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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唐书‧卷七十七 列传第二十七 韦挺·旧唐书‧卷七十七 列传第二十七 韦挺
韦挺子待价弟万石杨纂族子弘礼弘武武子元亨元禧元祎刘德威子审礼阎立德弟立本柳亨兄子奭亨孙涣泽崔义玄子神庆
韦挺,雍州万年人,隋民部尚书冲子也。少与隐太子相善,及高祖平京城,引为陇西公府祭酒。武德中,累迁太子左卫骠骑、检校左率,太子遇之甚厚,宫臣罕与为比。七年,高祖避暑仁智宫,会有上书言事者,称太子与宫臣潜构异端。时庆州刺史杨文干构逆伏诛,辞涉东宫,挺与杜淹、王珪等并坐流于越巂。
及太宗在东宫,征拜主爵郎中。贞观初,王珪数举之,由是迁尚书右丞。俄授吏部侍郎,转黄门侍郎,进拜御史大夫,封扶阳县男。太宗以挺女为齐王祐妃。常与房玄龄、王珪、魏徵、戴胄等俱承顾问,议以政事。又与高士廉、令狐德棻等同修氏族志,累承赏赉。太宗尝谓挺曰:“卿之任御史大夫,独朕意耳,左右大臣无为卿地者,卿勉之哉!”挺陈谢曰:“臣驽下,不足以辱陛下高位。
且臣非勋非旧,而超处藩邸故僚之上,臣愿后之,以劝立功者。”太宗不许。寻改授银青光禄大夫,行黄门侍郎,兼魏王泰府事。时泰有宠,太子承乾多过失,太宗微有废立之意。中书侍郎杜正伦以漏泄禁中语左迁,时挺亦预泰事,太宗谓曰:“朕已罪正伦,不忍更置卿于法。”特原之。寻迁太常卿。
初,挺为大夫时,马周为监察御史,挺以周寒士,殊不礼之。至是,周为中书令,太宗尝复欲用挺在门下,周密陈挺傲狠非宰相器,遂寝。十九年,将有事于辽东,择人运粮,周又奏挺才堪粗使,太宗从之。挺以父在隋为营州总管,有经略高丽遗文,因此奏之。太宗甚悦,谓挺曰:“幽州以北,辽水二千余里,无州县,军行资粮无所取给,卿宜为此使。但得军用不乏,功不细矣。”以人部侍郎崔仁师为副使,任自择文武官四品十人为子使,以幽、易、平三州骁勇二百人,官马二百匹为从。诏河北诸州皆取挺节度,许以便宜行事。太宗亲解貂裘及中厩马二匹赐之。
挺至幽州,令燕州司马王安德巡渠通塞。先出幽州库物,市木造船,运米而进。自桑干河下至卢思台,去幽州八百里,逢安德还曰:“自此之外,漕渠壅塞。”挺以北方寒雪,不可更进,遂下米于台侧权贮之,待开岁发春,方事转运,度大兵至,军粮必足,仍驰以闻。太宗不悦,诏挺曰:“兵尚拙速,不贵工迟。朕欲十九年春大举,今言二十年运漕,甚无谓也。
”乃遣繁畤令韦怀质往挺所支度军粮,检覆渠水。怀质还奏曰:“挺不先视漕渠,辄集工匠造船,运米即下。至卢思台,方知渠闭,欲进不得,还复水涸,乃便贮之,无达平夷之日。又挺在幽州,日致饮会,实乖至公。陛下明年出师,以臣度之,恐未符圣策。”太宗大怒,令将作少监李道裕代之,仍令治书侍御史唐临驰传械挺赴洛阳,依议除名,仍令白衣散从。
及前军破盖牟城,诏挺统兵士镇盖牟,示渐用之也。挺城守去大军悬远,与高丽新城邻接,日夜战鬭,鼓噪之声不绝。挺不堪其忧,且不平于失职,素与术士公孙常善,乃与常书以叙所怀。会常以他事被拘,自缢而死,索其囊中,得挺书,论城中危蹙,兼有叹怅之辞。太宗以挺怨望,谪为象州刺史。岁余卒,年五十八。
子待价,初为左千牛备身。永徽中,江夏王道宗得罪,待价即道宗之婿也,缘坐左迁卢龙府果毅。时将军辛文陵率兵招慰高丽,行至吐护真水,高丽掩其不备,袭击败之。待价与中郎将薛仁贵受诏经略东蕃,因率所部救之。文陵苦战,贼渐退,军始获全。待价被重疮,流矢中其左足,竟不言其功,以足疾免官而归。
后累授兰州刺史。时吐蕃屡为边患,高宗以沛王贤为凉州大都督,以待价为司马。俄又迁肃州刺史,频有守御之功,征拜右武卫将军,兼检校右羽林军事。仪凤三年,吐蕃又犯塞,待价复以本官检校凉州都督,兼知镇守兵马事。俄又征还旧职,复封扶阳侯。则天临朝,拜吏部尚书,摄司空,营高宗山陵,功毕,加金紫光禄大夫,改为天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赐物一千段,仍与一子五品。待价素无藻鉴之才,自武职而起,居选部,既铨综无叙,甚为尚时所嗤。
垂拱元年十月,复为燕然道行军大总管,以御突厥。明年春还。六月,拜文昌右相,依旧同凤阁鸾台三品。既累登非据,颇不自安,频上表辞职,则天每降优制不许之。又表请削官秩,回恩赠父,于是赠挺润州刺史。明年,上疏请自效戎旅之用,于是拜安息道行军大总管,督三十六总管以讨吐蕃,进封扶阳郡公。军至寅识迦河,与吐蕃合战,初胜后败。又属天寒冻雪,师人多死,粮馈又不支给,乃旋师弓月,顿于高昌。则天大怒,副将阎温古以逼留伏法,待价坐除名,配流绣州,寻卒。
弟万石,颇有学业,而特善音律。上元中,自吏部郎中迁太常少卿。当时郊庙乐调及䜩会杂乐,皆万石与太史令姚玄辩增损之,时人以为称职。寻又兼知吏部选事,卒官。挺从祖兄子安石,别有传。
杨纂,华州华阴人也。祖俭,周东雍州刺史。父文伟,隋温州刺史。纂略涉经史,尤明时务。少与琅邪颜师古、炖煌令狐德棻友善。大业中,进士举,授朔方郡司法书佐,坐杨玄感近属除名,乃家于蒲城。
义军渡河,于长春宫谒见。累授侍御史。数上书言事,因被召问,擢为考功郎中。贞观初,长安令,赐爵长安县男。有妇人袁氏妖逆,为人所告,纂究问之,不得其状。袁氏后又事发伏诛,太宗以纂为不忠,将杀之,中书令温彦博以纂过误,罪不至死,固谏,乃赦之。三迁吏部侍郎。八年,副特进萧瑀为河南道巡察大使,与瑀情有不恊,屡相表奏,瑀因以获罪。
纂寻拜尚书左丞。纂既长于吏道,所在皆有声绩。俄又除吏部侍郎,前后典选十余载,铨叙人伦,称为允当。然而抑文雅,进酷吏,观时任数,颇为时论所讥。后历太常少卿、雍州别驾,加银青光禄大夫,复为尚书左丞,迁太仆卿,检校雍州别驾,迁户部尚书。永徽初卒,赠幽州都督,谥曰敬。
子守愚,则天时官至雍州长史;守挹,岐州刺史。族子弘礼。
弘礼,隋尚书令素弟之子也。父岳,大业中为万年令,与素子玄感不恊,尝密上表称玄感必为乱。及玄感被诛,岳在长安系狱,帝遽使赦之。比使至,岳已为留守所杀,弘礼等遂免从坐。
