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三)

第四卷 闲云庵阮三偿冤债

第四卷:闲云庵阮三偿冤债

好姻缘是恶姻缘,莫怨他人莫怨天。

但愿向平婚嫁早,安然无事度余年。

这四句,奉劝做人家的,早些毕了儿女之债。常言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不婚不嫁,弄出丑咤。多少有女儿的人家,只管要拣门择户,扳高嫌低,担误了婚姻日子。情窦开了,谁熬得住?男子便去偷情嫖院;女儿家拿不定定盘星,也要走差了道儿。那时悔之何及!

则今日说个大大官府,家住西京河南府梧桐街兔演巷,姓陈名太常。自是小小出身,累官至殿前太尉之职。年将半百,娶妾无子,止生一女,叫名玉兰。那女孩儿生于贵室,长在深闺,青春二八,真有如花之容,似月之貌。况描绣针线,件件精通;琴棋书画,无所不晓。那陈太常常与夫人说:“我位至大臣,家私万贯,止生得这个女儿,况有才貌,若不寻个名目相称的对头,枉居朝中大臣之位。

”便唤官媒婆分付道:“我家小姐年长,要选良姻,须是三般全的方可来说:一要当朝将相之子,二要才貌相当,三要名登黄甲。有此三者,立赘为婿;如少一件,枉自劳力。”因此往往选择,或有登科及第的,又是小可出身;或门当户对,又无科第;及至两事俱全,年貌又不相称了,以此蹉跎下去。光阴似箭,玉兰小姐不觉一十九岁了,尚没人家。时值正和二年上元令节,国家有旨庆赏元宵。

五凤楼前架起鳌山一座,满地华灯,喧天锣鼓。自正月初五日起,至二十日止,禁城不闭,国家与民同乐。怎见得?有只词儿,名《瑞鹤仙》,单道着上元佳景:

瑞烟浮禁苑,正绛阙春回,新正方半。冰轮桂华满。溢花衢歌市,芙蓉开遍。龙楼两观,见银烛星球灿烂。卷珠帘,尽日笙歌,盛集宝钗金钏。

堪羡!绮罗丛里,兰麝香中,正宜游玩。风柔夜暧,花影乱,笑声喧。闹蛾儿满地,成团打块,簇着冠儿斗转。喜皇都,旧日风光,太平再见。

只为这元宵佳节,处处观灯,家家取乐,引出一段风流的事来。

话说这兔演巷内,有个年少才郎,姓阮名华,排行第三,唤做阮三郎。他哥哥阮大与父母专在两京商贩,阮二专一管家。那阮三年方二九,一貌非俗;诗词歌赋,般般皆晓。笃好吹箫。结交几个豪家子弟,每日向歌馆娼楼,留连风月。时遇上元灯夜,知会几个弟兄来家,笙箫弹唱,歌笑赏灯。这伙子弟在阮三家,吹唱到三更方散。阮三送出门,见行人稀少,静夜月明如画,向众人说道:“恁般良夜,何忍便睡?再举一曲何如?”众人依允,就在阶沿石上向月而坐,取出笙、箫、象板,口吐清音,呜呜咽咽的又吹唱起来。正是:

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那阮三家,正与陈太尉对衙。衙内小姐玉兰,欢耍赏灯,将次要去歇息。忽听得街上乐声缥缈,响彻云际。料得夜深,众人都睡了,忙唤梅香,轻移莲步,直至大门边,听了一回,情不能已。有个心腹的梅香,名曰碧云。小姐低低分付道:“你替我去街上看甚人吹唱。”梅香巴不得趋承小姐,听得使唤这事,轻轻地走到街边,认得是对邻子弟,忙转身入内,回复小姐道:“对邻阮三官与几个相识,在他门首吹唱。

”那小姐半晌之间,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数日前,我爹曾说阮三点报朝中驸马,因使用不到,退回家中。想就是此人了,才貌必然出众。”又听了一个更次,各人分头散去。小姐回转香房,一夜不曾合眼,心心念念,只想着阮三:“我若嫁得恁般风流子弟,也不枉一生夫妇。怎生得会他一面也好?”正是:

邻女乍萌窥玉意,文君早乱听琴心。

且说次日天晓,阮三同几个子弟到永福寺中游玩,见烧香的士女佳人,来往不绝,自觉心性荡漾。到晚回家,仍集昨夜子弟,吹唱消遣。每夜如此,迤至二十日。这一夜,众子弟们各有事故,不到阮三家里。阮三独坐无聊,偶在门侧临街小轩内,拿壁间紫玉鸾箫,手中按着宫商角征羽,将时样新词曲调,清清地吹起,吹不了半只曲儿,忽见个侍女推门而入,深深地向前道个万福。

阮三停箫问道:“你是谁家的姐姐?”丫鬟道:“贱妾碧云,是对邻陈衙小姐贴身伏侍的。小姐私慕官人,特地着奴请官人一见。”那阮三心下思量道:“他是个官宦人家,守阍耳目不少,进去易,出来难。被人瞧见盘问时,将何回答?却不枉受凌辱?”当下回言道:“多多上复小姐,怕出入不便,不好进来。”碧云转身回复小姐。小姐想起夜来音韵标格,一时间春心摇动,便将手指上一个金镶宝石戒指儿,褪将下来,付与碧云,分付道:“你替我将这件物事,寄与阮三郎,将带他来见我一见,万不妨事。

”碧云接得在手,“一心忙似箭,两脚走如飞”,慌忙来到小轩。阮三官还在那里。碧云手儿内托出这个物来,致了小姐之意。阮三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我有此物为证,又有梅香引路,何怕他人?”随即与碧云前后而行。到二门外,小姐先在门傍守候,觑着阮三目不转睛,阮三看得女子也十分仔细。正欲交言,门外吆喝道:“太尉回衙!”小姐慌忙回避归房,阮三郎火速回家。

自此把那戒指儿紧紧的戴在左手指上,想那小姐的容貌,一时难舍。只恨闺阁深沉,难通音信。或在家,或出外,但是看那戒指儿,心中十分惨切。无由再见,追忆不已。那阮三虽不比宦家子弟,亦是富室伶俐的才郎。因是相思日久,渐觉四肢羸瘦,以致废寝忘食。忽经两月有余,恹恹成病。父母再三严问,并不肯说。正是:

口含黄柏味,有苦自家知。

却说有一个与阮三一般的豪家子弟,姓张名远,素与阮三交厚。闻得阮三有病月余,心中悬挂。一日早,到阮三家内询问起居。阮三在卧榻上听得堂中有似张远的声音,唤仆邀入房内。张远看着阮三面黄肌瘦,咳嗽吐痰,心中好生不忍,嗟叹不已。坐向榻床上去问道:“阿哥,数日不见,怎么染着这般晦气?你害的是甚么病?”阮三只摇头不语。张远道:“阿哥,借你手我看看脉息。

”阮三一时失于计较,便将左手抬起,与张远察脉。张远按着寸关尺,正看脉间,一眼瞧见那阮三手指上戴着个金嵌宝石的戒指。张远口中不说,心下思量:“他这等害病,还戴着这个东西,况又不是男子之物,必定是妇人的表记。料得这病根从此而起。”也不讲脉理,便道:“阿哥,你手上戒指从何而来?恁般病症,不是当耍。我与你相交数年,重承不弃,日常心腹,各不相瞒。

我知你心,你知我意,你可实对我说。”阮三见张远参到八九分的地步,况兼是心腹朋友,只得将来历因依,尽行说了。张远道:“阿哥,他虽是个宦家的小姐,若无这个表记,便对面相逢,未知他肯与不肯。既有这物事,心下已允。待阿哥将息贵体,稍健旺时,在小弟身上,想个计策,与你成就此事。”阮三道:“贱恙只为那事而起,若要我病好,只求早图良策。

”枕边取出两锭银子,付与张远道:“倘有使用,莫惜小费。”张远接了银子道:“容小弟从容计较,有些好音,却来奉报。你可宽心保重。”

张远作别出门,到陈太尉衙前站了两个时辰。内外出入人多,并无相识,张远闷闷而回。次日,又来观望,绝无机会。心下想道:“这事难以启齿,除非得他梅香碧云出来,才可通信。”看看到晚,只见一个人捧着两个磁瓮,从衙里出来,叫唤道:“门上那个走差的闲在那里?奶奶着你将这两瓮小菜送与闲云庵王师父去。”张远听得了,便想道:“这闲云庵王尼姑,我平昔相认的。奶奶送他小菜,一定与陈衙内往来情熟。他这般人,出入内里,极好传消递息,何不去寻他商议?”又过了一夜。到次早,取了两锭银子,径投闲云庵来。

