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九)

旧唐书‧卷一百五十七 列传第一百零七·旧唐书‧卷一百五十七 列传第一百零七

王翃兄翊郗士美李鄘子柱柱子磎辛秘马揔韦弘景王彦威

王翃,太原晋阳人也。兄翊,乾元中累官至京兆少尹。性谦柔,淡于声利,自商州刺史迁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观察等使。入朝,充北蕃宣慰使,称职,代宗素重之。及即位,目为纯臣,迁刑部侍郎、御史中丞。居宪司虽不能举振纲条,然以谨重知名。大历二年卒。

翊为侍郎时,翃自折冲授辰州刺史,迁朗州,有威望智术,所莅立名。

大历五年迁容州刺史、容管经略使。自安、史之乱,频诏征发岭南兵募,隶南阳鲁炅军。炅与贼战于叶县,大败,余众离散。岭南谿洞夷獠乘此相恐为乱,其首领梁崇牵自号“平南十道大都统”,及其党覃问等,诱西原贼张侯、夏永攻陷城邑,据容州。前后经略使陈仁琇、李抗、侯令仪、耿慎惑、元结、长孙全绪等,虽容州刺史,皆寄理藤州,或寄梧州。

及翃至藤州,言于众曰:“吾为容州刺史,安得寄理他邑!”乃出私财募将健,许奏以好爵,以是人各尽力。不数月,斩贼魁欧阳珪。驰于广州,见节度使李勉,求兵为援。勉曰:“容州陷贼已久,群獠方强,卒难图也。若务速攻,祇自败耳,郡不可复也。”翃请曰:“大夫如未暇出师,但请移牒诸州,扬言出千兵援助,冀藉声势成万一之功。”勉然之。

翃乃以手札告谕义州刺史陈仁璀、藤州刺史李晓庭等,盟约讨贼。翃复募三千余人同力战,日数合。节度使牒止翃用兵,翃虑惑将士,匿其牒,奋起士卒,大破贼数万众,擒其帅梁崇牵,贼遁数百里外,尽复容州故境。翃发使以闻,奏置顺州,以遏余寇。前后大小百余战,生擒贼帅上献者七十余人。累加银青光禄大夫、兼御史中丞,充招讨处置使。

翃又令其将张利用、李实等分兵讨袭西原,遂收复郁林诸州,部内渐安。后因哥舒晃杀节度使吕崇贲,岭南复乱,翃遣大将李实悉所管兵赴援广州。西原贼率覃问复招合夷獠曰:“容州兵马尽赴广州,郡可图也。”于是悉众来袭。翃知其来,伏兵御之,生擒覃问,其众大败。代宗闻而壮之,遣中使慰劳,加金紫光禄大夫。

时西蕃入寇,河中元帅郭子仪统兵备之,乃征翃为河中少尹,充节度留后,领子仪之务。有悍将凌正者,横暴扰军政,约其徒夜噪斩关以逐翃。有告者,翃缩夜漏数刻,以差其期,贼惊而遁,卒诛正,军城乂安。

历汾州刺史、京兆尹。属发泾原兵讨李希烈,军次浐水,翃备供顿,肉败粮臭,众怒以叛。翃奔至奉天,加御史大夫,改将作监,从幸山南。车驾还京,改大理卿。出为福州刺史、福建观察使,入为太子宾客。贞元十二年,检校礼部尚书,代董晋为东都留守,判尚书省事、东畿汝防御使。凡开置二十余屯,市劲觔良铁以为兵器,简练士卒,军政颇修。无何,吴少诚阻命,翃赋车籍甲,不待完缮,东畿之人赖之。十八年卒,时七十余,赠礼部尚书。

郗士美字和夫,高平金乡人也。父纯,字高卿,为李邕、张九龄等知遇,尤以词学见推,与颜真卿、萧颖士、李华皆相友善。举进士,继以书判制策,三中高第,登朝历拾遗、补阙、员外、郎中、谏议大夫、中书舍人。处事不回,为元载所忌。鱼朝恩署牙将李琮为两街功德使,琮暴横,于银台门毁辱京兆尹崔昭。纯诣元载抗论,以为国耻,请速论奏,载不从,遂以疾辞。

