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一)

第三十一卷 闹阴司司马貌断狱

第三十一卷:闹阴司司马貌断狱

扰扰劳生,待足何时是足?据见定:随家丰俭,便堪龟缩。得意浓时休进步,须防世事多番覆。枉教人、白了少年头,空碌碌。

谁不愿,黄金屋?谁不愿,千钟粟?算五行,不是这般题目。枉使心机闲计较,儿孙自有儿孙福。又何须、采药访蓬莱?但寡欲。

这篇词,名《满江红》,是晦庵和尚所作,劝人乐天知命之意。凡人万事莫逃乎命,假如命中所有,自然不求而至;若命里没有,枉自劳神,只索罢休。你又不是司马重湘秀才,难道与阎罗王寻闹不成?说话的,就是司马重湘怎地与阎罗王寻闹?毕竟那个理长,那个理短?请看下回便见。诗曰:

世间屈事万千千,欲觅长梯问老天。

休怪老天公道少,生生世世宿因缘。

话说东汉灵帝时,蜀郡益州,有一秀才,覆姓司马,名貌,表字重湘,资性聪明,一目十行俱下。八岁纵笔成文,本郡举他应神童,起送至京。因出言不逊,冲突了试官,打落下去。及年长,深悔轻薄之非,更修端谨之行。闭户读书,不问外事。双亲死,庐墓六年,人称其孝。乡里中屡次举他孝廉、有道及博学宏词,都为有势力者夺去,悒悒不得志。自光和元年,灵帝始开西邸,卖官鬻爵。

视官职尊卑,入钱多少,各有定价:欲为三公者,价千万;欲为卿者,价五百万。崔烈讨了傅母的人情,入钱五百万,得为司徒。后受职谢恩之日,灵帝顿足懊悔道:“好个官,可惜贱卖了。若小小作难,千万必可得也。”又置鸿都门学,敕州、郡、三公,举用富家郎为诸生。若入得钱多者,出为刺史,入为尚书,士君子耻与其列。

司马重湘家贫,因此无人提挈,淹滞至五十岁。空负一腔才学,不得出身,屈埋于众人之中,心中怏怏不平。乃因酒醉,取文房四宝,且吟且写,遂成《怨词》一篇。词曰:

天生我才兮,岂无用之?豪杰自期兮,奈此数奇。五十不遇兮,困迹蓬蔂。纷纷金紫兮,彼何人斯?胸无一物兮,囊有余赀。富者乘云兮,贫者堕泥;贤愚颠倒兮,题雄为雌。世运沦夷兮,俾我嵚崎。天道何知兮,将无有私?欲叩末曲兮,悲涕淋漓。

写毕,讽咏再四。余情不尽,又题八句:

得失与穷通,前生都注定。问彼注定时,何不判忠佞?

善士叹沉埋,凶人得暴横。我若作阎罗,世事皆更正。

不觉天晚,点上灯来,重湘于灯下,将前诗吟哦了数遍,猛然怒起,把诗稿向灯焚了,叫道:“老天,老天,你若还有知,将何言抵对?我司马貌一生鲠直,并无奸佞,便提我到阎罗殿前,我也理直气壮,不怕甚的!”说罢,自觉身子困倦,倚桌而卧。只见七八个鬼卒,青面镣牙,一般的三尺多长,从桌底下钻出,向重湘戏侮了回,说道:“你这秀才,有何才学?

辄敢怨天尤地,毁谤阴司!如今我们来拿你去见阎罗王,只教你有口难开。”重湘道:“你阎罗王自不公正,反怪他人谤毁,是何道理?”众鬼不由分说,一齐上前,或扯手,或扯脚,把重湘拖下坐来,便将黑索子望他颈上套去。重湘大叫一声,醒将转来,满身冷汗。但见短灯一盏,半明半灭,好生凄惨。重湘连打几个寒禁,自觉身子不快,叫妻房汪氏:“点盏热茶来吃。

”汪氏点茶来,重湘吃了,转觉神昏体倦,头重脚轻。汪氏扶他上床。次日,昏迷不醒,叫唤也不答应,正不知什么病症。挨至黄昏,口中无气,直挺挺的死了。汪氏大哭一场,见他手脚尚软,心头还有些微热,不敢移动他,只守在他头边,哭天哭地。

话分两头。原来重湘写了《怨词》,焚于灯下,被夜游神体察,奏知玉帝。玉帝见了,大怒道:“世人爵禄深沉,关系气运。依你说,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有才显荣,无才者黜落;天下世世太平,江山也永不更变了?岂有此理!小儒见识不广,反说天道有私。速宜治罪,以儆妄言之辈。”时有太白金星启奏道:“司马貌虽然出言无忌,但此人因才高运蹇,抑郁不平,致有此论。

若据福善祸淫的常理,他所言未为无当,可谅情而恕之。”玉帝道:“他欲作阎罗,把世事更正,甚是狂妄!阎罗岂凡夫可做?阴司案牍如山,十殿阎君,食不暇给。偏他有甚本事,一一更正来?”金星又奏道:“司马貌口出大言,必有大才。若论阴司,果有不平之事。几百年滞狱,未经判断的,往往地狱中怨气上冲天庭。以臣愚见,不若押司马貌到阴司,权替阎罗王半日之位,凡阴司有冤枉事情,着他剖断。

若断得公明,将功恕罪;倘若不公不明,即时行罚,他心始服也。”玉帝准奏,即差金星奉旨,到阴司森罗殿,命阎君即勾司马貌到来,权借王位与坐。只限一晚,六个时辰,容他放告理狱。若断得公明,来生注他极富极贵,以酬其今生抑郁之苦;倘无才判问,把他打落酆都地狱,永不得转人身。

阎君得旨,便差无常小鬼,将重湘勾到地府。重湘见了小鬼,全然无惧,随之而行。到森罗殿前,小鬼喝教下跪,重湘问道:“上面坐者何人?我去跪他?”小鬼道:“此乃阎罗天子。”重湘闻说,心中大喜,叫道:“阎君,阎君,我司马貌久欲见你,吐露胸中不平之气,今日幸得相遇。你贵居王位,有左右判官,又有千万鬼卒,牛头、马面,帮扶者甚众。

我司马貌只是个穷秀才,孑然一身,生死出你之手。你休得把势力相压,须是平心论理,理胜者为强。”阎君道:“寡人忝为阴司之主,凡事皆依天道而行。你有何德能,便要代我之位?所更正者何事?”重湘道:“阎君,你说奉天行道,天道以爱人为心,以劝善惩恶为公。如今世人有等悭吝的,偏教他财积如山;有等肯做好事的,偏教他手中空乏。有等刻薄害人的,偏教他处富贵之位,得肆其恶;有等忠厚肯扶持人的,偏教他吃亏受辱,不遂其愿。

作善者,常被作恶者欺瞒;有才者,反为无才之凌压。有冤无诉,有屈无伸,皆由你阎君判断不公之故,即如我司马貌,一生苦志读书,力行孝弟,有甚不合天心处?却教我终身蹭蹬,屈于庸流之下。似此颠倒贤愚,要你阎君何用?若让我司马貌坐于森罗殿上,怎得有此不平之事?”

阎君笑道:“天道报应,或迟或早,若明若暗:或食报于前生,或留报于后代。假如富人悭吝,其富乃前生行苦所致;今生悭吝,不种福田,来生必受饿鬼之报矣。贫人亦由前生作业,或横用非财,受享太过,以致今生穷苦;若随缘作善,来生依然丰衣足食。由此而推,刻薄者虽今生富贵,难免堕落;忠厚者虽暂时亏辱,定注显达。此乃一定之理,又何疑焉?

人见目前,天见久远。人每不能测天,致汝纷纭议论,皆由浅见薄识之故也。”重湘道:“既说阴司报应不爽,阴间岂无冤鬼?你敢取从前案卷,与我一一稽查么?若果事事公平,人人心服,我司马貌甘服妄言之罪。”阎君道:“上帝有旨,将阎罗王位,权借你六个时辰,容放告理狱。若断得公明,还你来生之富贵;倘无才判问,永堕酆都地狱,不得人身。

”重湘道:“玉帝果有此旨,是吾之愿也。”

当下阎君在御座起身,唤重湘入后殿,戴平天冠,穿蟒衣,束玉带,装扮出阎罗天子气象。鬼卒打起升堂鼓,报道:“新阎君升殿!”善恶诸司,六曹法吏,判官小鬼,齐齐整整,分立两边。重湘手执玉简,昂然而出,升于法座。诸司吏卒,参拜已毕,禀问要抬出放告牌?重湘想道:“五岳四海,多少生灵,上帝只限我六个时辰管事,倘然判问不结,只道我无才了,取罪不便。

”心生一计,便教判官分付:“寡人奉帝旨管事,只六个时辰,不及放告。你可取从前案卷来查,若有天大疑难事情,累百年不决者,寡人判断几件,与你阴司问事的,做个榜样。”判官禀道:“只有汉初四宗文卷,至今三百五十余年,未曾断结,乞我王拘审。”重湘道:“取卷上来看。”判官捧卷呈上,重湘揭开看时:

