大笑道:“好!好!好!真是加冠进禄也!”那寿星将帽子掼了,骂道:“你这个夯货,老大不知高低!
”八戒道:“我不是夯货,你等真是奴才!”福星道:“你倒是个夯货,反敢骂人是奴才!”八戒又笑道:“既不是人家奴才,好道叫做添寿、添福、添禄?”那三藏喝退了八戒,急整衣拜了三星。那三星以晚辈之礼见了大仙,方才叙坐。
坐定,禄星道:“我们一向久阔尊颜,有失恭敬,今因孙大圣搅扰仙山,特来相见。”大仙道:“孙行者到蓬莱去的?”寿星道:“是,因为伤了大仙的丹树,他来我处求方医治,我辈无方,他又到别处求访,但恐违了圣僧三日之限,要念《紧箍儿咒》。我辈一来奉拜,二来讨个宽限。”三藏闻言,连声应道:“不敢念,不敢念。”
正说处,八戒又跑进来,扯住福星,要讨果子吃。他去袖里乱摸,腰里乱吞,不住的揭他衣服搜检。三藏笑道:“那八戒是什么规矩!”八戒道:“不是没规矩,此叫做翻翻是福。”三藏又叱令出去。那呆子跨出门,瞅著福星,眼不转睛的发狠;福星道:“夯货!我哪里恼了你来,你这等恨我?”八戒道:“不是恨你,这叫回头望福。”那呆子出得门来,只见一个小童,拿了四把茶匙,方去寻锤取果看茶。被他一把夺过,跑上殿,拿着小磬儿,用手乱敲乱打,两头顽耍。大仙道:“这个和尚,越发不尊重了!”八戒笑道:“不是不尊重,这叫做四时吉庆。”
且不说八戒打诨乱缠,却表行者纵祥云离了蓬莱,又早到方丈仙山。这山真好去处,有诗为证,诗曰:
方丈巍峨别是天,太元宫府会神仙。紫台光照三清路,花木香浮五色烟。金凤自多槃蕊阙,玉膏谁逼灌芝田?碧桃紫李新成熟,又换仙人信万年。
那行者按落云头,无心玩景,正走处,只闻得香风馥馥,玄鹤声鸣。那壁厢有个神仙,但见:
盈空万道霞光现,彩雾飘飖光不断。丹凤衔花也更鲜,青鸾飞舞声娇艳。
福如东海寿如山,貌似小童身体健。壶隐洞天不老丹,腰悬与日长生篆。
人间数次降祯祥,世上几番消厄愿。武帝曾宣加寿龄,瑶池每赴蟠桃宴。
教化众僧脱俗缘,指开大道明如电。也曾跨海祝千秋,常去灵山参佛面。
圣号东华大帝君,烟霞第一神仙眷。
孙行者觌面相迎,叫声:“帝君,起手了。”那帝君慌忙回礼道:“大圣,失迎。请荒居奉茶。”遂与行者搀手而入。果然是贝阙仙宫,看不尽瑶池琼阁。方坐待茶,只见翠屏后转出一个童儿。他怎生打扮:
身穿道服飘霞烁,腰束丝绦光错落。头戴纶巾布斗星,足登芒履游仙岳。
炼元真,脱本壳,功行成时遂意乐。识破原流精气神,主人认得无虚错。
逃名今喜寿无疆,甲子周天管不着。转回廊,登宝阁,天上蟠桃三度摸。
缥缈香云出翠屏,小仙乃是东方朔。
行者见了,笑道:“这个小贼在这里哩!帝君处没有桃子你偷吃!”东方朔朝上进礼,答道:“老贼,你来这里怎的?我师父没有仙丹你偷吃。”帝君叫道:“曼倩休乱言,看茶来也。”曼倩原是东方朔的道名,他急入里取茶二杯。饮讫,行者道:“老孙此来,有一事奉干,未知允否?”帝君道:“何事?自当领教。”行者道:“近因保唐僧西行,路过万寿山五庄观,因他那小童无状,是我一时发怒,把他人参果树推倒,因此阻滞,唐僧不得脱身,特来尊处求赐一方医治,万望慨然。”