高祖受禅,以杨素隋代有勋业,诏弘礼袭封清河郡公,拜太子通事舍人。贞观中,历兵部员外郎,仍为西河道行军大总管府长史,三迁中书舍人。太宗有事辽东,以弘礼有文武材,擢拜兵部侍郎,专典兵机之务。弘礼每入参谋议,出则统众攻战。驻跸之阵,领马步二十四军,出其不意以击之,所向摧破。太宗自山下见弘礼所统之众,人皆尽力,杀获居多,甚壮之,谓许敬宗等曰:“越公儿郎,故有家风矣。”时诸宰相并在定州留辅皇太子,唯有褚遂良、许敬宗及弘礼在行在所,掌知机务。
二十年,拜中书侍郎。明年,加银青光禄大夫,寻迁司农卿,兼充昆丘道副大总管,诸道军将咸受节度。于是破处月,降处密,杀焉耆王,降馺支部,获龟兹、于阗王。凯旋,未及行赏,太宗晏驾。弘礼颇忤大臣之旨,由是出为泾州刺史。永徽初,论昆丘之功,改授胜州都督。寻迁太府卿。四年卒,赠兰州都督,谥曰质。弟弘武。
弘武少修谨,武德初,拜左千牛备身。永徽中,为吏部郎中。孝敬初为皇太子,精择僚采,以弘武为中舍人。麟德中,将有事于东岳,弘武自荆州司马擢拜司戎少常伯。从驾还,高宗特令弘武补授吏部选人五品已上官,由是渐见亲委。后母荣国夫人杨氏以与弘武同宗,又称荐之,俄迁西台侍郎。乾封二年,与戴至德、李安期等同东西台三品。及在政事,颇以清简见称。总章元年,卒于官,赠汴州刺史,谥曰恭。
子元亨,则天时为司府少卿。元禧,尚食奉御。元禧颇有医术,为则天所任。尝忤张易之之意,易之密奏元禧是杨素兄弟之后,素父子在隋有逆节,子孙不合供奉。则天乃下制曰:“隋尚书令杨素,昔在本朝,早荷殊遇。禀凶邪之德,怀谄佞之才,惑乱君上,离间骨肉。摇动冢嫡,宁唯掘蛊之祸;诱扇后主,卒成请蹯之衅。隋室丧亡,盖惟多僻,究其萌兆,实此之由。
生为不忠之人,死为不义之鬼,身虽幸免,子竟族诛。斯则奸逆之谋,是其庭训;险薄之行,遂成门风。刑戮虽加,枝胤仍在,岂可复肩随近侍,齿迹朝行?朕接统百王,恭临四海,上嘉贤佐,下捍贼臣,常欲从容于万机之余,褒贬于千载之外,况年代未远,耳目所存者乎?其杨素及兄弟子孙,并不得令任京官及侍卫。”于是左贬元亨为睦州刺史,元禧为资州长史,元禧弟缑氏令元祎为梓州司马。
张易之诛后,元亨等皆复任京职,元亨至齐州刺史,元禧台州刺史,元祎宣州刺史。
刘德威,徐州彭城人也。父子将,隋毘陵郡通守。德威姿貌魁伟,颇以干略见称。大业末,从左光禄大夫裴仁基讨贼淮左,手斩贼帅李青蛙,传首于行在所。后与仁基同归李密,密素闻其名,与麾下兵,令于怀州镇守。
武德元年,密与王世充战败入朝,德威亦率所部随密归款。高祖嘉之,授左武候将军,封滕县公。及刘武周南侵,诏德威统兵击之,又判并州总管府司马。俄而裴寂失律于介州,齐王元吉弃并州还朝,德威总知留府事。元吉才出,武周已至城下,百姓相率投贼。武周获德威,令率其本兵往浩州招慰。德威自拔归朝,高祖亲劳问之,兼陈贼中虚实及晋、绛诸部利害,高祖皆嘉纳之。改封彭城县公。未几,检校大理少卿。从擒建德,平世充,皆有功,转刑部侍郎,加散骑常侍,妻以平寿县主。
贞观初,历大理、太仆二卿,加金紫光禄大夫。俄出为绵州刺史,以廉平著称,百姓为之立碑。寻检校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十一年,复授大理卿。太宗尝问之曰:“近来刑网稍密,其过安在?”德威奏言:“诚在主上,不由臣下。人主好宽则宽,好急则急。律文失入减三等,失出减五等。今则反是,失入则无辜,失出便获大罪。所以吏各自爱,竞执深文,非有教使之然,畏罪之所致耳。
陛下但舍所急,则‘宁失不经’复行于今日矣。”太宗深然之。数岁,迁刑部尚书,兼检校雍州别驾。十七年,驰驿往齐州推齐王祐。还至濮州,闻祐杀长史权万纪,德威入据济州,遣使以闻。诏德威便发河南兵马,以申经略,会遭母忧而罢。十八年,起为遂州刺史,三迁同州刺史。永徽三年卒,年七十一,赠礼部尚书、幽州都督,谥曰襄,陪葬献陵。
德威闺门友穆,接物宽平,所得财货,多以分赡宗亲。子审礼袭爵。
审礼,少丧母,为祖母元氏所养。隋末,德威从裴仁基讨击,道路不通。审礼年未弱冠,自乡里负载元氏渡江避乱,及天下定,始西入长安。元氏若有疾,审礼必亲尝汤药,元氏顾谓孙曰:“我儿孝顺,贯彻幽微,吾一顾念,宿疾顿轻。”
贞观中,历左骁卫郎将。丁父忧去职。及葬,跣足随车,流血洒地,行路称之。服阕当袭爵,累表让弟,朝议不许。永徽中,累迁将作大匠,兼检校燕然都护,袭封彭城郡公。审礼父殁虽久,犹悲慕不已,每见父时僚旧,必呜咽流涕。母郑氏早亡,事继母平寿县主,稍疾辄忧惧形于容色,终夕不寐。抚继母男延景,友爱甚笃,所得禄俸,皆送母处,以资延景之费;而审礼妻子处饥寒,晏然未尝介意。再从同居,家无异爨,合门二百余口,人无间言。稍迁工部尚书,兼检校左卫大将军。
仪凤二年,吐蕃寇凉州,命审礼为行军总管,与中书令李敬玄合势讨击。遇贼于青海,敬玄后期不至,审礼军败,为贼所执。永隆二年,卒于蕃中,赠工部尚书,谥曰僖。
延景,官至陕州刺史,睿宗初,以后父追赠尚书右仆射。
审礼子易从,历位岐州司兵参军。审礼之没吐蕃,诏许易从入蕃省之。及审礼卒,易从号哭,昼夜不止,毁瘠过礼。吐蕃哀其志行,还其父尸柩,易从徒跣万里,扶护归彭城,为朝野之所嗟赏。后历彭州长史、任城男。永昌中,坐为徐敬贞所诬构遇害。易从在官仁恕,及将刑,人吏无远近奔走,竞解衣相率造功德,以为长史祈福,州人从之者十余万。其为人所爱如此。
易从子升,开元中,为中书舍人、太子右庶子。
审礼从父弟延嗣,文明年为润州司马,属徐敬业作乱,率众攻润州,延嗣与刺史李思文固守不降。俄而城陷,敬业执延嗣,邀之令降,辞曰:“延嗣世蒙国恩,当思效命,州城不守,多负朝廷。终不能苟免偷生,以累宗族,岂以一身之故,为千载之辱。今日之事,得死为幸。”敬业大怒,将斩之,其党魏思温救之获免,乃囚之于江都狱。俄而贼败,竟以裴炎近亲,不得叙功,迁为梓州长史,再转汾州刺史卒。宗族至刺史者二十余人。
阎立德,雍州万年人,隋殿内少监毘之子也。其先自马邑徙关中。毘初以工艺知名,立德与弟立本早传家业。武德中,累除尚衣奉御,立德所造衮冕大裘等六服并腰舆伞扇,咸依典式,时人称之。贞观初,历迁将作少匠,封太安县男。高祖崩,立德以营山陵功,擢为将作大匠。贞观十年,文德皇后崩,又令摄司空,营昭陵。坐怠慢解职,俄起为博州刺史。