退归东洛凡十年,自号伊川田父,清名高节,称于天下。及德宗即位,崔祐甫作相,召拜左庶子、集贤学士。到京,以年老乞身,表三上,除太子詹事致仕,东归洛阳。德宗召见,屡加褒叹,赐以金紫。公卿大夫皆赋诗祖送于都门,搢绅以为美谈。有文集六十卷行于世。

士美少好学,善记览,父友颜真卿、萧颖士辈尝与之讨论经传,应对如流,既而相谓曰:“吾曹异日当交于二郗之间矣。”未冠,为阳翟丞。李抱真镇潞州,辟为从事,雅有参赞之绩。其后易二帅,皆诏士美佐之。

由坊州刺史为黔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持节黔中经略招讨观察盐铁等使。时溪州贼帅向子琪连结夷獠,控据山洞,众号七八千,士美设奇略讨平之。诏书劳慰,加检校右散骑常侍,封高平郡公,再迁京兆尹。每别殿延问,必咨访大政。出为鄂州观察使。

贞元十八年,伊慎有功,特授安黄节度。二十年,慎来朝,其子宥主留事,朝廷未能去。会宥母卒于京师,利主军权,不时发丧。士美命从事托以他故过其境,宥果迎之,告以凶问,先备肩篮,即日遣之。

元和五年,拜河南尹。明年三月,检校工部尚书、潞州大都督府长史,充昭义节度。前政之丰给浮费,至皆减损,号令严肃。

及朝廷讨王承宗,士美遣兵马使王献领劲兵一万为先锋。献凶恶恃乱,逗挠不进,遽令召至,数其罪斩之。下令曰:“敢后出者斩!”士美亲鼓之。兵既合,而贼军大败,下三营,环柏乡,屡以捷闻。上大悦曰:“吾故知士美能办吾事。”于时四面七、八镇兵共十余万,以环镇、冀,未有首功,多犯法。士美兵士勇敢畏法,威声甚振,承宗大惧,指期有破亡之势,会诏班师,至今两河间称之。

十二年,以疾征为工部尚书,稍间,拜忠武节度使、检校刑部尚书。至镇逾月,寝疾,元和十四年九月卒,年六十四,赠尚书左仆射,谥曰景。士美善与人交,然诺之际豁如也,当时名称翕然。

李鄘字建侯,江夏人。北海太守邕之侄孙。父暄,官至起居舍人。鄘大历中举进士,又以书判高等,授秘书正字。为李怀光所辟,累迁监察御史。及怀光据蒲津叛,鄘与母妻陷贼中,恐祸及亲,因伪白怀光曰:“兄病在洛,请母往视之。”怀光许焉,且戒妻子无得从,鄘皆遣行。后怀光知,责之,对曰:“鄘名隶军籍,不得随侍老母,奈何不使妇随姑行也。

”怀光无以罪之。时与故相高郢同在贼廷,乃密奏贼军虚实及攻取之势,德宗赐手诏以劳之。后事泄,怀光严兵召郢与鄘诘责。鄘词激气壮,三军义之,怀光不敢杀,囚之狱中。怀光死,马燧就狱致礼,表为河东从事,寻以言不行,归养洛中。襄州节度使嗣曹王皋致礼延辟,署从事,奏兼殿中侍御史。入为吏部员外郎。

徐州张建封卒,其子愔为将校所迫,俾领军务。诏择临难不慑者即其军以谕之,遂命鄘为徐州宣慰使。鄘直抵其军,召将士,传朝旨,陈祸福,脱监军使桎梏,令复其位,凶党不敢犯。及愔上表称兵马留后,鄘以为非诏令所加,不宜称号,立使削去,方受其表。迁吏部郎中。