一宗屈杀忠臣事,原告:韩信、彭越、英布;被告:刘邦、吕氏。

一宗恩将仇报事,原告:丁公;被告:刘邦。

一宗专权夺位事,原告:戚氏;被告:吕氏。

一宗乘危逼命事,原告:项羽;被告:王翳、杨喜、夏广、吕马童、吕胜、杨武。

重湘览毕,呵呵大笑道:“恁样大事,如何反不问决?你们六曹吏司,都该究罪。这都是向来阎君因循担阁之故。寡人今夜都与你判断明白。”随叫直日鬼吏,照单开四宗文卷原、被告姓名,一齐唤到,挨次听审。那时振动了地府,闹遍了阴司。有诗为证:

每逢疑狱便因循,地府阳间事体均。

今日重湘新气象,千年怨气一朝伸。

鬼吏禀道:“人犯已拘齐了,请爷发落。”重湘道:“带第一起上来。”判官高声叫道:“第一起犯人听点!”原、被共五名,逐一点过,答应——

原告:韩信有,彭越有,英布有;被告:刘邦有,吕氏有。

重湘先唤韩信上来,问道:“你先事项羽,位不过郎中,言不听,计不从;一遇汉祖,筑坛拜将,捧毂推轮,后封王爵以酬其功。如何又起谋叛之心,自取罪戮,今日反告其主?”韩信道:“阎君在上,容信一一告诉。某受汉王筑坛拜将之恩,使尽心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与汉王定了三秦;又救汉皇于荥阳,虏魏王豹,破代兵,禽赵王歇;北定燕,东定齐,下七十余城;南败楚兵二十万,杀了名将龙且;九里山排下十面埋伏,杀尽楚兵;又遣六将,逼死项王于乌江渡口。

造下十大功劳,指望子子孙孙,世享富贵。谁知汉祖得了天下,不念前功,将某贬爵。吕后又与萧何定计,哄某长乐宫,不由分说,叫武士缚某斩之;诬以反叛,夷某三族。某自思无罪,受此惨祸,今三百五十余年,衔冤未报,伏乞阎君明断。”重湘道:“你既为元帅,有勇无谋,岂无商量帮助之人?被人哄诱,如缚小儿,今日却怨谁来?”韩信道:“曾有一个军师,姓蒯,名通。

奈何有始无终,半途而去。”

重湘叫鬼吏:“快拘蒯通来审。”霎时间,蒯通唤到。重湘道:“韩信说你有始无终,半途而逃,不尽军师之职,是何道理?”蒯通道:“非我有始无终,是韩信不听忠言,以致于此。当初韩信破走了齐王田广,是我进表洛阳,与他讨个假王名号,以镇齐人之心。汉王骂道:‘胯下夫,楚尚未灭,便想王位?’其时张子房在背后,轻轻蹑汉皇之足,附耳低言:‘用人之际,休得为小失大。

’汉皇便改口道:‘大丈夫要便为真王,何用假也?’乃命某赍印,封信为三齐王。某察汉王,终有疑信之心,后来必定负信。劝他反汉,与楚连和,三分天下,以观其变。韩信道:‘筑坛拜将之时,曾设下大誓:汉不负信,信不负汉。今日我岂可失信于汉皇?’某反复陈说利害,只是不从,反怪某教唆谋叛。某那时惧罪,假装风魔,逃回田里。后来助汉灭楚,果有长乐宫之祸,悔之晚矣。

”重湘问韩信道:“你当初不听蒯通之言,是何主意?”韩信道:“有一算命先生许复,算我有七十二岁之寿,功名善终,所以不忍背汉。谁知夭亡,只有三十二岁!”

重湘叫鬼吏:“再拘许复来审。”问道:“韩信只有三十二岁,你如何许他七十二岁?你做术士的,妄言祸福,只图哄人钱钞,不顾误人终身。可恨,可恨!”许复道:“阎君听禀:常言人有可延之寿,亦有可折之寿。所以星家偏有,寿命难定。韩信应该七十二岁,是据理推算。何期他杀机太深,亏损阴骘,以致短折,非某推算无准也。”重湘问道:“他那几处阴骘亏损?

可一一说来。”许复道:“当初韩信弃楚归汉时,迷踪失路。亏遇两个樵夫,指引他一条经路,往南郑而走。韩信恐楚王遣人来追,被樵夫走漏消息,拔剑回步,将两个樵夫都杀了。虽然樵夫不打紧,却是有恩之人。天条负恩忘义,其罚最重。诗曰:

亡命心如箭离弦,迷津指引始能前。

有恩不报翻加害,折堕青春一十年。”

重湘道:“还有三十年呢?”许复道:“萧何丞相三荐韩信,汉皇欲重其权,筑了三丈高坛,教韩信上坐,汉皇手捧金印,拜为大将,韩信安然受之。诗曰:

大将登坛阃外专,一声军令赛皇宣。

微臣受却君皇拜,又折青春一十年。”

重湘道:“臣受君拜,果然折福。还有二十年呢?”许复道:“辩士郦生,说齐王田广降汉,田广听了,日日与郦生饮酒为乐。韩信乘其无备,袭击破之。田广只道郦生卖己,烹杀郦生。韩信得了大功劳,辜负了齐王降汉之意,掩夺了郦生下齐之功。诗曰:

说下三齐功在先,乘机掩击势无前。

夺他功绩伤他命,又折青春一十年。”

重湘道:“这也说得有理,还有十年?”许复道:“又有折寿之处。汉兵追项王于固陵,其时楚兵多,汉兵少;又项王有拔山举鼎之力,寡不敌众,弱不敌强。韩信九里山排下绝机阵,十里埋伏,杀尽楚兵百万,战将千员;逼得项王匹马单枪,逃至乌江口,自刎而亡。诗曰:

九里山前怨气缠,雄兵百万命难延。

阴谋多杀伤天理,共折青春四十年。”

韩信听罢许复之言,无言可答。重湘问道:“韩信,你还有辩么?”韩信道:“当初是萧何荐某为将,后来又是萧何设计,哄某入长乐宫害命。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某心上至今不平。”重湘道:“也罢,一发唤萧何来,与你审个明白。”少顷,萧何当面。重湘问道:“萧何,你如何反复无常,又荐他,又害他?”萧何答道:“有个缘故:当初韩信怀才未遇,汉皇缺少大将,两得其便。

谁知汉皇心变,忌韩信了得。后因陈豨造反,御驾亲征,临行时,嘱付娘娘,用心防范。汉皇行后,娘娘有旨,宣某商议。说韩信谋反,欲行诛戮。某奏道:‘韩信是第一个功臣,谋反未露,臣不敢奉命。’娘娘大怒道:‘卿与韩信,敢是同谋么?卿若没诛韩信之计,待圣驾回时,一同治罪!’其时某惧怕娘娘威令,只得画下计策:假说陈豨已破灭了,赚韩信入宫称贺,喝教武士拿下斩讫。

某并无害信之心。”重湘道:“韩信之死,看来都是刘邦之过。”分付判官,将众人口词录出。“审得汉家天下,大半皆韩信之力;功高不赏,千古无此冤苦,转世报冤明矣。”立案,且退一边。

再唤大梁王彭越听审:“你有何罪,吕氏杀你?”彭越道:“某有功无罪。只为高祖征边去了,吕后素性淫乱,问太监道:‘汉家臣子,谁人美貌?’太监奏道:‘只有陈平美貌。’娘娘道:‘陈平在那里?’太监道:‘随驾出征。’吕后道:‘还有谁来?’太监道:‘大梁王彭越,英雄美貌。’吕后听说,即发密旨:‘宣大梁王入朝。’某到金銮殿前,不见娘娘。

太监道:‘娘娘有旨,宣入长信宫议机密事。’某进得宫时,宫门落锁。只见吕后降阶相迎,邀某入宫赐宴。三杯酒罢,吕后淫心顿起,要与某讲枕席之欢。某惧怕礼法,执意不从。吕后大怒,喝教铜锥乱下打死,煮肉作酱,枭首悬街,不许收葬。汉皇归来,只说某谋反,好不冤枉!”吕后在傍听得,叫起屈来,哭告道:“阎君,休听彭越一面之辞。世间只有男戏女,那有女戏男?

那时妾唤彭越入宫议事,彭越见妾宫中富贵,辄起调戏之心。臣戏君妻,理该处斩。”彭越道:“吕后在楚军中,惯与审食其私通。我彭越一生刚直,那有淫邪之念!”重湘道:“彭越所言是真,吕氏是假饰之词,不必多言。审得彭越,乃大功臣。正直不淫,忠节无比,来生仍作忠正之士,与韩信一同报仇。”存案。

再唤九江王英布听审。英布上前诉道:“某与韩信、彭越三人,同功一体。汉家江山,都是我三人挣下的,并无半点叛心。一日,某在江边玩赏,忽传天使到来:吕娘娘懿旨,赐某肉酱一瓶。某谢恩已毕,正席尝之,觉其味美。偶吃出人指一个,心中疑惑,盘问来使,只推不知。某当时发怒,将来使拷打,说出真情,乃大梁王彭越之肉也。某闻言凄惨,便把手指插入喉中,向江中吐出肉来,变成小小螃蟹。

至今江中有此一种,名为‘蟛’,乃怨气所化。某其时无处泄怒,即将使臣斩讫。吕后知道,差人将三般朝典:宝剑、药酒、红罗三尺,取某首级回朝。某屈死无申,伏望阎君明断。”重湘道:“三贤果是死得可怜,寡人做主,把汉家天下三分与你三人,各掌一国,报你生前汗马功劳,不许再言。”画招而去。

