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一)

第十一卷 赵伯升茶肆遇仁宗

第十一卷:赵伯升茶肆遇仁宗

三寸舌为安国剑,

五言诗作上天梯。

青云有路终须到,

金榜无名誓不归。

话说大宋仁宗皇帝朝间,有一个秀士,姓赵名旭,字伯升,乃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自幼习学文章,诗、书、礼、乐一览下笔成文,乃是个饱学的秀才。喜闻东京开选,一心要去应举,特到堂中,禀知父母。其父赵伦,字文宝,母亲刘氏,都是世代诗礼之家。见子要上京应举,遂允其请。赵旭择日束装,其父赠诗一首。诗云:

但见诗书频入目,莫将花酒苦迷肠。

来年三月桃花浪,夺取罗袍转故乡。

其母刘氏亦叮咛道:“愿孩儿蚤夺魁名,不负男儿之志。”赵旭拜别了二亲,遂携琴、剑、书箱,带一仆人,径望东京进发。有亲友一行人,送出南门之外。赵旭口占一词,名曰《江神子》。词云:

旗亭谁唱渭城诗?两相思,怯罗衣。野渡舟横,杨柳折残枝。怕见苍山千万里,人去远。草烟迷。

芙蓉秋露洗胭脂,断风凄,晓霜微。剑悬秋水,离别惨虹霓。剩有青衫千点泪,何日里,滴休时?

赵旭词毕,作别亲友,起程而行。于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来到东京。遂入城中观看景致。只见楼台锦绣,人物繁华,正是龙虎风云之地。行到状元坊,寻个客店安歇,守待试期。入场赴选,三场文字已毕,回归下处,专等黄榜。赵旭心中暗喜:“我必然得中也。”次日,安排蚤饭已罢。店对过有座茶坊,与店中朋友同会茶之间,赵旭见案上有诗牌,遂取笔,去那粉壁上,写下词一首。词云:

足蹑云梯,手攀仙桂,姓名已在登科内。马前喝道状元来,金鞍玉勒成行队。

宴罢归来,醉游街市,此时方显男儿志。修书急报凤楼人,这回好个风流婿。

写毕,赵旭自心欢喜。至晚各归店中,不在话下。

当时仁宗皇帝早期升殿,考试官阅卷已毕,齐到朝中。仁宗皇帝问:“卿所取榜首,年例三名,今不知何处人氏?”试官便将三名文卷,呈上御前。仁宗亲自观览。看了第一卷,龙颜微笑,对试官道:“此卷作得极好,可惜中间有一字差错。”试官俯伏在地,拜问圣上:“未审何字差写?”仁宗笑曰:“乃是个‘唯’字。原来‘口’傍,如何却写‘厶’傍?”试官再拜叩首,奏曰:“此字皆可通用。”仁宗问道:“此人姓甚名谁?何处人氏?”拆开弥封看时,乃是四川成都府人氏,姓赵名旭,见今在状元坊店内安歇。仁宗着快行急宣。

那时赵旭在店内蒙宣,不敢久停,随使命直到朝中。借得蓝袍槐简,引见御前,叩首拜舞。仁宗皇帝问道:“卿乃何处人氏?”赵旭叩头奏道:“臣是四川成都府人氏。自幼习学文艺,特赴科场,幸瞻金阙。”帝又问曰:“卿得何题目?作文字多少?内有几字?”赵旭叩首,一一回奏,无有差错。仁宗见此人出语如同注水,暗喜称奇,只可惜一字差写。

上曰:“卿卷内有一字差错。”赵旭惊惶俯伏,叩首拜问:“未审何字差写?”仁宗云:“乃是个‘唯’字。本是个‘口’傍,卿如何却写作‘厶’傍?”赵旭叩头回奏道:“此字皆可通用。”仁宗不悦,就御案上取文房四宝,写下八个字,递与赵旭曰:“卿家看想,写着‘单、去吉、吴矣、吕台’,卿言通用,与朕拆来。”赵旭看了半晌,无言抵对。

仁宗曰:“卿可暂退读书。”

赵旭羞愧出朝,回归店中,闷闷不已。众朋友来问道:“公必然得意!”赵旭被问,言说此事,众皆大惊。遂乃邀至茶坊,啜茶解闷。赵旭蓦然见壁上前日之辞,嗟吁不已,再把文房四宝,作词一首。词云:

羽翼将成,功名欲遂,姓名已称男儿意。东君为报牡丹芳,琼林赐与他人醉。

“唯”字曾差,功名落地,天公误我平生志。问归来,回首望家乡,水远山遥,三千余里。

待得出了金榜,着人看时,果然无赵旭之名。吁嗟涕泣,流落东京,羞归故里。“再待三年,必不负我”。在下处闷闷不悦,谩题四句于壁上。诗曰:

宋玉徒悲,江淹是恨,

韩愈投荒,苏秦守困。

赵旭写罢,在店中闷倦无聊,又作词一首,名《浣溪沙》,道:

秋气天寒万叶飘,蛩声唧唧夜无聊,夕阳人影卧平桥。

菊近秋来都烂熳,从他霜后更萧条,夜来风雨似今朝。

思忆家乡,功名不就,展转不寐,起来独坐,又作《小重山》词一首,道:

独坐清灯夜不眠,寸肠千万缕,两相牵。鸳鸯秋雨傍池莲。分飞苦,红泪晚风前。

回首雁翩翩,写来思寄去,远如天。安排心事待明年。愁难待,泪滴满青毡。

自此流落东京。

至秋深,仆人不肯守待,私奔回家去。赵旭孤身旅邸,又无盘缠,每日上街与人作文写字。争奈身上衣衫蓝缕,着一领黄草布衫,被西风一吹,赵旭心中苦闷,作词一首,词名《鹧鸪天》,道:

黄草遮寒最不宜,况兼久敝色如灰。肩穿袖破花成缕,可奈金风蚤晚吹。

才挂体,泪沾衣,出门羞见旧相知。邻家女子低声问:“觅与奴糊隔帛儿?”

时值秋雨纷纷,赵旭坐在店中。店小二道:“秀才,你今如此穷窘,何不去街市上茶坊酒店中吹笛?觅讨些钱物,也可度日。”赵旭听了,心中焦躁,作诗一首。诗曰:

旅店萧萧形影孤,时挑野菜作羹蔬。

村夫不识调羹手,问道能吹笛也无?

光阴荏苒,不觉一载有余。忽一日,仁宗皇帝在宫中,夜至三更时分,梦一金甲神人,坐驾太平车一辆,上载着九轮红日,直至内廷。猛然惊觉,乃是南柯一梦。至来日,蚤朝升殿,臣僚拜舞已毕,文武散班。仁宗宣问司天台苗太监曰:“寡人夜来得一梦,梦见一金甲神人,坐驾太平车一辆,上载九轮红日,此梦主何吉凶?”苗太监奏曰:“此九日者,乃是个‘旭’字,或是人名,或是州郡。

”仁宗曰:“若是人名,朕今要见此人,如何得见?卿与寡人占一课。”原来苗太监曾遇异人,传授诸葛马前课,占问最灵。当下奉课,奏道:“陛下要见此人,只在今日。陛下须与臣扮作白衣秀士,私行街市,方可遇之。”

仁宗依奏,卸龙衣,解玉带,扮作白衣秀才,与苗太监一般打扮。出了朝门之外,径往御街并各处巷陌游行。将及半晌,见座酒楼,好不高峻!乃是有名的樊楼。有《鹧鸪天》词为证:

城中酒楼高入天,烹龙煮凤味肥鲜。公孙下马闻香醉,一饮不惜费万钱。

招贵客,引高贤,楼上笙歌列管弦。百般美物珍羞味,四面栏杆彩画檐。

仁宗皇帝与苗太监上楼饮酒,君臣二人,各分尊卑而坐。壬正盛夏,天道炎热。仁宗手执一把月样白梨玉柄扇,倚着栏杆看街。将扇柄敲楹,不觉失手,堕扇楼下。急下去寻时,无有。仁宗教苗太监更占一课。苗太监领旨,发课罢,详道:“此扇也只在今日重见。”二人饮酒毕,算还酒钱下楼出街。

行到状元坊,有座茶肆。仁宗道:“可吃杯茶去。”二人入茶肆坐下,忽见白壁之上,有词二只,句语清佳,字画精壮,后写:“锦里秀才赵旭作。”仁宗失惊道:“莫非此人便是?”苗太监便唤茶博士问道:“壁上之词是何人写的?”茶博士答道:“告官人,这个作词的,他是一个不得第的秀才,羞归故里,流落在此。”苗太监又问道:“他是何处人氏?

今在何处安歇?”茶博士道:“他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见在对过状元坊店内安歇。专与人作文度日,等候下科开选。”仁宗想起前因,私对苗太监说道:“此人原是上科试官取中的榜首,文才尽好,只因一字差误,朕怪他不肯认错,遂黜而不用,不期流落于此。”便教茶博士:“去寻他来,我要求他文章,你若寻得他来,我自赏你。”茶博士走了一回,寻他不着,叹道:“这个秀才,真个没福,不知何处去了。

”茶博士回复道:“二位官人,寻他不见。”仁宗道:“且再坐一会,再点茶来。”一边吃茶,又教茶博士去寻这个秀才来。茶博士又去店中并各处酒店寻问,不见,道:“真乃穷秀才!若遇着这二位官人,也得他些资助,好无福分!”茶博士又回复道:“寻他不见。”二人还了茶钱,正欲起身,只见茶博士指道:“兀那赵秀才来了!”苗太监道:“在那里?