顺宗登极,拜御史中丞,迁京兆尹、尚书右丞。元和初,以京师多盗,复选为京兆尹,擒奸禁暴,威望甚著。寻拜检校礼部尚书、凤翔尹、凤翔陇右节度使。是镇承前命帅,多用武将,有“神策行营”之号。初受命,必诣军修谒。鄘既受命,表陈其不可,诏遂去“神策行营”字,但为凤翔陇右节度。未几,迁镇太原,入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诸道盐铁转运使。五年冬,出为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淮南节度使。鄘前在两镇,皆以刚严操下,遽变旧制,人情不安,故未几即改去。至淮南数岁,就加检校左仆射,政严事理,府廪充积。

及王师征淮夷,郓寇李师道表里相援。鄘发楚、寿等州二万余兵,分压贼境,日费甚广,未尝请于有司。时宪宗以兵兴,国用不足,命盐铁副使程异乘驿谕江淮诸道,俾助军用。鄘以境内富实,乃大籍府库,一年所蓄之外,咸贡于朝廷。诸道以鄘为倡首,悉索以献,自此王师无匮乏之忧。

先是吐突承璀监淮南军,贵宠莫贰,鄘亦以刚严素著,而差相敬惮,未尝稍失。承璀归,遂引以为相。十二年,征拜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鄘出入显重,素不以公辅自许,年侵势过,颇安外镇。登祖筵,闻乐而泣下曰:“宰相之任,非吾所长也。”行颇缓,至京师,又辞疾归第。既未朝谒,亦不领政事,竟以疾辞,改授户部尚书。俄换检校左仆射,兼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寻以太子少傅致仕。元和十五年八月卒,赠太子太保,谥曰肃。

鄘强直无私饰,与杨凭、穆质、许孟容、王仲舒友善,皆任气自负。然鄘当官严重,为吏以峻法立操,所至称理,而刚决少恩。镇扬州七年,令行禁止,擒擿生杀,一委军吏,参佐束手,居人颇陷非法,物议以此少之。

子柱,官至浙东观察使。

柱子磎,字景望,博学多通,文章秀绝。大中十三年,一举登进士第。归仁晦镇大梁,穆仁裕镇河阳,自监察、殿中相次奏为从事。入为尚书水部员外郎,累迁吏部郎中,兼史馆修撰,拜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广明中,分司洛下。遇巢、让之乱,逃于河桥。光启中避乱淮海,有伪襄王诏命,磎皆不从。

王铎镇滑台,杖策诣之。铎表荐于朝,昭宗雅重之,复召入翰林为学士,拜户部侍郎,迁礼部尚书。景福二年十月,与韦招度并命中书门下平章事。宣制日,水部郎中、知制诰刘崇鲁掠其麻哭之,奏云:“李磎奸邪,挟附权幸,以忝学士,不合为相。”时宰臣崔昭纬与昭度及磎素不相恊,密遣崇鲁沮之也,乃左授太子少师。磎因上十章及纳谏论三篇自雪,且数崇鲁之恶。议者重其才而鄙其讼。昭宗素爱其才,而急于大用。至乾宁初,又上第十一表,乃复命为相。数月,与昭度同为王行瑜等所杀。

磎自在台省,聚书至多,手不释卷,时人号曰“李书楼”。所撰文章及注解书传之阙疑,仅百余卷,经乱悉亡。王行瑜死,德音昭雪,赠司徒,谥曰文。

子沇,字东济,有俊才,与父同日遇害,诏赠礼部员外郎。

辛秘,陇西人。少嗜学,贞元年中,累登五经、开元礼科,选授华原尉,判入高等,调补长安尉。高郢为太常卿,嘉其礼学,奏授太常博士。迁祠部、兵部员外郎,仍兼博士。山陵及郊丘二礼仪使皆署为判官。当时推其达礼。