十三年,复为将作大匠。十八年,从征高丽,及师旅至辽泽,东西二百余里泥淖,人马不通,立德填道造桥,兵无留碍,太宗甚悦。寻受诏造翠微宫及玉华宫,咸称旨,赏赐甚厚。俄迁工部尚书。二十三年,摄司空,营护太宗山陵,事毕,进封为公。显庆元年卒,赠吏部尚书、并州都督。
子玄邃,官至司农少卿。
玄邃子知微,圣历初,历位右豹韬卫将军。时突厥默啜有女请和亲,则天令淮阳王武延秀往纳其女,命知微摄春官尚书送赴虏廷。默啜以延秀非皇室诸王,大怒,遂拘之别所,与知微率众自恒岳道攻陷赵、定二州。知微经岁余自突厥所还,则天以其随贼入寇,令百官脔割,然后斩之,并夷其三族。
立本,显庆中累迁将作大匠,后代立德为工部尚书,兄弟相代为八座,时论荣之。总章元年,迁右相,赐爵博陵县男。立本虽有应务之才,而尤善图画,工于写真,秦府十八学士图及贞观中凌烟阁功臣图,并立本之迹也,时人咸称其妙。太宗尝与侍臣学士泛舟于春苑,池中有异鸟随波容与,太宗击赏数四,诏座者为咏,召立本令写焉。时阁外传呼云:“画师阎立本。
”时已为主爵郎中,奔走流汗,俛伏池侧,手挥丹粉,瞻望座宾,不胜愧赧。退诫其子曰:“吾少好读书,幸免墙面,缘情染翰,颇及侪流。唯以丹青见知,躬厮役之务,辱莫大焉!汝宜深诫,勿习此末伎。”立本为性为所好,欲罢不能也。及为右相,与左相姜恪对掌枢密。恪既历任将军,立功塞外;立本唯善于图画,非宰辅之器。故时人以千字文为语曰:“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驰誉丹青。
”咸亨元年,百司复旧名,改为中书令。四年卒。
柳亨,蒲州解人,魏尚书左仆射庆之孙也。父旦,隋太常少卿、新城县公。亨,隋末历熊耳、王屋二县长,陷于李密。密败归国,累授驾部郎中。亨容貌魁伟,高祖甚爱重之,特以殿中监窦诞之女妻焉,即帝之外孙也。三迁左卫中郎将,封寿陵县男。未几,以谴出为邛州刺史,加散骑常侍,被代还,数年不调。因兄葬,遇太宗游于南山,召见与语,颇哀矜之。
数日,北门引见,深加诲奖,拜银青光禄大夫,行光禄少卿。太宗每诫之曰:“与卿旧亲,情素兼宿,卿为人交游过多,今授此职,宜存简静。”亨性好射猎,有饕湎之名,此后颇自勗励,杜绝宾客,约身节俭,勤于职事,太宗亦以此称之。二十三年,以修太庙功,加金紫光禄大夫。久之,拜太常卿,从幸万年宫,检校岐州刺史。永徽六年卒,赠礼部尚书、幽州都督,谥曰敬。
亨族子范,贞观中为侍御史。时吴王恪好畋猎,损居人,范奏弹之。太宗因谓侍臣:“权万纪事我儿,不能匡正,其罪合死。”范进曰:“房玄龄事陛下,犹不能谏止畋猎,岂可独罪万纪?”太宗大怒,拂衣而入。久之,独引范谓曰:“何得逆折我?”范曰:“臣闻主圣臣直,陛下仁明,臣敢不尽愚直。”太宗意乃解。范,高宗时历位尚书右丞、扬州大都督府长史。
亨兄子奭。奭父则,隋左卫骑曹,因使卒于高丽。奭入蕃迎丧柩,哀号逾礼,深为夷人所慕。贞观中,累迁中书舍人。后以外生女为皇太子妃,擢拜兵部侍郎。妃为皇后,奭又迁中书侍郎。永徽三年,代褚遂良为中书令,仍监修国史。俄而后渐见疏忌,奭忧惧,频上疏请辞枢密之任,转为吏部尚书。及后废,累贬爱州刺史。寻为许敬宗、李义府所构,云奭潜通宫掖,谋行鸩毒,又与褚遂良等朋党构扇,罪当大逆。高宗遣使就爱州杀之,籍没其家。奭既死非其罪,甚为当时之所伤痛。神龙初,则天遗制,与褚遂良、韩瑗等并还官爵,子孙亲属当时缘坐者,咸从旷荡。
开元初,亨孙涣为中书舍人,表曰:“臣堂伯祖奭,去明庆三年,与褚遂良等五家同被谴戮。虽蒙遗制荡雪,而子孙亡没并尽。唯有曾孙无忝,见贯龚州,蒙雪多年,犹同远窜。陛下自临宇县,优政必被,鸿恩及于泉壤,大造加于亡绝。先天已后,频降丝纶,曾任宰相之家,并许收其沦滞。况臣伯祖往叨执政,无犯受诛,藁窆尚隔故乡,后嗣遂编蛮服。臣不申号诉,义所难安。伏乞许臣伯祖还葬乡里,其曾孙无忝放归本贯。”疏奏,𠡠令奭归葬,官造灵舆递还。无忝后历位潭州都督。
涣弟泽,景云中为右率府铠曹参军。先是,姚元之、宋璟知政事,奏请停中宗朝斜封官数千员。及元之等出为刺史,太平公主又特为之言,有𠡠总令复旧职。泽上疏谏曰:
臣闻药不毒不可以蠲疾,词不切不可以补过。是以习甘旨者,非摄养之方;迩谀佞者,积危殆之本。臣实愚朴,志怀刚厉,或闻政之不当,事之不直,常慷慨关心,梦寐怀愤。每愿殉身以谏,伏死而争,但利于社稷,有便于君上,虽蒙祸被难,杀身不悔也。窃见神龙以来,群邪作孽,法网不振,纲维大紊,实由内宠专命,外嬖擅权,因贵凭宠,卖官鬻爵。
朱紫之荣,出于仆妾之口;赏罚之命,乖于章程之典。妃主之门,有同商贾;举选之署,实均阛阓。屠贩之子,悉由邪而忝官;黜斥之人,咸因奸而冒进。天下为乱,社稷几危,赖陛下聪明神武,拯其将坠。此陛下耳目之所亲击,固可永为烱诫者也。
臣闻作法于理,犹恐其乱;作法于乱,谁能救之?祇如斜封授官,皆是仆妾汲引,迷谬先帝,昧自前朝,岂是孝和情之所怜,心之所爱?陛下初即位时,纳姚元之、宋璟之计,所以咸令黜之。顷日已来,又令叙之。将谓为斜封之人不忍弃也,以为先帝之意不可违也?若斜封之人不忍弃也,是韦月将、燕钦融之流亦不可褒赠也,李多祚、郑克乂之徒亦不可清雪也。
陛下何不能忍于此而独能忍于彼?使善恶不定,反复相攻,使君子道消,小人道长,为邪者获利,为正者衔冤。奈何导人以为非,劝人以为僻,将何以惩风俗,将何以止奸邪?今海内咸称太平公主令胡僧慧范曲引此辈,将有误于陛下矣。谤议盈耳,咨嗟满衢,故语曰:“姚、宋为相,邪不如正;太平用事,正不如邪。”书曰:“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反无侧,王道正直。
”臣恐因循,流近致远,积小为大,累微起高。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
又赏罚之典,纪纲不谬,天秩有礼,君爵有功,不可因怒以妄罚,不可因喜以妄赏。伏见尚医奉御彭君庆,以邪巫小道,超授三品,奈何轻用名器,加非其才。昔公主为子求郎,明帝不许;今圣朝私爱,赏及𪫺人。董狐不亡,岂有所隐?臣闻赏一人而千万人悦者赏之,罚一人而千万人劝者罚之。臣虽未睹圣朝之妄罚,已睹圣朝之妄赏矣。书曰:“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德,惟其贤。