第一起人犯,权时退下,唤第二起听审。第二起恩将仇报事,

原告:丁公有;被告:刘邦有。

丁公诉道:“某在战场上围住汉皇,汉皇许我平分天下,因此开放。何期立帝之后,反加杀害。某心中不甘,求阎爷作主。”重湘道:“刘邦怎么说?”汉皇道:“丁公为项羽爱将,见仇不取,有背主之心。朕故诛之,为后人为臣不忠者之戒,非枉杀无辜也。”丁公辨道:“你说我不忠,那纪信在荥阳替死,是忠臣了,你却无一爵之赠,可见你忘恩无义。

那项伯是项羽亲族,鸿门宴上,通同樊哙,拔剑救你,是第一个不忠于项氏,如何不加杀戮,反得赐姓封侯?还有个雍齿,也是项家爱将,你平日最怒者,后封为什方侯。偏与我做冤家,是何意故?”汉皇顿口无言。重湘道:“此事我已有处分了,可唤项伯、雍齿与丁公做一起,听候发落。暂且退下。”

再带第三起上来。第三起专权夺位事,

原告:戚氏有;被告:吕氏有。

重湘道:“戚氏,那吕氏是正宫,你不过是宠妃,天下应该归于吕氏之子,你如何告他专权夺位,此何背理?”戚氏诉道:“昔日汉皇在睢水大战,被丁公、雍齿赶得无路可逃,单骑走到我戚家庄,吾父藏之。其时妾在房鼓瑟,汉皇闻而求见,悦妾之貌,要妾衾枕。妾意不从,汉皇道:‘若如我意时,后来得了天下,将你所生之子立为太子。’扯下战袍一幅,与妾为记,奴家方才依允。

后生一子,因名如意。汉皇原许万岁之后,传位如意为君。因满朝大臣,都惧怕吕后,其事不行。未几,汉皇驾崩,吕后自立己子,封如意为赵王。妾母子不敢争。谁知吕后心犹不足,哄妾母子入宫饮宴,将鸩酒赐与如意,如意九窍流血,登时身死。吕后假推酒醉,只做不知。妾心怀怨恨,又不敢啼哭,斜看了他一看。他说我一双凤眼,迷了汉皇,即叫宫娥,将金针刺瞎双眼。

又将红铜熔水,灌入喉中;断妾四肢,抛于坑厕。妾母子何罪,枉受非刑?至今含冤未报,乞阎爷做主。”说罢,哀哀大哭。重湘道:“你不须伤情,寡人还你个公道,教你母子来生为后为君,团到老。”画招而去。

再唤第四起乘危逼命事。人犯到齐,唱名已毕。重湘问项羽道:“灭项兴刘,都是韩信,你如何不告他,反告六将?”项羽道:“是我空有重瞳之目,不识英雄,以致韩信弃我而去,实难怪他。我兵败垓下,溃围逃命,遇了个田夫,问他:‘左右两条路,那一条是大路?’田夫回言:‘左边是大路。’某信其言,望左路而走,不期走了死路,被汉兵追及。

那田夫乃汉将夏广,装成计策。某那时仗生平本事,杀透重围,来到乌江渡口,遇了故人吕马童,指望他念故旧之情,放我一路。他同着四将,逼我自刎,分裂支体,各去请功。以此心中不服。”重湘点头道是:“审得六将原无斗战之功,止乘项羽兵败力竭,逼之自刎,袭取封侯,侥幸甚矣。来生当发六将,仍使项羽斩首,以报其怨。”立案讫,且退一边。

唤判官将册过来,一一与他判断明白:恩将恩报,仇将仇报,分毫不错。重湘口里发落,判官在傍用笔填注:何州何县何乡,姓甚名谁,几时生,几时死,细细开载。将人犯逐一唤过,发去投胎出世:“韩信,你尽忠报国,替汉家夺下大半江山,可惜衔冤而死。发你在樵乡曹嵩家托生,姓曹,名操,表字孟德。先为汉相,后为魏王,坐镇许都,享有汉家山河之半。

那时威权盖世,任从你谋报前世之仇。当身不得称帝,明你无叛汉之心;子受汉禅,追尊你为武帝,偿十大功劳也。”又唤过汉祖刘邦发落:“你来生仍投入汉家,立为献帝,一生被曹操欺侮,胆战魂惊,坐卧不安,度日如年。因前世君负其臣,来生臣欺其君以相报。”唤吕后发落:“你在伏家投胎,后日仍做献帝之后,被曹操千磨百难,将红罗勒死宫中,以报长乐宫杀信之仇。

”

韩信问道:“萧何发落何处?”重湘道:“萧何有恩于你,又有怨于你。”叫萧何发落:“你在杨家投胎,姓杨,名修,表字德祖。当初沛公入关之时,诸将争取金帛,偏你只取图籍;许你来生聪明盖世,悟性绝人,官为曹操主簿,大俸大禄,以报三荐之恩。不合参破曹操兵机,为操所杀;前生你哄韩信入长乐宫,来生偿其命也。”判官写得明白。

又唤九江王英布上来:“发你在江东孙坚家投胎,姓孙,名权,表字仲谋。先为吴王,后为吴帝,坐镇江东,享一国之富贵。”又唤彭越上来:“你是个正直之人,发你在涿郡楼桑村刘弘家为男,姓刘,名备,字玄德。千人称仁,万人称义。后为蜀帝,抚有蜀中之地,与曹操、孙权三分鼎足。曹氏灭汉,你续汉家之后,乃表汝之忠心也。”

彭越道:“三分天下,是大乱之时,西蜀一隅之地,怎能敌得吴、魏?”重湘道:“我判几个人扶助你就是。”乃唤蒯通上来:“你足智多谋,发你在南阳托生,覆姓诸葛,名亮,表字孔明,号为卧龙。为刘备军师,共立江山。”又唤许复上来:“你算韩信七十二岁之寿,只有三十二岁;虽然阴骘折堕,也是命中该载的。如今发你在襄阳投胎,姓庞,名统,表字士元,号为凤雏,帮刘备取西川。注定三十二岁,死于落凤坡之下,与韩信同寿,以为算命不准之报。今后算命之人,胡言哄人,如此折寿,必然警醒了。”

彭越道:“军师虽有,必须良将帮扶。”重湘道:“有了。”唤过樊哙:“发你范阳涿州张家投胎,名飞,字翼德。”又唤项羽上来:“发你在蒲州解良关家投胎,只改姓不改名,姓关,名羽,字云长。你二人都有万夫不当之勇,与刘备桃园结义,共立基业。樊哙不合纵妻吕须帮助吕后为虐,妻罪坐夫。项羽不合杀害秦王子婴,火烧咸阳,二人都注定凶死。

但樊哙生前忠勇,并无谄媚;项羽不杀太公,不亏吕后,不于酒席上暗算人,有此三德,注定来生俱义勇刚直,死而为神。”再唤纪信过来:“你前生尽忠刘家,未得享受一日富贵,发你来生在常山赵家出世,名云,表字子龙,为西蜀名将。当阳长坂百万军中救主,大显威名。寿年八十二,无病而终。”又唤戚氏夫人:“发你在甘家出世,配刘备为正宫。

吕氏当初慕彭王美貌,求淫不遂,又妒忌汉皇爱你,今断你与彭越为夫妇,使他妒不得也。赵王如意,仍与你为子,改名刘禅,小字阿斗,嗣位为后主,安享四十二年之富贵,以偿前世之苦。”

又唤丁公上来:“你去周家投胎,名瑜,字公瑾。发你孙权手下为将,被孔明气死,寿止三十五而卒;原你事项羽不了,来生事孙权亦不了也。”再唤项伯、雍齿过来:“项伯背亲向疏,贪图富贵,雍齿受仇人之封爵,你两个皆项羽之罪人;发你来生一个改名颜良,一个改名文丑,皆为关羽所斩,以泄前世之恨。”项羽问道:“六将如何发落?”重湘发六将于曹操部下,守把关隘。杨喜改名卞喜,王翳改名王植,夏广改名孔秀,吕胜改名韩福,杨武改名秦琪,吕马童改名蔡阳。关羽过五关,斩六将,以泄前生乌江逼命之恨。重湘判断明白已毕,众人无不心服。

重湘又问:“楚、汉争天下之时,有兵将屈死不甘者,怀才未尽者,有恩欲报、有怨欲伸者,一齐许他自诉,都发在三国时投胎出世。其刻薄害人、阴谋惨毒、负恩不报者,变作战马,与将帅骑坐。”如此之类,不可细述。判官一一细注明白,不觉五更鸡叫。

重湘退殿,卸了冠服,依旧是个秀才。将所断簿籍,送与阎罗王看了,阎罗王叹服,替他转呈上界,取旨定夺。玉帝见了,赞道:“三百余年久滞之狱,亏他六个时辰断明,方见天地无私,果报不爽,真乃天下之奇才也。众人报冤之事,一一依拟。司马貌有经天纬地之才,今生屈抑不遇,来生宜赐王侯之位。改名不改姓,仍托生司马之家,名懿,表字仲达。

一生出将入相,传位子孙,并吞三国,国号曰晋。曹操虽系韩信报冤,所断欺君弑后等事,不可为训。只怕后人不悟前因,学了歹样,就教司马懿欺凌曹氏子孙,一如曹操欺凌献帝故事,显其花报,以警后人,劝他为善不为恶。”玉帝颁下御旨。阎王开读罢,备下筵席,与重湘送行。重湘启告阎王:“荆妻汪氏,自幼跟随穷儒,受了一世辛苦。有烦转乞天恩,来生仍判为夫妻,同享荣华。