帝君道:“你这猴子,不管一二,到处里闯祸。那五庄观镇元子,圣号与世同君,乃地仙之祖。你怎么就冲撞了他?他那人参果树乃草还丹。你偷吃了尚说有罪;却又连树推倒,他肯干休?”行者道:“正是呢,我们走脱了,被他赶上,把我们就当汗巾儿一般,一袖子都笼了去,所以角气。没奈何,许他求方医治,故此拜求。”帝君道:“我有一粒九转太乙还丹,但能治世间生灵,却不能医树。
树乃水土之灵,天滋地润。若是凡间的果木,医治还可;这万寿山乃先天福地,五庄观乃贺洲洞天,人参果又是天开地辟之灵根,如何可治?无方!无方!”行者道:“既然无方,老孙告别。”帝君仍欲留奉玉液一杯,行者道:“急救事紧,不敢久滞。”遂驾云至瀛洲海岛。也好去处,有诗为证,诗曰:
珠树玲珑照紫烟,瀛洲宫阙接诸天。青山绿水琪花艳,玉液锟鋘铁石坚。
五色碧鸡啼海日,千年丹凤吸朱烟。世人罔究壶中景,象外春光亿万年。
那大圣至瀛洲,只见那丹崖珠树之下,有几个皓发皤髯之辈,童颜鹤鬓之仙,在那里着棋饮酒,谈笑讴歌。真个是:祥云光满,瑞霭香浮。彩鸾鸣洞口,玄鹤舞山头。碧藕水桃为按酒,交梨火枣寿千秋。一个个丹诏无闻,仙符有籍;逍遥随浪荡,散淡任清幽。周天甲子难拘管,大地乾坤只自由,献果玄猿,对对参随多美爱;衔花白鹿,双双拱伏甚绸缪。那些老儿正然洒乐,这行者厉声高叫道:“带我耍耍儿便怎的!”众仙见了,急忙趋步相迎。有诗为证,诗曰:
人参果树灵根折,大圣访仙求妙诀。缭绕丹霞出宝林,瀛洲九老来相接。
行者认得是九老,笑道:“老兄弟们自在哩!”九老道:“大圣当年若存正,不闹天宫,比我们还自在哩。如今好了,闻你归真向西拜佛,如何得暇至此?”行者将那医树求方之事,具陈了一遍。九老也大惊道:“你也忒惹祸!惹祸!我等实是无方。”行者道:“既是无方,我且奉别。”九老又留他饮琼浆,食碧藕。行者定不肯坐,只立饮了他一杯浆,吃了一块藕,急急离了瀛洲,径转东洋大海。早望见落伽山不远,遂落下云头,直到普陀岩上,见观音菩萨在紫竹林中与诸天大神、木叉、龙女,讲经说法。有诗为证,诗曰:
海主城高瑞气浓,更观奇异事无穷。须知隐约千般外,尽出稀微一品中。
四圣授时成正果,六凡听后脱樊笼。少林别有真滋味,花果馨香满树红。
那菩萨早已看见行者来到,即命守山大神去迎。那大神出林来,叫声:“孙悟空,哪里去?”行者抬头喝道:“你这个熊罴!我是你叫的悟空?当初不是老孙饶了你,你已此做了黑风山的尸鬼矣。今日跟了菩萨,受了善果,居此仙山,常听法教,你叫不得我一声老爷?”那黑熊真个得了正果,在菩萨处镇守普陀,称为大神,是也亏了行者。他只得陪笑道:“大圣,古人云君子不念旧恶。只管提他怎的?菩萨着我来迎你哩。”
这行者就端肃尊诚,与大神到了紫竹林里,参拜菩萨。菩萨道:“悟空,唐僧行到何处也?”行者道:“行到西牛贺洲万寿山了。”菩萨道:“那万寿山有座五庄观,镇元大仙你曾会他么?”行者顿首道:“因是在五庄观,弟子不识镇元大仙,毁伤了他的人参果树,冲撞了他,他就困滞了我师父,不得前进。”那菩萨情知,怪道:“你这泼猴,不知好歹!