”臣恐近习之人为其先容,有谬于陛下也。惟陛下熟思而察之。虽往者不可谏,而来者犹可追。愿杜请谒之路,塞恩幸之门,鉴诫前非,无累后悔。申画一之法,明不二之刑,不询之谋勿庸,无稽之言勿听,则天下之化,人无间焉,日新之德,天鉴不远。泽后参选,会有𠡠令选人上书陈事,将加收擢,泽又上书曰:
顷者韦氏险诐,奸臣同恶,赏罚紊弛,纲纪纷纶。政以贿成,官因宠进,言正者获戾,行殊者见疑,海内寒心,实将莫救。赖神明佑德,宗庙降灵,天讨有罪,人用丕保。陛下睿谋神圣,勇智聪明,安宗庙于已危,拯黎庶于将溺。今尨眉鲐背,欢欣踊跃,望圣朝之抚辑,听圣朝之德音。今陛下蠲烦省徭,法明德举,万邦恺乐,室家胥庆。
臣又闻危者保其存也,乱者有其理也。伏惟陛下安不忘危,理不忘乱,存不忘亡,则克享天心,国家长保矣。诗曰:“罔不有初,鲜克有终。”伏惟陛下慎厥终,修其初,非礼勿视,非礼勿动。书曰:“惟德罔小,万邦惟庆;惟不德罔大,坠厥宗。”甚可畏也,甚可惧也,伏惟陛下慎之哉!
夫骄奢起于亲贵,纲纪乱于宠幸。愿陛下禁之于亲贵,则天下随风矣;制之于宠幸,则天下法明矣。诗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若亲贵为之而不禁,宠幸挠之而见从,是政之不常,令之不一,则奸诈斯起,暴乱生焉。虽严刑峻制,朝施暮戮,而法不行矣。纵陛下亲之爱之,莫若安之福之。宠禄之过,罪之渐也,非安之也;骄奢之淫,危之本也,非福之也。
前事不忘,后之师也,伏愿陛下精求俊哲,朝夕纳诲。纵有逆于耳、谬于心者,无速之罚,姑筹之以道,省于厥躬。虽木朴忌忤,愿恕之以直,开谏诤之路也。或有顺于耳、便于身者,无急之赏,当求诸非道,稽之典训。其不恊于德,必置之以法,用杜侧媚之行也。有羞淫巧于陛下者,遽黜之,则淫巧息矣;有进忠谠于陛下者,遽赏之,则忠谠进矣。
臣又闻生于富者骄,生于贵者傲。石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不纳于邪,骄奢淫逸,所自邪也。”书曰:“罔淫于逸,罔游于乐。”穆王有命,“实赖前后左右有位之士,绳愆纠谬,格其非心”。今储宫肇建,王府初启,至于僚友,必惟妙择。今骄奢之后,流波未变;慢游之乐,余风或存。夫小人幸臣,易合于意;奇伎淫巧,多适于心。臣恐狎于非德,兹为愈怠。
书曰:“慎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其惟吉士。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谀,厥后自圣。”伏愿采温良博闻之士,恭俭忠鲠之人,任以东宫及诸王府官,仍请东宫量署拾遗、补阙之职。令朝夕讲论,出入侍从,授以训诰,交修不迨。
臣又闻驰骋畋猎,令人发狂。名教之中,自有乐地。承前贵戚,鲜克由礼。或打球击鼓,比周伎术;或飞鹰奔犬,盘游薮泽。此甚为不道,非进德修业之本也。书曰:“内作色荒,外作禽荒。”又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朋淫于家,用殄厥世。”伏惟陛下诞降谋训,敦劝学业,示之以好恶,陈之以成败,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图之于未萌,虑之于未有,则福禄长享,与国并休矣。
臣又闻富不与骄期而骄自至,骄不与罪期而罪自至,罪不与死期而死自至。信矣斯语,明哉至诫。顷韦庶人、安乐公主、武延秀等可谓贵矣,可谓宠矣!权侔人主,威震天下。然怙侈灭德,神怒人弃。岂不谓爱之太极,富之太多,不节之以礼,不防之以法,终转吉为凶,变福为祸。谚曰:“千人所指,无病自死。”不其然欤?书曰:“殷鉴不远,在彼夏王。
”今陛下何劝,岂非皇祖谋训之则也;今陛下何惩,岂非孝和宠任之甚也。礼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可不慎哉!夫宠爱之心则不免,去其太甚,闲之礼节,适则可矣。今诸王、公主、驸马,亦陛下之所亲爱也。矫枉之道,在于厥初;鉴诫之义,其取不远。使观过务善,居宠思危,庶夙夜惟寅,聿修厥德。经曰:“在上不骄,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制节谨度,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
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书曰“制于官刑,警于有位。敢有常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徇于货色,常于游畋,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甚可畏也,甚可惧也!伏惟陛下必察而明之,必信而劝之。有奢僭骄怠者削其禄封,朴素修业者锡以绅服,以勗其非心,使其奉命,无使久而忽之,无使远而坠之。
臣闻非知之艰,行之惟艰。又曰:“常厥德,保厥位,厥德匪常,九有以亡。”伏惟陛下慎之哉!前车之覆,实惟明证;先王之诫,可以终吉。若陛下奉伊尹之训,崇傅说之命,不作无益,不启私门,刑不差,赏不滥,则惟德是辅,惟人之怀,天禄永终,景福是集。傥陛下忘精一之德,开恩幸之门,爵赏有差,刑罚不当,则忠臣正士,亦不复谈矣。
睿宗览而善之,令中书省重详议,擢拜监察御史。开元中,累迁太子右庶子。出为郑州刺史,未行病卒,赠兵部侍郎。
崔义玄,贝州武城人也。大业末,往依李密,初不见用。义玄见群鼠渡洛,又矟刃有花文,谓所亲曰:“此王敦败亡之兆也。”时黄君汉守据柏崖,义玄往说之曰:“见机而作,不俟终日。今群盗蜂起,九州幅裂,神器所归,必在有德。唐公据有秦京,名应符箓,此真主也。足下孤城独立,宜遵寇恂、窦融之策,及时归诚,以取封侯也。”君汉然之,即与义玄归国。