这庵儿虽小,其实幽雅。怎见得?有诗为证:

短短横墙小小亭,半檐疏玉响玲玲。

尘飞不到人长静,一篆炉烟两卷经。

庵内尼姑,姓王名守长,他原是个收心的弟子。因师弃世日近,不曾接得徒弟,止有两个烧香、上灶烧火的丫头。专一向富贵人家布施。佛殿后新塑下观音、文殊、普贤三尊法像,中间观音一尊,亏了陈太尉夫人发心喜舍,妆金完了,缺那两尊未有施主。这日正出庵门,恰好遇着张远,尼姑道:“张大官何往?”张远答道:“特来。”尼姑回身请进,邀入庵堂中坐定。

茶罢,张远问道:“适间师父要往那里去?”尼姑道:“多蒙陈太尉家奶奶布施,完了观音圣像,不曾去回复他。昨日又承他差人送些小菜来看我,作意备些薄礼,来日到他府中作谢,后来那两尊,还要他大出手哩。因家中少替力的人,买几件小东西,也只得自身奔走。”张远心下想道:“又好个机会。”便向尼姑道:“师父,我有个心腹朋友,是个富家。

这二尊圣像,就要他独造也是容易,只要烦师父干一件事。”张远在袖儿里摸出两锭银子,放在香桌上道:“这银子权当开手,事若成就,盖庵盖殿,随师父的意。”那尼姑贪财,见了这两锭细丝白银,眉花眼笑道:“大官人,你相识是谁?委我干甚事来?”张远道:“师父,这事是件机密事,除是你干得,况是顺便。可与你到密室说知。”说罢,就把二锭银子,纳入尼姑袖里,尼姑半推不推收了。

二人进一个小轩内竹榻前坐下,张远道:“师父,我那心腹朋友阮三官,于今岁正月间,蒙陈太尉小姐使梅香寄个表记来与他,至今无由相会。明日师父到陈府中去见奶奶,乘这个便,倘到小姐房中,善用一言,约到庵中与他一见,便是师父用心之处。”尼姑沉吟半晌,便道:“此事未敢轻许。待会见小姐,看其动静,再作计较。你且说甚么表记?”张远道:“是个嵌宝金戒指。

”尼姑道:“借过这戒指儿来暂时,自有计较。”张远见尼姑收了银子,又不推辞,心中大喜。当时作别,便到阮三家来,要了他的金戒指,连夜送到尼姑处了。

却说尼姑在床上想了半夜,次日天晓起来,梳洗毕,将戒指戴在左手上,收拾礼盒,着女童挑了,迤来到陈衙,直至后堂歇了。夫人一见,便道:“出家人如何烦你坏钞?”尼姑稽首道:“向蒙奶奶布施,今观音圣像已完,山门有幸。贫僧正要来回复奶奶。昨日又蒙厚赐,感谢不尽。”夫人道:“我见你说没有好小菜吃粥,恰好江南一位官人,送得这几瓮瓜菜来,我分两瓮与你。

这些小东西,也谢什么!”尼姑合掌道:“阿弥陀佛,滴水难消。虽是我僧家口吃十方,难说是应该的。”夫人道:“这圣像完了中间一尊,也就好看了。那两尊以次而来,少不得还要助些工费。”尼姑道:“全仗奶奶做个大功德,今生恁般富贵,也是前世布施上修来的。如今再修去时,那一世还你荣华受用。”夫人教丫鬟收了礼盒,就分付厨下办斋,留尼姑过午。

少间,夫人与尼姑吃斋,小姐也坐在侧边相陪。斋罢,尼姑开言道:“贫僧斗胆,还有句话相告:小庵圣像新完,涓选四月初八日,我佛诞辰,启建道场,开佛光明。特请奶奶、小姐,光降随喜,光辉山门则个。”夫人道:“老身定来拜佛,只是小姐怎么来得?”那尼姑眉头一蹙,计上心来,道:“前日坏腹,至今未好,借解一解。”那小姐因为牵挂阮三,心中正闷,无处可解情怀。忽闻尼姑相请,喜不自胜。正要行动,仍听夫人有阻,巴不得与那尼姑私下计较。因见尼姑要解手,便道:“奴家陪你进房。”两个直至闺室。正是:

背地商量无好话,私房计较有奸情。

尼姑坐在触桶上道:“小姐,你到初八日同奶奶到我小庵觑一觑,若何?”小姐道:“我巴不得来,只怕爹妈不肯。”尼姑道:“若是小姐坚意要去,奶奶也难固执。奶奶若肯时,不怕太尉不容。”尼姑一头说话,一头去拿粗纸,故意露出手指上那个宝石嵌的金戒指来。小姐见了大惊,便问道:“这个戒指那里来的?”尼姑道:“两月前,有个俊雅的小官人进庵,看妆观音圣像,手中褪下这个戒指儿来,带在菩萨手指上,祷祝道:‘今生不遂来生愿,愿得来生逢这人。

’半日间对着那圣像,潸然挥泪。被我再四严问,他道:‘只要你替我访这戒指的对儿,我自有话说。’”小姐见说了意中之事,满面通红。停了一会,忍不住又问道:“那小官人姓甚?常到你庵中么?”尼姑回道:“那官人姓阮,不时来庵闲观游玩。”小姐道:“奴家有个戒指,与他到是一对。”说罢,连忙开了妆盒,取出个嵌宝戒指,递与尼姑。尼姑将两个戒指比看,果然无异,笑将起来。

小姐道:“你笑什么?”尼姑道:“我笑这个小官人,痴痴的只要寻这戒指的对儿。如今对到寻着了,不知有何话说?”小姐道:“师父,我要……”说了半句,又住了口。尼姑道:“我们出家人,第一口紧。小姐有话,不妨分付。”小姐道:“师父,我要会那官人一面,不知可见得么?”尼姑道:“那官人求神祷佛,一定也是为着小姐了。要见不难,只在四月初八这一日,管你相会。

”小姐道:“便是爹妈容奴去时,母亲在前,怎得方便?”尼姑附耳低言道:“到那日来我庵中,倘斋罢闲坐,便可推睡,此事就谐了。”小姐点头会意,便将自己的戒指都舍与尼姑。尼姑道:“这金子好把做妆佛用,保小姐百事称心。”说罢,两个走出房来。夫人接着,问道:“你两个在房里多时,说甚么样话?”惊得那尼姑心头一跳,忙答道:“小姐因问我浴佛的故事,以此讲说这一晌。

”又道:“小姐也要瞻礼佛像,奶奶对太尉老爷说声,至期专望同临。”夫人送出厅前,尼姑深深作谢而去。正是:

惯使牢笼计,安排年少人。

再说尼姑出了太尉衙门,将了小姐舍的金戒指儿,一直径到张远家来。张远在门首伺候多时了,远远地望见尼姑,口中不道,心下思量:“家下耳目众多,怎么言得此事?”提起脚儿,慌忙迎上一步道:“烦师父回庵去,随即就到。”尼姑回身转巷,张远穿径寻庵,与尼姑相见。邀入松轩,从头细话,将一对戒指儿度与张远。张远看见道:“若非师父,其实难成,阮三官还有重重相谢。”张远转身就去回复阮三。阮三又收了一个戒指,双手带着,欢喜自不必说。

至四月初七日,尼姑又自到陈衙邀请,说道:“因夫人小姐光临,各位施主人家,贫僧都预先回了。明日更无别人,千万早降。”夫人已自被小姐朝暮聒絮的要去拜佛,只得允了。那晚,张远先去期约阮三。到黄昏人静,悄悄地用一乘女轿抬到庵里。尼姑接入,寻个窝窝凹凹的房儿,将阮三安顿了。分明正是:

猪羊送屠户之家,一脚脚来寻死路。

尼姑睡到五更时分,唤女童起来,佛前烧香点烛,厨下准备斋供。天明便去催那采画匠来,与圣像开了光明,早斋就打发去了。少时陈太尉女眷到来,怕不稳便,单留同辈女僧,在殿上做功德诵经。将次到巳牌时分,夫人与小姐两个轿儿来了。尼姑忙出迎接,邀入方丈。茶罢,去殿前、殿后拈香礼拜。夫人见旁无杂人,心下欢喜。尼姑请到小轩中宽坐,那伙随从的男女各有个坐处。尼姑支分完了,来陪夫人小姐前后行走,观看了一回,才回到轩中吃斋。

斋罢,夫人见小姐饭食稀少,洋洋瞑目作睡。夫人道:“孩儿,你今日想是起得早了些。”尼姑慌忙道:“告奶奶,我庵中绝无闲杂之辈,便是志诚老实的女娘们,也不许他进我的房内。小姐去我房中,拴上房门睡一睡,自取个稳便,等奶奶闲步一步。你们几年何月来走得一遭!”夫人道:“孩儿,你这般困倦,不如在师父房内睡睡。”小姐依了母命,走进房内。