”阎王依允。

那重湘在阴司,与阎王作别;这边床上,忽然番身。挣开双眼,见其妻汪氏,兀自坐在头边啼哭。司马貌连叫:“怪事!”便将大闹阴司之事,细说一遍。“我今已奉帝旨,不敢久延,喜得来生复得与你完聚。”说罢,瞑目而逝。汪氏已知去向,心上到也不苦了,急忙收拾后事。殡殓方毕,汪氏亦死。到三国时,司马懿夫妻,即重湘夫妇转生。至今这段奇闻,传留世间。后人有诗为证:

半日阎罗判断明,冤冤相报气皆平。

劝人莫作亏心事,祸福昭然人自迎。

第三十二卷 游酆都胡母迪吟诗

第三十二卷:游酆都胡母迪吟诗

自古机深祸亦深,休贪富贵昧良心。

檐前滴水毫无错,报应昭昭自古今。

话说宋朝第一个奸臣,姓秦名桧,字会之,江宁人氏。生来有一异相,脚面连指,长一尺四寸。在太学时,都唤他做“长脚秀才”。后来登科及第。靖康年间,累官至御史中丞。其时金兵陷汴,徽、钦二帝北迁。秦桧亦陷在虏中,与金酋挞懒郎君相善,对挞懒说道:“若放我南归,愿为金邦细作。侥幸一朝得志,必当主持和议,使南朝割地称臣,以报大金之恩。”挞懒奏知金主,金主教四太子兀术与他私立了约誓,然后纵之南还。

秦桧同妻王氏,航海奔至临安行在,只说道:“杀了金家监守之人,私逃归宋。”高宗皇帝信以为真,因而访问他北朝之事。秦桧盛称金家兵强将勇,非南朝所能抵敌。高宗果然惧怯,求其良策。秦桧奏道:“自石晋臣事夷敌,中原至今丧气,一时不能振作。靖康之变,宗社几绝,此殆天意,非独人力也。今行在草创,人心惶惶,而诸将皆握重兵在外,倘一人有变,陛下大事去矣。

为今之计,莫若息兵讲和,以南北分界,各不侵犯;罢诸将之兵权,陛下高枕而享富贵,生民不致涂炭,岂不美哉!”高宗道:“朕欲讲和,只恐金人不肯。”秦桧道:“臣在虏中,颇为金酋所信服。陛下若以此事专委之臣,臣自有道理,保为陛下成此和议,可必万全不失。”高宗大喜,即拜秦桧为尚书仆射,未几,遂为左丞相。桧乃专主和议,用勾龙如渊为御史中丞,凡朝臣谏沮和议者,上疏击去之。

赵鼎、张浚、胡诠、晏敦复、刘大中、尹焞、王居正、英师古、张九成、喻樗等,皆被贬逐。

其时岳飞累败金兵,杀得兀术四太子奔走无路。兀术情急了,遣心腹王进,蜡丸内藏着书信,送与秦桧。书中写道:“既要讲和,如何边将却又用兵?此乃丞相之不信也。必须杀了岳飞,和议可成。”秦桧写了回书,许以杀飞为信,打发王进去讫。一日发十二道金牌,召岳飞班师。军中皆愤怒,河南父老百姓,无不痛哭。飞既还,罢为万寿观使。秦桧必欲置飞于死地,与心腹张俊商议,访得飞部下统制王俊与副都统制张宪有隙。

将厚赏诱致王俊,教他妄告张宪谋据襄阳,还飞兵权。王俊依言出首,桧将张宪执付大理狱,矫诏遣使召岳飞父子,与张宪对理。御史中丞何铸,鞫审无实,将冤情白知秦桧。桧大怒,罢去何铸不用,改命万俟。那万俟素与岳飞有隙,遂将无作有,构成其狱,说岳飞、岳云父子,与部将张宪、王贵通谋造反。大理寺卿薛仁辅等讼飞之冤;判宗正寺士,请以家属百口,保飞不反;枢密使韩世忠愤愤不平,亲诣桧府争论,俱各罢斥。

狱既成,秦桧独坐于东窗之下,踌躇此事:“欲待不杀岳飞,恐他阻挠和议,失信金邦,后来朝廷觉悟,罪归于我;欲待杀之,奈众人公论有碍。”心中委决不下。其妻长舌夫人王氏适至,问道:“相公有何事迟疑?”秦桧将此事与之商议。王氏向袖中,摸出黄柑一只,双手劈开,将一半奉与丈夫,说道:“此柑一劈两开,有何难决?岂不闻古语云擒虎易,纵虎难乎?”只因这句话,提醒了秦桧,其意遂决。将片纸写几个密字封固,送大理寺狱官。是晚,就狱中缢死了岳飞。其子岳云与张宪、王贵,皆押赴市曹处斩。

金人闻飞之死,无不置酒相贺。从此和议遂定。以淮水中流,及唐、邓二州为界:北朝为大邦,称伯父;南朝为小邦,称侄。秦桧加封太师魏国公,又改封益国公,赐第于望仙桥,壮丽比于皇居。其子秦熺,十六岁上状元及第,除授翰林学士,专领史馆,熺生子名埙,襁褓中便注下翰林之职;熺女方生,即封崇国夫人。一时权势,古今无比。

且说崇国夫人六七岁时,爱弄一个狮猫。一日偶然走失,责令临安府府尹立限挨访。府尹曹泳差人遍访,数日间,拿到狮猫数百,带累猫主吃苦使钱,不可尽述。押送到相府,检验都非。乃图形千百幅,张挂茶坊酒肆,官给赏钱一千贯。此时闹动了临安府,乱了一月有余,那猫儿竟无踪影。相府遣官督责,曹泳心慌,乃将黄金铸成金猫,重赂奶娘,送与崇国夫人,方才罢手。只这一节,桧贼之威权,大概可知。

晚年,谋篡大位,为朝中诸旧臣未尽,心怀疑忌。欲兴大狱,诬陷赵鼎、张浚、胡诠等五十三家,谋反大逆。吏写奏牍已成,只待秦桧署名进御。是日,桧适游西湖,正饮酒间,忽见一人披发而至,视之,乃岳飞也。厉声说道:“汝残害忠良,殃民误国,吾已诉闻上帝,来取汝命。”桧大惊,问左右,都说不见。桧因此得病归府。次日,吏将奏牍送览。

众人扶桧坐于格天阁下,桧索笔署名,手颤不止,落墨污坏了奏牍。立刻教重换来,又复污坏,究竟写不得一字。长舌妻王夫人在屏后摇手道:“勿劳太师。”须臾,桧仆于几上,扶进内室,已昏愦了,一语不能发,遂死。此乃五十三家不该遭在桧贼手中,亦见天理昭然也。有诗为证:

忠简流亡武穆诛,又将善类肆阴图。

格天阁下名难署,始信忠良有嘿扶。

桧死不多时,秦熺亦死。长舌王夫人设醮追荐,方士伏坛奏章,见秦熺在阴府荷铁枷而立。方士问:“太师何在?”秦熺答道:“在酆都。”方士径至酆都,见秦桧、万俟、王俊披发垢面,各荷铁枷,众鬼卒持巨梃,驱之而行,其状甚苦。桧向方士说道:“烦君传语夫人,东窗事发矣。”方士不知何语,述与王氏知道。王氏心下明白,吃了一惊。果然是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因这一惊,王氏亦得病而死。未几,秦埙亦死。不勾数年,秦氏遂衰。后因朝廷开浚运河,畚土堆积府门。有人从望仙桥行走,看见丞相府前,纵横堆着乱土,题诗一首于墙上,诗曰:

格天阁在人何在?偃月堂深恨亦深。

不向洛阳图白发,却于郿邬贮黄金。

笑谈便解兴罗织,咫尺那知有照临?

寂寞九原今已矣,空余泥泞积墙阴。

宋朝自秦桧主和,误了大计,反面事仇,君臣贪于佚乐。元太祖铁木真起自沙漠,传至世祖忽必烈,灭金及宋。宋丞相文天祥,号文山,天性忠义,召兵勤王。有志不遂,为元将张弘范所执,百计说他投降不得。至元十九年,斩于燕京之柴市。子道生、佛生、环生,皆先丞相而死。其弟名璧,号文溪,以其子升嗣天祥之后,璧、升父子俱附元贵显。当时有诗云:

江南见说好溪山,兄也难时弟也难。

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

元仁宗皇帝皇庆年间,文升仕至集贤阁大学士。

话分两头。且说元顺宗至元初年间,锦城有一秀才,复姓胡母,名迪。为人刚直无私,常说:“我若一朝际会风云,定要扶持善类,驱尽奸邪,使朝政清明,方遂其愿。”何期时运未利,一气走了十科不中,乃隐居威凤山中,读书治圃,为养生计。然感愤不平之意,时时发露,不能自禁于怀也。一日,独酌小轩之中。饮至半酣,启囊探书而读。偶得《秦桧东窗传》,读未毕,不觉赫然大怒,气涌如山,大骂奸臣不绝。

再抽一书观看,乃《文文山丞相遗藁》,朗诵了一遍,心上愈加不平,拍案大叫道:“如此忠义之人,偏教他杀身绝嗣,皇天,皇天,好没分晓!”闷上心来,再取酒痛饮,至于大醉。磨起墨来,取笔题诗四句于《东窗传》上。诗云:

长脚邪臣长舌妻,忍将忠孝苦诛夷。

愚生若得阎罗做,剥此奸雄万劫皮。

吟了数遍,撇开一边。再将文丞相集上,也题四句:

只手擎天志已违,带间遗赞日争辉。

独怜血胤同时尽,飘泊忠魂何处归?