拜怀州总管府司马。世充遣将高毘侵掠河内,义玄击败之,多下城堡。君汉将分子女金帛与之,义玄皆拒而不受,以功封清丘县公。后从太宗讨世充,屡献筹策,太宗颇纳用之。东都平,转隰州都督府长史。贞观初,历左司郎中,兼韩王府长史,行州府事。与友人孟神庆虽志好不同,各以介直匡正府幕,王并委任之。
永徽初,累迁婺州刺史。属睦州女子陈硕真举兵反,遣其党童文宝领徒四千人掩袭婺州,义玄将督军拒战。时百姓讹言硕真尝升天,犯其兵马者无不灭门,众皆凶惧。司功参军崔玄籍言于义玄曰:“起兵仗顺,犹且不成,此乃妖诳,岂能得久。”义玄以为然,因命玄籍为先锋,义玄率兵继进。至下淮戍,擒其间谍二十余人。夜有流星坠贼营,义玄曰:“此贼灭之征也。”诘朝进击,身先士卒,左右以楯蔽箭,义玄曰:“刺史尚欲避箭,谁肯致死?”由是士卒戮力,斩首数百级,余悉许其归首。进兵至睦州界,归降万计。及硕真平,义玄以功拜御史大夫。
义玄少爱章句之学,五经大义,先儒所疑及音韵不明者,兼采众家,皆为解释,傍引证据,各有条疏。至是,高宗令义玄讨论五经正义,与诸博士等详定是非,事竟不就。高宗之立皇后武氏,义玄恊赞其谋,及长孙无忌等得罪,皆义玄承中旨绳之。显庆元年,出为蒲州刺史。寻卒,年七十一,赠幽州都督,谥曰贞。则天时思其功,重赠扬州大都督,赐其家实封二百户。
子神基袭爵。长寿中,为司宾卿、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为相月余,为酷吏所陷,减死配流。后渐录用,中宗初,为大理卿。神基弟神庆。
神庆,明经举,则天时,累迁莱州刺史。因入朝,待制于亿岁殿,奏事称旨。则天以神庆历职皆有美政,又其父尝有翊赞之勋,甚赏慰之,擢拜并州长史。因谓曰:“并州,朕之枌榆,又有军马,比日简择,无如卿者。前后长史,皆从尚书为之,以其委重,所以授卿也。”因自为按行图,择日而遣之。神庆到州,有豪富伪作改钱文𠡠,文书下州,谷麦踊贵,百姓惊扰。
神庆执奏以为不便,则天下制褒赏之。先是,并州有东西二城,隔汾水,神庆始筑城相接,每岁省防御兵数千人,边州甚以为便。寻而兄神基下狱当死,神庆驰赴都告事,得召见。则天出神基推状以示之,神庆据状申理,神基竟得减死,神庆亦缘坐贬授歙州司马。长安中,累转礼部侍郎,数上疏陈时政利害,则天每嘉纳之。转太子右庶子,赐爵魏县子。
时有突厥使入朝,准仪注,太子合预朝参,先降𠡠书。神庆上疏曰:“伏以五品已上所以佩龟者,比为别𠡠征召,恐有诈妄,内出龟合,然后应命。况太子元良国本,万方所瞻,古来征召皆用玉契,此诚重慎之极,防萌之虑。昨缘突厥使见,太子合预朝参,直有文符下宫,曾不降𠡠处分。今人禀淳化,内外同心,然古人虑事于未萌之前,所以长无悔吝之咎。
况太子至重,不可不深为诫慎。以臣愚见,太子既与陛下异宫,伏望每召太子,预报来日,非朔望朝参,应须别唤,望降墨𠡠及玉契。”则天甚然之。寻令神庆与詹事祝钦明更日于东宫侍读。俄历司刑、司礼二卿。神庆尝受诏推张昌宗,而竟宽其罪,神龙初,昌宗等伏诛,神庆坐流于钦州。寻卒,年七十余。明年,敬晖等得罪,缘昌宗被流贬者例皆雪免,赠神庆幽州都督。
开元中,神庆子琳等皆至大官,群从数十人,趋奏省闼。每岁时家宴,组珮辉映,以一榻置笏,重叠于其上。开元、天宝间,中外族属无缌麻之丧,其福履昌盛如此。东都私第门,琳与弟太子詹事珪、光禄卿瑶俱列棨戟,时号“三戟崔家”。琳位终太子少保。
史臣曰:周、隋已来,韦氏世有令人,郁为冠族,而安石嗣立,竟大其门。挺恃才傲物,固亏长者之风,宾王报之以不仁,难与议乎君子矣!议者以尧、舜有溢美,桀、纣有溢恶,盖以一为凶德,则群恶所归。杨素父子,倾覆隋祚,丑声流闻,虽弘礼、弘武之正士,而元亨兄弟竟以凶族窜逐。古人守死善道,不无为也。德威奏议,练刑名之要,俾长秋卿,美哉!审礼仁孝,治行可为世范,卒与祸会,悲夫!二阎曲学甚工,措思精巧,艺成而下,垂诫宜然。柳氏世称謇谔,奭、泽有正人风彩,忠规献纳,抑有人焉。义玄附丽武后,神庆宽纵秽臣,奕世纤邪,以至倾败,宜哉!
赞曰:韦子骄矜,终损功名。杨家积恶,宗门摈落。阎以艺辱,刘以孝愆。二崔能吏,行无取焉。
旧唐书‧卷七十八 列传第二十八 于志宁 高季辅 张行成·旧唐书‧卷七十八 列传第二十八 于志宁 高季辅 张行成
于志宁高季辅张行成族孙易之昌宗
于志宁,雍州高陵人,周太师燕文公谨之曾孙也。父宣道,隋内史舍人。志宁,大业末为冠氏县长,时山东群盗起,乃弃官归乡里。高祖将入关,率群从于长春宫迎接,高祖以其有名于时,甚加礼遇,授银青光禄大夫。太宗为渭北道行军元帅,召补记室,与殷开山等参赞军谋。及太宗为秦王、天策上将,志宁累授天策府从事中郎,每侍从征伐,兼文学馆学士。贞观三年,累迁中书侍郎。太宗命贵臣内殿宴,怪不见志宁,或奏曰:“𠡠召三品已上,志宁非三品,所以不来。”太宗特令预宴,即加授散骑常侍,行太子左庶子。累封黎阳县公。
时议者欲立七庙,以凉武昭王为始祖,房玄龄等皆以为然,志宁独建议以为武昭远祖,非王业所因,不可为始祖。太宗又以功臣为代袭刺史,志宁以今古事殊,恐非久安之道,上疏争之。皆从志宁所议。太宗因谓志宁曰:“古者太子既生,士负之,即置辅弼。昔成王幼小,周、召为师傅,日闻正道,习以成性。今皇太子既幼少,卿当辅之以正道,无使邪僻开其心。
勉之无怠,当称所委,官赏可不次而得也。”志宁以承乾数亏礼度,志在匡救,撰谏苑二十卷讽之,太宗大悦,赐黄金十斤、绢三百匹。十四年,兼太子詹事。明年,以母忧解。寻起复本官,屡表请终丧礼,太宗遣中书侍郎岑文本就宅敦谕之曰:“忠孝不并,我儿须人辅弼,卿宜抑割,不可徇以私情。”志宁遂起就职。
时皇太子承乾尝以盛农之时,营造曲室,累月不止,所为多不法。志宁上书谏曰:
臣闻克俭节用,实弘道之源;崇侈恣情,乃败德之本。是以凌云概日,戎人于是致讥;峻宇雕墙,夏书以之作诫。昔赵盾匡晋,吕望师周,或劝之以节财,或谏之以厚敛。莫不尽忠以佐国,竭诚以奉君,欲茂实播于无穷,英声被乎物听。咸著简策,以为美谈。今所居东宫,隋日营建,睹之者尚讥其侈,见之者犹叹其华。何容此中更有修造,财帛日费,土木不停,穷斤斧之工,极磨砻之妙?
