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一)

梁书‧卷五 本纪第五 元帝·梁书‧卷五 本纪第五 元帝

世祖孝元皇帝讳绎,字世诚,小字七符,高祖第七子也。天监七年八月丁巳生。十三年,封湘东郡王,邑二千户。初为宁远将军、会稽太守,入为侍中、宣威将军、丹阳尹。普通七年,出为使持节、都督荆湘郢益宁南梁六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荆州刺史。中大通四年,进号平西将军。大同元年,进号安西将军。三年,进号镇西将军。五年,入为安右将军、护军将军,领石头戍军事。

六年,出为使持节、都督江州诸军事、镇南将军、江州刺史。太清元年,徙为使持节、都督荆雍湘司郢宁梁南北秦九州诸军事、镇西将军、荆州刺史。三年三月,侯景寇没京师。四月,太子舍人萧韶至江陵宣密诏,以世祖为侍中、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承制,余如故。是月,世祖征兵于湘州,湘州刺史河东王誉拒不遣。六月丙午,遣世子方等帅众讨誉,战所败死。

七月,又遣镇兵将军鲍泉代讨誉。九月乙卯,雍州刺史岳阳王詧举兵反,来寇江陵,世祖婴城拒守。乙丑,詧将杜崱与其兄弟及杨混各率其众来降。丙寅,詧遁走。鲍泉攻湘州不克,又遣左卫将军王僧辩代将。

大宝元年,世祖犹称太清四年。正月辛亥朔,左卫将军王僧辩获橘三十子共蒂,以献。

二月甲戌,衡阳内史周弘直表言凤皇见郡界。

夏五月辛未,王僧辩克湘州,斩河东王誉,湘州平。

六月,江夏王大款、山阳王大成、宜都王大封自信安闲道来奔。

九月辛酉,以前郢州刺史南平王恪为中卫将军、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中抚军将军世子方诸为郢州刺史,左卫将军王僧辩为领军将军。改封大款为临川郡王,大成为桂阳郡王,大封为汝南郡王。是月,任约进寇西阳、武昌,遣左卫将军徐文盛、右卫将军阴子春、太子右卫率萧慧正、嶲州刺史席文献等下武昌拒约。以中卫将军、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南平王恪为荆州刺史,镇武陵。

十一月甲子,南平王恪、侍中临川王大款、桂阳王大成、散骑常侍江安侯圆正、侍中左卫将军张绾、司徒左长史昙等府州国一千人奉笺曰:

窃以嵩岳既峻,山川出云;大国有蕃,申甫惟翰。岂非皇建斯极,以位为宝;圣教辨方,眘名与器。是知太尉佐帝,重华表黄玉之符;司空相土,伯禹降玄珪之锡。伏惟明公大王殿下,命世应期,挺生将圣,忠为令德,孝实天经,地切应、韩,寄深旦、奭,五品斯训,七政以齐,志存社稷,功济屯险。夷狄内侵,枕戈泣血,鲸鲵未扫,投袂勤王,能使游魂请盟以屈膝,丑徒衔璧而詟气。

亲蕃外叛,衅均吴、楚,义讨申威,兵不血刃。湘波自息,非筑杜弢之垒;岘山离贰,不伐刘表之城。九江致梗,二别殊派,才命戈船,厎定灊、霍。溯流穷讨,路绝窥窬,胡兵侵界,铁马雾合,神规独运,皆即枭悬,翻同翅折,遂修职贡。梁、汉合契,肆犀利之兵,巴、汉俱下,竭骁勇之阵。南通五岭,北出力原;东夷不怨,西戎即序。可谓上流千里,持戟百万,天下之至贵,四海之所推也。

今海水飞云,昆山起燎,魏文悲乐推之岁,韩宣叹成礼之日,阳台之下,独有冠盖相趋;梦水之傍,尚致车舆结辙。麰麦两穗,出于南平之邦;甘露泥枝,降乎当阳之境。野蚕自绩,何谢欧丝;闲田生稻,宁殊雨粟。莫非品物咸亨,是称文明光大,岂可徽号不彰于彝典,明试不陈乎车服者哉!

昔晋、郑入周,尚作卿士;萧、曹佐汉,且居相国。宜崇兹盛礼,显答群望。恪等稽寻甲令,博询惇史,谨再拜上,进位相国,緫百揆,竹使符一,别准恒仪。杖金斧以翦逆暴,乘玉辂而定社稷。傍罗丽于日月,贞明合于天地。扶危翼治,岂不休哉!

恪等不通大体,自昧伏奏以闻。

世祖令答曰:“数钟阳九,时惟百六,鲸鲵未翦,寤寐痛心。周粤天官,秦称相国,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次朱鸢,北渐玄塞。率兹小宰,弘斯大德。将何用继踪曲阜,拟迹桓、文,终建一匡,肃其五拜。虽义属随时,事无虚纪,传称皆让,象箸鸣谦,瞻言前典,再怀哽恧。”

十二月壬辰,以定州刺史萧勃为镇南将军、广州刺史。遣护军将军尹悦、巴州刺史王珣、定州刺史杜幼安帅众下武昌,助徐文盛。

大宝二年,世祖犹称太清五年。二月己亥,魏遣使来聘。

三月,侯景悉兵西上,会任约军。

四月丙午,景遣其将宋子仙、任约袭郢州,执刺史萧方诸。戊申,徐文盛、阴子春等奔归,王珣、尹悦、杜幼安并降贼。庚戌,领军将军王僧辩帅众屯巴陵。甲子,景进寇巴陵。

五月癸未,世祖遣游击将军胡僧祐、信州刺史陆法和帅众下援巴陵。任约败,景遂遁走。以王僧辩为征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胡僧祐为领军将军,陆法和为护军将军。仍令僧辩率众军追景,所至皆捷。

八月甲辰,僧辩下次湓城。辛亥,以镇南将军、湘州刺史萧方矩为中卫将军。司空、征南将军南平王恪进号征南大将军、湘州刺史,余如故。

九月己亥,以征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王僧辩为江州刺史,余如故。盘盘国献驯象。

冬十月辛丑朔,有紫云如车盖,临江陵城。是月,太宗崩。侍中、征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尚书令、长宁县侯王僧辩等奉表曰:

众军薄伐,涂次九水,即日获临城县使人报称:侯景弑逆皇帝,贼害太子,宗室在寇庭者,并罹祸酷。六军恸哭,三辰改曜。哀我皇极,四海崩心。我大梁纂尧构绪,基商启祚。太祖文皇帝徇齐作圣,肇有六州。高祖武皇帝聪明神武,奄龛天下。依日月而和四时,履至尊而制六合。丽正居贞,大横固祉。四叶相系,三圣同基。蠢尔凶渠,遂凭天邑。阊阖受白登之辱,象魏致尧城之疑。云扆承华,一朝俱酷。金桢玉干,莫不同冤。悠悠彼苍,何其罔极!

臣闻丧君有君,春秋之茂典;以德以长,先王之通训。少康则牧众抚职,祀夏所以配天;平王则居正东迁,宗周所以卜世。汉光以能捕不道,故景历重昌;中宗以不违群议,故江东可立。俦今考古,更无二谋。伏惟陛下至孝通幽,英武灵断,当七九之厄,而应千载之期;启殷忧之明,而居百王之会。取威定霸,崄阻艰难,建社治兵,载循古道。家国之事,一至于斯。天祚大梁,必将有主。轩辕得姓,存者二人;高祖五王,代实居长。乘屈完而陈诸侯,拜子武而服大辂。功齐九有,道济生民。非奉圣明,谁嗣下武!