元和初,拜湖州刺史。未几,属李锜阻命,将收支郡,遂令大将监守五郡。苏常杭睦四州刺史,或以战败,或被拘执;贼党以秘儒者,甚易之。秘密遣衙门将丘知二勒兵数百人,候贼将动,逆战大破之。知二中流矢坠马,起而复战,斩其将,焚其营,一州遂安。贼平,以功赐金紫,由是佥以秘材堪将帅。

及太原节度范希朝领全师出讨王承宗,征秘为河东行军司马,委以留务。寻召拜左司郎中,出为汝州刺史。九年,征拜谏议大夫,改常州刺史,选为河南尹。莅职修政,有可称者。

十二年,拜检校工部尚书,代郗士美为潞州大都督府长史、御史大夫,充昭义军节度、泽潞磁洺邢等州观察使。是时以再讨王承宗,泽潞压境,凋费尤甚。朝议以兵革之后,思能完复者,遂以命秘。凡四岁,府库积钱七十万贯,糇粮器械称是。及归,道病,先自为墓志。将殁,又为书一通,命缄致几上。其家发之,皆送终遵俭之旨。久历重任,无丰财厚产,为时所称。元和十五年十二月卒,年六十四,赠左仆射,谥曰昭。

马揔字会元,扶风人。少孤贫,好学,性刚直,不妄交游。贞元中,姚南仲镇滑台,辟为从事。南仲与监军使不恊,监军诬奏南仲不法。及罢免,揔坐贬泉州别驾,监军入掌枢密。福建观察使柳冕希旨欲杀揔,从事穆赞鞫揔,赞称无罪,揔方免死。后量移恩王傅。元和初,迁虔州刺史。四年,兼御史中丞,充岭南都护、本管经略使。揔敦儒学,长于政术,在南海累年,清廉不挠,夷獠便之。

于汉所立铜柱之处,以铜一千五百斤特铸二柱,刻书唐德,以继伏波之迹。以绥蛮功,就加金紫。八年,转桂州刺史、桂管经略观察使,入为刑部侍郎。裴度宣慰淮西,奏为制置副使。吴元济诛,度留揔蔡州,知彰义军留后。寻检校工部尚书、蔡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淮西节度使。揔以申、光、蔡等州久陷贼寇,人不知法,威刑劝导,咸令率化。奏改彰义军曰淮西,贼之伪迹,一皆削荡。

十三年,转许州刺史、忠武军节度、陈许溵等州观察处置等使。明年,改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等使。十四年,迁检校刑部尚书、郓州刺史、天平军节度、郓曹濮等州观察等使,就加检校尚书左仆射。入为户部尚书。长庆三年卒,赠右仆射。

揔理道素优,军政多暇,公务之余,手不释卷。所著奏议集、年历、通历、子钞等书百余卷,行于世。

韦弘景,京兆人。后周逍遥公敻之后。祖嗣立,终宣州司户。父尧,终洋州兴道令。弘景,贞元中始举进士,为汴州、浙东从事。元和三年,拜左拾遗,充集贤殿学士,转左补阙,寻召入翰林为学士。普润镇使苏光荣为泾原节度使,弘景草麻,漏叙光荣之功,罢学士,改司门员外郎,转吏部员外、左司郎中,改吏部度支郎中。张仲方贬李吉甫谥,上怒,贬仲方。弘景坐与仲方善,出为绵州刺史。宰相李夷简出镇淮南,奏为副使,赐以金紫。入为京兆少尹,迁给事中。

刘士泾以驸马交通邪幸,穆宗用为太仆卿,弘景与给事薛存庆封还诏书,论士泾曰:“伏以司仆正卿,位居九列。在周之命,伯冏其人,所以惟月膺名,象河称重。汉朝亦以石庆之谨愿,陈万年之行洁,皆践斯职,谓之大僚。今士泾戚里常人,班叙散秩,以父任将帅,家富赀财,声名不在于士林,行义无闻于朝野,忽长卿寺,有渎官常。以亲则人物未贤,以勋则宠待常厚,今叨显任,诚谓谬官。