”茶博士指街上:“穿破蓝衫的来者便是。”苗太监教请他来。茶博士出街接着道:“赵秀才,我茶肆中有二位官人等着你,教我寻你,两次不见。”

赵旭慌忙走入茶坊,相见礼毕,坐于苗太监肩下,三人吃茶。问道:“壁上文词,可是秀才所作?”赵旭答道:“学生不才,信口胡谄,甚是笑话。”仁宗问道:“秀才是成都人,却缘何在此?”赵旭答道:“因命薄下第,羞归故里。”正说之间,赵旭于袖中捞摸。苗太监道:“秀才袖中有何物?”赵旭不答,即时袖中取出,乃是月样玉柄白梨扇子,双手捧与苗太监看时,上有新诗一首。诗道:

屈曲交枝翠色苍,困龙未际土中藏。

他时若得风云会,必作擎天白玉梁。

苗太监道:“此扇从何而得?”赵旭答道:“学生从樊楼下走过,不知楼上何人坠下此扇,偶然插于学生破蓝衫袖上,就去王丞相家作松诗,起笔因书于扇上。”苗太监道:“此扇乃是此位赵大官人的,因饮酒坠于楼下。”赵旭道:“既是大官人的,即当奉还。”仁宗皇帝大喜。又问:“秀才,上科为何不第?”赵旭答言:“学生三场文字俱成,不想圣天子御览,看得一字差写,因此不第,流落在此。

”仁宗曰:“此是今上不明。”赵旭答曰:“今上至明。”仁宗曰:“何字差写?”赵旭曰:“是‘唯’字。学生写为‘厶’傍,天子高明,说是‘口’傍。学生奏说‘皆可通用’。今上御书八字:‘单、去吉、吴矣、吕台。卿言通用,与朕拆来。’学生无言抵对,因此黜落,至今淹滞。此乃学生考究不精,自取其咎,非圣天子之过也。”

仁宗问道:“秀才家居锦里,是西川了。可认得王制置么?”赵旭答道:“学生认得王制置,王制置不认得学生。”仁宗道:“他是我外甥,我修封书,着人送你同去投他,讨了名分,教你发迹,如何?”赵旭倒身便拜:“若得二位官人提携,不敢忘恩。”苗太监道:“秀才,你有缘遇着大官人抬举,你何不作诗谢之?”赵旭应诺,作诗一首。诗曰:

白玉隐于顽石里,黄金埋入污泥中。

今朝遇贵相提掇,如立天梯上九重。

仁宗皇帝见诗,大喜道:“何作此诗?也未见我荐得你不。我也回诗一首。”诗曰:

一字争差因失第,京师流落误佳期。

与君一柬投西蜀,胜似山呼拜凤墀。

赵旭得大官人诗,感恩不已。又有苗太监道:“秀才,大官人有诗与你,我岂可无一言乎?”乃赠诗一首。诗曰:

旭临帝阙应天文,本得名魁一字浑。

今日柬投王制置,锦衣光耀赵家门。

苗太监道:“秀才,你回下处去,待来日蚤辰,我自催促大官人,着人将书并路费,一同送你起程。”赵旭问道:“大官人第宅何处?学生好来拜谢。”苗太监道:“第宅离此甚远,秀才不劳访问。”赵旭就在茶坊中拜谢了,三人一同出门,作别而去。

到来日,赵旭蚤起等待。果然昨日那没须的白衣秀士,引着一个虞候,担着个衣箱包袱,只不见赵大官人来。赵旭出店来迎接,相见礼毕。苗太监道:“夜来赵大官人依着我,委此人送你起程。付一锭白银五十两,与你文书,赍到成都府去。文书都在此人处,着你路上小心径往。”赵旭再三称谢,问道:“官人高姓大名?”苗太监道:“在下姓苗名秀,就在赵大官人门下做个馆宾。秀士见了王制置时,自然晓得。”赵旭道:“学生此去,倘然得意,决不忘犬马之报。”遂吟诗一首,写于素笺,以寓谢别之意。诗曰:

旧年曾作登科客,今日还期暗点头。有意去寻丞相府,无心偶会酒家楼。空中扇坠蓝衫插,袖里诗成黄阁留。多谢贵人修尺一,西川制置径相投。

苗太监领了诗笺,作别自回。

赵旭遂将此银凿碎,算还了房钱,整理衣服齐备,三日后起程。于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约莫到成都府地面百余里之外,听得人说:“差人远接新制置,军民喧闹。”赵旭闻信大惊,自想:“我特地来寻王制置,又离任去了,我直如此命薄!怎生是好?”遂吟诗一首,诗曰:

尺书手捧到川中,千里投人一旦空。

辜负高人相汲引,家乡虽近转忧冲。

虞候道:“不须愁烦,且前进,打听的实如何。”赵旭行一步,懒一步,再行二十五里,到了成都地面。接官亭上,官员人等喧哄,都说:“伺候新制置到任,接了三日,并无消息。”虞候道:“秀才,我与你到接官亭上看一看。”赵旭道:“不可去,我是个无倚的人。”

虞候不管他说,一直将着袱包,挑着衣箱,径到接官亭上歇下。虞候道:“众官在此等甚?何不接新制置?”众官失惊,问道:“不见新制置来?”虞候打开袱包,拆开文书,道:“这秀才便是新制置。”赵旭也吃了一惊。虞候又开了衣箱,取出紫袍金带、象简乌靴,戴上舒角幞头,宣读了圣旨。赵旭谢恩,叩首拜敕授西川五十四州都制置。众官相见,行礼已毕。赵旭着人去寻个好寺院去处暂歇,选日上任。自思前事:“我状元到手,只为一字黜落。谁知命中该发迹,在茶肆遭遇赵大官人,原来正是仁宗皇帝。”此乃是:

着意种花花不活,无心栽柳柳成阴。

赵旭问虞候道:“前者,白衣人送我起程的,是何官宰?”虞候道:“此是司天台苗太监,旨意分付,着我同来。”赵旭自道:“我有眼不识太山也。”择日上任,骏马雕鞍,张三檐伞盖,前面队伍摆列,后面官吏跟随,威仪整肃,气象轩昂。

上任已毕,归家拜见父母。父母蓦然惊惧,阖家迎接,门前车马喧天。赵旭下马入堂,紫袍金带,象简乌靴,上堂参拜父母。父母问道:“你科举不第,流落京师,如何便得此职?又如何除授本处为官?”赵旭具言前事,父母闻知,拱手加额,感日月之光,愿孩儿忠心补报皇恩。赵旭作诗一首,诗曰:

功名着意本抡魁,一字争差不得归。

自恨禹门风浪急,谁知平地一声雷。

父母心中,不胜之喜。阖家欢悦,亲友齐来庆贺,做了好几日筵席。旧时逃回之仆,不念旧恶,依还收用。思量仁宗天子恩德,自修表章一道,进谢皇恩。从此西川做官,兼管军民。父母俱迎在衙门中奉养。所谓一子受皇恩,全家食天禄。有诗为证:

相如持节仍归蜀,季子怀金又过周。

衣锦还乡从古有,何如茶肆遇宸游?

第十二卷 众名姬春风吊柳七

第十二卷:众名姬春风吊柳七

北阙休上诗,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下窗虚。

这首诗,乃唐朝孟浩然所作。他是襄阳第一个有名的诗人,流寓东京,宰相张说甚重其才,与之交厚。一日,张说在中书省入直,草应制诗,苦思不就。遣堂吏密请孟浩然到来,商量一联诗句。正尔烹茶细论,忽然唐明皇驾到。孟浩然无处躲避,伏于床后。明皇蚤已瞧见,问张说道:“适才避朕者,何人也?”张说奏道:“此襄阳诗人孟浩然,臣之故友。

偶然来此,因布衣,不敢唐突圣驾。”明皇道:“朕亦素闻此人之名,愿一见之。”孟浩然只得出来,拜伏于地,口称死罪。明皇道:“闻卿善诗,可将生平得意一首,诵与朕听。”孟浩然就诵了《北阙休上诗》这一首。明皇道:“卿非不才之流,朕亦未为明主;然卿自不来见朕,朕未尝弃卿也。”当下龙颜不悦,起驾去了。次日,张说入朝,见帝谢罪,因力荐浩然之才,可充馆职。

明皇道:“前朕闻孟浩然有‘流星澹河汉,疏雨滴梧桐’之句,何其清新!又闻有‘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楼’之句,何其雄壮!昨在朕前,偏述枯槁之辞,又且中怀怨望,非用世之器也。宜听归南山,以成其志!”由是终身不用,至今人称为孟山人。后人有诗叹云:

新诗一首献当朝,欲望荣华转寂寥。

不是不才明主弃,从来贵贱命中招。

古人中,有因一言拜相的,又有一篇赋上遇主的,那孟浩然只为错念了八句诗,失了君王之意,岂非命乎?