臣闻日月贞明,太阳不可以阙照;天地贞观,乾道不可以久惕。黄屋左纛,本为亿兆而尊;鸾辂龙章,盖以郊禋而贵。宝器存乎至重,介石慎于易差。黔首岂可少选无君,宗祏岂可一日无主。伏愿陛下扫地升中,柴天改物。事迫凶危,运钟扰攘,盖不劳宗正奉诏,博士择时,南面即可居尊,西向无所让德。四方既知有奉,八百始可同期。残寇潜居,器藏社处,乾象既倾,坤仪已覆,斩莽𫐐车,烧卓照市,廓清函夏,正为茔陵,开雪宫闱,庶存钟鼎,彼黍离离,伊何可言。

陛下继明阐祚,即宫旧楚。左庙右社之制,可以权宜;五礼六乐之容,岁时取备。金芝九茎,琼茅三脊。要卫率职,尉候相望。坐庙堂以朝四夷,登灵台而望云物,禅梁甫而封泰山,临东濵而礼日观。然后与三事大夫,更谋都鄙。左瀍右涧,夹雒可以为居,抗殿疏龙,惟王可以在镐,何必勤勤建业也哉。

臣等不胜控款之至,谨拜表以闻。

世祖奉讳,大临三日,百官缟素。乃答曰:“孤以不德,天降之灾,枕戈饮胆,扣心泣血。风树之酷,万始不追;霜露之哀,百忧緫萃。甫闻伯升之祸,弥切仲谋之悲。若封豕既歼,长蛇即戮,方欲追延陵之逸轨,继子臧之高让,岂资秋亭之坛,安事繁阳之石。侯景,项籍也;萧栋,殷辛也。赤泉未赏,刘邦尚曰汉王;白旗弗悬,周发犹称太子。飞龙之位,孰谓可跻;附凤之徒,既闻来议。群公卿士,其谕孤之志,无忽!”司空南平王恪率宗室五十余人,领军将军胡僧祐率群僚二百余人,江州别驾张佚率吏民三百余人,并奉笺劝进。世祖固让。

十一月乙亥,王僧辩又奉表曰:

紫宸旷位,赤县无主,百灵耸动,万国回皇。虽醉醒相扶,同归景亳,式歌且诵,緫赴唐郊,犹惧陛下俛首潸然,让德不嗣。传车在道,方慎宋昌之谋;法驾已陈,尚杜耿纯之劝。岳牧翘首,天民累息。

臣闻星回日薄,击雷鞭电者之谓天;岳立川流,吐雾蒸云者之谓地。苞天地之混成,洞阴阳之不测,而以裁成万物者,其在圣人乎!故云“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黄屋庙堂之下,本非获已而居;明镜四衢之𨱔,盖由应物取训。伏惟陛下稽古文思,英雄特达。比以周旦,则文王之子;方之放勋,则帝挚之季。千年旦暮,可不在斯。庭阙湮亡,钟鼎沦覆,嗣膺景历,非陛下而谁?岂可使赤眉更立盆子,隗嚣托置高庙。陛下方复从容高让,用执谦光。展其矫行伪书,诬罔正朔,见机而作,断可识矣。匪疑何卜,无待蓍龟。

日者,公卿失驭,祸缠霄极,侯景凭陵,奸臣互起,率戎伐颖,无处不然,劝明诛晋,侧足皆尔。刁斗夜鸣,烽火相照。中朝人士,相顾衔悲;凉州义徒,东望殒涕,惵惵黔首,将欲安归!陛下英略纬天,沈明内断,横劔泣血,枕戈尝胆,农山圮下之策,金匮玉鼎之谋,莫不定筭扆帷,决胜千里。击灵鼍之鼓,而建翠华之旗,驱六州之兵,而緫九伯之伐,四方虽虞,一战以霸。

斩其鲸鲵,既章大戮,何校灭耳,莫匪奸回,史不绝书,府无虚月。自洞庭安波,彭蠡厎定,文昭武穆,芳若椒兰,敌国降城,和如亲戚,九服同谋,百道俱进,国耻家怨,计期就雪,社稷不坠,繄在圣明。今也何时,而申帝启之避,凶危若此,方陈泰伯之辞。国有具臣,谁敢奉诏。

天下者高祖之天下,陛下者万国之欢心,万国岂可无君,高祖岂可废祀。即日五星夜聚,八风通吹,云烟纷郁,日月光华,百官象物而动,军政不戒而备。飞舻巨舰,竟水浮川;铁马银鞍,陵山跨谷。英杰接踵,忠勇相顾,湛宗族以酬恩,焚妻子以报主。莫不覆楯衔威,提斧击众,风飞电耀、志灭凶丑。所待陛下昭告后土,虔奉上帝,广发明诏,师出以名,五行夕返,六军晓进,便当尽司寇之威,穷蚩尤之伐,执石赵而求玺,斩姚秦而取钟,修扫茔陵,奉迎宗庙。陛下岂得不仰存国计,俯从民请。汉宣嗣位之后,即遣蒲类之军;光武登极既竟,始有长安之捷。由此言之,不无前准。

臣等或世受朝恩,或身荷重遇,同休等戚,自国刑家,苟有腹心,敢以死夺。不任㥪㥪之至,谨重奉表以闻。

世祖答曰:“省示,复具一二。孤闻天生蒸民而树之以君,所以对扬天休,司牧黔首。摄提、合雒以前,栗陆、骊连之外,书契不传,无得称也。自阪泉彰其武功,丹陵表其文德,有人民焉,有社稷焉,或哥谣所归,或惟天所相。孤遭家多难,大耻未雪,国贼则蚩尤弗翦,同姓则有扈不宾,卧而思之,坐以待旦,何以应宝历,何以嗣龙图。庶一戎既定,罪人斯得,祀夏配天,方申来议也。

”是时巨寇尚存,未欲即位,而四方表劝,前后相属,乃下令曰:“大壮乘干,明夷垂翼,璇度亟移,玉律屡徙,四岳频遣劝进,九棘比者表闻。谯、沛未复,茔陵永远,于居于处,寤寐疚怀,何心何颜,抚兹归运。自今表奏,所由并断,若有启疏,可写此令施行。”是日,贼司空、东南道大行台刘神茂率仪同刘归义、留异赴义,奉表请降。

大宝三年,世祖犹称太清六年。正月甲戌,世祖下令曰:“军国多虞,戎旃未静,青领虽炽,黔首宜安。时惟星鸟,表年祥于东秩;春纪宿龙,歌岁取于南畯。况三农务业,尚看夭桃敷水;四人有令,犹及落杏飞花。化俗移风,常在所急;劝耕且战,弥须自许。岂直燕垂寒谷,积黍自温,宁可堕此玄苗,坐餐红粒,不植燕颔,空候蝉鸣。可悉深耕穊种,安堵复业,无弃民力,并分地利。班勒州郡,咸使遵承。”以智武将军、南平内史王褒为吏部尚书。

二月,王僧辩众军发自寻阳。世祖驰檄告四方曰:

夫剥极生灾,乃及龙战,师贞终吉,方制獖豕。岂不以侵阳荡薄,源之者乱阶;定龛艰难,成之者忠义。故羿、浇灭于前,莽、卓诛于后。是故使桓、文之勋,复兴于周代;温、陶之绩,弥盛于金行。粤若梁兴五十余载,平壹㝢内,德惠悠长,仁育苍生,义征不服。左伊右瀍,咸皆仰化;浊泾清渭,靡不向风。建翠凤之旗,则六龙骧首;击灵鼍之鼓,则百神警肃。

风、牧、方、邵之贤,卫、霍、辛、赵之将,羽林黄头之士,虎贲缇骑之夫,叱咤则风云兴起,鼓动则嵩、华倒拔。自桐柏以北,孤竹以南,碣石之前,流沙之后,延颈举踵,交臂屈膝。胡人不敢牧马,秦士不敢弯弓。叶和万邦,平章百姓,十尧九舜,曷足云也。

贼臣侯景,匈奴叛臣,鸣镝余噍。悬瓠空城,本非国宝,寿春畿要,赏不逾月。开海陵之仓,赈常平之米,檄九府之费,锡三官之钱,冒于货贿,不知纪极。敢兴逆乱,梗我王畿。贼臣正德,阻兵安忍。日者结怨江芉,远适单于。简牍屡彰,彭生之魂未弭;聚敛无度,景卿之诮已及。为虎傅翼,远相招致。虔刘我生民,离散我兄弟。我是以董率皋貔,躬擐甲胄,霜戈照日,则晨离夺晖,龙骑蔽野,则平原掩色,信与江水同流,气与寒风俱愤。

凶丑畏威,委命下吏,乞活淮、肥,苟存徐、兖。涣汗既行,丝纶爰被。我是以班师凯归,休牛息马。贼犹不悛。遂复矢流王屋,兵躔象魏。緫章之观,非复听讼之堂;甘泉之宫,永乖避暑之地。坐召宪司,卧制朝宰,矫托天命,伪作符书。重增赋敛,肆意裒剥,生者逃窜,死者暴尸,道路以目,庶僚钳口。刑戮失衷,爵赏由心,老弱波流,士女涂炭。

臧获之人,五宗及赏;搢绅之士,三族见诛。谷粟腾踊,自相吞噬。惵惵黔首,路有衔索之哀;蠢蠢黎民,家陨桓山之泣。偃师南望,无复储胥、露寒,河阳北临,或有穹庐毡帐。南山之竹,未足言其愆;西山之兔,不足书其罪。

外监陈莹之至,伏承先帝登遐,宫车晏驾。奉讳惊号,五内摧裂,州冤本毒,无地容身。景阻饥既甚,民且狼顾,遂侵轶我彭蠡,凭凌我郢邑,窃据我江夏,掩袭我巴丘。我是以义勇争先,忠贞尽力。斩馘凶渠,不可称筭,沙同赤岸,水若绛河。任约泥首于安南,化仁面缚于汉口,子仙乞活于鄢郢,希荣败绩于柴桑。侯景奔窜,十鼠争穴,郭默清夷,晋熙附义,计穷力屈,反杀后主。毕、原、酆、郇,并离祸患,凡、蒋、邢、茅,皆伏𫓧锧。是可忍也,孰不可容!