刚拴上门,只见阮三从床背后走出来,看了小姐,深深的作揖道:“姐姐,候之久矣。”小姐慌忙摇手,低低道:“莫要则声!”阮三倒褪几步,候小姐近前,两手相挽,转过床背后,开了侧门,又到一个去处:小巧漆桌藤床,隔断了外人耳目。两人搂做一团,说了几句情话,双双解带,好似渴龙见水。这场云雨,其实畅快。有《西江月》为证:

一个想着吹箫风韵,一个想着戒指恩情。相思半载欠安宁,此际相逢侥幸。

一个难辞病体,一个敢惜童身;枕边吁喘不停声,还嫌道欢娱俄顷。

原来阮三是个病久的人,因为这女子,七情所伤,身子虚弱。这一时相逢,情兴酷浓,不顾了性命。那女子想起日前要会不能,今日得见,倒身奉承,尽情取乐。不料乐极悲生,为好成歉。一阳失去,片时气断丹田;七魄分飞,顷刻魂归阴府。正所谓: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小姐见阮三伏在身上寂然不动,用双手儿搂定郎腰,吐出丁香,送郎口中。只见牙关紧咬难开,摸着遍身冰冷,惊慌了云雨娇娘,顶门上不见了三魂,脚底下荡散了七魄,番身推在里床,起来忙穿襟袄,带转了侧门,走出前房,喘息未定。怕娘来唤,战战兢兢,向妆台重整花钿,对鸾镜再匀粉黛。恰才整理完备,早听得房外夫人声唤,小姐慌忙开门。夫人道:“孩儿,殿上功德也散了,你睡才醒?”小姐道:“我睡了半晌,在这里整头面,正要出来和你回衙去。”夫人道:“轿夫伺候多时了。”小姐与夫人谢了尼姑,上轿回衙去不题。

且说尼姑王守长送了夫人起身,回到庵中,厨房里洗了盘碗器皿,佛殿上收了香火供食,一应都收拾已毕。只见那张远同阮二哥进庵,与尼姑相见了,称谢不已,问道:“我家三官今在那里?”尼姑道:“还在我里头房里睡着。”尼姑便引阮二与张远开了侧房门,来卧床边叫道:“三哥,你恁的好睡,还未醒。”连叫数次不应,阮二用手摇也不动,口鼻全无气息。

仔细看时,呜呼哀哉了。阮二吃了一惊,便道:“师父,怎地把我兄弟坏了性命?这事不得干净!”尼姑慌道:“小姐吃了午斋便推要睡,就入房内,约有两个时辰。殿上功德完了,老夫人叫醒来,恰才去得不多时。我只道睡着,岂知有此事。”阮二道:“说便是这般说,却是怎了?”尼姑道:“阮二官,今日幸得张大官在此,向蒙张大官分付,实望你家做檀越施主,因此用心,终不成要害你兄弟性命?

张大官,今日之事,却是你来寻我,非是我来寻你。告到官司,你也不好,我也不好。向日蒙施银二锭,一锭我用去了,止存一锭不敢留用,将来与三官人凑买棺木盛殓。只说在庵养病,不料死了。”说罢,将出这锭银子,放在桌上道:“你二位,凭你怎么处置。”张远与阮二默默无言,呆了半晌。阮二道:“且去买了棺木来再议。”张远收了银子,与阮二同出庵门,迤路上行着。

张远道:“二哥,这个事本不干尼姑事。三哥是个病弱的人,想是与女子交会,用过了力气,阳气一脱,就是死的。我也只为令弟面上情分好,况令弟前日,在床前再四叮咛,央浼不过,只得替他干这件事。”阮二回言道:“我论此事,人心天理,也不干着那尼姑事,亦不干你事。只是我这小官人年命如此,神作祸作,作出这场事来。我心里也道罢了,只愁大哥与老官人回来怨畅,怎的了?

”连晚与张远买了一口棺木,抬进庵里,盛殓了,就放在西廊下,只等阮员外、大哥回来定夺。正是:

酒到散筵欢趣少,人逢失意叹声多。

忽一日,阮员外同大官人商贩回家,与院君相见,阖家欢喜。员外动问三儿病症,阮二只得将前后事情,细细诉说了一遍。老员外听得说三郎死了,放声大哭了一场,要写起词状,与陈太尉女儿索命:“你家贱人来惹我的儿子!”阮大、阮二再四劝道:“爹爹,这个事想论来,都是兄弟作出来的事,以致送了性命。今日爹爹与陈家讨命,一则势力不敌,二则非干太尉之事。”勉劝老员外选个日子,就庵内修建佛事,送出郊外安厝了。

却说陈小姐自从闲云庵归后,过了月余,常常恶心气闷,心内思酸,一连三个月经脉不举。医者用行经顺气之药,如何得应?夫人暗地问道:“孩儿,你莫是与那个成这等事么?可对我实说。”小姐晓得事露了,没奈何,只得与夫人实说。夫人听得呆了,道:“你爹爹只要寻个有名目的才郎,靠你养老送终。今日弄出这丑事,如何是好?只怕你爹爹得知这事,怎生奈何?

”小姐道:“母亲,事已如此,孩儿只是一死,别无计较。”夫人心内又恼又闷。看看天晚,陈太尉回衙,见夫人面带忧容,问道:“夫人,今日何故不乐?”夫人回道:“我有一件事恼心。”太尉便问:“有甚么事恼心?”夫人见问不过,只得将情一一诉出。太尉不听说万事俱休,听得说了,怒从心上起,道:“你做母的不能看管孩儿,要你做甚?”急得夫人阁泪汪汪,不敢回对。

太尉左思右想,一夜无寐。天晓出外理事,回衙与夫人计议:“我今日用得买实做了:如官府去,我女孩儿又出丑,我府门又不好看;只得与女孩儿商量作何理会。”女儿扑簌簌吊下泪来,低头不语。半晌间,扯母亲于背静处,说道:“当初原是儿的不是,坑了阮三郎的性命。欲要寻个死,又有三个月遗腹在身;若不寻死,又恐人笑。”一头哭着,一头说:“莫若等待十个月满足,生得一男半女,也不绝了阮三后代,也是当日相爱情分。

妇人从一而终,虽是一时苟合,亦是一日夫妻,我断然再不嫁人。若天可怜见,生得一个男子,守他长大,送还阮家,完了夫妻之情。那时寻个自尽,以赎玷辱父母之罪。”夫人将此话说与太尉知道,太尉只叹了一口气,也无奈何。暗暗着人请阮员外来家计议,说道:“当初是我闺门不谨,以致小女背后做出天大事来,害了你儿子性命,如今也休题了。

但我女儿已有三个月遗腹,如何出活?如今只说我女曾许嫁你儿子,后来在闲云庵相遇,为想我女,成病几死,因而彼此私情。庶他日生得一男半女,犹有许嫁情由,还好看相。”阮员外依允,从此就与太尉两家来往。

十月满足,阮员外一般遣礼催生,果然生个孩儿。到了三岁,小姐对母亲说,欲待领了孩儿,到阮家拜见公婆,就去看看阮三坟墓。夫人对太尉说知,俱依允了。拣个好日,小姐备礼过门,拜见了阮员外夫妇。次日,到阮三墓上哭奠了一回。又取出银两,请高行真僧广设水陆道场,追荐亡夫阮三郎。其夜梦见阮三到来,说道:“小姐,你晓得夙因么?前世你是个扬州名妓,我是金陵人,到彼访亲,与你相处情厚,许定一年后再来,必然娶你为妻。

及至归家,惧怕父亲,不敢禀知,别成姻眷。害你终朝悬望,郁郁而死。因是夙缘未断,今生乍会之时,两情牵恋。闲云庵相会,是你来索冤债;我登时身死,偿了你前生之命。多感你诚心追荐,今已得往好处托生。你前世抱志节而亡,今世合享荣华。所生孩儿,他日必大贵,烦你好好抚养教训。从今你休怀忆念。”玉兰小姐梦中一把扯住阮三,正要问他托生何处,被阮三用手一推,惊醒将来,嗟叹不已。

方知生死恩情,都是前缘夙债。

从此小姐放下情怀,一心看觑孩儿。光阴似箭,不觉长成六岁,生得清奇,与阮三一般标致,又且资性聪明。陈太尉爱惜真如掌上之珠,用自己姓,取名陈宗阮,请个先生教他读书。到一十六岁,果然学富五车,书通二酉。十九岁上,连科及第,中了头甲状元,奉旨归娶。陈、阮二家争先迎接回家,宾朋满堂,轮流做庆贺筵席。当初陈家生子时,街坊上晓得些风声来历的,免不得点点搠搠,背后讥诮。

到陈宗阮一举成名,翻夸奖玉兰小姐贞节贤慧,教子成名,许多好处。世情以成败论人,大率如此。后来陈宗阮做到吏部尚书留守官,将他母亲十九岁上守寡,一生不嫁,教子成名等事,表奏朝廷,启建贤节牌坊。正所谓贫家百事百难做,富家差得鬼推磨。虽然如此,也亏陈小姐后来守志,一床锦被遮盖了,至今河南府传作佳话。有诗为证,诗曰:

兔演巷中担病害,闲云庵里偿冤债。

周全末路仗贞娘,一床锦被相遮盖。

第五卷 穷马周遭际卖缒媪

第五卷:穷马周遭际卖缒媪

前程暗漆本难知,秋月春花各有时。

静听天公分付去,何须昏夜苦奔驰?