如今我又说一桩故事,也是个有名才子,只为一首词上误了功名,终身坎,后来颠到成了风流佳话。那人是谁?说起来,是宋神宗时人,姓柳名永,字耆卿,原是建宁府崇安县人氏,因随父亲作宦,流落东京。排行第七,人都称为柳七官人。年二十五岁,丰姿洒落,人才出众;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至于吟诗作赋,尤其本等。还有一件,最其所长,乃是填词。

怎么叫做填词?假如李太白有《忆秦娥》、《菩萨蛮》,王维有《郁轮袍》,这都是词名,又谓之诗余,唐时名妓多歌之。至宋时,大晟府乐官,博采词名,填腔进御。这个词,比切声调,分配十二律,其某律某调,句长句短,合用平、上、去、入四声字眼,有个一定不移之格。作词者,按格填入,务要字与音协,一些杜撰不得,所以谓之填词。那柳七官人于音律里面,第一精通,将大晟府乐词,加添至二百余调,真个是词家独步。

他也自恃其才,没有一个人看得入眼,所以缙绅之门,绝不去走;文字之交,也没有人。终日只是穿花街,走柳巷,东京多少名妓,无不敬慕他,以得见为荣。若有不认得柳七者,众人都笑他为下品,不列姊妹之数。所以妓家传出几句口号,道是:

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

不愿千黄金,愿中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那柳七官人,真个是朝朝楚馆,夜夜秦楼。内中有三个出名上等的行首,往来尤密。一个唤做陈师师,一个唤做赵香香,一个唤做徐冬冬。这三个行首,赔着自己钱财,争养柳七官人。怎见得?有戏题一词,名《西江月》为证:

调笑师师最惯,香香暗地情多,冬冬与我煞脾和,独自窝盘三个。

“管”字下边无分,“闭”字加点如何?权将“好”字自停那,“奸”字中间着我。

这柳七官人,诗词文采,压于朝士。因此近侍官员,虽闻他恃才高傲,却也多少敬慕他的。那时天下太平,凡一才一艺之士,无不录用。有司荐柳永才名,朝中又有人保奏,除授浙江管下余杭县宰。这县宰官儿,虽不满柳耆卿之意,把做个进身之阶,却也罢了。只是舍不得那三个行首。时值春暮,将欲起程,乃制《西江月》为词,以寓惜别之意:

凤额绣帘高卷,兽檐朱户频摇。两竿红日上花梢,春睡厌厌难觉。

好梦枉随飞絮,闲愁浓胜香醪。不成雨暮与云朝,又是韶光过了。

三个行首闻得柳七官人浙江赴任,都来饯别。众妓至者如云,耆卿口占《如梦令》云:

郊外绿阴千里,掩映红裙十队。惜别语方长,车马催人速去。偷泪,偷泪,那得分身应你。

柳七官人别了众名姬,携着琴、剑、书箱,扮作游学秀士,迤逦上路,一路观看风景。行至江州,访问本处名妓。有人说道:“此处只有谢玉英,才色第一。”耆卿问了住处,径来相访。玉英迎接了,见耆卿人物文雅,便邀入个小小书房。耆卿举目看时,果然摆设得精致。但见:

明窗净几,竹榻茶垆。床间挂一张名琴,壁上悬一幅古画。香风不散,宝炉中常𦶟沉檀;清风逼人,花瓶内频添新水。万卷图书供玩览,一枰棋局佐欢娱。

耆卿看他桌上摆着一册书,题云“柳七新词”。检开看时,都是耆卿平日的乐府,蝇头细字,写得齐整。耆卿问道:“此词何处得来?”玉英道:“此乃东京才子柳七官人所作,妾平昔甚爱其词,每听人传诵,辄手录成帙。”耆卿又问道:“天下词人甚多,卿何以独爱此作?”玉英道:“他描情写景,字字逼真。如《秋思》一篇末云:‘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秋别》一篇云:‘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等语,人不能道。妾每诵其词,不忍释手,恨不得见其人耳。”

耆卿道:“卿要识柳七官人否?只小生就是。”玉英大惊,问其来历。耆卿将余杭赴任之事,说了一遍。玉英拜倒在地,道:“贱妾凡胎,不识神仙,望乞恕罪。”置酒款待,殷勤留宿。耆卿深感其意,一连住了三五日;恐怕误了凭限,只得告别。玉英十分眷恋,设下山盟海誓,一心要相随柳七官人,侍奉箕帚。耆卿道:“赴任不便。若果有此心,俟任满回日,同到长安。”玉英道:“既蒙官人不弃贱妾,从今为始,即当杜门绝客以待。切勿遗弃,使妾有白头之叹。”耆卿索纸,写下一词,名《玉女摇仙佩》。词云:

飞琼伴侣,偶到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傍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为盟誓,今生断不辜鸳被。

耆卿吟词罢,别了玉英上路。

不一日,来到姑苏地方,看见山明水秀,到个路傍酒楼上,沽饮三杯。忽听得鼓声齐响,临窗而望,乃是一群儿童,棹了小船,在湖上戏水采莲。口中唱着吴歌云:

采莲阿姐斗梳妆,好似红莲搭个白莲争。红莲自道颜色好,白莲自道粉花香。

粉花香,粉花香,贪花人一见便来抢。红个也忒贵,白个也弗强。当面下手弗得,和你私下商量。好像荷叶遮身无人见,下头成藕带丝长。

柳七官人听罢,取出笔来,也做一只吴歌,题于壁上。歌云:

十里荷花九里红,中间一朵白松松。白莲则好摸藕吃,红莲则好结莲蓬。

结莲蓬,结莲蓬,莲蓬生得忒玲珑。肚里一团清趣,外头包裹重重。有人吃着滋味,一时劈破难容。只图口甜,那得知我心里苦?开花结子一场空。

这首吴歌,流传吴下,至今有人唱之。

却说柳七官人过了姑苏,来到余杭县上任,端的为官清正,讼简词稀。听政之暇,便在大涤、天柱、由拳诸山,登临游玩,赋诗饮酒。这余杭县中,也有几家官妓,轮番承直。但是讼牒中犯着妓者名字,便不准行。妓中有个周月仙,颇有姿色,更通文墨。一日,在县衙唱曲侑酒,柳县宰见他似有不乐之色,问其缘故。月仙低头不语,两泪交流。县宰再三盘问,月仙只得告诉。

原来月仙与本地一个黄秀才,情意甚密。月仙一心只要嫁那秀才,奈秀才家贫,不能备办财礼。月仙守那秀才之节,誓不接客。老鸨再三逼迫,只是不从;因是亲生之女,无可奈何。黄秀才书馆与月仙只隔一条大河,每夜月仙渡船而去,与秀才相聚,至晓又回。同县有个刘二员外,爱月仙丰姿,欲与欢会。月仙执意不肯,吟诗四句道:

不学路傍柳,甘同幽谷兰;

游蜂若相询,莫作野花看。

刘二员外心生一计,嘱付舟人,教他乘月仙夜渡,移至无人之处,强奸了他,取个执证回话,自有重赏。舟人贪了赏赐,果然乘月仙下船,远远撑去。月仙见不是路,喝他住舡。那舟人那里肯依?直摇到芦花深处,僻静所在,将船泊了。走入船舱,把月仙抱住,逼着定要云雨。月仙自料难以脱身,不得已而从之。云收雨散,月仙惆怅,吟诗一首:

自恨身为妓,遭污不敢言。

羞归明月渡,懒上载花船。

是夜,月仙仍到黄秀才馆中住宿,却不敢声告诉,至晓回家。其舟人记了这四句诗,回复刘二员外;员外将一锭银子,赏了舟人去了。便差人邀请月仙家中侑酒,酒到半酣,又去调戏月仙,月仙仍旧推阻。刘二员外取出一把扇子来,扇上有诗四句,教月仙诵之。月仙大惊,原来却是舟中所吟四句,当下顿口无言。刘二员外道:“此处牙床锦被,强似芦花明月,小娘子勿再推托。”月仙满面羞惭,安身无地,只得从了刘二员外之命。以后刘二员外日逐在他家占住,不容黄秀才相处。

自古道:小娘爱俏,鸨儿爱钞。黄秀才虽然儒雅,怎比得刘二员外有钱有钞?虽然中了鸨儿之意,月仙心下只想着黄秀才,以此闷闷不乐。今番被县宰盘问不过,只得将情诉与。柳耆卿是风流首领,听得此语,好生怜悯。当日就唤老鸨过来,将钱八十千付作身价,替月仙除了乐籍。一面请黄秀才相见,亲领月仙回去,成其夫妇。黄秀才与周月仙拜谢不尽。正是:

风月客怜风月客,有情人遇有情人。

柳耆卿在余杭三年,任满还京。想起谢玉英之约,便道再到江州。原来谢玉英初别耆卿,果然杜门绝客。过了一年之后,不见耆卿通问,未免风愁月恨;更兼日用之需,无从进益。日逐车马填门,回他不脱。想着五夜夫妻,未知所言真假;又有闲汉从中撺掇,不免又随风倒舵,依前接客。有个新安大贾孙员外,颇有文雅,与他相处年余,费过千金。耆卿到玉英家询问,正值孙员外邀玉英同往湖口看船去了。耆卿到不遇。知玉英负约,怏怏不乐,乃取花笺一幅,制词名《击梧桐》。词云:

香靥深深,姿姿媚媚,雅格奇容天与。自识伊来便好看你,会得妖娆心素。临岐再约同欢,定是都把平生相许。又恐恩情易破难成,未免千般思虑。

近日重来,空房而已,苦杀叨叨言语。便认得听人教当,拟把前言轻负。见说兰台宋玉,多才多艺善词赋。试与问,朝朝暮暮,行云何处去?