吟罢,余兴未尽,再题四句于后:

桧贼奸邪得善终,羡他孙子显荣同。

文山酷死兼无后,天道何曾识佞忠?

写罢掷笔,再吟数过,觉得酒力涌上,和衣就寝。

俄见皂衣二吏,至前揖道:“阎君命仆等相邀,君宜速往。”胡母迪正在醉中,不知阎君为谁,答道:“吾与阎君素昧平生,今见召,何也?”皂衣吏笑道:“君到彼自知,不劳详问。”胡母迪方欲再拒,被二吏挟之而行。离城约行数里,乃荒郊之地,烟雨霏微,如深秋景象。再行数里,望见城郭,居人亦稠密,往来贸易不绝,如市廛之状。行到城门,见榜额乃“酆都”二字,迪才省得是阴府。业已至此,无可奈何。既入城,则有殿宇峥嵘,朱门高敞,题曰“曜灵之府”,门外守者甚严。

皂衣吏令一人为伴,一人先入。少顷复出,招迪曰:“阎君召子。”迪乃随吏入门,行至殿前,榜曰“森罗殿”。殿上王者,衮衣冕旒,类人间神庙中绘塑神像。左右列神吏六人:绿袍皂履,高幞广带,各执文簿。阶下侍立百余人,有牛头马面,长喙朱发,狰狞可畏。胡母迪稽颡于阶下,冥王问道:“子即胡母迪耶?”迪应道:“然也。”冥王大怒道:“子为儒流,读书习礼,何为怨天怒地,谤鬼侮神乎?

”胡母迪答道:“迪乃后进之流,早习先圣先贤之道,安贫守分,循理修身,并无怨天尤人之事。”冥王喝道:“你说‘天道何曾识佞忠’,岂非怨谤之谈乎?”迪方悟醉中题诗之事,再拜谢罪道:“贱子酒酣,罔能持性。偶读忠奸之传,致吟忿憾之辞。颙望神君特垂宽宥。”冥王道:“子试自述其意,怎见得天道不辨忠佞?”

胡母迪道:“秦桧卖国和番,杀害忠良,一生富贵善终。其子秦熺,状元及第;孙秦埙,翰林学士,三代俱在史馆。岳飞精忠报国,父子就戮;文天祥,宋末第一个忠臣,三子俱死于流离,遂至绝嗣。其弟降虏,父子贵显。福善祸淫,天道何在?贱子所以拊心致疑,愿神君开示其故。”冥王呵呵大笑:“子乃下土腐儒,天意微渺,岂能知之?那宋高宗原系钱镠王第三子转生。

当初钱镠独霸吴越,传世百年,并无失德。后因钱俶入朝,被宋太宗留住,逼之献土。到徽宗时,显仁皇后有孕,梦见一金甲贵人,怒目言曰:‘我吴越王也。汝家无故夺我之国,吾今遣第三子托生,要还我疆土。’醒后,遂生皇子构,是为高宗。他原索取旧疆,所以偏安南渡,无志中原。秦桧会逢其适,力主和议,亦天数当然也;但不该诬陷忠良,故上帝斩其血胤。

秦熺非桧所出,乃其妻兄王焕之子,长舌妻冒认为儿,虽子孙贵显,秦氏魂魄,岂得享异姓之祭哉?岳飞系三国张飞转生,忠心正气,千古不磨。一次托生为张巡,改名不改姓;二次托生为岳飞,改姓不改名。虽然父子屈死,子孙世代贵盛,血食万年。文天祥父子夫妻,一门忠孝节义,传扬千古。文升嫡侄为嗣,延其宗祀,居官清正,不替家风,岂得为无后耶?

夫天道报应,或在生前,或在死后;或福之而反祸,或祸之而反福。须合幽明古今而观之,方知毫厘不爽。子但据目前,譬如以管窥天,多见其不知量矣。”

胡母迪顿首道:“承神君指教,开示愚蒙,如拨云见日,不胜快幸。但愚民但据生前之苦乐,安知身后之果报哉?以此冥冥不可见之事,欲人趋善而避恶,如风声水月,无所忌惮。宜乎恶人之多,而善人之少也。贱子不才,愿得遍游地狱,尽观恶报,传语人间,使知儆惧自修,未审允否?”冥王点头道是。即呼绿衣吏,以一白简书云:“右,仰普掠狱官,即启狴牢,引此儒生,遍观泉扃报应,毋得违错。”

吏领命,引胡母迪从西廊而进。过殿后三里许,有石垣高数仞,以生铁为门,题曰“普掠之狱”。吏将门镮叩三下,俄顷门开,夜叉数辈突出,将欲擒迪。吏叱道:“此儒生也,无罪。”便将阎君所书白简,教他看了。夜叉道:“吾辈只道罪鬼入狱,不知公是书生,幸勿见怪。”乃揖迪而入。其中广袤五十余里,日光惨淡,风气萧然。四围门牌,皆榜名额:东曰“风雷之狱”,南曰“火车之狱”,西曰“金刚之狱”,北曰“溟泠之狱”,男女荷铁枷者千余人。

又至一小门,则见男子二十余人,皆被发裸体,以巨钉钉其手足于铁床之上,项荷铁枷,举身皆刀杖痕,脓血腥秽不可近。旁一妇人,裳而无衣,罩于铁笼中。一夜叉以沸汤浇之,皮肉溃烂,号呼之声不绝。

绿衣吏指铁床上三人,对胡母迪说道:“此即秦桧、万俟、王俊。这铁笼中妇人,即桧妻长舌王氏也。其他数人,乃章惇、蔡京父子、王黼、朱、耿南仲、丁大全、韩侂胄、史弥远、贾似道,皆其同奸党恶之徒。王遣施刑,令君观之。”即驱桧等至风雷之狱,缚于铜柱。一卒以鞭扣其环,即有风刀乱至,绕刺其身,桧等体如筛底。良久,震雷一声,击其身如齑粉,血流凝地。

少顷,恶风盘旋,吹其骨肉,复聚为人形。吏向迪道:“此震击者,阴雷也;吹者,业风也。”又呼卒驱至金刚、火车、溟泠等狱,将桧等受刑尤甚,饥则食以铁丸,渴则饮以铜汁。吏说道:“此曹凡三日,则遍历诸狱,受诸苦楚。三年之后,变为牛、羊、犬、豕,生于世间,为人宰杀,剥皮食肉。其妻亦为牝豕,食人不洁,临终亦不免刀烹之苦。今此众已为畜类于世五十余次了。

”迪问道:“其罪何时可脱?”吏答道:“除是天地重复混沌,方得开除耳。”

复引迪到西垣一小门,题曰“奸回之狱”。荷桎梏者百余人,举手插刃,浑类猬形。迪问:“此辈皆何等人?”吏答道:“是皆历代将相,奸回党恶,欺君罔上,蠹国害民,如梁冀、董卓、卢杞、李林甫之流,皆在其中。每三日,亦与秦桧等同受其刑。三年后,变为畜类,皆同桧也。”

复至南垣一小门,题曰“不忠内臣之狱”。内有牝牛数百,皆以铁索贯鼻,系于铁柱,四围以火炙之。迪问道:“牛,畜类也,何罪而致是耶?”吏摇手道:“君勿言,姑俟观之。”即呼狱卒,以巨扇拂火。须臾,烈焰亘天,皆不胜其苦,哮吼踯躅,皮肉焦烂。良久,大震一声,皮忽绽裂,其中突出个人来。视之,俱无须髯,寺人也。吏呼夜叉掷于镬汤中烹之,但见皮肉消融,止存白骨。

少顷,复以冷水沃之,白骨相聚,仍复人形。吏指道:“此皆历代宦官,秦之赵高,汉之十常侍,唐之李辅国、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宋童贯之徒,从小长养禁中,锦衣玉食,欺诱人主,妒害忠良,浊乱海内。今受此报,累劫无已。”

复至东壁,男女数千人,皆裸体跣足,或烹剥刳心,或锉烧舂磨,哀呼之声,彻闻数里。吏指道:“此皆在生时为官为吏,贪财枉法,刻薄害人;及不孝不友,悖负师长,不仁不义,故受此报。”迪见之大喜,叹曰:“今日方知天地无私,鬼神明察,吾一生不平之气始出矣。”吏指北面云:“此去一狱,皆僧尼哄骗人财,奸淫作恶者。又一狱,皆淫妇、妒妇、逆妇、狠妇等辈。”迪答道:“果报之事,吾已悉知,不消去看了。”吏笑携迪手偕出,仍入森罗殿。迪再拜,叩首称谢,呈诗四句。诗曰:

权奸当道任恣睢,果报原来总不虚。

冥狱试看刑法惨,应知今日悔当初。

迪又道:“奸回受报,仆已目击,信不诬矣。其他忠臣义士,在于何所?愿希一见,以适鄙怀,不胜欣幸。”冥王俯首而思,良久,乃曰:“诸公皆生人道,为王公大人,享受天碌。寿满天年,仍还原所,以俟缘会,又复托生。子既求见,吾躬导之。”于是登舆而前,分付从者,引迪后随。行五里许,但见琼楼玉殿,碧瓦参横,朱牌金字,题曰“天爵之府”。