且丁匠官奴入内,比者曾无伏监。此等或兄犯国章,或弟罹王法,往来御苑,出入禁闱,钳凿缘其身,槌杵在其手。监门本防非虑,宿卫以备不虞,直长既自不知,千牛又复不见。爪牙在外,厮役在内,所司何以自安,臣下岂容无惧?
又郑、卫之乐,古谓淫声。昔朝歌之乡,回车者墨翟;夹谷之会,挥剑者孔丘。先圣既以为非,通贤将以为失。顷闻宫内,屡有鼓声,大乐伎儿,入便不出。闻之者股栗,言之者心战。往年口𠡠,伏请重寻,圣旨殷勤,明诫恳切。在于殿下,不可不思;至于微臣,不得无惧。
臣自驱驰宫阙,已积岁年,犬马尚解识恩,木石犹能知感,所有管见,敢不尽言。如鉴以丹诚,则臣有生路;若责其忤旨,则臣是罪人。但悦意取容,臧孙方之疾疹;犯颜逆耳,春秋比之药石。伏望停工匠之作,罢久役之人,绝郑、卫之音,斥群小之辈,则三善允备,万国作贞矣。
承乾不纳。
承乾又令阉官多在左右,志宁上书谏曰:
臣闻尧称稽古,功著于搜扬;舜曰聪明,绩彰于去恶。然开元立极,布政辨方,莫不旌贲英贤,驱除不肖。理乱之本,咸在于兹。况阉宦之徒,体非全气,便蕃阶闼,左右宫闱,托亲近以立威权,假出纳以为祸福。昔易牙被任,变起齐邦;张让执钧,乱生汉室。伊戾为诈,宋国受其殃;赵高作奸,秦氏钟其弊。加以弘、石用事,京、贾则连首受诛;王、曹掌权,何、窦则踵武被戮。
遂使缙绅重足,宰司屏气。然顺其情者,则荣逮幼冲;迕其意者,则灾及襁褓。爰暨高齐都邺,亦弊阉官,邓长颙位至侍中,陈德信爵隆开府,外干朝政,内预宴私,宗枝藉其吹嘘,重臣仰其鼻息。罪积山岳,靡挂于刑书;功无涓尘,已勒于钟鼎。富逾金穴,财甚铜山。是以家起怨嗟,人怀愤叹。骨鲠之士,语不见听;謇谔之臣,言必被斥。齐都颠覆,职此之由。
向使任谅直之臣,退佞给之士,据赵、魏之地,拥漳、滏之兵,修德行仁,养政施化,何区区周室而敢窥觎者焉!
然杜渐防萌,古人所以远祸;以大喻小,先哲于焉取则。伏惟殿下道茂重离,德光守器,宪章古始,祖述前修,欲使休誉远闻,英声遐畅。臣窃见寺人一色,未识上心,或轻忽高班,凌轹贵仕,便是品命失序,纲纪不立,取笑通方之人,见讥有识之士。然典内职掌,唯在门外通传;给使主司,但缘阶闼供奉。今乃往来合内,出入宫中,行路之人,咸以为怪。伏望狎近君子,屏黜小人,上副圣心,下允众望。
承乾览书甚不悦。
承乾尝驱使司驭等不许分番,又私引突厥达哥支入宫内。志宁上书谏曰:
臣闻上天盖高,日月以光其德;明君至圣,辅佐以赞其功。是以周诵升储,见匡毛、毕;汉盈居震,取资黄、绮。姬旦抗法于伯禽,贾生陈事于文帝,莫不殷勤于端士,恳切于正人。昔邓禹名臣,方居审谕之任;疏受宿望,始除辅导之官。历代贤君,莫不丁宁于太子者,良以地膺上嗣,位处副君,善则率土沾其恩,恶则海内罹其祸。近闻仆寺、司驭,爰及驾士、兽医,始自春初,迄兹夏晚,常居内役,不放分番。
或家有尊亲,阙于温凊;或室有幼弱,绝于抚养。春则废其耕垦,夏又妨其播殖。事乖存爱,恐致怨嗟。且突厥达哥支等,人面兽心,岂得以礼教期,不可以仁信待。心则未识于忠孝,言则莫辩其是非,近之有损于英声,昵之无益于盛德。引之入合,人皆惊骇,岂臣愚识,独用不安?臣下为殿下之股肱,殿下为臣下之君父,君父以存抚为务,股肱以匡救为心。
是以苦口之药以奉身,逆耳之言以安位。古人树诽谤之木,以求己愆;悬敢谏之鼓,以思身过。由是从谏之主,鼎祚克昌;愎谏之君,洪业隳坠。
承乾大怒,阴遣刺客张师政、纥干承基就杀之。二人潜入其第,见志宁寝处苫庐,竟不忍而止。
及承乾败后,推鞫具知其事。太宗谓志宁曰:“知公数有规谏,事无所隐。”深加勉劳。右庶子令狐德棻等以无谏书,皆从贬责。及高宗为皇太子,复授志宁太子左庶子,未几迁侍中。永徽元年,加光禄大夫,进封燕国公。二年,监修国史。时洛阳人李弘泰坐诬告太尉长孙无忌,诏令不待时而斩决。志宁上疏谏曰:
伏惟陛下情笃功臣,恩隆右戚,以无忌横遭诬告,事并是虚,欲戮告人,以明赏罚,一以绝诬告之路,二以慰勋戚之心。又以所犯是真,无忌便有破家之罪;今告为妄,弘泰宜戮不待时。且真犯之人,事当罪逆;诬谋之类,罪唯及身。以罪较量,明非恶逆,若欲依律,合待秋分。今时属阳和,万物生育,而特行刑罚,此谓伤春。窃案左传声子曰:“赏以春夏,刑以秋冬。
”顺天时也。又礼记月令曰:孟春之月,无杀孩虫。省囹圄,去桎梏,无肆掠,止狱讼。又汉书董仲舒曰:“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道。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伏惟陛下纂圣升祚,继明御极,追连、胥之绝轨,蹈轩、顼之良规。
欲使举动顺于天时,刑罚依于律令,阴阳为之式序,景宿于是靡差,风雨不愆,雩禜辍祀。方今太蔟统律,青阳应期,当生长之辰,施肃杀之令。伏愿暂回圣虑,察古人言,傥蒙垂纳,则生灵幸甚。
疏奏,帝从之。
是时,衡山公主欲出降长孙氏,议者以时既公除,合行吉礼。志宁上疏曰:
臣闻明君驭历,当俟献替之臣;圣主握图,必资盐梅之佐。所以尧询四岳,景化洽于区中;舜任五臣,懿德被于无外。左有记言之史,右立记事之官,大小咸书,善恶俱载。著惩劝于简牍,垂褒贬于人伦,为万古之范围,作千龄之龟镜。伏见衡山公主出降,欲就今秋成礼。窃按礼记云:“女十五而笄,二十而嫁;有故,二十三而嫁。”郑玄云:“有故,谓遭丧也。
”固知须终三年。春秋云:“鲁庄公如齐纳币。”杜预云:“母丧未再期而图婚,二传不讥,失礼明故也。”此即史策具载,是非历然,断在圣情,不待问于臣下。其有议者云:“准制,公除之后,须并从吉。”此汉文创制其仪,为天下百姓。至于公主,服是斩缞,纵使服随例除,无宜情随例改。心丧之内,方复成婚,非唯违于礼经,亦是人情不可。伏惟陛下嗣膺宝位,临统万方,理宜继美羲、轩,齐芳汤、禹,弘奖仁孝之日,敦崇名教之秋。