后写:“东京柳永,访玉卿不遇,漫题。”耆卿写毕,念了一遍,将词笺粘于壁上,拂袖而出。回到东京,屡有人举荐,升为屯田员外郎之职。东京这班名姬,依旧来往。耆卿所支俸钱,及一应求诗求词馈送下来的东西,都在妓家销化。

一日,正在徐冬冬家积翠楼戏耍。宰相吕夷简差堂吏传命,直寻将来。说道:“吕相公六十诞辰,家妓无新歌上寿,特求员外一阕,幸即挥毫,以便演习。蜀锦二端,吴绫四端,聊充润笔之敬,伏乞俯纳。”耆卿允了,留堂吏在楼下酒饭。问徐冬冬有好纸否,徐冬冬在箧中,取出两幅芙蓉笺纸,放于案上。耆卿磨得墨浓,蘸得笔饱,拂开一幅笺纸,不打草儿,写下《千秋岁》一阕云:

泰阶平了,又见三台耀。烽火静,搀枪归。朝堂耆硕辅,樽俎英雄表。福无艾,山河带砺人难老。

渭水当年钓,晚应飞熊兆。同一吕,今偏早。乌纱头未白,笑把金樽倒。人争羡,二十四遍中书考。

耆卿一笔写完,还剩下芙蓉笺一纸,余兴未尽,后写《西江月》一调云:

腹内胎生异锦,笔端舌喷长江。纵教匹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

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风流才子占词场,真是白衣卿相。

耆卿写毕,放在桌上。恰好陈师师家差个侍儿来请,说道:“有下路新到一个美人,不言姓名,自述特慕员外,不远千里而来,今在寒家奉候,乞即降临。”耆卿忙把诗词装入封套,打发堂吏动身去了,自己随后往陈师师家来。一见了那美人,吃了一惊。那美人是谁?正是:

着意寻不见,有时还自来。

那美人正是江州谢玉英。他从湖口看舡回来,见了壁上这只《击梧桐》词,再三讽咏,想着:“耆卿果是有情之人,不负前约。”自觉惭愧,瞒了孙员外,收拾家私,雇了船只,一径到东京来问柳七官人。闻知他在陈师师家往来极厚,特拜望师师,求其引见耆卿。当时分明是断花再接,缺月重圆,不胜之喜。陈师师问其详细,便留谢玉英同住。玉英怕不稳便,商量割东边院子另住。自到东京,从不见客,只与耆卿相处,如夫妇一般。耆卿若往别妓家去,也不阻挡,甚有贤达之称。

话分两头。再说耆卿匆忙中,将所作寿词封付堂吏,谁知忙中多有错,一时失于点检,两幅词笺都封了去。吕丞相拆开封套,先读了《千秋岁》调,到也欢喜。又见《西江月》调,少不得也念一遍。念到“纵教匹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笑道:“当初裴晋公修福光寺,求文于皇甫湜,湜每字索绢三匹。此子嫌吾酬仪太薄耳。”又念到“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大怒道:“小子轻薄,我何求汝耶?

”从此衔恨在心。柳耆卿却是疏散的人,写过词,丢在一边了,那里还放在心上。又过了数日,正值翰林员缺,吏部开荐柳永名字。仁宗曾见他增定大晟乐府,亦慕其才,问宰相吕夷简道:“朕欲用柳永为翰林,卿可识此人否?”吕夷简奏道:“此人虽有词华,然恃才高傲,全不以功名为念。见任屯田员外,日夜留连妓馆,大失官箴。若重用之,恐士习由此而变。

”遂把耆卿所作《西江月》词诵了一遍。仁宗皇帝点头。早有知谏院官,打听得吕丞相衔恨柳永,欲得逢迎其意,连章参劾。仁宗御笔批着四句道:

柳永不求富贵,谁将富贵求之?

任作白衣卿相,风前月下填词。

柳耆卿见罢了官职,大笑道:“当今做官的,都是不识字之辈,怎容得我才子出头?”因改名柳三变,人都不会其意,柳七官人自解说道:“我少年读书,无所不窥,本求一举成名,与朝家出力;因屡次不第,牢骚失意,变为词人。以文采自见,使名留后世足矣;何期被荐,顶冠束带,变为官人。然浮沉下僚,终非所好;今奉旨放落,行且逍遥自在,变为仙人。

”从此益放旷不检,以妓为家。将一个手板上写道:“奉圣旨填词柳三变。”欲到某妓家,先将此手板送去,这一家便整备酒肴,伺候过宿。次日,再要到某家,亦复如此。凡所作小词,落款书名处,亦写“奉圣旨填词”五字,人无有不笑之者。如此数年。

一日,在赵香香家偶然昼寝,梦见一黄衣吏从天而下,说道:“奉玉帝敕旨,《霓裳羽衣曲》已旧,欲易新声,特借重仙笔,即刻便往。”柳七官人醒来,便讨香汤沐浴,对赵香香道:“适蒙上帝见召,我将去矣。各家姊妹可寄一信,不能候之相见也。”言毕,瞑目而坐。香香视之,已死矣。慌忙报知谢玉英,玉英一步一跌的哭将来。陈师师、徐冬冬两个行首,一时都到。又有几家曾往来的,闻知此信,也都来赵家。

原来柳七官人,虽做两任官职,毫无家计。谢玉英虽说跟随他终身,到带着一家一火前来,并不费他分毫之事。今日送终时节,谢玉英便是他亲妻一般;这几个行首,便是他亲人一般。当时陈师师为首,敛取众妓家财帛,制买衣衾棺椁,就在赵家殡殓。谢玉英缞绖做个主丧,其他三个的行首,都聚在一处,带孝守幕。一面在乐游原上,买一块隙地起坟,择日安葬。坟上竖个小碑,照依他手板上写的增添两字,刻云:“奉圣旨填词柳三变之墓。”出殡之日,官僚中也有相识的,前来送葬。只见一片缟素,满城妓家,无一人不到,哀声震地。那送葬的官僚,自觉惭愧,掩面而返。

不逾两月,谢玉英过哀,得病亦死,附葬于柳墓之傍。亦见玉英贞节,妓家难得,不在话下。

自葬后,每年清明左右,春风骀荡,诸名姬不约而同,各备祭礼,往柳七官人坟上,挂纸钱拜扫,唤做“吊柳七”,又唤做“上风流冢”。未曾“吊柳七”、“上风流冢”者,不敢到乐游原上踏青。后来成了个风俗,直到高宗南渡之后,此风方止。后人有诗题柳墓云:

乐游原上妓如云,尽上风流柳七坟。

可笑纷纷缙绅辈,怜才不及众红裙。

第十三卷 张道陵七试赵升

第十三卷:张道陵七试赵升

但闻白日升天去,不见青天走下来。

有朝一日天破了,人家都叫阿𤶊𤶊。

这四句诗乃国朝唐解元所作,是讥诮神仙之说,不足为信。此乃戏谑之语。从来混沌剖判,便立下了三教:太上老君立了道教,释迦祖师立了佛教,孔夫子立了儒教。儒教中出圣贤,佛教中出佛菩萨,道教中出神仙。那三教中,儒教忒平常,佛教忒清苦,只有道教,学成长生不死,变化无端,最为洒落。看官,我今日说一节故事,乃是《张道陵七试赵升》。那张道陵,便是龙虎山中历代住持道教的正一天师第一代始祖,赵升乃其徒弟。有诗为证:

剖开顽石方知玉,淘尽泥沙始见金。

不是世人仙气少,仙人不似世人心。

话说张天师的始祖,讳道陵,字辅汉,沛国人氏,乃是张子房第八世孙。汉光武皇帝建武十年降生。其母梦见北斗第七星从天坠下,化为一人,身长丈余,手中托一丸仙药,如鸡卵大,香气袭人。其母取而吞之,醒来便觉满腹火热,异香满室,经月不散,从此怀孕。到十月满足,忽然夜半屋中光明如昼,遂生道陵。七岁时,便能解说《道德经》,及河图谶纬之书,无不通晓。

年十六,博通五经。身长九尺二寸;庞眉广颡,朱项绿睛,隆准方颐,伏犀贯顶;垂手过膝,龙蹲虎步,望之使人可畏。举贤良方正,入太学。一旦,喟然叹曰:“流光如电,百年瞬息耳。纵位极人臣,何益于年命之数乎?”遂专心修炼,欲求长生不死之术。同学有一人,姓王名长,闻道陵之言,深以为然,即拜道陵为师,愿相随名山访道。行至豫章郡,遇一绣衣童子。

问曰:“日暮道远,二公将何之?”道陵大惊,知其非常人,乃自述访道之意。童子曰:“世人论道,皆如捕风捉影,必得‘黄帝九鼎丹法’,修炼成就,方可升天。”于是师徒二人,拜求指示。童子口授二语,道是:

左龙并右虎,其中有天府。

说罢,忽然不见。道陵记此二语,但未解其意。一日,行至龙虎山中,不觉心动,谓王长曰:“左龙右虎,莫非此地乎?‘府’者,藏也,或有秘书藏于此地。”乃登其绝顶,见一石洞,名曰壁鲁洞。洞中或明或暗,委曲异常。走到尽处,有生成石门两扇。道陵想道:“此必神仙之府。”乃与弟子王长端坐石门之外。凡七日,忽然石门洞开,其中石桌、石凳俱备;桌上无物,只有文书一卷。取而观之,题曰“黄帝九鼎太清丹经”。道陵举手加额,叫声“惭愧”。

师徒二人,欢喜无限。取出丹经,昼夜观览,具知其法。但修炼合用药物、炉火之费甚广,无从措办。道陵先年曾学得有治病符水,闻得蜀中风俗醇厚,乃同王长入蜀,结庐于鹤鸣山中;自称真人,专用符水救人疾病。投之辄验,来者渐广。又多有人拜于门下,求为弟子,学他符水之法。真人见人心信服,乃立为条例:所居门前有水池,凡有疾病者,皆疏记生身以来所为不善之事,不许隐瞒;真人自书忏文,投池水中,与神明共盟约,不得再犯,若复犯,身当即死。

设誓毕,方以符水饮之。病愈后,出米五斗为谢。弟子辈分路行法,所得米绢数目,悉开报于神明,一毫不敢私用。由是百姓有小疾病,便以为神明谴责,自来首过。病愈后,皆羞惭改行,不敢为非。如此数年,多得钱财。乃广市药物,与王长居密室中,共炼“龙虎大丹”。三年丹成,服之。真人年六十余,自服丹药,容颜转少,如三十岁后生模样。从此能分形散影,常乘小舟,在东西二溪往来游戏;堂上又有一真人,诵经不辍。