他那人参果树,乃天开地辟的灵根。镇元子乃地仙之祖,我也让他三分,你怎么就打伤他树!”行者再拜道:“弟子实是不知。那一日他不在家,只有两个仙童候待我等。是猪悟能晓得他有果子要一个尝新,弟子委实偷了他三个,兄弟们分吃了。那童子知觉,骂我等无已,是弟子发怒,遂将他树推倒。他次日回来赶上,将我等一袖子笼去,绳绑鞭抽,拷打了一日。
我等当夜走脱,又被他赶上,依然笼了。三番两次,其实难逃,已允了与他医树。却才自海上求方,遍游三岛,众神仙都没有本事。弟子因此志心朝礼,特拜告菩萨,伏望慈悯,俯赐一方,以救唐僧早早西去。”
菩萨道:“你怎么不早来见我,却往岛上去寻找?”行者闻得此言,心中暗喜道:“造化了!造化了!菩萨一定有方也!”他又上前恳求,菩萨道:“我这净瓶底的甘露水,善治得仙树灵苗。”行者道:“可曾经验过么?”菩萨道:“经验过的。”行者问:“有何经验?”菩萨道:“当年太上老君曾与我赌赛:他把我的杨柳枝拔了去,放在炼丹炉里,炙得焦干,送来还我。
是我拿了插在瓶中,一昼夜,复得青枝绿叶,与旧相同。”行者笑道:“真造化了!真造化了!烘焦了的尚能医活,况此推倒的,有何难哉!”菩萨吩咐大众:“看守林中,我去去来。”遂手托净瓶,白鹦哥前边巧啭,孙大圣随后相从。有诗为证,诗曰:
玉毫金象世难论,正是慈悲救苦尊。过去劫逢无垢佛,至今成得有为身。
几生欲海澄清浪,一片心田绝点尘。甘露久经真妙法,管教宝树永长春。
却说那观里大仙与三老正然清话,忽见孙大圣按落云头,叫道:“菩萨来了,快接快接!”慌得那三星与镇元子共三藏师徒一齐迎出宝殿。菩萨才住了祥云,先与镇元子陪了话,后与三星作礼。礼毕上坐,那阶前行者引唐僧、八戒、沙僧都拜了。那观中诸仙也来拜见。行者道:“大仙不必迟疑,趁早儿陈设香案,请菩萨替你治那什么果树去。”大仙躬身谢菩萨道:“小可的勾当,怎么敢劳菩萨下降?”菩萨道:“唐僧乃我之弟子,孙悟空冲撞了先生,理当赔偿宝树。”三老道:“既如此,不须谦讲了。请菩萨都到园中去看看。”
那大仙即命设具香案,打扫后园,请菩萨先行,三老随后。三藏师徒与本观众仙都到园内观看时,那棵树倒在地下,土开根现,叶落枝枯。菩萨叫:“悟空,伸手来。”那行者将左手伸开。菩萨将杨柳枝蘸出瓶中甘露,把行者手心里画了一道起死回生的符字,教他放在树根之下,但看水出为度。那行者捏著拳头,往那树根底下揣著,须臾有清泉一汪。菩萨道:“那个水不许犯五行之器,须用玉瓢舀出,扶起树来,从头浇下,自然根皮相合,叶长芽生,枝青果出。
”行者道:“小道士们,快取玉瓢来。”镇元子道:“贫道荒山没有玉瓢,只有玉茶盏、玉酒杯,可用得么?”菩萨道:“但是玉器,可舀得水的便罢,取将来看。”大仙即命小童子取出有二三十个茶盏,四五十个酒盏,却将那根下清泉舀出。行者、八戒、沙僧,扛起树来,扶得周正,拥上土,将玉器内甘泉,一瓯瓯捧与菩萨。
菩萨将杨柳枝细细洒上,口中又念著经咒。不多时,洒净那舀出之水,只见那树果然依旧青枝绿叶、浓郁阴森,上有二十三个人参果。清风、明月二童子道:“前日不见了果子时,颠倒只数得二十二个,今日回生,怎么又多了一个?”行者道:“日久见人心。前日老孙只偷了三个,那一个落下地来,土地说这宝遇土而入,八戒只嚷我打了偏手,故走了风信,只缠到如今,才见明白。
”菩萨道:“我方才不用五行之器者,知道此物与五行相畏故耳。”那大仙十分欢喜,急令取金击子来,把果子敲下十个,请菩萨与三老复回宝殿,一则谢劳,二来做个人参果会。众小仙遂调开桌椅,铺设丹盘,请菩萨坐了上面正席,三老左席,唐僧右席,镇元子前席相陪,各食了一个。有诗为证,诗曰:
万寿山中古洞天,人参一熟九千年。灵根现出芽枝损,甘露滋生果叶全。三老喜逢皆旧契,四僧幸遇是前缘。自今会服人参果,尽是长生不老仙。
此时菩萨与三老各吃了一个,唐僧始知是仙家宝贝,也吃了一个,悟空三人亦各吃一个,镇元子陪了一个,本观仙众分吃了一个。行者才谢了菩萨回上普陀岩,送三星径转蓬莱岛。镇元子却又安排蔬酒,与行者结为兄弟。这才是不打不成相识,两家合了一家。师徒四众,喜喜欢欢,天晚歇了。
那长老才是:有缘吃得草还丹,长寿苦挨妖怪难。毕竟到明日如何作别,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