莫府据有上流,寔惟分陕,投袂荷戈、志在毕命。昔周依晋、郑,汉有虚、牟。彼惟末属,犹能如此;况联华日月,天下不贱,为臣为子,兼国兼家者哉!咸以义旗既建,宜须緫一,共推莫府,寔用主盟。粤以不佞,谬董连率,远惟国艰,不遑宁处。中权后劲,龚行天罚,提戈蒙险,陨越以之。天马千群,长戟百万,驱贲获之士,资智勇之力,大楚逾荆山,浅原度彭蠡,舳舻泛水,以掎其南,辎𫐌委输,以冲其北。

华夷百濮,赢粮影从。雷震风骇,直指建业。按劔而叱,江水为之倒流;抽戈而挥,皎日为之还舍。方驾长驱,百道俱入,夷山殄谷,充原蔽野。挟辀曳牛之侣,拔距磔石之夫,骑则逐日追风,弓则吟猿落雁。捧昆仑而压卵,倾渤海而灌荧。如驷马之载鸿毛,若奔牛之触鲁缟。以此众战,谁能御之!脱复蜂虿若毒,兽穷则鬭。谓山盖高,则四郊多垒;谓地盖远,则三千弗违。

如彼怒蛙,譬诸鼷鼠,岂费万钧,无劳百溢。加以日临黄道,兵起绛宫,三门既启,五将咸发,举整整之旗,扫亭亭之气,故以临机密运,非贼所解,奉义而诛,何罪不服。

今遣使持节、大都督、征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尚书令、长宁县开国侯王僧辩率众十万,直扫金陵。鸣鼓聒天,𪭢金振地。朱旗夕建,如赤城之霞起;戈船夜动,若沧海之奔流。计其同恶,不盈一旅。君子在野,小人比周。何校灭耳,匪朝伊夕。舂长狄之喉,系郅支之颈。今司寇明罚,质𫓧所诛,止侯景而已。黎元何辜,一无所问。诸君或世树忠贞,身荷宠爵,羽仪鼎族,书勋王府,俛眉猾竖,无由自效,岂不下惭泉壤,上愧皇天!

失忠与义,难以自立。想诚南风,迺眷西顾,因变立功,转祸为福。有能缚侯景及送首者,封万户开国公,绢布五万匹。有能率动义众,以应官军,保全城邑,不为贼用,上赏方伯,下赏剖符,并裂山河,以纡青紫。昔由余入秦,礼同卿佐;日䃅降汉,且珥金貂。必有其才,何恤无位。若执迷不反,拒逆王师,大军一临,刑兹罔赦。孟诸焚燎,芝艾俱尽;宣房河决,玉石同沈。

信赏之科,有如皎日;黜陟之制,事均白水。檄布远近,咸使知闻。

三月,王僧辩等平侯景,传其首于江陵。戊子,以贼平告明堂、太社。己丑,王僧辩等又奉表曰:

众军以今月戊子緫集建康。贼景鸟伏兽穷,频击频挫,奸竭诈尽,深沟自固。臣等分勒武旅,百道同趣,突骑短兵,犀函铁楯,结队千群,持戟百万,止纣七步,围项三重,轰然大溃,群凶四灭。京师少长,俱称万岁。长安酒食,于此价高。九县云开,六合清朗,矧伊黔首,谁不载跃!伏惟陛下咀痛茹哀,婴忍愤酷。自紫庭绛阙,胡尘四起,壖垣好畤,冀马云屯,泣血治兵,尝胆誓众。

而吴、楚一家,方与七国俱反;管、蔡流言,又以三监作乱。西凉义众,阻强秦而不通;并州遗民,跨飞狐而见泯。犲狼当路,非止一人;鲸鲵不枭,倏焉五载。英武克振,怨耻并雪,永寻霜露,如何可言!臣等辄依故实,奉修社庙,使者持节,分告茔陵。嗣后升遐,龙輴未殡,承华掩曜,梓宫莫测,并即随由备办,礼具凶荒。四海同哀,六军袒哭,圣情孝友,理当感恸。

日者,百司岳牧,祈仰宸鉴。以锡珪之功,既归有道,当璧之礼,允属圣明;而优诏谦冲,窅然凝邈。飞龙可跻,而干爻在四;帝阍云𠮧,而阊阖未开。讴歌再驰,是用翘首。所以越人固执,熏丹穴以求君;周民乐推,逾岐山而事主。汉王不即位,无以贵功臣;光武不止戈,岂谓绍宗庙。黄帝游于襄城,尚访治民之道;放勋入于姑射,犹使樽俎有归。伊此傥来,岂圣人所欲,帝王所应,不获已而然。

伏读玺书,寻讽制旨,顾怀物外,未奉慈衷。陛下日角龙颜之姿,表于徇齐之日;彤云素气之瑞,基于应物之初。博览则大哉无所与名,深言则晔乎昭章之观。忠为令德,孝实动天。加以英威茂略,雄图武筭,指麾则丹浦不战,顾眄则阪泉自荡。地维绝而重纽,天柱倾而更植。凿河津于孟门,百川复启;补穹仪以五石,万物再生。纵陛下拂袗衣而游广成,登揜山而去东土,群臣安得仰诉,兆庶何所归仁。

况郊祀配天,罍篚礼旷,斋宫清庙,匏竹不陈,仰望銮舆,匪朝伊夕,瞻言法驾,载渴且饥,岂可乆稽众议,有旷彝则!旧郊既复,函、雒已平。高奴、栎阳,宫馆虽毁;浊河清渭,佳气犹存。皋门有伉,甘泉四敞,土圭测景,仙人承露。斯盖九州之赤县,六合之枢机。博士捧图书而稍还,太常定礼仪而已列。岂得不扬清驾而赴名都,具玉銮而游正寝!

昔东周既迁,镐京遂其不复;长安一乱,郏、洛永以为居。夏后以万国朝诸侯,文王以六州匡天下。迹基百里,劔杖三尺。以残楚之地,抗拒九戎;一旅之师,翦灭三叛。坦然大定,御辇东归。解五牛于冀州,秣六马于谯郡。缅求前古,其可得欤?对扬天命,何所让德!有理存焉,敢重所奏。

相国答曰:“省表,复具一二。群公卿士,亿兆夷人,咸以皇天眷命,归运所属,用集宝位于予一人。文叔金吾之官,事均往愿;孟德征西之位,且符前说。今淮海长鲸,虽云授首;襄阳短狐,未全革面。太平玉烛,尔乃议之。”辛卯,宣猛将军朱买臣密害豫章嗣王栋,及其二弟桥、樛,世祖志也。

四月乙巳,益州刺史、新除假黄钺、太尉武陵王纪窃位于蜀,改号天正元年。世祖遣兼司空萧太、祠部尚书乐子云拜谒茔陵,修复社庙。丁巳,世祖令曰:“军容不入国,国容不入军。虽子产献捷,戎服从事,亚夫弗拜,义止将兵。今凶丑歼夷,逆徒殄溃,九有既截,四海乂安。汉官威仪,方陈盛礼,卫多君子,寄是式瞻。便可解严,以时宣勒。”是月,以东阳太守张彪为安东将军。