若宾客来访,迎送应对,或酒杯、棋局,各各有一真人,不分真假,方知是仙家妙用。

一日,有道士来言:“西城有白虎神,好饮人血,每岁,其乡必杀人祭之。”真人心中不忍。将到祭祀之期,真人亲往西城,果见乡中百姓绑缚一人,用鼓乐导引,送于白虎神庙。真人问其缘故,所言与道士相合。若一年缺祭,必然大兴风雨,毁苗杀稼,殃及六畜,所以一方惧怕。每年用重价购求一人,赤身绑缚,送至庙中。夜半,凭神吮血享用。以此为常,官府亦不能禁。

真人曰:“汝放此人去,将我代之,何如?”众乡民道:“此人因家贫无倚,情愿舍身充祭。得我们五十千钱,葬父嫁妹,花费已尽。今日之死,乃其分内,你何苦自伤性命?”真人曰:“我不信有神道吃人之事,若果有此事,我自愿承当,死而无怨。”众人商量道:“他自不信,不干我事,左右是一条性命。”便依了真人言语,把绑缚那人解放了。那人得了命,拜谢而去。

众人便要来绑缚真人,真人曰:“我自情愿,决不逃走,何用绑缚?”众人依允。真人入得庙来,只见庙中香烟缭绕,灯烛炜煌,供养着土偶神像,狰狞可畏;案桌上摆列着许多祭品。众人叩头、宣疏已毕,将真人闭于殿门之内,随将封锁。

真人瞑目静坐以待。约莫更深,忽听得一阵狂风,白虎神早到。一见真人,便来攫取。只见真人口、耳、眼、鼻中,都放出红光,罩定了白虎神。此乃是仙丹之力。白虎神大惊,忙问:“汝何人也?”真人曰:“吾奉上帝之命,管摄四海五岳诸神,命我分形查勘。汝何方孽畜,敢在此虐害生灵?罪业深重,天诛难免!”白虎神方欲抗辨,只见前后左右都是一般真人,红光遍体,唬得白虎神眼缝也开不得,叩头求哀。

原来白虎神是金神,自从五丁开道,凿破蜀山,金气发泄,变为白虎;每每出现,生灾作耗。土人立庙,许以岁时祭享,方得安息。真人炼过金丹,养就真火,金怕火克,自然制伏。当下真人与他立誓,不许生事害民。白虎神受戒而去。次日侵晨,众乡民到庙,看见真人端然不动,骇问其由。真人备言如此如此,今后更不妄害民命,有损无益。众乡民拜求名姓,真人曰:“我乃鹤鸣山张道陵也。

”说罢,飘然而去。众乡民在白虎庙前,另创前殿三间,供养张真人像,从此革了人祭之事。有诗为证:

积功累行始成仙,岂止区区服食缘。

白虎神藏人祭革,活人阴德在年年。

那时广汉青石山中,有大蛇为害。昼吐毒雾,行人中毒便死。真人又去剿除了那毒蛇。山中之人,方敢昼行。

顺帝汉安元年,正月十五夜,真人在鹤鸣山精舍独坐,忽闻隐隐天乐之声,从东而来,銮佩珊珊渐近。真人出中庭瞻望,忽见东方一片紫云,云中有素车一乘,冉冉而下。车中端坐一神人,容若冰玉,神光照人,不可正视。车前站立一人,就是前番在豫章郡所遇的绣衣童子。童子谓真人曰:“汝休惊怖,此乃太上老君也。”真人慌忙礼拜。老君曰:“近蜀中有众鬼魔王,枉暴生民,深可痛惜。

子其为我治之,以福生灵,则子之功德无量,而名录丹台矣。”乃授以《正一盟威秘录》,三清众经九百三十卷;符录丹灶秘诀七十二卷;雌雄剑二口;都功印一枚。又嘱道:“与子刻期,千日之后,会于阆苑。”真人叩头领讫,老君升云而去。

真人从此日味秘文,按法遵修。闻知益州有八部鬼帅,各领鬼兵,动亿万数,周行人间,暴杀万民,枉夭无数。真人奉老君诰命,佩《盟威秘录》,往青城山,置琉璃高座。左供大道元始天尊,右置三十六部真经;立十绝灵幡,周匝法席,鸣钟叩磬;布下龙虎神兵,欲擒鬼帅。鬼帅乃驱率众鬼,挟兵刃矢石,来害真人。真人将左手竖起一指,那指头变成一大朵莲花,千叶扶疏,兵矢皆不能入。

众鬼又持火千余炬来,欲行烧害。真人把袖一拂,其火即返烧众鬼。众鬼乃遥谓真人曰:“吾师自住鹤鸣山中,何为来侵夺我居处?”真人曰:“汝等残害众生,罪通于天。吾奉太上老君之命,是以来伐汝。汝若知罪,速避西方不毛之地,勿复行病人间,可保无事。如仍前作业,即行诛戮,不留余种。”

鬼帅不服。次日,复会六大魔王,率鬼兵百万,安营下寨,来攻真人。真人欲服其心,乃谓曰:“试与尔各尽法力,观其胜负。”六魔应诺。真人乃命王长积薪放火,火势正猛,真人投身入火,火中忽生青莲花,托真人两足而出。六魔笑曰:“有何难哉!”把手分开火头,身便跳。两个魔王,先跳下火的,须眉皆烧坏了,负痛奔回。那四个魔王,更不敢动掸。

真人又投身入水,即乘黄龙而出,衣服毫不濡湿。六魔又笑道:“火其实利害,这水打甚紧?”扑通的一声,六魔齐跳入水,在水中连番几个筋斗,忙忙爬起,已自吃了一肚子淡水。真人复以身投石,石忽开裂,真人从后而出。六魔又笑道:“论我等气力,便是山也穿得过,况于石乎?”硬挺着肩胛,挨进石去。真人诵咒一遍,六个魔王半身陷于石中,展动不得,哀号欲绝。

其时八部鬼帅大怒,化为八只吊睛老虎,张牙舞爪,来攫真人。真人摇身一变,变成狮子逐之。鬼帅再变八条大龙,欲擒狮子。真人又变成大鹏金翅鸟,张开巨喙,欲啄龙睛。鬼帅再变五色云雾,昏天暗地。真人变化一轮红日,升于九霄,光辉照耀,云雾即时流散。鬼帅变化已穷。真人乃拈取片石,望空撇去,须臾化为巨石,如一座小山相似。空中一线系住,如藕丝之细,悬罩于鬼营之上;石上又有二鼠,争啮那一线,岌岌欲堕。

魔王和鬼帅在高处看见,恐怕灭绝了营中鬼子鬼孙,乃同声哀告饶命,愿往西方娑罗国居住,再不敢侵扰中土。真人遂判令六大魔王归于北酆,八部鬼帅窜于西域。其时魔王身离石中,和鬼帅合成一党,兀自踌躇不去。真人知众鬼不可善遣,乃口敕神符一道,飞上层霄。须臾之间,只见风伯招风,雨师降雨,雷公兴雷,电母闪电,天将神兵,各持刃兵,一时齐集,杀得群鬼形消影绝,真人方才收了法力。谓王长曰:“蜀人今始得安寝矣。”有《西江月》为证:

鬼帅空施伎俩,魔王枉逞英雄。谁知大道有神通,一片精神运动。

水火不加寒热,腾身陷石如空。一场风雨众妖空,才识仙家妙用。

真人复谓王长曰:“吾上升之期已近,壁鲁洞乃吾得道之地,不可忘本。”于是再至豫章,结庐于龙虎山中,师徒二人,潜修九还七返之功。忽一日,复聆銮天乐之音,与鹤鸣山所闻无二。真人急忙整身,叩伏阶前。见千乘万骑,簇拥着老君,在云端徘徊不下。真人再拜,老君乃命使者告曰:“子之功业,合得九真上仙。吾昔使子入蜀,但区别人鬼,以布清净之化。

子杀鬼过多,又擅兴风雨,役使鬼神,阴景翳昼,杀气秽空,殊非大道好生之意。上帝正责子过,所以吾今日不得近子也。子且退居,勤行修道。同时飞举者,数合三人。俟数到之日,吾待子于上清八景宫中。”言讫,圣驾复去。真人乃精心忏悔,再与王长回鹤鸣山去。

山中诸弟子晓得真人法力广大,只有王长一人,私得其传。纷纷议论,尽疑真人偏向,有吝法之心。真人曰:“尔辈俗气未除,安能遗世?止可得吾导引房中之术,或服食草木以延寿命耳。明年正月七日午时,有一人从东方来,方面短身,貂裘锦袄,此乃真正道中之人,不弱于王长也。”诸弟子闻言,半疑不信。

到来年正月初七日,当正午,真人乃谓王长曰:“汝师弟至矣,可使人如此如此。”王长领了法旨,步出山门,望东而看,果见一人来至。衣服状貌,一如真人所言,诸弟子暗暗称奇。王长私谓诸弟子曰:“吾师将传法于此人,若来时,切莫与通信,更加辱骂,不容入门,彼必去矣。”诸弟子相顾,以为得计。那人到门,自称姓赵名升,吴郡人氏,慕真人道法高妙,特来拜谒。

诸弟子回言:“吾师出游去了,不敢擅留。”赵升拱立伺候,众人四散走开了。到晚,径自闭门不纳。赵升乃露宿于门外。次日,诸弟子开门看时,赵升依前拱立,求见师长。诸弟子曰:“吾师甚是私刻,我等伏侍数十年,尚无丝毫秘诀传授,想你来之何益?”赵升曰:“传与不传,惟凭师长。但某远涉而来,只愿一见,以慰平生仰慕耳。”诸弟子又曰:“要见亦由你,只吾师实不在此。