话说大唐贞观改元,太宗皇帝仁明有道,信用贤臣。文有十八学士,武有十八路总管。真个是:鸳班济济,鹭序彬彬。凡天下有才有智之人,无不举荐在位,尽其抱负。所以天下太平,万民安乐。

就中单表一人,姓马名周,表字宾王,博州茌平人氏。父母双亡,一贫如洗;年过三旬,尚未娶妻,单单只剩一身。自幼精通书史,广有学问;志气谋略,件件过人。只为孤贫无援,没有人荐拔他。分明是一条神龙困于泥淖之中,飞腾不得。眼见别人才学万倍不如他的,一个个出身通显,享用爵禄,偏则自家怀才不遇。每日郁郁自叹道:“时也,运也,命也。

”一生挣得一副好酒量,闷来时只是饮酒,尽醉方休。日常饭食,有一顿,没一顿,都不计较,单少不得杯中之物。若自己没钱买时,打听邻家有酒,便去噇吃。却又大模大样,不谨慎,酒后又要狂言乱叫、发风骂坐。这伙三邻四舍被他聒噪的不耐烦,没一个不厌他。背后唤他做“穷马周”,又唤他是“酒鬼”。那马周晓得了,也全不在心上。正是:

未逢龙虎会,一任马牛呼。

且说博州刺史姓达名奚,素闻马周明经有学,聘他为本州助教之职。到任之日,众秀才携酒称贺,不觉吃得大醉。次日,刺史亲到学宫请教。马周兀自中酒,爬身不起。刺史大怒而去。马周醒后,晓得刺史曾到,特往州衙谢罪,被刺史责备了许多说话。马周口中唯唯,只是不能悛改。每遇门生执经问难,便留住他同饮。支得俸钱,都付与酒家,兀自不敷,依旧在门生家噇酒。

一日,吃醉了,两个门生左右扶住,一路歌咏而回。恰好遇着刺史前导,喝他回避,马周那里肯退步?瞋着双眼到骂人起来,又被刺史当街发作了一场。马周当时酒醉不知,次日醒后,门生又来劝马周,在刺史处告罪。马周叹口气道:“我只为孤贫无援,欲图个进身之阶,所以屈志于人。今因酒过,屡被刺史责辱,何面目又去鞠躬取怜?古人不为五斗米折腰,这个助教官儿也不是我终身养老之事。

”便把公服交付门生,教他缴还刺史,仰天大笑,出门而去。正是:

此去好凭三寸舌,再来不值一文钱。

自古道:水不激不跃,人不激不奋。马周只为吃酒上受刺史责辱不过,叹口气出门,到一个去处,遇了一个人提携,直做到吏部尚书地位。此是后话。且说如今到那里去?他想着:“冲州撞府,没甚大遭际,则除是长安帝都,公侯卿相中,有个能举荐的萧相国,识贤才的魏无知,讨个出头日子,方遂平生之愿。”望西迤而行。不一日,来到新丰。

原来那新丰城是汉高皇所筑。高皇生于丰里,后来起兵,诛秦灭项,做了大汉天子,尊其父为太上皇。太上皇在长安城中,思想故乡风景。高皇命巧匠照依故丰,建造此城,迁丰人来居住。凡街市、屋宇,与丰里制度一般无二。把张家鸡儿、李家犬儿,纵放在街上,那鸡犬也都认得自家门首,各自归家。太上皇大喜,赐名新丰。今日大唐仍建都于长安,这新丰总是关内之地,市井稠密,好不热闹。只这招商旅店,也不知多少。

马周来到新丰市上,天色已晚,只拣个大大客店踱将进去。但见红尘滚滚,车马纷纷,许多商贩客人,驮着货物,挨三顶五的进店安歇。店主王公迎接了,慌忙指派房头,堆放行旅。众客人寻行逐队,各据坐头,讨浆索酒。小二哥搬运不迭,忙得似走马灯一般。马周独自个冷清清地坐在一边,并没半个人睬他。马周心中不忿,拍案大叫道:“主人家,你好欺负人!

偏俺不是客,你就不来照顾,是何道理?”王公听得发作,便来收科道:“客官不须发怒。那边人众,只得先安放他;你只一位,却容易答应。但是用酒用饭,只管分付老汉就是。”马周道:“俺一路行来,没有洗脚,且讨些干净热水用用。”王公道:“锅子不方便,要热水再等一会。”马周道:“既如此,先取酒来。”王公道:“用多少酒?”马周指着对面大座头上一伙客人,问主人家道:“他们用多少,俺也用多少。

”王公道:“他们五位客人,每人用一斗好酒。”马周道:“论起来还不勾俺半醉,但俺途中节饮,也只用五斗罢。有好嗄饭尽你搬来。”王公分付小二过了。一连暖五斗酒,放在桌上,摆一只大磁瓯,几碗肉菜之类。马周举瓯独酌,旁若无人。约莫吃了三斗有余,讨个洗脚盆来,把剩下的酒,都倾在里面。脱双靴,便伸脚下去洗濯。众客见了,无不惊怪。

王公暗暗称奇,知其非常人也。同时岑文本画得有《马周濯足》图,后有烟波钓叟题赞于上,赞曰:

世人尚口,吾独尊足。口易兴波,足能涉陆。

处下不倾,千里可逐。劳重赏薄,无言忍辱。

酬之以酒,慰尔仆仆。令尔忘忧,胜吾厌腹。

吁嗟宾王,见超凡俗。

当夜安歇无话。次日,王公早起会钞,打发行客登程。马周身无财物,想天气渐热了,便脱下狐裘与王公当酒钱。王公见他是个慷慨之士,又嫌狐裘价重,再四推辞不受。马周索笔,题诗壁上。诗云:

古人感一饭,千金弃如屣。

匕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

我饮新丰酒,狐裘不用抵。

贤哉主人翁,意气倾闾里。

后写茌平人马周题。王公见他写作俱高,心中十分敬重。便问:“马先生如今何往?”马周道:“欲往长安求名。”王公道:“曾有相熟寓所否?”马周回道:“没有。”王公道:“马先生大才,此去必然富贵。但长安乃米珠薪桂之地,先生资釜既空,将何存立?老夫有个外甥女,嫁在彼处万寿街卖赵三郎家。老夫写封书,送先生到彼作寓,比别家还省事。更有白银一两,权助路资,休嫌菲薄。”马周感其厚意,只得受了。王公写书已毕,递与马周。马周道:“他日寸进,决不相忘。”作谢而别。

行至长安,果然是花天锦地,比新丰市又不相同。马周径问到万寿街赵卖家,将王公书信投递。原来赵家积世卖这粉食为生,前年赵三郎已故了。他老婆在家守寡,接管店面,这就是新丰店中王公的外甥女儿。年纪虽然三十有余,兀自丰艳胜人。京师人顺口都唤他做“卖媪”。北方的“媪”字,即如南方的“妈”字一般。这王媪初时坐店卖,神相袁天罡一见大惊,叹道:“此媪面如满月,唇若红莲,声响神清,山根不断,乃大贵之相。

他日定为一品夫人,如何屈居此地?”偶在中郎将常何面前,谈及此事。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语,分付苍头,只以买为名,每日到他店中闲话,说发王媪嫁人,欲娶为妾。王媪只是干笑,全不统口。正是:

姻缘本是前生定,不是姻缘莫强求。

却说王媪隔夜得一异梦,梦见一匹白马,自东而来,到他店中,把粉一口吃尽。自己执棰赶逐,不觉腾上马背。那马化为火龙,冲天而去。醒来满身都热,思想此梦非常。恰好这一日,接得母舅王公之信,送个姓马的客人到来,又马周身穿白衣。王媪心中大疑,就留住店中作寓。一日三食,殷勤供给。那马周恰似理之当然一般,绝无谦逊之意。这里王媪也始终不怠。