五月庚午,司空南平王恪及宗室王侯、大都督王僧辩等,复拜表上尊号,世祖犹固让不受。庚辰,以征南将军、湘州刺史、司空南平嗣王恪为镇东将军、扬州刺史,余如故。甲申,以尚书令、征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王僧辩为司徒、镇卫将军。乙酉,斩贼左仆射王伟、尚书吕季略、少卿周石珍、舍人严亶于江陵市。是日,世祖令曰:“君子赦过,箸在周经;圣人解网,闻之汤令。

自猃狁孔炽,长蛇荐食,赤县阽危,黔黎涂炭,终宵不寐,志在雪耻。元恶稽诛,本属侯景;王伟是其心膂,周石珍负背恩义,今并烹诸鼎镬,肆之市朝。但比屯邅寇扰,为岁已积,衣冠旧贵,被逼偷生,猛士勋豪,和光苟免,凡诸恶侣,谅非一族。令特阐以王泽,削以刑书,自太清六年五月二十日昧爽以前,咸使惟新。”是月,魏遣太师潘洛辛等寇秦郡,王僧辩遣杜崱帅众拒之。

以陈霸先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徐州刺史。是月,魏遣使贺平侯景。

八月,萧纪率巴、蜀大众连舟东下,遣护军陆法和屯巴峡以拒之。兼通直散骑常侍、聘魏使徐陵于邺奉表曰:

臣闻封唐有圣,还承帝喾之家;居代惟贤,终纂高皇之祚。无为称于革舄,至治表于垂衣,而拨乱反正,非闲前古。至如金行重作,源出东莞;炎运犹昌,枝分南顿。岂得掩显姓于轩辕,非才子于颛顼?莫不时因多难,俱继神宗者也。伏惟陛下,出震等于勋、华,明让同于旦、奭。握图执钺,将在御天,玉縢珠衡,先彰元后。神祇所命,非惟太室之祥;图书斯归,何止尧门之瑞。若夫大孝圣人之心,中庸君子之德,固以作训生民,贻风多士。一日二日,研览万机;允文允武,包罗群艺。拟兹三大,宾是四门,历试诸难,咸熙庶绩,斯无得而称也。

自无妄兴暴,皇祚寖微,封狶修蛇,行灾中国,灵心所宅,下武其兴,望紫极而长号,瞻丹陵而殒恸。家冤将报,天赐黄鸟之旗;国害宜诛,神奉玄狐之箓。滕公拥树,雄气方严;张绣交兵,风神弥勇。忠诚冠于日月,孝义感于冰霜。如霆如雷,如貔如虎,前驱效命,元恶斯歼。既挂胆于西州,方燃脐于东市。蚩尤三冢,宁谓严诛;王莽千剸,非云明罚。

青羌赤狄,同畀犲狼,胡服夷言,咸为京观。邦畿济济,还见降平;宗庙愔愔,方承多福。自氤氲浑沌之世,骊连、栗陆之君,卦起龙图,文因鸟迹。云师火帝,非无战阵之风;尧誓汤征,咸用干戈之道。星躔东井,时破崤、潼;雷震南阳,初平寻、邑。未有援三灵之已坠,救四海之群飞,赫赫明明,龚行天罚,如当今之盛者也。于是卿云似盖,晨映姚乡;甘露如珠,朝华景寝。

芝房感德,咸出铜池;蓂荚伺辰,无劳银箭。重以东渐玄兔,西逾白狼,高柳生风,扶桑盛日,莫不编名属国,归质鸿胪,荒服来宾,遐迩同福。其文昭武穆,跗萼也如彼;天平地成,功业也如此。乆应旁求掌故,咨询天官,斟酌繁昌,经营高邑。宋王启霸,非劳阳武之侯;清跸无虞,何事长安之邸。正应扬銮旗以飨帝,仰凤扆以承天,历数在躬,畴与为让!

去月二十日,兼散骑常侍柳晖等至邺,伏承圣旨谦冲,为而弗宰,或云泾阳未复,函谷无泥,旋驾金陵,方膺天眷。愚谓大庭、少昊,非有定居;汉祖、殷宗,皆无恒宅。登封岱岳,犹置明堂;巡狩章陵,时行司隶。何必西瞻虎据,乃建王宫;南望牛头,方称天阙。抑又闻之:玄圭既锡,苍玉无陈,乃棫朴之愆期,非苞茅之不贡。云和之瑟,乆废甘泉;孤竹之管,无闻方泽。

岂不惧欤。

伏愿陛下因百姓之心,拯万邦之命。岂可逡巡固让,方求石户之农;高谢君临,徒引箕山之客!未知上德之不德,惟见圣人之不仁。率土翘翘,苍生何望!昔苏季、张仪,违乡负俗,尚复招三方以事赵,请六国以尊秦。况臣等显奉皇华,亲承朝命,珪璋特达,通聘河阳,貂珥雍容,寻盟漳水,加牢贬馆,随势污隆,瞻望乡关,诚均休戚。但轻生不造,命与时乖。忝一介之行人,同三危之远摈。承闲内殿,事绝耿弇之恩;封奏边城,私等刘琨之哭。不胜区区之至,谨拜表以闻。

九月甲戌,司空、镇东将军、扬州刺史南平王恪薨。

冬十月乙未,前梁州刺史萧循自魏至于江陵,以循为平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戊申,执湘州刺史王琳于殿内,琳副将殷晏下狱死。辛酉,以子方略为湘州刺史。庚戌,琳长史陆纳及其将潘乌累等举兵反,袭陷湘州。是月,四方征镇王公卿士复劝世祖即尊号,犹谦让未许。表三上,乃从之。

承圣元年冬十一月丙子,世祖即皇帝位于江陵。诏曰:“夫树之以君,司牧黔首。帝尧之心,岂贵黄屋,诚弗获已而临莅之。朕皇祖太祖文皇帝积德岐、梁,化行江、汉,道映在田,具瞻斯属。皇考高祖武皇帝明并日月,功格区宇,应天从民,惟睿作圣。太宗简文皇帝地侔启、诵,方符文、景。羯寇凭凌,时难孔棘。朕大拯横流,克复宗社。群公卿士、百辟庶僚,咸以皇灵眷命,归运斯及,天命不可以乆淹,宸极不可以乆旷,粤若前载,宪章令范,畏天之威,筭隆宝历,用集神器于予一人。

昔虞、夏、商、周,年无嘉号,汉、魏、晋、宋,因循以乆。朕虽云拨乱,且非创业,思得上系宗祧,下惠亿兆。可改太清六年为承圣元年。逋租宿责,并许弘贷;孝子义孙,可悉赐爵;长徒锁士,特加原宥;禁锢夺劳,一皆旷荡。”是日世祖不升正殿,公卿陪列而已。丁丑,以平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萧循为骠骑将军、湘州刺史,余如故。己卯,立王太子方矩为皇太子,改名元良。

立皇子方智为晋安郡王,方略为始安郡王。追尊所生妣阮修容为文宣太后。是月,陆纳遣将潘乌累等攻破衡州刺史丁道贵于渌口,道贵走零陵。

十二月壬子,陆纳分兵袭巴陵,湘州刺史萧循击破之。是月,营州刺史李洪雅自零陵率众出空灵滩,将下讨纳,纳遣将吴藏等袭破洪雅,洪雅退守空灵城。

二年春正月乙丑,诏王僧辩率众军士讨陆纳。戊寅,以吏部尚书王褒为尚书右仆射,刘㲄为吏部尚书。西魏遣大将尉迟迥袭益州。

二月庚午,诏曰:“食乃民天,农为治本,垂之千载,贻诸百王,莫不敬授民时,躬耕帝籍。是以稼穑为宝,周颂嘉其乐章;禾麦不成,鲁史书其方册。秦人有农力之科,汉氏开屯田之利。顷岁屯否,多难荐臻,干戈不戢,我则未暇。广田之令,无闻于郡国;载师之职,有陋于官方。今元恶殄歼,海内方一,其大庇黔首,庶拯横流。一廛旷务,劳心日仄;一夫废业,舄卤无遗。

国富刑清,家给民足。其力田之身,在所蠲免。外即宣勒,称朕意焉。”辛未,李洪雅以空灵城降贼,贼执之而归。初,丁道贵走零陵投洪雅,洪雅使收余众,与之俱降。洪雅既降贼,贼乃害道贵。丙子,贼将吴藏等帅兵据车轮。庚寅,有两龙见湘州西江。