知他何日还山?足下休得痴等,有误前程。”赵升曰:“某之此来,出于积诚。若真人十日不归,愿等十日;百日不来,愿等百日。”众人见赵升连住数日,并不转身,愈加厌恶。渐渐出言侮慢,以后竟把作乞儿看待,恶言辱骂。赵升愈加和悦,全然不校。每日,只于午前往村中买一餐,吃罢,便来门前伺候。晚间,众人不容进门,只就阶前露宿,如此四十余日。

诸弟子私相议论道:“虽然辞他不去,且喜得瞒过师父,许久尚不知觉。”只见真人在法堂鸣钟集众,曰:“赵家弟子到此四十余日,受辱已足了,今日可召入相见。”众弟子大惊,才晓得师父有前知之灵也。王长受师命,去唤赵升进见。

赵升一见真人,涕泣交下,叩头求为弟子。真人已知他真心求道,再欲试之。过了数日,差往田舍中,看守黍苗。赵升奉命来到田边,只有小小茅屋一间,四围无倚,野兽往来极多。赵升朝暮伺候赶逐,全不懈怠。忽一夜,月明如昼。赵升独坐茅屋中,只见一女子,美貌非常,走进屋来,深深道个万福,说道:“妾乃西村农家之女,随伴出来玩月。因往田中小解,失了伴侣,追寻不着,迷路至此。

两足走得疼痛,寸步难移,乞善士可怜,容妾一宿,感恩非浅。”赵升正待推阻,那女子径往他床铺上倒身睡下,口内娇啼宛转,只称脚痛。赵升认是真情,没奈何,只得容他睡了。自己另铺些乱草,和衣倒地,睡了一夜。次日,那女子又推脚痛,故意不肯行走,撒娇撒痴的要茶要饭。赵升只得管顾他。那女子到说些风话,引诱赵升。到晚来,先自脱衣上铺,央赵升与他扯被加衣。

赵升心如铁石,见女子着邪,连茅屋也不进了,只在田塍边露坐到晓。至第四日,那女子已不见了,只见土墙上,题诗四句,道是:

美色人皆好,如君铁石心。

少年不作乐,辜负好光阴。

字画柔媚,墨迹如新。赵升看罢,大笑道:“少年作乐,能有几时?”便脱下鞋底,将字迹挞没了。正是: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光阴荏苒,不觉春去秋来。赵升奉真人之命,担了樵斧,走山后砍柴。偶然砍倒一株枯松,去得力大,唿喇一声,松根迸起。赵升将双手拔起松根,看时,下面显出黄灿灿的一窖金子。忽听得空中有人云:“天赐赵升。”赵升想道:“我出家之人,要这黄金何用?况且无功,岂可贪天之赐?”便将山土掩覆。收拾了柴担,觉得身子困倦,靠石而坐,少憩片时。

忽然狂风大作,山凹里跳出三只黄斑老虎。赵升安坐不动,那三只虎攒着赵升,咬他的衣服,只不伤身。赵升全然不惧,颜色不变,谓虎曰:“我赵升生平不作昧心之事,今弃家入道,不远千里,来寻明师,求长生不死之路。若前世欠你宿债,今生合供你啖嚼,不敢畏避;如其不然,便可速去,休在此蒿恼人。”三虎闻言,皆弭耳低头而去。赵升曰:“此必山神遣来试我者。

死生有命,吾何惧哉!”当日荷柴而归,也不对同辈说知见金、逢虎之事。

又一日,真人分付赵升往市上买绢十匹。赵升还值已毕,取绢而归。行至中途,忽闻背后有人叫喊云:“劫绢贼慢走!”赵升回头看时,乃是卖绢主人,飞奔而来,一把扯住赵升,说道:“绢价一些未还,如何将我绢去?好好还我,万事全休!”赵升也不争辨,但念:“此绢乃吾师欲用之物,若还了他,如何回复师父?”便脱了貂裘与绢主,准其绢价。绢主尚嫌其少,又脱锦袄与之,绢主方去。赵升持绢献上真人。真人问道:“你身上衣服,何处去了?”赵升道:“偶然病热,不曾穿得。”真人叹曰:“不吝己财,不谈人过,真难及也。”乃将布袍一件,赐与赵升,赵升欣然穿之。

又一日,赵升和同辈在田间收谷,忽见路旁一人,叩头乞食,衣裳破弊,面目尘垢;身体疮脓,臭秽可憎;两脚皆烂,不能行走。同辈人人掩鼻,叱喝他去。赵升心中独怀不忍,乃扶他坐于茅屋之内,问其疾苦。将自己饭食,省与他吃。又烧下一桶热汤,替他洗涤臭秽。那人又说身上寒冷,欲求一衣。赵升解开布袍,卸下里衣一件,与之遮寒。夜间念他无倚,亲自作伴。

到夜半,那人又叫呼要解手。赵升闻呼,慌忙起身,扶他解手,又扶进来。日间省饭食养他,常自半饥的过了,夜间用心照管。如此十余日,全无倦怠。那人疮患将息渐好,忽然不辞而去。赵升也无怨心。后人有诗赞云:

逢人患难要施仁,望报之时亦小人。

不吝施仁不望报,分明天地布阳春。

时值初夏,真人一日会集诸弟子,同登天柱峰绝顶。那天柱峰,在鹤鸣山之左,三面悬绝,其状如城。真人引弟子于峰头下视,有一桃树,傍生石壁,如人舒出一臂相似,下临不测深渊。那桃树上结下许多桃子,红得可爱。真人谓诸弟子曰:“有人能得此桃实,当告以至道之要。”那时诸弟子除了王长、赵升外,共二百三十四人,皆临崖窥瞰,莫不股战流汗,连脚头也站不定。

略看一看,慌忙退步,惟恐坠下。只有一人,挺然而出,乃赵升也。对众人曰:“吾师命我取桃,必此桃有可得之理;且圣师在此,鬼神呵护,必不使我死于深谷之中。”乃看准了桃树之处,身望下便跳。有这等异事,那一跳不歪不斜,不上不下,两脚分开,刚刚的跨于桃树之上,将桃实恣意采摘。遥望石壁上面,悬绝二三丈,四傍又无攀缘,无从爬上,乃以所摘桃子,向上掷去。

真人用手一一接之。掷了又摘,摘了又掷;下边掷,上边接,把一树桃子,摘个干净。真人接完桃子,自吃了一颗,王长吃了一颗,把一颗留与赵升,恰好余下二百三十四颗。分派诸弟子,每人一颗,不多不少。

真人问:“诸弟子中那个有本事,引得赵升上来?”诸弟子面面相觑,谁敢答应?真人自临岩上,舒出一臂,接引赵升。那臂膊忽长二三丈,直到赵升身边。赵升随臂而上,众弟子莫不大惊。真人将所留桃实一颗,与赵升食毕。真人笑而言曰:“赵升心正,能投树上,足不蹉跌。吾今欲自试投下,若心正时,当得大桃。”众弟子皆谏曰:“吾师虽然广有道法,岂可自试于不测之崖乎?

方才赵升幸赖吾师接引。若吾师坠下,更有何人接引吾师者?万万不可也。”有数人牵住衣裾,苦劝。惟王长、赵升,默然无言。真人不从众人之劝,遂向空自掷。众人急觑桃树上,不见真人踪迹;看着下面,茫茫无底,又无道路可通。眼见得真人坠于深谷,不知死活存亡。诸弟子人人惊叹,个个悲啼。赵升对王长说道:“师,犹父也,吾师自投不测之崖,吾何以自安?

不若同投下去,看其下落。”于是升、长二人,各奋身投下,刚落在真人之前。只见真人端坐于磐石之上,见升、长坠下,大笑曰:“吾料定汝二人必来也。”

这几桩故事,小说家唤做“七试赵升”。那见得七试?

第一试,辱骂不去;第二试,美色不动心;第三试,见金不取;第四试,见虎不惧;第五试,偿绢不吝,被诬不辨;第六试,存心济物;第七试,舍命从师。

原来这七试,都是真人的主意。那黄金、美女、大虫、乞丐,都是他役使精灵变化来的。卖绢主人,也是假的。这叫做将假试真。凡入道之人,先要断除七情。那七情?喜、怒、忧、惧、爱、恶、欲。真人先前对诸弟子说过的:“汝等俗气未除,安能遗世?”正谓此也。且说如今世俗之人,骄心傲气,见在的师长,说话略重了些,兀自气愤愤地。况肯为求师上,受人辱骂,着甚要紧加添四十余日露宿之苦?

只这一件,谁人肯做?至于“色”之一字,人都在这里头生,在这里头死,那个不着迷的?列位看官们,假如你在闲居独宿之际,偶遇个妇人,不消一分半分颜色,管请你失魂落意,求之不得;况且十分美貌,颠倒挜身就你,你却不动心?古人中,除却柳下惠,只怕没有第二个人了。又如今人为着几贯钱钞上,兄弟分颜,朋友破口。在路上拾得一文钱,却也叫声吉利,眉花眼笑。

眼见这一窖黄金,无主之物,那个不起贪心?这件又不是难得的?今人见一只恶犬走来,心头也唬一跳;况三个大虫,全不怖畏,便是吕纯阳祖师,舍得喂虎,也只好是这般了。再说买绢这一节,你看如今做买做卖的,讨得一分便宜,兀自欢喜。平日间,冤枉他一言半字,便要赌神罚咒,那个肯重叠还价?随他天大冤枉加来,付之不理;脱去衣裳,绝无吝色;不是眼孔十二分大,怎容得人如此?