尀耐邻里中有一班浮荡子弟,平日见王媪是个俏丽孤孀,闲常时倚门靠壁,不三不四,轻嘴薄舌的狂言挑拨,王媪全不招惹,众人到也道他正气。今番见他留个远方单身客在家,未免言三语四,造出许多议论。王媪是个精细的人,早已察听在耳朵里,便对马周道:“贱妾本欲相留,奈孀妇之家,人言不雅。先生前程远大,宜择高枝栖止,以图上进。若埋没大才于此,枉自可惜。

”马周道:“小生情愿为人馆宾,但无路可投耳。”言之未已,只见常中郎家苍头又来买。王媪想着常何是个武臣,必定少不得文士相帮。乃向苍头问道:“有个薄亲马秀才,饱学之士,在此觅一馆舍,未知你老爷用得着否?”苍头答应道:“甚好。”

原来那时正值天旱,太宗皇帝诏五品以上官员,都要悉心竭虑,直言得失,以凭采用。论常何官职,也该具奏,正欲访求饱学之士,倩他代笔,恰好王媪说起马秀才,分明是饥时饭,渴时浆,正搔着痒处。苍头回去禀知常何,常何大喜,即刻遣人备马来迎。马周别了王媪,来到常中郎家里。常何见马周一表非俗,好生钦敬。当日置酒相待,打扫书馆,留马周歇宿。

次日,常何取白金二十两,彩绢十端,亲送到馆中,权为贽礼。就将圣旨求言一事,与马周商议。马周索取笔研,拂开素纸,手不停挥,草成便宜二十条。常何叹服不已。连夜缮写齐整,明日早朝进呈御览。太宗皇帝看罢,事事称善。便问常何道:“此等见识议论,非卿所及,卿从何处得来?”常何拜伏在地,口称死罪:“这便宜二十条,臣愚实不能建白。

此乃臣家客马周所为也。”太宗皇帝道:“马周何在?可速宣来见朕。”黄门官奉了圣旨,径到常中郎家宣马周。马周吃了早酒,正在鼾睡,呼唤不醒。又是一道旨意下来催促。到第三遍,常何自来了。此见太宗皇帝爱才之极也。史官有诗云:

三道征书络绎催,贞观天子惜贤才。

朝廷爱士皆如此,安得英雄困草莱?

常何亲到书馆中,教馆童扶起马周,用凉水喷面,马周方才苏醒。闻知圣旨,慌忙上马。常何引到金銮见驾。拜舞已毕,太宗玉音问道:“卿何处人氏?曾出仕否?”马周奏道:“臣乃茌平县人,曾为博州助教。因不得其志,弃官来游京都。今获觐天颜,实出万幸。”太宗大喜。即日拜为监察御史,钦赐袍笏官带。马周穿着了,谢恩而出。仍到常何家,拜谢举荐之德。

常何重开筵席,把酒称贺。至晚酒散,常何不敢屈留马周在书馆住宿。欲备轿马,送到令亲王媪家去。马周道:“王媪原非亲戚,不过借宿其家而已。”常何大惊,问道:“御史公有宅眷否?”马周道:“惭愧,实因家贫未娶。”常何道:“袁天罡先生曾相王媪有一品夫人之贵,只怕是令亲,或有妨碍;既然萍水相逢,便是天缘。御史公若不嫌弃,下官即当作伐。”马周感王媪殷勤,亦有此意,便道:“若得先辈玉成,深荷大德。”是晚,马周仍在常家安歇。

次早,马周又同常何面君。那时鞑虏突厥反叛,太宗皇帝正遣四大总管出兵征剿,命马周献平虏策。马周在御前,口诵如流,句句中了圣意,改为给事中之职。常何举贤有功,赐绢百匹。常何谢恩出朝,分付马上就引到卖店中,要请王媪相见。王媪还只道常中郎强要娶他,慌忙躲过,那里肯出来。常何坐在店中,叫苍头去寻个老年邻妪,替他传话:“今日常中郎来此,非为别事,专为马给谏求亲。

”王媪问其情由,方知马给谏就是马周。向时白马化龙之梦,今已验矣。此乃天付姻缘,不可违也。常何见王媪允从了,便将御赐绢匹,替马周行聘;赁下一所空宅,教马周住下。择个吉日,与王媪成亲,百官都来庆贺。正是:

分明乞相寒儒,忽作朝家贵客。

王媪嫁了马周,把自己一家一火,都搬到马家来了。里中无不称羡,这也不在话下。

却说马周自从遇了太宗皇帝,言无不听,谏无不从,不上三年,直做到吏部尚书,王媪封做夫人之职。那新丰店主人王公,知马周发迹荣贵,特到长安望他,就便先看看外甥女。行至万寿街,已不见了卖店,只道迁居去了。细问邻舍,才晓得外甥女已寡,晚嫁的就是马尚书,王公这场欢喜非通小可。问到尚书府中,与马周夫妇相见,各叙些旧话。住了月余,辞别要行。马周将千金相赠,王公那里肯受。马周道:“壁上诗句犹在,一饭千金,岂可忘也?”王公方才收了,作谢而回,遂为新丰富民。此乃投瓜报玉,施恩报恩,也不在话下。

再说达奚刺史,因丁忧回籍,服满到京。闻马周为吏部尚书,自知得罪,心下忧惶,不敢补官。马周晓得此情,再三请他相见。达奚拜倒在地,口称:“有眼不识泰山,望乞恕罪。”马周慌忙扶起道:“刺史教训诸生,正宜取端谨之士。嗜酒狂呼,此乃马周之罪,非贤刺史之过也。”即日举荐达奚为京兆尹。京师官员见马周度量宽洪,无不敬服。马周终身富贵,与王媪偕老。后人有诗叹云:

一代名臣属酒人,卖缒王媪亦奇人。

时人不具波斯眼,枉使明珠混俗尘。

第六卷 葛令公生遣弄珠儿

第六卷:葛令公生遣弄珠儿

当时五霸说庄王,不但强梁压上邦。

多少倾城因女色,绝缨一事已无双。

话说春秋时,楚国有个庄王,姓芈名旅,是五霸中一霸。那庄王曾大宴群臣于寝殿,美人俱侍。偶然风吹烛灭,有一人从暗中牵美人之衣,美人扯断了他系冠的缨索,诉与庄王,要他查名治罪。庄王想道:“酒后疏狂,人人常态。我岂为一女子上,坐人罪过,使人笑戏?轻贤好色,岂不可耻?”于是出令曰:“今日饮酒甚乐,在坐不绝缨者不欢。”比及烛至,满座的冠缨都解,竟不知调戏美人的是那一个。

后来晋楚交战,庄王为晋兵所困,渐渐危急。忽有一将,杀入重围,救出庄王。庄王得脱,问:“救我者为谁?”那将俯伏在地,道:“臣乃昔日绝缨之人也。蒙吾王隐蔽,不加罪责,臣今愿以死报恩。”庄王大喜道:“寡人若听美人之言,几丧我一员猛将矣。”后来大败晋兵,诸侯都叛晋归楚,号为一代之霸。有诗为证:

美人空自绝冠缨,岂为蛾眉失虎臣?

莫怪荆襄多霸气,骊山戏火是何人?

世人度量狭窄,心术刻薄,还要搜他人的隐过,显自己的精明,莫说犯出不是来,他肯轻饶了你?这般人一生有怨无恩,但有缓急,也没人与他分忧替力了。像楚庄王恁般弃人小过,成其大业,真乃英雄举动,古今罕有。

说话的,难道真个没有第二个了?看官,我再说一个与你听。你道是那一朝人物?却是唐末五代时人。那五代?梁、唐、晋、汉、周,是名五代。梁乃朱温,唐乃李存勖,晋乃石敬瑭,汉乃刘知远,周乃郭威。方才要说的,正是梁朝中一员虎将,姓葛名周,生来胸襟海阔,志量山高,力敌万夫,身经百战。他原是芒砀山中同朱温起手做事的,后来朱温受了唐禅,做了大梁皇帝,封葛周中书令兼领节度使之职,镇守兖州。这兖州与河北逼近,河北便是后唐李克用地面,所以梁太祖特着亲信的大臣镇守,弹压山东,虎视那河北。河北人仰他的威名,传出个口号来,道是:

山东一条葛,无事莫撩拨。

从此人都称为“葛令公”。手下雄兵十万,战将如云,自不必说。

其中单表一人,覆姓申徒,名泰,泗水人氏,身长七尺,相貌堂堂;轮的好刀,射的好箭。先前未曾遭际,只在葛令公帐下做个亲军。后来葛令公在甑山打围,申徒泰射倒一鹿,当有三班教师前来争夺。申徒泰只身独臂,打赢了三班教师,手提死鹿,到令公面前告罪。令公见他胆勇,并不计较,到有心抬举他。次日,教场演武,夸他弓马熟闲,补他做个虞候,随身听用。一应军情大事,好生重托。他为自家贫未娶,只在府厅耳房内栖止,这伙守厅军壮都称他做“厅头”。因此上下人等,顺口也都唤做“厅头”,正是:

萧何治狱为秦吏,韩信曾官执戟郎。

蠖屈龙腾皆运会,男儿出处又何常?