既入,有仙童数百,皆衣紫绡之衣,悬丹霞玉佩,执彩幢绛节,持羽葆花旌。云气缤纷,天花飞舞;龙吟凤吹,仙乐铿锵;异香馥郁,袭人不散。殿上坐者百余人,头带通天之冠,身穿云锦之衣,足蹑朱霓之履,玉珂琼佩,光彩射人。绛绡玉女五百余人,或执五明之扇,或捧八宝之盂,环侍左右。见冥王来,各各降阶迎迓。宾主礼毕,分东西而坐。仙童献茶已毕,冥王述胡母迪来意,命迪致拜。

诸公皆答之尽礼,同声赞道:“先生可谓‘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矣’。”乃别具席于下,命迪坐。迪谦让再三,不敢。王曰:“诸公以子斯文,能持正论,故加优礼,何用苦辞!”迪乃揖谢而坐。冥王拱手道:“座上皆历代忠良之臣,节义之士,在阳则流芳史册,在阴则享受天乐。每遇明君治世,则生为王侯将相,扶持江山,功施社稷。今天运将转,不过数十年,真人当出,拨乱反正。

诸公行且先后出世,为创功立业之名臣矣。”迪即席又呈诗四句。诗曰:

时从窗下阅遗编,每恨忠良福不全。

目击冥司天爵贵,皇天端不负名贤。

诸公皆举手称谢。冥王道:“子观善恶报应,忠佞分别不爽。假令子为阎罗,恐不能复有所加耳。”迪离席,下拜谢罪。诸公齐声道:“此生好善嫉恶,出于至性,不觉见之吟咏,不足深怪。”冥王大笑道:“诸公之言是也。”

迪又拜问道:“仆尚有所疑,求神君剖示。仆自小苦志读书,并无大过,何一生无科第之分?岂非前生有罪业乎?”冥王道:“方今胡元世界,天地反复。子秉性刚直,命中无夷狄之缘,不应为其臣子。某冥任将满,想子善善恶恶,正堪此职。某当奏知天廷,荐子以自代。子暂回阳世,以享余龄。更十余年后,耑当奉迎耳。”言毕,即命朱衣二吏送迪还家。

迪大悦,再拜称谢,及辞诸公而出。约行十余里,只见天色渐明,朱衣吏指向迪道:“日出之处,即君家也。”迪挽住二吏之衣,欲延归谢之,二吏坚却不允。迪再三挽留,不觉失手,二吏已不见了。迪即展臂而寤。残灯未灭,日光已射窗纸矣。

迪自此绝意干进,修身乐道。再二十三年,寿六十六。一日午后,忽见冥吏持牒来,迎迪赴任,车马仪从,俨若王者。是夜,迪遂卒。又十年,元祚遂倾,天下仍归于中国。天爵府诸公已知出世为卿相矣。后人有诗云:

王法昭昭犹有漏,冥司隐隐更无私。

不须亲见酆都景,但请时吟胡母诗。

第三十三卷 张古老种瓜娶文女

第三十三卷:张古老种瓜娶文女

长空万里彤云作,迤逦祥光遍斋阁。

未教柳絮舞千球,先使梅花开数萼。

入帘有韵自飕飕,点水无声空漠漠。

夜来阁向古松梢,向晓朔风吹不落。

这八句诗题雪。那雪下,相似三件物事:似盐,似柳絮,似梨花。雪怎地似盐?谢灵运曾有一句诗咏雪道:“撒盐空中差可拟。”苏东坡先生有一词,名《江神子》:

黄昏犹自雨纤纤,晓开帘,玉平檐。江阔天低,无处认青帘。独坐闲吟谁伴我?呵冻手,捻衰髯。

使君留客醉恹恹,水晶盐,为谁甜?手把梅花,东望忆陶潜。雪似古人人似雪,虽可爱,有人嫌。

这雪又怎似柳絮?谢道韫曾有一句咏雪道:“未若柳絮因风起。”黄鲁直有一词,名《踏莎行》:

堆积琼花,铺陈柳絮,晓来已没人行道。长空尤未绽彤云,飘飖尚逐回风舞。

对景衔杯,迎风索句,回头却笑无言语。为何终日未成吟?前山尚有青青处。

又怎见得雪似梨花?李易安夫人曾道:“行人舞袖拂梨花。”晁叔用有一词,名《临江仙》:

万里彤云密布,长空琼色交加,飞如柳絮落泥沙。前村归去路,舞袖拂梨花。

此际堪描何处景?江湖小艇渔家,旋斟香酝过年华。披蓑乘远兴,顶笠过溪沙。

雪似三件物事,又有三个神人掌管。那三个神人?姑射真人、周琼姬、董双成。周琼姬掌管芙蓉城;董双成掌管贮雪琉璃净瓶,瓶内盛着数片雪。每遇彤云密布,姑射真人用黄金箸敲出一片雪来,下一尺瑞雪。当日紫府真人安排筵会,请姑射真人、董双成,饮得都醉。把金箸敲着琉璃净瓶,待要唱只曲儿,错敲破了琉璃净瓶,倾出雪来,当年便好大雪。曾有只曲儿,名做《忆瑶姬》:

姑射真人宴紫府,双成击破琼苞。零珠碎玉,被蕊宫仙子,撒向空抛。乾坤皓彩中宵,海月流光色共交。向晓来,银压琅玕,数枝斜坠玉鞭稍。

荆山隈,碧水曲,际晚飞禽,冒寒归去无巢。檐前为爱成簪箸,不许儿童使杖敲。待效他当日袁安、谢女,才词咏嘲。

姑射真人是掌雪之神。又有雪之精,是一匹白骡子,身上抖下一根毛,下一丈雪。却有个神仙是洪厓先生管着,用葫芦儿盛着白骡子。赴罢紫府真人会,饮得酒醉,把葫芦塞得不牢,走了白骡子,却在番人界里退毛。洪厓先生因走了白骡子,下了一阵大雪。且说一个官人,因雪中走了一匹白马,变成一件跷蹊神仙的事,举家白日上升,至今古迹尚存。

萧梁武帝普通六年冬十二月,有个谏议大夫姓韦名恕,因谏萧梁武帝奉持释教得罪,贬在滋生驷马监做判院。这官人:

中心正直,秉气刚强。有回天转日之言,怀逐佞去邪之见。

这韦官人受得滋生驷马监判院,这座监,在真州六合县界上。萧梁武帝有一匹白马,名作“照殿玉狮子”:

蹄如玉削,体若琼妆。荡胸一片粉铺成,摆尾万条银缕散。能驰能载,走得千里程途;不喘不嘶,跳过三重阔涧。浑似狻猊生世上,恰如白泽下人间。

这匹白马,因为萧梁武帝追赶达摩禅师,到今时长芦界上有失,罚下在滋生驷马监教牧养。

当日大雪下,早晨起来,只见押槽来禀覆韦谏议道:“有件祸事!昨夜就槽头不见了那照殿玉狮子。”唬得韦谏议慌忙叫将一监养马人来,却是如何计结?就中一个押槽出来道:“这匹马容易寻。只看他雪中脚迹,便知着落。”韦谏议道:“说得是。”即时差人随着押槽,寻马脚迹。迤逦间行了数里田地,雪中见一座花园,但见:

粉妆台榭,琼锁亭轩。两边斜压玉栏杆,一径平钩银绶带。太湖石陷,恍疑盐虎深埋;松柏枝盘,好似玉龙高耸。径里草枯难辨色,亭前梅绽只闻香。

却是一座篱园。押槽看着众人道:“这匹马在这庄里。”即时敲庄门。见一个老儿出来,押槽相揖道:“借问则个。昨夜雪中,滋生驷马监里走了一匹白马。这匹白马是梁皇帝骑的御马,名唤做‘照殿玉狮子’。看这脚迹时,却正跳入篱园内来。老丈若还收得之时,却教谏议自备钱酒相谢。”老儿听得,道:“不妨,马在家里。众人且坐,老夫请你们食件物事了去。”众人坐定,只见大伯子去到篱园根中,去那雪里面,用手取出一个甜瓜来。看这瓜时,真个是:

绿叶和根嫩,黄花向顶开。香从辛里得,甜向苦中来。

那甜瓜藤蔓枝叶都在上面。众人心中道:“莫是大伯子收下的?”看那瓜,颜色又新鲜。大伯取一把刀儿,削了瓜皮,打开瓜顶,一阵异气喷人。请众人吃了一个瓜,又再去雪中取出三个瓜来道:“你们做老拙传话谏议,道张公教送这瓜来。”众人接了甜瓜。大伯从篱园后地,牵出这匹白马来,还了押槽。押槽拢了马儿,谢了公公,众人都回滋生驷马监。见韦谏议,道:“可煞作怪!大雪中如何种得这甜瓜?”即时请出恭人来,和这十八岁的小娘子都出来,打开这瓜,阖家大小都食了。恭人道:“却罪过这老儿,与我收得马,又送瓜来,着个甚道理谢他?”