夏四月丙申,僧辩军次车轮。

五月甲子,众军攻贼,大破之。乙丑,僧辩军至长沙。甲戌,尉迟迥进逼巴西,潼州刺史杨干运以城降,纳迥。己丑,萧纪军至西陵。

六月乙卯,湘州平。是月,尉迟迥围益州。

秋七月辛未,巴人苻升、徐子初斩贼城主公孙晃,举城来降。纪众大溃,遇兵死。乙未,王僧辩班师江陵,诏诸军各还所镇。

八月戊戌,尉迟迥陷益州。庚子,诏曰:“夫爰始居亳,不废先王之都;受命于周,无改旧邦之颂。顷戎旃既息,关柝无警。去鲁兴叹,有感宵分,过沛殒涕,寔劳夕寐。仍以潇、湘作乱,庸、蜀阻兵,命将授律,指期克定。今八表乂清,四郊无垒,宜从青盖之典,言归白水之乡。江、湘委输,方船连舳,巴峡舟舰,精甲百万,先次建邺,行实京师;然后六军遄征,九旗扬旆,拜谒茔陵,修复宗社。主者详依旧典,以时宣勒。”

九月庚午,司徒王僧辩旋镇。丙子,以护军将军陆法和为郢州刺史。乙酉,以晋安王方智为江州刺史。是月,魏遣郭元建治舟师于合肥,又遣大将邢杲远、步大汗萨、东方老率众会之。

冬十一月辛酉,僧辩次于姑熟,即留镇焉。遣豫州刺史侯瑱据东关垒,征吴兴太守裴之横帅众继之。戊戌,以尚书右仆射王褒为尚书左仆射,湘东太守张绾为尚书右仆射。

十二月,宿预土民东方光据城归化,魏江西州郡皆起兵应之。

三年春正月甲午,加南豫州刺史侯瑱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陈霸先帅众攻广陵城。秦州刺史严超达自秦郡围泾州,侯瑱、张彪出石梁,为其声援。辛丑,陈霸先遣晋陵太守杜僧明率众助东方光。

三月甲辰,以司徒王僧辩为太尉、车骑大将军。丁未,魏遣将王球率众七百攻宿预,杜僧明逆击,大破之。戊申,以护军将军、郢州刺史陆法和为司徒。

夏四月癸酉,以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陈霸先为司空。

六月壬午,魏复遣将步大汗萨率众救泾州。癸未,有黑气如龙,见于殿内。

秋七月甲辰,以都官尚书宗懔为吏部尚书。

九月辛卯,世祖于龙光殿述老子义,尚书左仆射王褒为执经。乙巳,魏遣其柱国万纽于谨率大众来寇。

冬十月丙寅,魏军至于襄阳,萧詧率众会之。丁卯,停讲,内外戒严,舆驾出行都栅。是日,大风拔木。丙子,征王僧辩等军。

十一月,以领军胡僧祐都督城东城北诸军事,右仆射张绾为副;左仆射王褒都督城西城南诸军事,直殿省元景亮为副。王公卿士各有守备。丙戌,世祖遍行都栅,皇太子巡行城楼,使居民助运水石,诸要害所,并增兵备。丁亥,魏军至栅下。丙申,征广州刺史王琳入援。丁酉,大风,城内火。以胡僧祐为开府仪同三司,巂州刺史裴畿为领军将军。庚子,信州刺史徐世谱、晋安王司马任约军次马头岸。

戊申,胡僧祐、朱买臣等率兵出战,买臣败绩。己酉,降左仆射王褒为护军将军。辛亥,魏军大攻,世祖出枇杷门,亲临阵督战。胡僧祐中流矢薨。六军败绩。反者斩西门关以纳魏师,城陷于西魏。世祖见执,如萧詧营,又迁还城内。

十二月丙辰,徐世谱、任约退戍巴陵。辛未,西魏害世祖,遂崩焉,时年四十七。太子元良、始安王方略皆见害。乃选百姓男女数万口,分为奴婢,驱入长安;小弱者皆杀之。明年四月,追尊为孝元皇帝,庙曰世祖。

世祖聪悟俊朗,天才英发。年五岁,高祖问:“汝读何书?”对曰:“能诵曲礼。”高祖曰:“汝试言之。”即诵上篇,左右莫不惊叹。初生患眼,高祖自下意治之,遂盲一目,弥加愍爱。既长好学,博緫群书,下笔成章,出言为论,才辩敏速,冠绝一时。高祖尝问曰:“孙策昔在江东,于时年几?”荅曰:“十七。”高祖曰:“正是汝年。”贺革为府咨议,敕革讲三礼。

世祖性不好声色,颇有高名,与裴子野、刘显、萧子云、张缵及当时才秀为布衣之交,著述辞章,多行于世。在寻阳,梦人曰:“天下将乱,王必维之。”又背生黑子,巫媪见曰:“此大贵兆,当不可言。”初,贺革西上,意甚不悦,过别御史中丞江革,以情告之。革曰:“吾尝梦主上遍见诸子,至湘东王,手脱帽授之。此人后必当璧,卿其行乎!”革从之。

及太清之难,乃能克复,故遐迩乐推,遂膺宝命矣。所著孝德传三十卷,忠臣传三十卷,丹阳尹传十卷。注汉书一百一十五卷,周易讲疏十卷,内典博要一百卷,连山三十卷,洞林三卷,玉韬十卷,补阙子十卷,老子讲疏四卷,全德志、怀旧志、荆南志、江州记、贡职图、古今同姓名录一卷,筮经十二卷,式赞三卷,文集五十卷。

史臣曰:梁季之祸,巨寇凭垒,世祖时位长连率,有全楚之资,应身率群后,枕戈先路。虚张外援,事异勤王,在于行师,曾非百舍。后方歼夷大憝,用宁宗社,握图南面,光启中兴,亦世祖雄才英略,绍兹宝运者也。而禀性猜忌,不隔疏近,御下无术,履冰弗惧,故凤阙伺晨之功,火无内照之美。以世祖之神睿特达,留情政道,不怵邪说,徙跸金陵,左邻彊寇,将何以作。是以天未悔祸,荡覆斯生,悲夫!

梁书‧卷六 本纪第六 敬帝·梁书‧卷六 本纪第六 敬帝

敬皇帝讳方智,字慧相,小字法真,世祖第九子也。太清三年,封兴梁侯。承圣元年,封晋安王,邑二千户。二年,出为平南将军、江州刺史。三年十一月,江陵陷,太尉扬州刺史王僧辩、司空南徐州刺史陈霸先定议,以帝为太宰、承制,奉迎还京师。四年二月癸丑,至自寻阳,入居朝堂。以太尉王僧辩为中书监、录尚书、骠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加司空陈霸先班劔三十人。以豫州刺史侯瑱为江州刺史,仪同三司、湘州刺史萧循为太尉,仪同三司、广州刺史萧勃为司徒,镇东将军张彪为郢州刺史。

三月,齐遣其上党王高涣送贞阳侯萧深明来主梁嗣,至东关,遣吴兴太守裴之横与战,败绩,之横死。太尉王僧辩率众出屯姑熟。四月,司徒陆法和以郢州附于齐,遣江州刺史侯瑱讨之。七月辛丑,王僧辩纳贞阳侯萧深明,自采石济江。甲辰,入于京师,以帝为皇太子。九月甲辰,司空陈霸先举义,袭杀王僧辩,黜萧深明。丙午,帝即皇帝位。

绍泰元年冬十月己巳,诏曰:“王室不造,婴罹祸衅,西都失守,朝廷沦覆,先帝梓宫,播越非所,王基倾㢮,率土罔戴。朕以荒幼,仍属艰难,泣血枕戈,志复雠逆。大耻未雪,夙宵鲠愤。群公卿尹,勉以大义,越登寡暗,嗣奉洪业。顾惟夙心,念不至此。庶仰凭先灵,傍资将相,克清元恶,谢冤陵寝。今坠命载新,宗祊更祀,庆流亿兆,岂予一人。

可改承圣四年为绍泰元年,大赦天下,内外文武赐位一等。”以贞阳侯深明为司徒,封建安郡公,食邑三千户。壬子,以司空陈霸先为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将军、扬南徐二州刺史,司空如故。震州刺史杜龛举兵,攻信武将军陈蒨于长城,义兴太守韦载据郡以应之。癸丑,进太尉萧循为太保,新除司徒建安公深明为太傅,司徒萧勃为太尉。以镇南将军王琳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戊午,尊所生夏贵妃为皇太后。立妃王氏为皇后。镇东将军、扬州刺史张彪进号征东大将军。镇北将军、谯秦二州刺史徐嗣徽进号征北大将军。征南将军、南豫州刺史任约进号征南大将军。辛未,诏司空陈霸先东讨韦载。丙子,任约、徐嗣徽举兵反,乘京师无备,窃据石头。丁丑,韦载降,义兴平。遣晋陵太守周文育率军援长城。