话分两头。却说葛令公姬妾众多,嫌宅院狭窄,教人相了地形,在东南角旺地上,另创个衙门,极其宏丽,限一年内,务要完工。每日差“厅头”去点闸两次。时值清明佳节,家家士女踏青,处处游人玩景。葛令公分付设宴岳云楼上。这个楼是兖州城中最高之处,葛令公引着一班姬妾,登楼玩赏。原来令公姬妾虽多,其中只有一人出色,名曰弄珠儿。那弄珠儿生得如何?

目如秋水,眉似远山。小口樱桃,细腰杨柳。妖艳不数太真,轻盈胜如飞燕。恍疑仙女临凡世,西子南威总不如。

葛令公十分宠爱,日则侍侧,夜则专房。宅院中称为“珠娘”。这一日,同在岳云楼饮酒作乐。

那申徒泰在新府点闸了人工,到楼前回话。令公唤他上楼,把金莲花巨杯赏他三杯美酒。申徒泰吃了,拜谢令公赏赐,起在一边。忽然抬头,见令公身边立个美妾,明眸皓齿,光艳照人。心中暗想:“世上怎有恁般好女子?莫非天上降下来的神仙么?”那申徒泰正当壮年慕色之际,况且不曾娶妻,平昔间也曾听得人说令公有个美姬,叫做珠娘,十分颜色,只恨难得见面。

今番见了这出色的人物,料想是他了。不觉三魂飘荡,七魄飞扬,一对眼睛光射定在这女子身上。真个是观之不足,看之有余。不提防葛令公有话问他,叫道:“‘厅头’,这工程几时可完?呀,申徒泰,申徒泰,问你工程几时可完!”连连唤了几声,全不答应。自古道心无二用,原来申徒泰一心对着那女子身上出神去了,这边呼唤,都不听得,也不知分付的是甚话。

葛令公看见申徒泰目不转睛,已知其意,笑了一笑,便教撤了筵席,也不叫唤他,也不说破他出来。却说伏侍的众军校看见令公叫呼不应,到替他捏两把汗。幸得令公不加嗔责,正不知甚么意思,少不得学与申徒泰知道。

申徒泰听罢大惊,想道:“我这条性命,只在早晚,必然难保。”整整愁了一夜。正是:

是非只为闲撩拨,烦恼皆因不老成。

到次日,令升厅理事,申徒泰远远跕着,头也不敢抬起。巴得散衙,这日就无事了。一连数日,神思恍惚,坐卧不安。葛令公晓得他心下忧惶,到把几句好言语安慰他,又差他往新府专管催督工程,遣他闸去。申徒泰离了令公左右,分明拾了性命一般。才得三分安稳,又怕令公在这场差使内寻他罪罚,到底有些疑虑,十分小心勤谨,早夜督工,不辞辛苦。

忽一日,葛令公差虞候许高来替申徒泰回衙。申徒泰闻知,又是一番惊恐,战战兢兢的离了新府,到衙门内参见。禀道:“承恩相呼唤,有何差使?”葛令公道:“主上在夹寨失利,唐兵分道入寇,李存璋引兵侵犯山东境界。见有本地告急文书到来,我待出师拒敌,因帐下无人,要你同去。”申徒泰道:“恩相钧旨,小人敢不遵依。”令公分付甲仗库内,取熟铜盔甲一副,赏了申徒泰。

申徒泰拜谢了,心中一喜一忧:喜的是跟令公出去,正好立功;忧的是怕有小小差迟,令公记其前过,一并治罪。正是:

青龙白虎同行,吉凶全然未保。

却说葛令公简兵选将,即日兴师。真个是旌旗蔽天,锣鼓震地,一行来到郯城。唐将李存璋正待攻城,闻得兖州大兵将到,先占住琅琊山高阜去处,大小下了三个寨。葛周兵到,见失了地形,倒退三十里屯扎,以防冲突。一连四五日挑战,李存璋牢守寨栅,只不招架。到第七日,葛周大军拔寨都起,直逼李家大寨搦战。李存璋早做准备,在山前结成方阵,四面迎敌。

阵中埋伏着弓箭手,但去冲阵的,都被射回。葛令公亲自引兵阵前看了一回,见行列齐整,如山不动,叹道:“人传李存璋柏乡大战,今观此阵,果大将之才也。”这个方阵,一名“九宫八卦阵”,昔日吴王夫差与晋公会于黄池,用此阵以取胜。须俟其倦怠,阵脚稍乱,方可乘之,不然实难攻矣。当下出令,分付严阵相持,不许妄动。看看申牌时分,葛令公见军士们又饥又渴,渐渐立脚不定。

欲待退军,又怕唐兵乘胜追赶,踌躇不决。忽见申徒泰在旁,便问道:“‘厅头’,你有何高见?”申徒泰道:“据泰愚意,彼军虽整,然以我军比度,必然一般疲困。诚得亡命勇士数人,出其不意,疾驰赴敌,倘得陷入其阵,大军继之,庶可成功耳。”令公抚其背道:“我素知汝骁勇,能为我陷此阵否?”申徒泰即便掉刀上马,叫一声:“有志气的快跟我来破贼!

”帐前并无一人答应。申徒泰也不回顾,径望敌军奔去。

葛周大惊,急领众将,亲出阵前接应。只见申徒泰一匹马、一把刀,马不停蹄,刀不停手。马不停蹄,疾如电闪;刀不停手,快若风轮。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杀入阵中去了。原来对阵唐兵,初时看见一人一骑,不将他为意。谁知申徒泰拼命而来,这把刀神出鬼没,遇着他的,就如砍瓜切菜一般,往来阵中,如入无人之境。恰好遇着先锋沈祥,只一合斩于马下,跳下马来,割了首级,复飞身上马,杀出阵来,无人拦挡。

葛周大军已到,申徒泰大呼道:“唐兵阵乱矣!要杀贼的快来!”说罢,将首级掷于葛周马前,番身复杀入对阵去了。葛周将令旗一招,大军一齐并力,长驱而进,唐兵大乱。李存璋禁押不住,只得鞭马先走。唐兵被梁家杀得七零八落,走得快的,逃了性命;略迟慢些,就为沙场之鬼。李存璋,唐朝名将,这一阵杀得大败亏输,望风而遁,弃下器械马匹,不计其数。

梁家大获全胜。葛令公对申徒泰道:“今日破敌,皆汝一人之功。”申徒泰叩头道:“小人有何本事,皆仗令公虎威耳。”令公大喜,一面写表申奏朝廷;传令犒赏三军,休息他三日,第四日班师回兖州去。果然是:

喜孜孜鞭敲金镫响,笑吟吟齐唱凯歌回。

却说葛令公回衙,众侍妾罗拜称贺。令公笑道:“为将者出师破贼,自是本分常事,何足为喜。”指着弄珠儿对众妾说道:“你们众人只该贺他的喜。”众妾道:“相公今日破敌,保全地方,朝廷必有恩赏。凡侍巾栉的,均受其荣,为何只是珠娘之喜?”令公道:“此番出师,全亏帐下一人力战成功。无物酬赏他,欲将此姬赠与为妻。他终身有托,岂不可喜?

”弄珠儿恃着平日宠爱,还不信是真,带笑的说道:“相公休得取笑。”令公道:“我生平不作戏言,已曾取库上六十万钱,替你具办资妆去了。只今晚便在西房独宿,不敢劳你侍酒。”弄珠儿听罢大惊,不觉泪如雨下,跪禀道:“贱妾自侍巾栉,累年以来,未曾得罪。今一旦弃之他人,贱妾有死而已,决难从命。”令公大笑道:“痴妮子,我非木石,岂与你无情?