又如父母生了恶疾,子孙在床前服事,若不是足色孝顺的,口中虽不说,心下未免憎嫌。何况路傍乞食之人,那解衣推食,又算做小事了?结末来,两遍投崖,是信得师父十分真切,虽死不悔。这七件都试过,才见得赵升七情上,一毫不曾粘带,俗气尽除,方可入道。正是:

道意坚时尘趣少,俗情断处法缘生。

闲话休题。真人见升、长二人,道心坚固,乃将生平所得秘诀,细细指授。如此三日三夜,二人尽得其妙。真人乃飞身上崖,二人从之,重归旧舍。诸弟子相见,惊悼不已。真人一日闭目昼坐,既觉,谓王长、赵升曰:“巴东有妖,当同往除之。”师弟三人,行至巴东,忽见十二神女笑迎于山前。真人问曰:“此地有咸泉,今在何处?”神女答曰:“前面大湫便是。

近为毒龙所占,水已浊矣。”真人遂书符一道,向空掷去。那道符从空盘旋,忽化为大鹏金翅鸟,在湫上往来飞舞。毒龙大惊,舍湫而去,湫水遂清。十二神女各于怀中探出一玉环来献,曰:“妾等仰慕仙真,愿操箕帚。”真人受其环,将手缉之,十二环合而为一。真人将环投于井中,谓神女曰:“能得此环者,应吾夙命,吾即纳之。”十二神女要取神环,争先解衣入井。

真人遂书符,投于井中,约曰:“千秋万世,永作井神。”即时唤集居民,汲水煎煮,皆成食盐。嘱付:“今后煮盐者,必祭十二神女。”那十二神女都是妖精,在一方迷惑男子,降灾降祸。被真人将神符镇压,又安享祭祀,再不出现了。从此巴东居民,无神女之害,而有咸井之利。

真人除妖已毕,复归鹤鸣山中。一日午时,忽见一人,黑帻,绢衣,佩剑,捧一玉函,进曰:“奉上清真符,召真人游阆苑。”须臾,有黑龙驾一紫舆,玉女二人,引真人登车,直至金阙。群仙毕集,谓真人曰:“今日可朝太上元始天尊也。”俄有二青童,朱衣绛节,前行引导。至一殿,金阶玉砌,真人整衣趋进,拜舞已毕。殿上敕青童持玉册,授真人“正一天师”之号,使以“正一盟威”之法,世世宣布,为人间天师,劝度未悟之人。

又密谕以飞升之期。真人受命回山,将“盟威”、“都功”等诸品秘箓,及斩邪二剑、玉册、玉印等物,封置一函。谓诸弟子曰:“吾冲举有日,弟子中有能举此函者,便为嗣法。”弟子争先来举,如万斤之重,休想移动得分毫。真人乃曰:“吾去后三日,自有嫡嗣至此,世为汝师也。”

至期,真人独召王长、赵升二人谓曰:“汝二人道力已深,数合冲举;尚有余丹,可分饵之。今日当随吾上升矣。”亭午,群仙仪从毕至,天乐拥导,真人与王长、赵升在鹤鸣山中,白日升天。诸弟子仰视云中,良久而没。时桓帝永寿元年九月九日事,计真人年已一百二十三岁矣。

真人升天后三日,长子张衡从龙虎山适至。诸弟子方悟“嫡嗣”之语,指示封函,备述真人遗命。张衡轻轻举起,揭封开看,遂向空拜受玉册、玉印。于是将诸品秘箓,尽心参讨,斩妖缚邪,其应如响。至今子孙嗣法,世世为天师。后人论“七试赵升”之事,有诗为证:

世人开口说神仙,眼见何人上九天?

不是仙家尽虚妄,从来难得道心坚。

第十四卷 陈希夷四辞朝命

第十四卷:陈希夷四辞朝命

人人尽说清闲好,谁肯逢闲闲此身?

不是逢闲闲不得,清闲岂是等闲人?

则今且说个“闲”字,是“门”字中着个“月”字。你看那一轮明月,只见他忙忙的穿窗入户;那天上清光不动,却是冷淡无心。人学得他,便是闹中取静,才算做真闲。有的说:“人生在世,忙一半,闲一半。”假如日里做事是忙,夜间睡去便是闲了。却不知日里忙忙做事的,精神散乱;昼之所思,夜之所梦,连睡去的魂魄,都是忙的,那得清闲自在?

古时有个仙长,姓庄,名周,睡去梦中化为蝴蝶,栩栩而飞,其意甚乐。醒将转来,还只认做蝴蝶化身。只为他胸中无事,逍遥洒落,故有此梦。世上多少渴睡汉,怎不见第二个人梦为蝴蝶?可见梦睡中也分个闲忙在。且莫论闲忙,一入了名利关,连睡也讨不得个足意。所以古诗云:

朝臣待漏五更寒,铁甲将军夜度关。

山寺日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闲。

《心相篇》有云:“上床便睡,定是高人;支枕无眠,必非闲客。”如今人名利关心,上了床,千思万想,那得便睡?比及睡去,忽然又惊醒将来。尽有一般昏昏沉沉,以昼为夜,睡个没了歇的,多因酒色过度,四肢困倦;或因愁绪牵缠,心神浊乱所致。总来不得睡趣,不是睡的乐境。

则今且说第一个睡中得趣的,无过陈抟先生。怎见得?有诗为证:

昏昏黑黑睡中天,无暑无寒也没年。

彭祖寿经八百岁,不比陈抟一觉眠。

俗说陈抟一觉,睡了八百年。按陈抟寿止一百十八岁,虽说是尸解为仙去了,也没有一睡八百年之理。此是诨话。只是说他睡时多,醒时少。他曾两隐名山,四辞朝命,终身不近女色,不亲人事,所以步步清闲。则他这睡,也是仙家伏气之法,非他人所能学也。说话的,你道他隐在那两处的名山?辞那四朝的君命?有诗为证:

纷纷五代战尘嚣,转眼唐周又宋朝。

多少彩禽投笼罩,云中仙鹤不能招。

话说陈抟先生,表字图南,别号扶摇子,亳州真源人氏。生长五六岁,还不会说话,人都叫他“哑孩儿”。一日,在水边游戏,遇一妇人,身穿青色之衣,自称毛女。将陈抟抱去山中,饮以琼浆,陈抟便会说话,自觉心窍开爽。毛女将书一册,投他怀内,又赠以诗云:

药苗不满笥,又更上危巅。

回指归去路,相将入翠烟。

陈抟回到家中,忽然念这四句诗出来,父母大惊,问道:“这四句诗,谁教你的?”陈抟说其缘故,就怀中取出书来看时,乃是一本《周易》。陈抟便能成诵,就晓得八卦的大意。自此无书不览,只这本《周易》,坐卧不离。又爱读《黄庭》、《老子》诸书,洒然有出世之志。十八岁上,父母双亡。便把家财抛散,分赠亲族乡党。自只携一石铛,往本县隐山居住。梦见毛女授以炼形归气、炼气归神、炼神归虚之法,遂奉而行之,足迹不入城市。梁唐士大夫慕陈先生之名,如活神仙,求一见而不可得。有造谒者,先生辄侧卧,不与交接。人见他鼾睡不起,叹息而去。

后唐明宗皇帝长兴年间,闻其高尚之名,御笔亲书丹诏,遣官招之。使者络绎不绝,先生违不得圣旨,只得随使者取路到洛阳帝都,谒见天子,长揖不拜,满朝文武失色,明宗全不嗔怪。御手相挽,锦墩赐坐,说道:“劳苦先生远来,朕今得睹清光,三生之幸。”陈抟答道:“山野鄙夫,自比朽木,无用于世。过蒙陛下采录,有负圣意,乞赐放归,以全野性。

”明宗道:“既荷先生不弃而来,朕正欲侍教,岂可轻去?”陈抟不应,闭目睡去了。明宗叹道:“此高士也,朕不可以常礼待之。”乃送至礼贤宾馆,饮食供帐甚设。先生一无所用,蚤晚只在个蒲团上打坐。明宗屡次驾幸礼贤馆,有时值他睡卧,不敢惊醒而去。明宗心知其为异人,愈加敬重,欲授以大官,陈抟那里肯就。有丞相冯道奏道:“臣闻:七情莫甚于爱欲,六欲莫甚于男女。

方今冬天雨雪之际,陈抟独坐蒲团,必然寒冷。陛下差一使命,将嘉酝一樽赐之;妙选美妇三人,前去与他侑酒暖足。他若饮其酒,留其女,何愁他不受官爵矣。”明宗从其言,于宫中选二八女子三人,美丽无比;装束华整,更自动人。又将尚方美酝一樽,遣内侍宣赐。内侍口传皇命道:“官家见天气奇冷,特赐美酝消遣;又赐美女与先生暖足,先生万勿推辞。

”只见陈抟欣然对使开樽,一饮而尽;送来美人,也不推辞。内侍入宫复命,明宗龙颜大悦。次日,早朝已毕,明宗即差冯丞相亲诣礼贤馆,请陈抟入朝见驾。只等来时,加官授爵。冯丞相领了圣旨,上马前去。你道请得来,请不来?正是:

神龙不贪香饵,彩凤不入雕笼。

冯丞相到礼贤宾馆看时,只见三个美女,闭在一间空室之中,已不见了陈抟。问那美女道:“陈先生那里去了?”美女答道:“陈先生自饮了御酒,便向蒲团睡去。妾等候至五更方醒。他说:‘劳你们辛苦一夜,无物相赠。’乃题诗一首,教妾收留,回复天子。遂闭妾等于此室,飘然出门而去,不知何往。”冯丞相引着三个美人,回朝见驾。明宗取诗看之,诗曰:

雪为肌体玉为腮,多谢君王送得来。

处士不兴巫峡梦,空烦神女下阳台。

明宗读罢书,叹息不已。差人四下寻访陈抟踪迹,直到隐山旧居,并无影响。不在话下。

却说陈抟这一去,直走到均州武当山。原来这山初名太岳,又唤做太和山,有二十七峰,三十六岩,二十四涧。是真武修道、白日升天之处。后人谓:“此山非真武,不足以当之。”更名武当山。陈抟至武当山,隐于九石岩。忽一日,有五个白须老叟来问《周易》八卦之义。陈抟与之剖晰微理,因见其颜如红玉,亦问以导养之方。五老告之以蛰法。怎唤做蛰法?