十一月庚辰,齐安州刺史翟子崇、楚州刺史刘仕荣、淮州刺史柳达摩率众赴任约,入于石头。庚寅,司空陈霸先旋于京师。

十二月庚戌,徐嗣徽、任约又相率至采石,迎齐援。丙辰,遣猛烈将军侯安都水军于江宁邀之,贼众大溃,嗣徽、约等奔于江西。庚申,翟子崇等请降,并放还北。

太平元年春正月戊寅,大赦天下,其与任约、徐嗣徽叶契同谋,一无所问。追赠简文皇帝诸子。以故永安侯确子后袭封邵陵王,奉携王后。癸未,镇东将军、震州刺史杜龛降,诏赐死,曲赦吴兴郡。己亥,以太保、宜丰侯萧循袭封鄱阳王。东扬州刺史张彪围临海太守王怀振于剡岩。

二月庚戌,遣周文育、陈蒨袭会稽,讨彪。癸丑,彪长史谢岐、司马沈泰、军主吴宝真等举城降,彪败走。以中卫将军临川王大款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中护军桂阳王大成为护军将军。丙辰,若耶村人斩张彪,传首京师,曲赦东扬州。己未,罢震州,还复吴兴郡。癸亥,贼徐嗣徽、任约袭采石戍,执戍主明州刺史张怀钧,入于齐。甲子,以东土经杜龛、张彪抄暴,遣大使巡省。

三月丙子,罢东扬州,还复会稽郡。壬午,班下远近并杂用古今钱。戊戌,齐遣大将萧轨出栅口,向梁山,司空陈霸先军主黄菆逆击,大破之。轨退保芜湖。遣周文育、侯安都众军,据梁山拒之。

夏四月丁巳,司空陈霸先表诣梁山抚巡将帅。壬申,侯安都轻兵袭齐行台司马恭于历阳,大破之,俘获万计。

五月癸未,太傅建安公深明薨。庚寅,齐军水步入丹阳县。丙申,至秣陵故治。敕周文育还顿方丘,徐度顿马牧,杜棱顿大桁。癸卯,齐军进据儿塘,舆驾出顿赵建故篱门,内外纂严。

六月甲辰,齐潜军至蒋山龙尾,斜趋莫府山北,至玄武湖西北。乙卯,司空陈霸先授众军节度,与齐军交战,大破之,斩齐北兖州刺史杜方庆及徐嗣徽、弟嗣宗,生擒徐嗣彦、萧轨、东方老、王敬宝、李希光、裴英起、刘归义等,皆诛之。戊午,大赦天下,军士身殒战场,悉遣敛祭,其无家属,即为瘗埋。辛酉,解严。

秋七月丙子,车骑将军、司空陈霸先进位司徒,加中书监,余如故。丁亥,以开府仪同三司侯瑱为司空。

八月己酉,太保鄱阳王循薨。

九月壬寅,改元大赦,孝悌力田赐爵一级,殊才异行所在奏闻,饥难流移勒归本土。进新除司徒陈霸先为丞相、录尚书事、镇卫大将军、扬州牧,封义兴郡公。中权将军王冲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王通为尚书右仆射。丁巳,以郢州刺史徐度为领军将军。

冬十一月乙卯,起云龙、神虎门。

十二月壬申,进太尉、镇南将军萧勃为太保、骠骑将军。以新除左卫将军欧阳𬱟为安南将军、衡州刺史。壬午,平南将军刘法瑜进号安南将军。甲午,以前寿昌令刘叡为汝阴王,前镇西法曹、行参军萧𬘘为巴陵王,奉宋、齐二代后。

二年春正月壬寅,诏曰:“夫子降灵体喆,经仁纬义,允光素王,载阐玄功,仰之者弥高,诲之者不倦。立忠立孝,德被蒸民,制礼作乐,道冠群后。虽泰山颓峻,一篑不遗,而泗水余澜,千载犹在。自国图屯阻,祧荐不修,奉圣之门,胤嗣歼灭,敬神之寝,簠簋寂寥。永言声烈,寔兼钦怆。外可搜举鲁国之族,以为奉圣后;并缮庙堂,供备祀典,四时荐秩,一皆遵旧。

”是日,又诏“诸州各置中正,依旧访举。不得辄承单状序官,皆须中正押上,然后量授。详依品制,务使精实。其荆、雍、青、兖虽暂为隔阂,衣冠多寓淮海,犹宜不废司存。会计罢州,尚为大郡,人士殷旷,可别置邑居。至如分割郡县,新号州牧,并系本邑,不劳兼置。其选中正,每求耆德该悉,以他官领之。”以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王琳为司空、骠骑大将军。

分寻阳、太原、齐昌、高唐、新蔡五郡,置西江州,即于寻阳仍充州镇。又诏“宗室在朝开国承家者,今犹称世子,可悉听袭本爵。”以尚书右仆射王通为尚书左仆射。丁巳,镇西将军、益州刺史长沙王韶进号征南将军。

二月庚午,领军将军徐度入东关。太保、广州刺史萧勃举兵反,遣伪帅欧阳𬱟、傅泰、勃从子孜为前军,南江州刺史余孝顷以兵会之。诏平西将军周文育、平南将军侯安都等率众军南讨。戊子,徐度至合肥,烧齐船三千艘。癸巳,周文育军于巴山生获欧阳𬱟。

三月庚子,文育前军丁法洪于跖口生俘傅泰。萧孜、余孝顷军退走。甲辰,以新除司空王琳为湘、郢二州刺史。甲寅,德州刺史陈法武、前衡州刺史谭世远于始兴攻杀萧勃。

夏四月癸酉,曲赦江、广、衡三州;并督内为贼所拘逼者,并皆不问。己卯,铸四柱钱,一准二十。齐遣使请和。壬辰,改四柱钱一准十。丙申,复闭细钱。萧勃故主帅前直合兰敱袭杀谭世远,敱仍为亡命夏侯明彻所杀。勃故记室李宝藏奉怀安侯萧任据广州作乱。戊戌,侯安都进军,余孝顷弃军走,萧孜请降,豫章平。

五月乙巳,平西将军周文育进号镇南将军,侯安都进号镇北将军,并以本号开府仪同三司。丙午,以镇军将军徐度为南豫州刺史。戊辰,余孝顷遣使诣丞相府乞降。

秋八月甲午,加丞相陈霸先黄钺,领太傅,劔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给羽葆、鼓吹。

九月辛丑,崇丞相为相国,揔百揆,封十郡为陈公,备九锡之礼,加玺绂远游冠,位在王公上。加相国绿𫄫绶。置陈国百司。

冬十月戊辰,进陈公爵为王,增封十郡,并前为二十郡。命陈王冕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罕,乐儛八佾,设钟虡宫县。王后王子女爵命之典,一依旧仪。辛未,诏曰:

五运更始,三正迭代,司牧黎庶,是属圣贤,用能经纬乾坤,弥纶区宇,大庇黔首,阐扬洪烈。革晦以明,积代同轨,百王踵武,咸此由则。梁德湮微,祸难荐发:太清云始,用困长蛇;承圣之年,又罹封豕;爰至天成,重窃神器。三光亟改,七庙乏祀,含生已泯,鼎命斯坠,我皇之祚,眇若缀旒,静惟屯、剥,夕惕载怀。

相国陈王,有纵自天,降神惟岳,天地合德,晷曜齐明。拯社稷之横流,提亿兆之涂炭。东诛叛逆,北歼獯丑,威加四海,仁渐万国。复张崩乐,重纪绝礼,儒馆聿修,戎亭虚候。虽大功在舜,盛绩维禹,巍巍荡荡,无得而称。来献白环,岂直皇虞之世;入贡素雉,非止隆周之日。故效珍川陆,表瑞烟云,玉露醴泉,旦夕凝涌,嘉禾瑞草,孳植郊甸,道昭于悠代,勋格于皇穹。