但前日岳云楼饮宴之时,我见此人目不转睛,晓得他钟情与汝。此人少年未娶,新立大功,非汝不足以快其意耳。”弄珠儿扯住令公衣袂,撒娇撒痴,千不肯,万不肯,只是不肯从命。令公道:“今日之事,也由不得你。做人的妻,强似做人的妾。此人将来功名,不弱于我,乃汝福分当然。我又不曾误你,何须悲怨!”教众妾扶起珠娘,莫要啼哭。众妾为平时珠娘有专房之宠,满肚子恨他,巴不得撚他出去。

今日闻此消息,正中其怀,一拥上前,拖拖曳曳,扶他到西房去,着实窝伴他,劝解他。弄珠儿此时也无可奈何,想着令公英雄性子,在儿女头上不十分留恋,叹了口气,只得罢了。从此日为始,令公每夜轮遣两名姬妾,陪珠娘西房宴宿,再不要他相见。有诗为证:

昔日专房宠,今朝召见稀。

非关情太薄,犹恐动情痴。

再说申徒泰自郯城回后,口不言功,禀过令公,依旧在新府督工去了。这日工程报完,恰好库吏也来禀道:“六十万钱资妆,俱已备下,伏乞钧旨。”令公道:“权且寄下,待移府后取用。”一面分付阴阳生择个吉日,阖家迁在新府住居,独留下弄珠儿及丫鬟、养娘数十人。库吏奉了钧帖,将六十万钱资妆,都搬来旧衙门内,摆设得齐齐整整,花堆锦簇。

众人都疑道:“令公留这旧衙门做外宅,故此重新摆设。”谁知其中就里?这日,申徒泰同着一般虞候,正在新府声喏庆贺。令公独唤申徒泰上前,说道:“郯城之功,久未图报。闻汝尚未娶妻,小妾颇工颜色,特奉赠为配。薄有资妆,都在旧府。今日是上吉之日,便可就彼成亲,就把这宅院判与你夫妻居住。”申徒泰听得,到吓得面如土色,不住的磕头,只道得个“不敢”二字,那里还说得出什么说话!

令公又道:“大丈夫意气相许,头颅可断,何况一妾?我主张已定,休得推阻。”申徒泰兀自谦让,令公分付众虞候,替他披红插花,随班乐工奏动鼓乐。众虞候喝道:“申徒泰,拜谢了令公!”申徒泰恰似梦里一般,拜了几拜,不由自身做主,众人拥他出府上马。乐人迎导而去,直到旧府。只见旧时一班直厅的军壮,预先领了钧旨,都来参谒。前厅后堂,悬花结彩。

丫鬟、养娘等引出新人交拜,鼓乐喧天,做起花烛筵席。

申徒泰定睛看时,那女子正是岳云楼中所见。当时只道是天上神仙,霎时出现。因为贪看他颜色,险些儿获其大祸,丧了性命。谁知今日等闲间做了百年眷属,岂非侥幸?进到内宅,只见器用供帐,件件新,色色备,分明钻入锦绣窝中,好生过意不去。当晚就在西房安置,夫妻欢喜,自不必说。次日,双双两口儿都到新府拜谢葛令公。令公分付挂了回避牌,不消相见。

刚才转身回去,不多时,门上报到令公自来了,申徒泰慌忙迎着马头下跪迎接。葛令公下马扶起,直至厅上。令公捧出告身一道,请申徒泰为参谋之职。原来那时做镇使的,都请得有空头告身,但是军中合用官员,随他填写取用,然后奏闻朝廷,无有不依。况且申徒泰已有功绩申奏去了,朝廷自然优录的。令公教取官带与申徒泰换了,以礼相接。

自此申徒泰洗落了“厅头”二字,感谢令公不尽。一日,与浑家闲话,问及令公平日恁般宠爱,如何割舍得下?弄珠儿叙起岳云楼目不转睛之语,“令公说你钟情于妾,特地割爱相赠”。申徒泰听罢,才晓得令公体悉人情,重贤轻色,真大丈夫之所为也。这一节传出,军中都知道了,没一个人不夸扬令公仁德,都愿替他出力尽死。终令公之世,人心悦服,地方安静。后人有诗赞云:

重贤轻色古今稀,反怨为恩事更奇。

试借兖州功簿看,黄金台上有名姬。

第七卷 羊角哀舍命全交

第七卷:羊角哀舍命全交

一本作“羊角哀一死战荆轲”

背手为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

君看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

昔时,齐国有管仲,字夷吾;鲍叔,字宣子,两个自幼时以贫贱结交。后来鲍叔先在齐桓公门下信用显达,举荐管仲为首相,位在己上。两人同心辅政,始终如一。管仲曾有几句言语道:“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吾尝三仕三见逐,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遇时也;吾尝与鲍叔谈论,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与鲍叔为贾,分利多,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所以古今说知心结交,必曰“管鲍”。今日说两个朋友,偶然相见,结为兄弟,各舍其命,留名万古。

春秋时,楚元王崇儒重道,招贤纳士。天下之人闻其风而归者,不可胜计。西羌积石山,有一贤士,姓左,双名伯桃,幼亡父母,勉力攻书,养成济世之才,学就安民之业。年近四旬,因中国诸侯互相吞并,行仁政者少,恃强霸者多,未尝出仕。后闻得楚元王慕仁好义,遍求贤士,乃携书一囊,辞别乡中邻友,径奔楚国而来。迤来到雍地,时值隆冬,风雨交作。有一篇《西江月》词,单道冬天雨景:

习习悲风割面,蒙蒙细雨侵衣。催冰酿雪逞寒威,不比他时和气。

山色不明常暗,日光偶露还微。天涯游子尽思归,路上行人应悔。

左伯桃冒雨荡风,行了一日,衣裳都沾湿了。看看天色昏黄,走向村间,欲觅一宵宿处。远远望见竹林之中,破窗透出灯光,径奔那个去处。见矮矮篱笆,围着一间草屋,乃推开篱障,轻叩柴门。中有一人,启户而出。左伯桃立在檐下,慌忙施礼曰:“小生西羌人氏,姓左,双名伯桃。欲往楚国,不期中途遇雨,无觅旅邸之处。求借一宵,来早便行,未知尊意肯容否?

”那人闻言,慌忙答礼,邀入屋内。伯桃视之,止有一榻,榻上堆积书卷,别无他物。伯桃已知亦是儒人,便欲下拜。那人云:“且未可讲礼,容取火烘干衣服,却当会话。”当夜烧竹为火,伯桃烘衣。那人炊办酒食,以供伯桃,意甚勤厚。伯桃乃问姓名。其人曰:“小生姓羊,双名角哀,幼亡父母,独居于此。平生酷爱读书,农业尽废。今幸遇贤士远来,但恨家寒,乏物为款,伏乞恕罪。

”伯桃曰:“阴雨之中,得蒙遮蔽,更兼一饮一食,感佩何忘!”当夜,二人抵足而眠,共话胸中学问,终夕不寐。比及天晓,淋雨不止。角哀留伯桃在家,尽其所有相待,结为昆仲。伯桃年长角哀五岁,角哀拜伯桃为兄。

一住三日,雨止道干。伯桃曰:“贤弟有王佐之才,抱经纶之志,不图竹帛,甘老林泉,深为可惜。”角哀曰:“非不欲仕,奈未得其便耳。”伯桃曰:“今楚王虚心求士,贤弟既有此心,何不同往?”角哀曰:“愿从兄长之命。”遂收拾些小路费粮米,弃其茅屋,二人同望南方而进。行不两日,又值阴雨,羁身旅店中,盘费罄尽,止有行粮一包,二人轮换负之,冒雨而走。其雨未止,风又大作,变为一天大雪,怎见得?你看:

风添雪冷,雪趁风威。纷纷柳絮狂飘,片片鹅毛乱舞。团空搅阵,不分南北西东;遮地漫天,变尽青黄赤黑。探梅诗客多清趣,路上行人欲断魂。

二人行过岐阳,道经梁山路,问及樵夫,皆说:“从此去百余里,并无人烟,尽是荒山旷野,狼虎成群,只好休去。”伯桃与角哀曰:“贤弟心下如何?”角哀曰:“自古道死生有命。既然到此,只顾前进,休生退悔。”又行了一日,夜宿古墓中,衣服单薄,寒风透骨。次日,雪越下得紧,山中仿佛盈尺。伯桃受冻不过,曰:“我思此去百余里,绝无人家;行粮不敷,衣单食缺。

若一人独往,可到楚国;二人俱去,纵然不冻死,亦必饿死于途中,与草木同朽,何益之有?我将身上衣服脱与贤弟穿了,贤弟可独赍此粮,于途强挣而去。我委的行不动了,宁可死于此地。待贤弟见了楚王,必当重用,那时却来葬我未迟。”角哀曰:“焉有此理!我二人虽非一父母所生,义气过于骨肉。我安忍独去而求进身耶?”遂不许,扶伯桃而行。