捻指过了两月,至次年春半,景色清明。恭人道:“今日天色晴和,好去谢那送瓜的张公,谢他收得马。”谏议即时教安排酒樽食垒,暖荡撩锅,办几件食次。叫出十八岁女儿来,道:“我今日去谢张公,一就带你母子去游玩闲走则个。”谏议乘着马,随两乘轿子,来到张公门前,使人请出张公来。大伯连忙出来唱喏。恭人道:“前日相劳你收下马,今日谏议置酒,特来相谢。

”就草堂上铺陈酒器,摆列杯盘,请张公同坐。大伯再三推辞,掇条凳子,横头坐地。酒至三杯,恭人问张公道:“公公贵寿?”大伯言:“老拙年已八十岁。”恭人又问:“公公几口?”大伯道:“孑然一身。”恭人说:“公公,也少不得个婆婆相伴。”大伯应道:“便是没恁么巧头脑。”恭人道:“也是。说个七十来岁的婆婆?”大伯道:“年纪须老。

道不得个

百岁光阴如捻指,人生七十古来稀。”

恭人道:“也是。说一个六十来岁的?”大伯道:“老也。

月过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

恭人道:“也是。说一个五十来岁的?”大伯又道:“老也。

三十不荣,四十不富,五十看看寻死路。”

恭人忍不得,自道:“看我取笑他,”“公公,说个三十来岁的?”大伯道:“老也。”恭人说:“公公,如今要说几岁的?”大伯抬起身来,指定十八岁小娘子道:“若得此女以为匹配,足矣。”韦谏议当时听得说,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却不听他说话,叫那当直的都来,要打那大伯。恭人道:“使不得。特地来谢他,却如何打他?这大伯年纪老,说话颠狂,只莫管他。”收拾了酒器自归去。

话里却说张公,一并三日不开门。六合县里有两个扑花的,一个唤做王三,一个唤做赵四,各把着大蒲篓来,寻张公打花。见他不开门,敲门叫他,见大伯一行说话,一行咳嗽,一似害痨病相思,气丝丝地。怎见得?曾有一《夜游宫》词:

四百四病人皆有,只有相思难受。不疼不痛在心头。魆魆地教人瘦。

愁逢花前月下,最怕黄昏时候。心头一阵痒将来,一两声咳嗽、咳嗽。

看那大伯时,喉咙哑飒飒地出来道:“罪过你们来,这两日不欢。要花时,打些个去,不要你钱。有件事相烦你两个:与我去寻两个媒人婆子。若寻得来时,相赠二百足钱,自买一角酒吃。”二人打花了自去。一时之间,寻得两个媒人来。这两个媒人:

开言成匹配,举口合和谐。掌人间凤只鸾孤,管宇宙孤眠独宿。折莫三重门户,选甚十二楼中?男儿下惠也生心,女子麻姑须动意。传言玉女,用机关把手拖来;侍香金童,下说辞拦腰抱住。引得巫山偷汉子,唆教织女害相思。

叫得两个媒婆来,和公公厮叫。张公道:“有头亲,相烦说则个。这头亲,曾相见,则是难说。先各与你三两银子,若讨得回报,各人又与你五两银子;说得成时,教你两人撰个小小富贵。”张媒、李媒便问:“公公,要说谁家小娘子?”张公道:“滋生驷马监里韦谏议有个女儿,年纪一十八岁,相烦你们去与我说则个。”两个媒婆含着笑,笑接了三两银子出去。

行半里田地,到一个土坡上,张媒看着李媒道:“怎地去韦谏议宅里说?”张媒道:“容易!我两人先买一角酒吃,教脸上红拂拂地,走去韦谏议门前旋一遭,回去说与大伯,只道说了,还未有回报。”道犹未了,则听得叫道:“且不得去。”回头看时,却是那张公赶来。说道:“我猜你两个买一角酒,吃得脸上红拂拂地,韦谏议门前旋一遭回来,说与我道:未有回报。

还是恁地么?你如今要得好,急速便去,千万讨回报。”两个媒人见张公恁地说道,做着只得去。

两人同到滋生驷马监,倩人传报与韦谏议。谏议道:“教入来。”张媒、李媒见了。谏议道:“你两人莫是来说亲么?”两个媒人笑嘻嘻的,怕得开口。韦谏议道:“我有个大的儿子,二十二岁,见随王僧辩征北,不在家中;有个女儿,一十八岁,清官家贫,无钱嫁人。”两个媒人则在阶下拜,不敢说。韦谏议道:“不须多拜,有事但说。”张媒道:“有件事,欲待不说,为他六两银;欲待说,恐激恼谏议,又有些个好笑。

”韦谏议问:“如何?”张媒道:“种瓜的张老,没来历,今日使人来叫老媳妇两人,要说谏议的小娘子。得他六两银子,见在这里。”怀中取出那银子,教谏议看,道:“谏议周全时,得这银;若不周全,只得还他。”谏议道:“大伯子莫是风?我女儿才十八岁,不曾要说亲。如今要我如何周全你这六两银子?”张媒道:“他说来,只问谏议觅得回报,便是六两银子。

”谏议听得说,用指头指着媒人婆道:“做我传话那没见识的老子:要得成亲,来日办十万贯见钱为定礼,并要一色小钱,不要金钱准折。”教讨酒来劝了媒人,发付他去。两个媒人拜谢了出来,到张公家,见大伯伸着脖项,一似望风宿鹅,等得两个媒人回来。道:“且坐。生受不易。”且取出十两银子来,安在桌上,道:“起动你们,亲事圆备!”张媒问道:“如何了?

”大伯道:“我丈人说,要我十万贯钱为定礼,并要小钱,方可成亲。”两个媒人道:“猜着了,果是谏议恁地说。公公,你却如何对副?”那大伯取出一掇酒来开了,安在桌子上,请两个媒人各吃了四盏。将这媒人转屋山头边来,指着道:“你看!”两个媒人用五轮八光左右两点瞳人,打一看时,只见屋山头堆垛着一便价十万贯小钱儿。道:“你们看,先准备在此了。

”只就当日,教那两个媒人先去回报谏议,然后发这钱来。媒人自去了。

这里安排车仗,从里面叫出几个人来,都着紫衫,尽戴花红银揲子,推数辆太平车:

平川如雷吼,旷野似潮奔。猜疑地震天摇,仿佛星移日转。初观形象,似秦皇塞海鬼驱山;乍见威仪,若夏奡行舟临陆地。满川寒雁叫,一队锦鸡鸣。

车子上旗儿插着,写道:“张公纳韦谏议宅财礼。”众人推着车子,来到谏议宅前,喝起三声喏来,排着两行车子,使人入去,报与韦谏议。谏议出来看了车子,开着口则合不得。使人入去说与恭人:“却怎地对副?”恭人道:“你不合勒他讨十万贯见钱。不知这大伯如今那里擘划将来?待不成亲,是言而无信;待与他成亲,岂有衣冠女子,嫁一园叟乎?”夫妻二人倒断不下。恭人道:“且叫将十八岁女儿前来,问这事却是如何。”女孩儿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来。原来这女子七岁时,不会说话。一日,忽然间道出四句言语来:

天意岂人知?应于南楚畿。寒灰热如火,枯杨再生稊。

自此后便会行文。改名文女。当时着锦囊盛了这首诗,收十二年。今日将来教爹爹看道:“虽然张公年纪老,恐是天意,却也不见得。”恭人见女儿肯,又见他果有十万贯钱,“此必是奇异之人”。无计奈何,只得成亲。拣吉日良辰,做起亲来,张公喜欢。正是:

旱莲得雨重生藕,枯木无芽再遇春。

做成了亲事,卷帐回,带那儿女归去了。韦谏议戒约家人:不许一人去张公家去。

普通七年夏六月间,谏议的儿子,姓韦名义方,文武双全。因随王僧辩北征回归,到六合县。当日天气热,怎见得?

万里无云驾六龙,千林不放鸟飞空。

地燃石裂江湖沸,不见南来一点风。

相次到家中,只见路傍篱园里,有个妇女,头发蓬松,腰系青布裙儿,脚下拖双靸鞋,在门前卖瓜。这瓜:

西园摘处香和露,洗尽南轩暑。莫嫌坐上适无蝇,只恐怕寒难近玉壶冰。

井花浮翠金盆小,午梦初回了。诗翁自是不归来,不是青门无地可移栽。

韦义方觉走得渴,向前要买个瓜吃。抬头一觑,猛叫一声道:“文女,你如何在这里?”文女叫:“哥哥,我爹爹嫁我在这里。”韦义方道:“我路上听得人说道,爹爹得十万贯钱,把你卖与卖瓜人张公,却是为何?”那文女把那前面的来历,对着韦义方从头说一遍。韦义方道:“我如今要与他相见,如何?”文女道:“哥哥,要见张公,你且少待。我先去说一声,却相见。

”文女移身,已挺脚步入去房里,说与张公。复身出来道:“张公道你性如烈火,意若飘风,不肯教你相见。哥哥,如今要相见却不妨,只是勿生恶意。”说罢,文女引义方入去相见。大伯即时抹着腰出来。韦义方见了,道:“却不叵耐!恁么模样,却有十万贯钱娶我妹子,必是妖人。”一会子掣出太阿宝剑,觑着张公,劈头便剁将下去。只见剑靶掿在手里,剑却折做数段。

张公道:“可惜,又减了一个神仙。”文女推那哥哥出来,道:“教你勿生恶意,如何把剑剁他?”韦义方归到家中,参拜了爹爹、妈妈,便问:“如何将文女嫁与张公?”韦谏议道:“这大伯是个作怪人。”韦义方道:“我也疑他。把剑剁他不着,到坏了我一把剑。”