明明上天,光华日月,革故著于玄象,代德彰于谶图,狱讼有违,讴歌爰适,天之历数,寔有攸在。朕虽庸藐,暗于古昔,永稽崇替,为日已乆,敢忘列代之遗典,人祇之至愿乎!今便逊位别宫,敬禅于陈,一依唐虞、宋齐故事。

陈王践阼,奉帝为江阴王,薨于外邸,时年十六,追谥敬皇帝。

史臣曰:梁季横溃,丧乱屡臻,当此之时,天历去矣,敬皇高让,将同释负焉。

史臣侍中、郑国公魏徵曰:“高祖固天攸纵,聪明稽古,道亚生知,学为博物,允文允武,多艺多才。爰自诸生,有不羁之度,属昏凶肆虐,天伦及祸,収合义旅,将雪家冤。曰纣可伐,不期而会,龙跃樊、汉,电击湘、郢,翦离德如振槁,取独夫如拾遗。其雄才大略,固无得而称矣。既悬白旗之首,方应皇天之眷,布德施惠,悦近来远,开荡荡之王道,革靡靡之商俗,大修文教,盛饰礼容,鼓扇玄风,阐扬儒业,介胄仁义,折冲樽俎,声振寰宇,泽流遐裔,干戈载戢,凡数十年。

济济焉,洋洋焉,魏、晋已来,未有若斯之盛。然不能息末敦本,斲雕为朴,慕名好事,崇尚浮华,抑扬孔、墨,流连释、老。或经夜不寝,或终日不食,非弘道以利物,惟饰智以惊愚。且心未遗荣,虚厕苍头之伍;高谈脱屣,终恋黄屋之尊。夫人之大欲,在乎饮食男女,至于轩冕殿堂,非有切身之急。高祖屏除嗜欲,眷恋轩冕,得其所难而滞于所易,可谓神有所不达,智有所不通矣。

逮夫精华稍竭,凤德已衰,惑于听受,权在奸佞,储后百辟,莫得尽言。险躁之心,暮年愈甚。见利而动,愎谏违卜,开门揖盗,弃好即雠,衅起萧墙,祸成戎羯,身殒非命,灾被亿兆,衣冠毙锋镝之下,老幼粉戎马之足。瞻彼黍离,痛深周庙;永言麦秀,悲甚殷墟。自古以安为危,既成而败,颠覆之速,书契所未闻也。易曰:‘天之所助者信,人之所助者顺。

’高祖之遇斯屯剥,不得其死,盖动而之险,不由信顺,失天人之所助,其能免于此乎!

太宗聪睿过人,神彩秀发,多闻博达,富赡词藻。然文艳用寡,华而不实,体穷淫丽,义罕疏通,哀思之音,遂移风俗,以此而贞万国,异乎周诵、汉庄矣。我生不辰,载离多难,桀逆构扇,巨猾滔天,始自牖里之拘,终类望夷之祸。悠悠苍天,其可问哉!

昔国步初屯,兵缠魏阙,群后释位,投袂勤王。元帝以盘石之宗,受分陕之位,属君亲之难,居连率之长,不能抚劔尝胆,枕戈泣血,躬先士卒,致命前驱;遂乃拥众逡巡,内怀觖望,坐观时变,以为身幸。不忿莽、卓之诛,先行昆弟之戮。又沈猜忌酷,多行无礼。骋智辩以饰非,肆忿戾以害物。爪牙重将,心膂谋臣,或顾眄以就拘囚,或一言而及葅醢,朝之君子,相顾懔然。

自谓安若太山,举无遗策,怵于邪说,即安荆楚。虽元恶克翦,社稷未宁,而西邻责言,祸败旋及。上天降鉴,此焉假手,天道人事,其可诬乎!其笃志艺文,采浮淫而弃忠信;戎昭果毅,先骨肉而后寇雠。虽口诵六经,心通百氏,有仲尼之学、公旦之才,适足以益其骄矜,增其祸患,何补金陵之覆没,何救江陵之灭亡哉!

敬帝遭家不造,绍兹屯运,征伐有所同出,政刑不由于己,时无伊、霍之辅,焉得不为高让欤?”

梁书‧卷七 列传第一 太祖张皇后 高祖郗皇后 太宗王皇后 高祖丁贵嫔 高祖阮修容 世祖徐妃·梁书‧卷七 列传第一 太祖张皇后 高祖郗皇后 太宗王皇后 高祖丁贵嫔 高祖阮修容 世祖徐妃

太祖张皇后高祖郗皇后太宗王皇后高祖丁贵嫔高祖阮修容世祖徐妃

易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夫妇之义尚矣哉!周礼,王者立后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故昏义云:“天子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阴之与阳,相须而成者也。”汉初因秦称号,帝母称皇太后,后称皇后,而加以美人、良人、八子、七子之属。至孝武制婕妤之徒凡十四等。降及魏、晋,母后之号,皆因汉法;自夫人以下,世有增损焉。高祖拨乱反正,深鉴奢逸,恶衣菲食,务先节俭。配德早终,长秋旷位,嫔嫱之数,无所改作。太宗、世祖出自储藩,而妃并先殂,又不建椒阃。今之撰录,正备阙云。

太祖献皇后张氏讳尚柔,范阳方城人也。祖次惠,宋濮阳太守。后母萧氏,即文帝从姑。后,宋元嘉中嫔于文帝,生长沙宣武王懿、永阳昭王敷,次生高祖。

初,后尝于室内,忽见庭前昌蒲生花,光彩照灼,非世中所有。后惊视,谓侍者曰:“汝见不?”对曰:“不见。”后曰:“尝闻见者当富贵。”因遽取吞之。是月产高祖。将产之夜,后见庭内若有衣冠陪列焉。次生衡阳宣王畅、义兴昭长公主令嫕。宋泰始七年,殂于秣陵县同夏里舍,葬武进县东城里山。天监元年五月甲辰,追上尊号为皇后,谥曰献。

父穆之,字思静,晋司空华六世孙。曾祖舆坐华诛,徙兴古,未至召还。及过江,为丞相掾,太子舍人。穆之少方雅,有识鉴。宋元嘉中,为员外散骑侍郎。与吏部尚书江湛、太子左率袁淑善,淑荐之于始兴王濬,濬深引纳焉。穆之鉴其祸萌,思违其难,言于湛求外出。湛将用为东县,固乞远郡,久之,得为宁远将军、交阯太守。治有异绩。会刺史死,交土大乱,穆之威怀循拊,境内以宁。

宋文帝闻之嘉焉,将以为交州刺史,会病卒。子弘籍,字真艺,齐初为镇西参军,卒于官。高祖践阼,追赠穆之光禄大夫,加金章。又诏曰:“亡舅齐镇西参军,素风雅猷,夙肩名辈,降年不永,早世潜辉。朕少离苦辛,情地弥切,虽宅相克成,辂车靡赠,兴言永往,触目恸心。可追赠廷尉卿。”弘籍无子,从父弟弘策以第三子缵为嗣,别有传。

高祖德皇后郗氏讳徽,高平金乡人也。祖绍,国子祭酒,领东海王师。父烨,太子舍人,早卒。

初,后母寻阳公主方娠,梦当生贵子。及生后,有赤光照于室内,器物尽明,家人皆怪之。巫言此女光采异常,将有所妨,乃于水滨祓除之。

后幼而明慧,善隶书,读史传。女工之事,无不闲习。宋后废帝将纳为后;齐初,安陆王缅又欲婚:郗氏并辞以女疾,乃止。建元末,高祖始娉焉。生永兴公主玉姚,永世公主玉婉,永康公主玉嬛。

建武五年,高祖为雍州刺史,先之镇,后乃迎后。至州未几,永元元年八月殂于襄阳官舍,时年三十二。其年归葬南徐州南东海武进县东城里山。中兴二年,齐朝进高祖位相国,封十郡,梁公,诏赠后为梁公妃。高祖践阼,追崇为皇后。有司议谥,吏部尚书兼右仆射臣约议曰:“表号垂名,义昭不朽。先皇后应祥月德,比载坤灵,柔范阴化,仪形自远。伣天作合,义先造舟,而神猷夙掩,所隔升运,宜式遵景行,用昭大典。谨按谥法,忠和纯备曰德,贵而好礼曰德。宜崇曰德皇后。”诏从之。陵曰修陵。