行不十里,伯桃曰:“风雪越紧,如何去得?且于道傍寻个歇处。”见一株枯桑,颇可避雪,那桑下止容得一人,角哀遂扶伯桃入去坐下。伯桃命角哀敲石取火,𦶟些枯枝,以御寒气。比及角哀取了柴火到来,只见伯桃脱得赤条条地,浑身衣服,都做一堆放着。角哀大惊,曰:“吾兄何为如此?”伯桃曰:“吾寻思无计,贤弟勿自误了,速穿此衣服,负粮前去,我只在此守死。

”角哀抱持大哭曰:“吾二人死生同处,安可分离?”伯桃曰:“若皆饿死,白骨谁埋?”角哀曰:“若如此,弟情愿解衣与兄穿了,兄可赍粮去,弟宁死于此。”伯桃曰:“我平生多病,贤弟少壮,比我甚强;更兼胸中之学,我所不及。若见楚君,必登显宦。我死何足道哉!弟勿久滞,可宜速往。”角哀曰:“今兄饿死桑中,弟独取功名,此大不义之人也,我不为之。

”伯桃曰:“我自离积石山,至弟家中,一见如故。知弟胸次不凡,以此劝弟求进。不幸风雨所阻,此吾天命当尽。若使弟亦亡于此,乃吾之罪也。”言讫,欲跳前溪觅死。角哀抱住痛哭,将衣拥护,再扶至桑中,伯桃把衣服推开,角哀再欲上前劝解时,但见伯桃神色已变,四肢厥冷,口不能言,以手挥令去。角哀寻思:“我若久恋,亦冻死矣,死后谁葬吾兄?

”乃于雪中再拜伯桃而哭曰:“不肖弟此去,望兄阴力相助。但得微名,必当厚葬。”伯桃点头半答,角哀取了衣粮,带泣而去。伯桃死于桑中。后人有诗赞云:

寒来雪三尺,人去途千里。

长途苦雪寒,何况囊无米?

并粮一人生,同行两人死;

两死诚何益?一生尚有恃。

贤哉左伯桃,陨命成人美。

角哀挨着寒冷,半饥半饱,来至楚国,于旅邸中歇定。次日入城,问人曰:“楚君招贤,何由而进?”人曰:“宫门外设一宾馆,令上大夫裴仲接纳天下之士。”角哀径投宾馆前来,正值上大夫下车。角哀乃向前而揖,裴仲见角哀衣虽蓝缕,器宇不凡,慌忙答礼,问曰:“贤士何来?”角哀曰:“小生姓羊,双名角哀,雍州人也。闻上国招贤,特来归投。

”裴仲邀入宾馆,具酒食以进,宿于馆中。次日,裴仲到馆中探望,将胸中疑义盘问角哀,试他学问如何。角哀百问百答,谈论如流。裴仲大喜,入奏元王,王即时召见,问富国强兵之道。角哀首陈十策,皆切当世之急务。元王大喜,设御宴以待之,拜为中大夫,赐黄金百两,彩段百匹。角哀再拜流涕,元王大惊而问曰:“卿痛哭者何也?”角哀将左伯桃脱衣并粮之事,一一奏知。

元王闻其言,为之感伤。诸大臣皆为痛惜。元王曰:“卿欲如何?”角哀曰:“臣乞告假,到彼处安葬伯桃已毕,却回来事大王。”元王遂赠已死伯桃为中大夫,厚赐葬资,仍差人跟随角哀车骑同去。

角哀辞了元王,径奔梁山地面,寻旧日枯桑之处。果见伯桃死尸尚在,颜貌如生前一般。角哀乃再拜而哭,呼左右唤集乡中父老,卜地于浦塘之原:前临大溪,后靠高崖,左右诸峰环抱,风水甚好。遂以香汤沐浴伯桃之尸,穿戴大夫衣冠;置内棺外椁,安葬起坟;四围筑墙栽树;离坟三十步建享堂,塑伯桃仪容;立华表,柱上建牌额;墙侧盖瓦屋,令人看守。造毕,设祭于享堂,哭泣甚切。乡老从人,无不下泪。祭罢,各自散去。

角哀是夜明灯燃烛而坐,感叹不已。忽然一阵阴风飒飒,烛灭复明。角哀视之,见一人于灯影中,或进或退,隐隐有哭声。角哀叱曰:“何人也?辄敢夤夜而入!”其人不言。角哀起而视之,乃伯桃也。角哀大惊,问曰:“兄阴灵不远,今来见弟,必有事故。”伯桃曰:“感贤弟记忆,初登仕路,奏请葬吾,更赠重爵,并棺椁衣衾之美,凡事十全。但坟地与荆轲墓相连近,此人在世时,为刺秦王不中被戮,高渐离以其尸葬于此处。

神极威猛,每夜仗剑来骂吾曰:‘汝是冻死饿杀之人,安敢建坟居吾上肩,夺吾风水?若不迁移他处,吾发墓取尸,掷之野外。’有此危难,特告贤弟。望改葬于他处,以免此祸。”角哀再欲问之,风起忽然不见。

角哀在享堂中,一梦惊觉,尽记其事。天明,再唤乡老,问:“此处有坟相近否?”乡老曰:“松阴中有荆轲墓,墓前有庙。”角哀曰:“此人昔刺秦王,不中被杀,缘何有坟于此?”乡老曰:“高渐离乃此间人,知荆轲被害,弃尸野外,乃盗其尸,葬于此地。每每显灵。土人建庙于此,四时享祭,以求福利。”角哀闻其言,遂信梦中之事。引从者径奔荆轲庙,指其神而骂曰:“汝乃燕邦一匹夫,受燕太子奉养,名姬重宝,尽汝受用。

不思良策以副重托,入秦行事,丧身误国。却来此处惊惑乡民,而求祭祀。吾兄左伯桃,当代名儒,仁义廉洁之士,汝安敢逼之?再如此,吾当毁其庙,而发其冢,永绝汝之根本!”骂讫,却来伯桃墓前祝曰:“如荆轲今夜再来,兄当报我。”

归至享堂,是夜秉烛以待。果见伯桃哽咽而来,告曰:“感贤弟如此,奈荆轲从人极多,皆土人所献。贤弟可束草为人,以彩为衣,手执器械,焚于墓前。吾得其助,使荆轲不能侵害。”言罢不见。角哀连夜使人束草为人,以彩为衣,各执刀枪器械,建数十于墓侧,以火焚之。祝曰:“如其无事,亦望回报。”归至享堂,是夜闻风雨之声,如人战敌。角哀出户观之,见伯桃奔走而来,言曰:“弟所焚之人,不得其用。

荆轲又有高渐离相助,不久吾尸必出墓矣。望贤弟早与迁移他处殡葬,免受此祸。”角哀曰:“此人安敢如此欺凌吾兄!弟当力助以战之。”伯桃曰:“弟,阳人也,我皆阴鬼;阳人虽有勇烈,尘世相隔,焉能战阴鬼也?虽刍草之人,但能助喊,不能退此强魂。”角哀曰:“兄且去,弟来日自有区处。”

次日,角哀再到荆轲庙中大骂,打毁神像。方欲取火焚庙,只见乡老数人,再四哀求曰:“此乃一村香火,若触犯之,恐贻祸于百姓。”须臾之间,土人聚集,都来求告。角哀拗他不过,只得罢了。回到享堂,修一道表章,上谢楚王,言:“昔日伯桃并粮与臣,因此得活,以遇圣主。重蒙厚爵,平生足矣,容臣后世尽心图报。”词意甚切。表付从人,然后到伯桃墓侧,大哭一场。

与从者曰:“吾兄被荆轲强魂所逼,去往无门,吾所不忍。欲焚庙掘坟,又恐拂土人之意。宁死为泉下之鬼,力助吾兄,战此强魂。汝等可将吾尸葬于此墓之右,生死共处,以报吾兄并粮之义。回奏楚君,万乞听纳臣言,永保山河社稷。”言讫,掣取佩剑,自刎而死。从者急救不及,速具衣棺殡殓,埋于伯桃墓侧。

是夜二更,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喊杀之声,闻数十里。清晓视之,荆轲墓上,震烈如发,白骨散于墓前。墓边松柏,和根拔起。庙中忽然起火,烧做白地。乡老大惊,都往羊、左二墓前,焚香展拜。从者回楚国,将此事上奏元王。元王感其义重,差官往墓前建庙,加封上大夫,敕赐庙额曰“忠义之祠”,就立碑以记其事。至今香火不断。荆轲之灵,自此绝矣。土人四时祭祀,所祷甚灵。有古诗云:

古来仁义包天地,只在人心方寸间。

二士庙前秋日净,英魂常伴月光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