凡寒冬时令,天气伏藏,龟蛇之类,皆蛰而不食。当初,有一人因床脚损坏,偶取一龟支之。后十年移床,其龟尚活,此乃服气所致。陈抟得此蛰法,遂能辟谷。或一睡数月不起。若没有这蛰法,睡梦中腹中饥饿,肠鸣起来也要醒了。

陈抟在武当山住了二十余年,寿已七十余岁。忽一日,五老又来对陈抟说道:“吾等五人,乃日月池中五龙也。此地非先生所栖,吾等受先生讲诲之益,当送先生到一个好所在去。”令陈抟:“闭目休开!”五老翼之而行。觉两足腾空,耳边惟闻风雨之声。顷刻间,脚跟着地,开眼看时,不见了五老,但见空中五条龙夭矫而逝。陈抟看那去处,乃西岳太华山石上,已不知来了多少路,此乃神龙变化之妙。

陈抟遂留居于此。太华山道士见其所居没有锅灶,心中甚异,悄地察之。更无他事,惟鼾睡而已。一日,陈抟下九石岩,数月不归。道士疑他往别处去了。后于柴房中,忽见一物,近前看之,乃先生也。正不知几时睡在那里的,搬柴的堆积在上,直待烧柴将尽,方才看见。又一日,有个樵夫在山下割草,见山凹里一个尸骸,尘埃起寸。樵夫心中怜悯,欲取而埋之。

提起来看时,却认得是陈抟先生。樵夫道:“好个陈抟先生,不知如何死在这里?”只见先生把腰一伸,睁开双眼,说道:“正睡得快活,何人搅醒我来?”樵夫大笑。

华阴令王睦,亲到华山求见先生。至九石岩,见光光一片石头,绝无半间茅舍。乃问道:“先生寝止在于何所?”陈抟大笑,吟诗一首答之,诗曰:

蓬山高处是吾宫,出即凌风跨晓风。

台榭不将金锁闭,来时自有白云封。

王睦要与他伐木建庵,先生固辞不要。此周世宗显德年间事也。这四句诗直达帝听,世宗知其高士,召而见之,问以国祚长短。陈抟说出四句,道是:

好块木头,茂盛无赛。若要长久,添重宝盖。

世宗皇帝本姓柴,名荣,木头茂盛,正合姓名。又有“长久”二字,只道是佳兆,却不知赵太祖代周为帝,国号宋,“木”字添盖乃是“宋”字。宋朝享国长久,先生已预之矣。且说世宗要加陈抟以极品之爵,陈抟不愿,坚请还山。世宗采其“来时自有白云封”之句,赐号“白云先生”。后因陈桥兵变,赵太祖披了黄袍,即了帝位。先生适乘驴到华阴县,闻知此事,在驴背上拍掌大笑。有人问道:“先生笑什么?”先生道:“你们众百姓造化,造化!天下是今日定了。”

原来后唐末年间,契丹兵起,百姓纷纷避乱。先生在路上闲步,看见一妇人,挑着一个竹篮而走,篮内两头坐两个孩子。先生口吟二句,道是:

莫言皇帝少,皇帝上担挑。

你道那两个孩子是谁?那大的便是宋太祖赵匡胤,那小的便是宋太宗赵匡义,这妇人便是杜太后。先生二十五六年前,便识透宋朝的真命天子了。

又一日,先生游长安市上,遇赵匡胤兄弟和赵普,共是三人,在酒肆饮酒。先生亦入肆沽饮,看见赵普坐于二赵之右,先生将赵普推下去道:“你不过是紫微垣边一个小小星儿,如何敢占在上位?”赵匡胤奇其言。有认得的,指道:“这是白云先生陈抟。”匡胤就问前程之事。陈抟道:“你弟兄两个的星,比他大得多哩!”匡胤自此自负。后来定了天下,屡次差官迎取陈抟入朝,陈抟不肯。

后来赵太祖手诏促之,陈抟向使者说道:“创业之君,必须尊崇体貌,以示天下。我等以山野废人,入见天子,若下拜,则违吾性;若不下拜,则亵其体。是以不敢奉诏。”乃于诏书之尾,写四句附奏,云:

九重天诏,休教丹凤衔来;一片野心,已被白云留住。

使者复命,太祖笑而置之。

后太祖晏驾,太宗皇帝即位,念酒肆中之旧,召与相见,说过待以不臣之礼。又赐御诗云:

曾向前朝号“白云”,后来消息杳无闻。

如今若肯随征召,总把三峰乞与君。

先生见诗,乃服华阳巾,布袍、草履,来到东京。见太宗于便殿,只是长揖道:“山野废人,与世隔绝,不习跪拜,望陛下优容之。”太宗赐坐,问以修养之道。陈抟对道:“天子以天下为一身,假令白日升天,竟何益于百姓?今君明臣良,兴化勤政,功德被乎八荒,荣名流于万世。修炼之道,无出于此。”太宗点头称善,愈加敬重。问道:“先生心中,有何所欲?可为朕言之。”陈抟答道:“臣无所欲,只愿求一静室。”乃赐居于建隆道观。

其时太宗正用兵征伐河东,遣人问先生胜负消息。先生在使者掌中,写一“休”字,太宗见之不乐。因军马已发,不曾停止。再遣人问先生时,但见他闭目而睡,鼾齁之声,直达户外。明日去看,仍复如此。一连睡了三个月,不曾起身。河东军将,果然无功而返。太宗正当嗟叹,忽见陈抟道冠野服,逍遥而来,直上金銮宝殿。太宗见其不召自来,甚以为异。陈抟道:“老夫今日还山,特来辞驾。”太宗闻言,如有所失,欲加抟以帝师之号,筑宫奉事,时时请教。陈抟固辞求去,呈诗一首。诗云:

草泽吾皇诏,图南抟姓陈。

三峰千载客,四海一闲人。

世态从来薄,诗情自得真。

乞全獐鹿性,何处不称臣?

又道:“二十年之后,老夫再来候见圣颜。”太宗知不可留,特赐御宴于都堂,使宰相、两禁官员俱侍坐,每人制送行诗一首,以宠其归。又将太华全山,御笔判与陈抟为修真之所,他人不得侵渔。赐号为“白云洞主希夷先生”,听其还山。此太平兴国元年事也。

到端拱五年,太宗皇帝管二十年的乾坤,尚不曾立得太子。长子楚王元佐,因九月九日不曾预得御宴,纵火烧宫。太宗大怒,废为庶人。心爱第三子襄王元侃,未知他福分如何,口中不言,心下思想:“惟有希夷先生陈抟,最善相人。当初在酒肆中,就相定我兄弟二人,当为皇帝,赵普为宰相。如今得他一来,决断其事便好。”转念犹未了,内侍报道:“有太华山处士陈抟,叩宫门求见。

”太宗大惊,即时宣进,问道:“先生此来何意?”陈抟答道:“老夫知陛下胸中有疑,特来决之。”太宗大笑道:“朕固疑先生有前知之术,今果然也。朕东宫未定,有襄王元侃,宽仁慈爱,有帝王之度;但不知福分如何,烦先生到襄府一看。”陈抟领命,才到襄府门首便回。太宗问道:“朕烦先生到襄府看襄王之相,如何不去而回?”陈抟道:“老夫已看过了。

襄府门前,奉役奔走之人,都有将相之福,何必见襄王哉?”太宗之意遂决。即日宣诏,立襄王为太子,后来真宗皇帝就是。陈抟在京师,又住了一月。忽然辞去,仍归九石岩。

其时,有门人穆伯长、种放等百余人,皆筑室于华山之下,朝夕听讲。惟有五龙蛰法,先生未尝授人。忽一日,遣门人辈于张超谷口,高岩之上,凿一石室。门人不敢违命。室既凿成,先生同门人往观之。其岩最高,望下云烟如翠。先生指道:“此毛女所谓‘相将入翠烟’也,吾其归于此乎?”言未毕,屈膝而坐,挥门人使去。右手支颐,闭目而逝,年一百一十八岁。门人环守其尸,至七日,容色如生,肢体温软,异香扑鼻。乃制为石匣盛之,仍用石盖;束以铁锁数丈,置于石室。门人方去,其岩自崩,遂成陡绝之势。有五色云,封住谷口,弥月不散。后人因名其处为希夷峡。

到徽宗宣和年间,有闽中道士徐知常,来游华山。见峡上有铁锁垂下,知常攀缘而上,至于石室。见匣盖欹侧,启而观之,惟有仙骨一具,其色红润,香气逼人。知常再拜毕,为整其盖,复攀缘而下。其时徐知常得幸于徽宗,官拜左术道录,将此事奏知天子。天子差知常赍御香一注,重到希夷峡,要取仙骨供养在大内。来到峡边,已不见有铁锁,但见云雾重重,危岩壁立,叹息而返。至今希夷先生蜕骨在张超谷,无复有人见之者矣。有诗为证:

从来处士窃名浮,谁似希夷闲到头?

两隐名山供笑傲,四辞朝命肯淹留。

五龙蛰法前人少,八卦神机后学求。

片片白云迷峡锁,石床高卧足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