此事行之苦难,犹须抑而守礼,况行之甚易,何容废而受讥?此理有识之所共知,非假愚臣之说也。伏愿遵高宗之令轨,略孝文之权制,国家于法无亏,公主情礼得毕。
于是诏公主待三年服阕,然后成礼。其年,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三年,以本官兼太子少师。
显庆元年,迁太子太傅。尝与右仆射张行成、中书令高季辅俱蒙赐地,志宁奏曰:“臣居关右,代袭箕裘,周魏以来,基址不坠。行成等新营庄宅,尚少田园,于臣有余,乞申私让。”帝嘉其意,乃分赐行成及季辅。四年,表请致仕,听解尚书左仆射,拜太子太师,仍同中书门下三品。
高宗之将废王庶人也,长孙无忌、褚遂良执正不从,而李𪟝、许敬宗密申劝请,志宁独无言以持两端。及许敬宗推鞫长孙无忌诏狱,因诬构志宁党附无忌,坐是免职,寻降授荣州刺史。麟德元年,累转华州刺史,年老请致仕,许之。二年,卒于家,年七十八,赠幽州都督,谥曰定。上元三年,追复其左光禄大夫、太子太师。志宁雅爱宾客,接引忘倦,后进文笔之士,无不影附,然亦不能有所荐达,议者以此少之。前后预撰格式律令、五经义疏及修礼、修史等功,赏赐不可胜计。有集二十卷。
子立政,太仆少卿。志宁玄孙休烈,休烈子益,自有传。
高季辅,德州蓨人也。祖表,魏安德太守。父衡,隋万年令。季辅少好学,兼习武艺。居母丧以孝闻。兄元道,仕隋为汲令。武德初,县人翻城从贼,元道被害,季辅率其党出鬭,竟擒杀其兄者斩之,持首以祭墓,甚为士友所称。由是群盗多归附之,众至数千。寻与武陟人李厚德率众来降,授陟州总管府户曹参军。贞观初,擢拜监察御史,多所弹纠,不避权要。累转中书舍人。
时太宗数召近臣,令指陈时政损益。季辅上封事五条:其略曰:
陛下平定九州,富有四海,德超邃古,道高前烈。时已平矣,功已成矣,然而刑典未措者,何哉?良由谋猷之臣,不弘简易之政;台阁之吏,昧于经远之道。执宪者以深刻为奉公,当官者以侵下为益国,未有坦平恕之怀,副圣明之旨。至如设官分职,各有司存,尚书八座,责成斯在,王者司契,义属于兹。伏愿随方训诱,使各扬其职。仍须擢温厚之人,升清洁之吏,敦朴素,革浇浮,先之以敬让,示之以好恶,使家识孝慈,人知廉耻。丑言过行,见嗤于乡闾;忘义私昵,取摈于亲族。杜其利欲之心,载以清净之化。自然家肥国富,气和物阜,礼节于是竞兴,祸乱何由而作?
又曰:
窃见圣躬,每存节俭,而凡诸营缮,工徒未息。正丁正匠,不供驱使;和雇和市,非无劳费。人主所欲,何事不成,犹愿爱其财而勿殚,惜其力而勿竭。今畿内数州,实惟邦本,地狭人稠,耕植不博,菽粟虽贱,储蓄未多,特宜优矜,令得休息。强本弱枝,自古常事。关、河之外,徭役全少;帝京、三辅,差科非一;江南、河北,弥复优闲。须为差等,均其劳逸。
又曰:
今公主之室,封邑足以给资用;勋贵之家,俸禄足以供器服。乃戚戚于俭约,汲汲于华侈,放息出举,追求什一。公侯尚且求利,黎庶岂觉其非。锥刀必竞,实由于此,有黩朝风,谓宜惩革。
又曰:
仕以应务代耕,外官卑品,犹未得禄,既离乡家,理必贫匮。但妻子之恋,贤达犹累其怀;饥寒之切,夷、惠罕全其行。为政之道,期于易从。若不恤其匮乏,唯欲责其清勤,凡在末品,中庸者多,止恐巡察岁去,𬨎轩继轨,不能肃其侵渔,何以求其政术?今户口渐殷,仓廪已实,斟量给禄,使得养亲。然后督以严科,责其报效,则庶官毕力,物议斯允。
又曰:
窃见密王元晓等,俱是懿亲,陛下友爱之怀,义高古昔,分以车服,委以藩维,须依礼仪,以副瞻望。比见帝子拜诸叔,诸叔亦荅拜,王爵既同,家人有礼,岂合如此颠倒昭穆。伏愿一垂训诫,永循彝则。
书奏,太宗称善。
十七年,授太子右庶子,又上疏切谏时政得失,特赐钟乳一剂,曰:“进药石之言,故以药石相报。”十八年,加银青光禄大夫,兼吏部侍郎,凡所铨叙,时称允当。太宗尝赐金背镜一面,以表其清鉴焉。二十二年,迁中书令,兼检校吏部尚书、监修国史,赐爵蓨县公。永徽二年,授光禄大夫,行侍中,兼太子少保。以风疾废于家,乃召其兄虢州刺史季通为宗正少卿视其疾,又屡降中使观其进食,问其增损。寻卒,年五十八,帝为之举哀,废朝三日,赠开府仪同三司、荆州都督,谥曰宪。
子正业,仕至中书舍人,坐与上官仪善,配流岭外。
张行成,定州义丰人也。少师事河间刘炫,勤学不倦,炫谓门人曰:“张子体局方正,廊庙才也。”大业末,察孝廉,为谒者台散从员外郎。王世充僭号,以为度支尚书。世充平,以隋资补宋州谷熟尉。又应制举乙科,授雍州富平县主簿,理有能名。秩满,补殿中侍御史,纠劾不避权戚,太宗以为能,谓房玄龄曰:“观古今用人,必因媒介,若行成者,朕自举之,无先容也。
”太宗尝言及山东、关中人,意有同异,行成正侍宴,跪而奏曰:“臣闻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当以东西为限;若如是,则示人以隘。”太宗善其言,赐名马一匹、钱十万、衣一袭。自是每有大政,常预议焉。累迁给事中。
太宗尝临轩谓侍臣曰:“朕所以不能恣情欲,取乐当年,而励节苦心,卑宫菲食者,正为苍生耳。我为人主,兼行将相之事,岂不是夺公等名?昔汉高祖得萧、曹、韩、彭,天下宁宴;舜、禹、汤、武有稷、契、伊、吕,四海乂安。此事朕并兼之。”行成退而上书谏曰:“有隋失道,天下沸腾,陛下拨乱反正,拯生人于涂炭,何周、汉君臣之所能拟?陛下圣德含光,规模弘远,虽文武之烈实兼将相,何用临朝对众与其较量,以万乘至尊,共臣下争功哉?