次日早,韦义方起来,洗漱罢,系裹停当,向爹爹、妈妈道:“我今日定要取这妹子归来;若取不得这妹子,定不归来见爹爹、妈妈。”相辞了,带着两个当直,行到张公住处,但见平原旷踪迹荒凉。问那当方住的人,道:“是有个张公,在这里种瓜,住二十来年。昨夜一阵乌风猛雨,今日不知所在。”韦义方大惊,抬头只见树上削起树皮,写着四句诗道:

两枚箧袋世间无,盛尽瓜园及草庐。

要识老夫居止处,桃花庄上乐天居。

韦义方读罢了书,教当直四下搜寻。当直回来报道:“张公骑着匹蹇驴,小娘子也骑着匹蹇驴儿,带着两枚箧袋,取真州路上而去。”韦义方和当直三人,一路赶上,则见路上人都道:“见大伯骑着蹇驴,女孩儿也骑驴儿。那小娘子不肯去,哭告大伯道:‘教我归去相辞爹妈。’那大伯把一条杖儿在手中,一路上打将这女孩儿去。好恓惶人,令人不忍见。

”韦义方听得说,两条忿气,从脚板灌到顶门,心上一把无明火,高三千丈,按捺不下。带着当直,迤逦去赶。约莫去不得数十里,则是赶不上。直赶到瓜州渡口,人道见他方过江去。韦义方教讨船渡江,直赶到茅山脚下。问人时,道他两个上茅山去。韦义方分付了当直,寄下行李,放客店中了,自赶上山去。行了半日,那里得见桃花庄?正行之次,见一条大溪拦路,但见:

寒溪湛湛,流水泠泠。照人清影澈冰壶,极目浪花番瑞雪。垂杨掩映长堤岸,世俗行人绝往来。

韦义方到溪边,自思量道:“赶了许多路,取不得妹子归去,怎地见得爹爹、妈妈?不如跳在溪水里死休。”迟疑之间,着眼看时,则见溪边石壁上,一道瀑布泉流将下来,有数片桃花浮在水面上。韦义方道:“如今是六月,怎得桃花片来?上面莫是桃花庄,我那妹夫张公住处?”

则听得溪对岸一声哨笛儿响,看时,见一个牧童骑着蹇驴,在那里吹这哨笛儿。但见:

浓绿成阴古渡头,牧童横笛倒骑牛。

笛中一曲《升平乐》,唤起离人万种愁。

牧童近溪边来,叫一声:“来者莫是韦义方?”义方应道:“某便是。”牧童说:“奉张真人法旨,教请舅舅过来。”牧童教蹇驴渡水,令韦官人坐在驴背上渡过溪去。牧童引路,到一所庄院。怎见得?有《临江仙》为证:

快活无过庄家好,竹篱茅舍清幽。春耕夏种及秋收,冬间观瑞雪,醉倒被蒙头。

门外多栽榆柳树,杨花落满溪头。绝无闲闷与闲愁。笑他名利客,役役市廛游。

到得庄前,小童入去。从篱园里走出两个朱衣吏人来,接见这韦义方,道:“张真人方治公事,未暇相待,令某等相款。”遂引到一个大四望亭子上,看这牌上写着“翠竹亭”,但见:

茂林郁郁,修竹森森。翠阴遮断屏山,密叶深藏轩槛。烟锁幽亭仙鹤唳,云迷深谷野猿啼。

亭子上铺陈酒器,四下里都种夭桃艳杏,异卉奇葩,簇着这座亭子。朱衣吏人与义方就席饮宴。义方欲待问张公是何等人,被朱衣吏人连劝数杯,则问不得。及至筵散,朱衣相辞自去,独留韦义方在翠竹轩,只教少待。

韦义方等待多时无信,移步下亭子来。正行之间,在花木之外,见一座殿屋,里面有人说话声。韦义方把舌头舔开朱红球路亭隔看时,但见:

朱栏玉砌,峻宇雕墙。云屏与珠箔齐开,宝殿共琼楼对峙。灵芝丛畔,青鸾彩凤交飞;琪树阴中,白鹿玄猿并立。玉女金童排左右,祥烟瑞气散氤氲。

见这张公顶冠穿履,佩剑执圭,如王者之服,坐于殿上。殿下列两行朱衣吏人,或神或鬼。两面铁枷,上手枷着一个紫袍金带的人,称是某州城隍,因境内虎狼伤人,有失检举;下手枷着一个顶盔贯甲,称是某州某县山神,虎狼损害平人,部辖不前。看这张公书断,各有罪名。韦义方就窗眼内望见,失声叫道:“怪哉!怪哉!”殿上官吏听得,即时差两个黄巾力士,捉将韦义方来,驱至阶下。

官吏称韦义方不合漏泄天机,合当有罪。急得韦义方叩头告罪。真人正恁么说,只见屏风后一个妇人,凤冠雾帔,珠履长裙,转屏风背后出来,正是义方妹子文女,跪告张公道:“告真人,念是妾弟兄之面,可饶恕他。”张公道:“韦义方本合为仙,不合以剑剁吾,吾以亲戚之故,不见罪;今又窥觑吾之殿宇,欲泄天机,看你妹妹面,饶你性命。我与你十万钱,把件物事与你为照去支讨。

”张公移身,已挺脚步入殿里。去不多时,取出一个旧席帽儿付与韦义方,教往扬州开明桥下,寻开生药铺申公,凭此为照,取钱十万贯。张公道:“仙凡异路,不可久留。”令吹哨笛的小童:“送韦舅乘蹇驴,出这桃花庄去。”到溪边,小童就驴背上把韦义方一推,头掉脚掀,将下去。

义方如醉醒梦觉,却在溪岸上坐地。看那怀中,有个帽儿。似梦非梦,迟疑未决。且只得携着席帽儿,取路下山来。回到昨所寄行李店中,寻两个当直不见。只见店二哥出来说道:“二十年前有个韦官,寄下行李,上茅山去担阁。两个当直等不得,自归去了。如今恰好二十年,是隋炀帝大业二年。”韦义方道:“昨日才过一日,却是二十年。我且归去六合县滋生驷马监,寻我二亲。

”便别了店主人。来到六合县,问人时,都道二十年前,滋生驷马监里有个韦谏议,一十三口,白日上升,至今升仙台古迹尚存。道是有个直阁,去了不归。韦义方听得说,仰面大哭:“二十年则一日过了,父母俱不见,一身无所归。如今没计奈何,且去寻申公讨这十万贯钱。”当时从六合县取路,迤逦直到扬州,问人寻到开明桥下,果然有个申公,开生药铺。

韦义方来到生药铺前,见一个老儿:

生得形容古怪,装束清奇。颔边银剪苍髯,头上雪堆白发,鸢肩龟背,有如天降明星;鹤骨松形,好似化胡老子。多疑商岭逃秦客,料是磻溪执钓人。

在生药铺里坐。韦义方道:“老丈拜揖!这里莫是申公生药铺?”公公道:“便是。”韦义方着眼看生药铺厨里:

四个茖荖三个空,一个盛着西北风。

韦义方肚里思量道:“却那里讨十万贯钱支与我?”“且问大伯,买三文薄荷。”公公道:“好薄荷!《本草》上说凉头明目,要买几文?”韦义方道:“回三钱。”公公道:“恰恨缺。”韦义方道:“回些个百药煎。”公公道:“百药煎能消酒面,善润咽喉,要买几文?”韦义方道:“回三钱。”公公道:“恰恨卖尽。”韦义方道:“回些甘草。”公公道:“好甘草!

性平无毒,能随诸药之性,解金石草木之毒,市语叫做‘国老’,要买几文?”韦义方道:“问公公回五钱。”公公道:“好教官人知,恰恨也缺。”韦义方对着公公道:“我不来买生药,一个人传语,是种瓜的张公。”申公道:“张公却没事,传语我做甚么?”韦义方道:“教我来讨十万贯钱。”申公道:“钱却有,何以为照?”韦义方去怀里摸索一和,把出席帽儿来。

申公看着青布帘里,叫浑家出来看。青布帘起处,见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出来,道:“丈夫叫则甚?”韦义方心中道:“却和那张公一般,爱娶后生老婆。”申公教浑家看这席帽儿,是也不是?女孩儿道:“前日张公骑着蹇驴儿,打门前过,席帽儿绽了,教我缝。当时没皂线,我把红线缝着顶上。”翻过来看时,果然红线缝着顶。申公即时引韦义方入去家里,交还十万贯钱。

韦义方得这项钱,把来修桥作路,散与贫人。

忽一日,打一个酒店前过,见个小童,骑只驴儿。韦义方认得是当日载他过溪的,问小童道:“张公在那里?”小童道:“见在酒店楼上,共申公饮酒。”韦义方上酒店楼上来,见申公与张公对坐,义方便拜。张公道:“我本上仙长兴张古老。文女乃上天玉女,只因思凡,上帝恐被凡人点污,故令吾托此态取归上天。韦义方本合为仙,不合杀心太重,止可受扬州城隍都土地。”道罢,用手一招,叫两只仙鹤。申公与张古老各乘白鹤,腾空而去。则见半空遗下一幅纸来,拂开看时,只见纸上题着八句儿诗,道是:

一别长兴二十年,锄瓜隐迹暂居廛。

因嗟世上凡夫眼,谁识尘中未遇仙?

授职义方封土地,乘鸾文女得升天。

从今跨鹤楼前景,壮观维杨尚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