后父烨,诏赠金紫光禄大夫。烨尚宋文帝女寻阳公主,齐初降封松滋县君。烨子泛,中军临川王记室参军。

太宗简皇后王氏讳灵宾,琅邪临沂人也。祖俭,太尉、南昌文宪公。

后幼而柔明淑德,叔父暕见之曰:“吾家女师也。”天监十一年,拜晋安王妃。生哀太子大器,南郡王大连,长山公主妙䂮。中大通三年十月,拜皇太子妃。太清三年三月,薨于永福省,时年四十五。其年,太宗即位,追崇为皇后,谥曰简。大宝元年九月,葬庄陵。先是诏曰:“简皇后窀穸有期。昔西京霸陵,因山为藏;东汉寿陵,流水而已。朕属值时艰,岁饥民弊,方欲以身率下,永示敦朴。今所营庄陵,务存约俭。”又诏金紫光禄大夫萧子范为哀策文。

父骞,字思寂,本名玄成,与齐高帝偏讳同,故改焉。以公子起家员外郎,迁太子洗马,袭封南昌县公,出为义兴太守。还为骠骑咨议,累迁黄门郎,司徒右长史。性凝简,不狎当世。尝从容谓诸子曰:“吾家门户,所谓素族,自可随流平进,不须苟求也。”永元末,迁侍中,不拜。高祖霸府建,引为大司马咨议参军,俄迁侍中,领越骑校尉。

高祖受禅,诏曰:“庭坚世祀,靡辍于宗周,乐毅锡壤,乃昭于洪汉。齐故太尉南昌公,含章履道,草昧兴齐,谟明翊赞,同符在昔。虽子房之蔚为帝师,文若之隆比王佐,无以尚也。朕膺历受图,惟新宝命,莘莘玉帛,升降有典。永言前代,敬惟徽烈,匪直懋勋,义兼怀树。可降封南昌县公为侯,食邑千户。”骞袭爵,迁度支尚书。天监四年,出为东阳太守,寻徙吴郡。八年,入为太府卿,领后军将军,迁太常卿。十一年,迁中书令,加员外散骑常侍。

时高祖于钟山造大爱敬寺,骞旧墅在寺侧,有良田八十余顷,即晋丞相王导赐田也。高祖遣主书宣旨就骞求市,欲以施寺。骞荅旨云:“此田不卖;若是敕取,所不敢言。”酬对又脱略。高祖怒,遂付市评田价,以直逼还之。由是忤旨,出为吴兴太守。在郡卧疾不视事。征还,复为度支尚书,加给事中,领射声校尉。以母忧去职。

普通三年十月卒,时年四十九。诏赠侍中、金紫光禄大夫,谥曰安。子规袭爵,别有传。

高祖丁贵嫔讳令光,谯国人也,世居襄阳。贵嫔生于樊城,有神光之异,紫烟满室,故以“光”为名。相者云:“此女当大贵。”高祖临州,丁氏因人以闻。贵嫔时年十四,高祖纳焉。初,贵嫔生而有赤痣在左臂,治之不灭,至是无何忽失所在。事德皇后小心祗敬,尝于供养经案之侧,髣髴若见神人,心独异之。

高祖义师起,昭明太子始诞育,贵嫔与太子留在州城。京邑平,乃还京都。天监元年五月,有司奏为贵人,未拜;其年八月,又为贵嫔,位在三夫人上,居于显阳殿。及太子定位,有司奏曰:

礼,母以子贵。皇储所生,不容无敬。宋泰豫元年六月,议百官以吏敬敬帝所生陈太妃,则宋明帝在时,百官未有敬。臣窃谓“母以子贵”,义著春秋。皇太子副贰宸极,率土咸执吏礼,既尽礼皇仪,则所生不容无敬。但帝王妃嫔,义与外隔,以理以例,无致敬之道也。今皇太子圣睿在躬,储礼夙备,子贵之道,抑有旧章。王侯妃主常得通信问者,及六宫三夫人虽与贵嫔同列,并应以敬皇太子之礼敬贵嫔。

宋元嘉中,始兴、武陵国臣并以吏敬敬所生潘淑妃、路淑媛。贵嫔于宫臣虽非小君,其义不异与宋泰豫朝议百官,以吏敬敬帝所生,事义正同。谓宫阉施敬宜同吏礼,诣神虎门奉笺致谒;年节称庆,亦同如此。妇人无阃外之事,贺及问讯笺什,所由官报闻而已。夫妇人之道,义无自专,若不仰系于夫,则当俯系于子。荣亲之道,应极其所荣,未有子所行而所从不足者也。

故春秋凡王命为夫人,则礼秩与子等。列国虽异于储贰,而从尊之义不殊,前代依准,布在旧事。贵嫔载诞元良,克固大业,礼同储君,实惟旧典。寻前代始置贵嫔,位次皇后,爵无所视;其次职者,位视相国,爵比诸侯王。此贵嫔之礼,已高朝列;况母仪春宫,义绝常筭。且储妃作配,率由盛则;以妇逾姑,弥乖从序。谓贵嫔典章,一与太子不异。

于是贵嫔备典章礼数,同于太子,言则称令。

贵嫔性仁恕,及居宫内,接驭自下,皆得其欢心。不好华饰,器服无珍丽,未尝为亲戚私谒。及高祖弘佛教,贵嫔奉而行之,屏绝滋腴,长进蔬膳。受戒日,甘露降于殿前,方一丈五尺。高祖所立经义,皆得其指归。尤精净名经。所受供赐,悉以充法事。

普通七年十一月庚辰薨,殡于东宫临云殿,年四十二。诏吏部郎张缵为哀策文曰:

菆涂既启,桂樽虚凝,龙帷已荐,象服将升。皇帝伤璧台之永閟,悼曾城之不践,罢乡歌乎燕乐,废彻齐于祀典。风有采繁,化行南国,爰命史臣,俾流嫔德。其辞曰:

轩纬之精,江汉之英;归于君袂,生此离明。诞自厥初,时维载育;枢电绕郊,神光照屋。爰及待年,含章早穆;声被洽阳,誉宣中谷。龙德在田,聿恭兹祀;阴化代终,王风攸始。动容咨式,出言顾史;宜其家人,刑于国纪。膺斯眷命,从此宅心;狄缀采珩,珮动雅音。日中思戒,月满怀箴;如何不跼,天高照临。玄𬘘莫修,袆章早缺;成物谁能,芳猷有烈。

素魄贞明,紫宫炤晰;逮下靡伤,思贤罔蔽。躬俭则节,昭事惟虔;金玉无玩,筐筥不捐。祥流德化,庆表亲贤;甄昌轶启,孕鲁陶燕。方论妇教,明章阃席;玄池早扃,湘沅已穸。展衣委华,朱𪩸寝迹;慕结储闱,哀深蕃辟。呜呼哀哉!

令龟兆良,葆引迁祖;具僚次列,承华接武。日杳杳以霾春,风凄凄而结绪;去曾掖以依迟,饰新宫而延伫。呜呼哀哉!

启丹旗之星旆,振容车之黼裳;拟灵金而郁楚,泛凄管而凝伤。遗备物乎营寝,掩重阍于窒皇;椒风暖兮犹昔,兰殿幽而不阳。呜呼哀哉!

侧闱高义,彤管有怿;道变虞风,功参唐迹。婉如之人,休光赤舄;施诸天地,而无朝夕。呜呼哀哉!

有司奏谥曰穆。太宗即位,追崇曰穆太后。

太后父仲迁,天监初,官至兖州刺史。

高祖阮修容讳令嬴,本姓石,会稽余姚人也。齐始安王遥光纳焉。遥光败,入东昏宫。建康城平,高祖纳为彩女。天监七年八月,生世祖。寻拜为修容,常随世祖出蕃。

大同六年六月,薨于江州内寝,时年六十七。其年十一月,归葬江宁县通望山。谥曰宣。世祖即位,有司奏追崇为文宣太后。

承圣二年,追赠太后父齐故奉朝请灵宝散骑常侍、左卫将军,封武康县侯,邑五百户;母陈氏,武康侯夫人。

世祖徐妃讳昭佩,东海郯人也。祖孝嗣,太尉、枝江文忠公。父绲,侍中、信武将军。

天监十六年十二月,拜湘东王妃。生世子方等、益昌公主含贞。太清三年五月,被谴死,葬江陵瓦官寺。

史臣曰:后妃道赞皇风,化行天下,盖取葛覃、关雎之义焉。至于穆贵嫔,徽华早著,诞育元良,德懋六宫,美矣。世祖徐妃之无行,自致歼灭,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