臣闻‘天何言哉,四时行焉’;又闻‘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臣备员枢近,非敢知献替之事,辄陈狂直,伏待葅醢。”太宗深纳之。转刑部侍郎、太子少詹事。
太宗东征,皇太子于定州监国,即行成本邑也。太子谓行成曰:“今者送公衣锦还乡。”于是令有司祀其先人墓。行成因荐乡人魏唐卿、崔宝权、马龙驹、张君劼等,皆以学行着闻,太子召见,以其老不任职,皆厚赐而遣之。太子又使行成诣行在所,太宗见之甚悦,赐马二匹、缣三百匹。驾还京,为河南巡察大使。还称旨,以本官兼检校尚书左丞。
是岁,太宗幸灵州,太子当从,行成上疏曰:“伏承皇太子从幸灵州。臣愚以为皇太子养德春宫,日月未几,华夷远迩,伫听嘉音。如因以监国,接对百僚,决断庶务,明习政理,既为京师重镇,且示四方盛德。与其出陪私爱,曷若俯从公道?”太宗以为忠,进位银青光禄大夫。二十三年,迁侍中,兼刑部尚书。
太宗崩,与高季辅侍高宗即位于太极殿梓宫前。寻封北平县公,监修国史。时晋州地连震,有声如雷,高宗以问行成。行成对曰“天,阳也;地,阴也。阳,君象;阴,臣象。君宜转动,臣宜安静。今晋州地动,弥旬不休。虽天道玄邈,窥算不测;而人事较量,昭然作戒。恐女谒用事,大臣阴谋,修德禳灾,在于陛下。且陛下本封晋也,今地震晋州,下有征应,岂徒然耳。
伏愿深思远虑,以杜未萌。”二年八月,拜尚书左仆射,寻加授太子少傅。四年,自三月不雨至于五月,复抗表请致仕。高宗手制荅曰:“密云不雨,遂淹旬月,此朕之寡德,非宰臣咎。实甘万方之责,用陈六事之过。策免之科,义乖罪己。今𠡠断表,勿复为辞。”赐宫女黄金器物。固请乞骸骨,高宗曰:“公,我之故旧腹心,奈何舍我而去?”因怆然流涕。
行成不得已,复起视事。九月,卒于尚书省,时年六十七。高宗哭之甚哀,辍朝三日,令九品已上就第哭。比敛,中使三至,赐内衣服,令尚宫宿于家,以视殡敛。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都督,所司备礼册命,祭以少牢,赙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石,赐东园秘器,谥曰定。弘道元年,诏以行成配享高宗庙庭。
子洛客嗣,官至雍州渭南令。
行成族孙易之、昌宗。易之父希臧,雍州司户。易之初以门荫,累迁为尚乘奉御,年二十余,白皙美姿容,善音律歌词。则天临朝,通天二年。太平公主荐易之弟昌宗入侍禁中,既而昌宗启天后曰“臣兄易之器用过臣,兼工合炼。”即令召见,甚悦。由是兄弟俱侍宫中,皆傅粉施朱,衣锦绣服,俱承辟阳之宠。俄以昌宗为云麾将军,行左千牛中郎将;易之为司卫少卿。
赐第一区、物五百段、奴婢驼马等。信宿,加昌宗银青光禄大夫,赐防合,同京官朔望朝参。仍赠希臧襄州刺史,母韦氏阿臧封太夫人,使尚宫至宅问讯,仍诏尚书李迥秀私侍阿臧。武承嗣、三思、懿宗、宗楚客、宗晋卿候其门庭,争执鞭辔,呼易之为五郎,昌宗为六郎。俄加昌宗左散骑常侍。
圣历二年,置控鹤府官员,以易之为控鹤监内供奉,余官如故。久视元年,改控鹤府为奉宸府,又以易之为奉宸令,引辞人阎朝隐、薛稷、员半千并为奉宸供奉。每因宴集,则令嘲戏公卿以为笑乐。若内殿曲宴,则二张、诸武侍坐,樗蒱笑谑,赐与无算。时谀佞者奏云,昌宗是王子晋后身。乃令被羽衣,吹箫,乘木鹤,奏乐于庭,如子晋乘空。辞人皆赋诗以美之,崔融为其绝唱,其句有“昔遇浮丘伯,今同丁令威。中郎才貌是,藏史姓名非”。
天后令选美少年为左右奉宸供奉,右补阙朱敬则谏曰:“臣闻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嗜欲之情,愚智皆同,贤者能节之不使过度,则前圣格言也。陛下内宠,已有薛怀义、张易之、昌宗,固应足矣。近闻尚舍奉御柳模自言子良宾洁白美须眉,左监门卫长史侯祥云阳道壮伟,过于薛怀义,专欲自进堪奉宸内供奉。无礼无仪,溢于朝听。臣愚职在谏诤,不敢不奏。”则天劳之曰:“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赐彩百段。
以昌宗丑声闻于外,欲以美事掩其迹,乃诏昌宗撰三教珠英于内。乃引文学之士李峤、阎朝隐、徐彦伯、张说、宋之问、崔湜、富嘉谟等二十六人,分门撰集,成一千三百卷,上之。加昌宗司仆卿,封邺国公,易之为麟台监,封恒国公,各实封三百户。俄改昌宗为春官侍郎。易之、昌宗皆粗能属文,如应诏和诗,则宋之问、阎朝隐为之代作。
则天春秋高,政事多委易之兄弟。中宗为皇太子,太子男邵王重润及女弟永泰郡主窃言二张专政。易之诉于则天,付太子自鞫问处置,太子并自缢杀之。又御史大夫魏元忠尝奏二张之罪,易之惧不自安,乃诬奏元忠与司礼丞高戬云:“天子老矣,当挟太子为耐久朋。”则天曰:“汝何以知之?”易之曰:“凤阁舍人张说为证。”翌日,则天召元忠及说廷诘之,皆妄。则天尚以二张之故,逐元忠为高要尉,张说长流钦州。
长安二年,易之赃赂事发,为御史台所劾下狱,兄司府少卿昌仪、司礼少卿同休皆贬黜。及则天卧疾长生院,宰臣希得进见,唯易之兄弟侍侧,恐祸变及己,乃引用朋党,阴为之备。人有榜其事于路,左台御史中丞宋璟请按之。则天阳许,寻𠡠宋璟使幽州按都督屈突仲翔,令司礼卿崔神庆鞫之。神庆希旨,雪昌宗兄弟。
神龙元年正月,则天病甚。是月二十日,宰臣崔玄𬀩、张柬之等起羽林兵迎太子,至玄武门,斩关而入,诛易之、昌宗于迎仙院,并枭首于天津桥南。则天逊居上阳宫。易之兄昌期,历岐、汝二州刺史,所在苛猛暴横,是日亦同枭首。朝官房融、崔神庆、崔融、李峤、宋之问、杜审言、沈佺期、阎朝隐等皆坐二张窜逐,凡数十人。
史臣曰:于燕公辅导储皇,高侍中敷陈理行,张北平斥言阴沴,皆人所难言者。苟非金玉贞度,松筠挺操,安能咈人主之意,献苦口之忠。宜其论道岩廊,克终显盛。古所谓能以义匡主之失,三君有焉。
赞曰:猗欤于公,献替两宫。前修克继,嗣德弥隆。高酬药剂,张感宸衷。君臣之义,斯为始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