传曰:‘惟名与器,不可假人。’盖士泾之谓。臣等职司违失,实在守官。其刘士泾新除太仆卿𠡠,未敢行下。”穆宗遣宰臣宣谕,弘景等固执如前。宰臣不得已,改卫尉少卿。穆宗复遣谕弘景曰:“士泾父昌有边功,士泾为少列十余年,又尚云安公主,宜有加恩。朕思赏劳睦亲之意,竟行前命。”穆宗怒,乃令弘景使安南、邕、容宣慰,时论翕然推重。

时萧俛以清直在位,弘景议论常所辅助。迁刑部侍郎,转吏部侍郎,铨综平允,权邪惮其严劲,不敢干以非道。掌选二岁,改陕虢观察使。岁满,征拜尚书左丞,驳吏部授官不当者六十人。弘景素以鲠亮称,及居纲辖之地,郎吏望风修整。会吏部员外郎杨虞卿以公事为下吏所讪,狱未能辨,诏下弘景与宪司就尚书省详谳。虞卿多朋游,人多向附之,弘景素所不悦,时已请告在第,及准诏就召,以公服来谒。弘景谓之曰:“有𠡠推公。”虞卿失容自退。转礼部尚书,充东都留守,判东都尚书省事。缮完宫室,至今赖之。

大和五年五月卒,年六十六,赠尚书左仆射。弘景历官行事,始终以直道自立,议论操持,无所阿附,当时风教,尤为倚赖。自长庆已来,目为名卿。

王彦威,太原人。世儒家,少孤贫,苦学,尤通三礼。无由自达,元和中游京师,求为太常散吏。卿知其书生,补充检讨官。彦威于礼合掇拾自隋已来朝廷沿革、吉凶五礼,以类区分,成三十卷献之,号曰元和新礼,由是知名,特授太常博士。

宪宗晏驾,未定谥。淮南节度使李夷简以宪宗功高列圣,宜特称祖,穆宗下礼官议。彦威奏曰:“据礼经,三代之制,始封之君,谓之太祖。太祖之外,又祖有功而宗有德,故夏后氏祖颛顼而宗禹,殷人祖契而宗汤,周人郊祀后稷,祖文王而宗武王。自东汉魏晋,渐违经意,沿革不一,子孙以推美为先,自始祖已下并有建祖之制。盖非典训,不可法也。

国朝祖宗制度,本于周礼,以景皇帝为太祖,又祖神尧而宗太宗。自高宗已降,但称宗谓之尊名,可为成法。不然,则太宗造有区夏,理致升平;玄宗扫清内难,翊戴圣父;肃宗龙飞灵武,收复两都,此皆应天顺人,拨乱返正,至于庙号,亦但称宗。谨按经义,祖者始也,宗者尊也,故传曰‘始封必为祖’,书曰‘德高可宗,故号高宗’。今宜本三代之定制,去魏、晋之乱法,守贞观、开元之宪章,而拟议大名,垂以为训。

大行庙号,宜称宗。”制从之。

故事,祔庙之礼,先告于太极殿,然后奉神主赴太庙。祔礼毕,不再告于太极殿。时宪宗祔庙礼毕,执政详旧典,令有司再告祔享礼毕于太极殿。彦威执议以为不可,执政怒。会宗正寺进祝版,误以宪宗为睿宗。执政衔其强,奏祝版参差,博士之罪,彦威坐削一阶,夺两季俸。彦威殊不低回,每议礼事,守正不阿附,君子称之。累转司封员外郎中。弘文馆旧不置学士,文宗特置一员以待彦威。寻使魏博宣慰,特赐金紫。五年,迁谏议大夫。朝廷自诛李师道,收复淄青十二州,未定户籍,乃命彦威充十二州勘定两税使。朝法振举,人不以为烦。以本官兼史馆修撰。

彦威通悉典故,宿儒硕学皆让之。时以仆射上事仪注,前后不定,中丞李汉奏定,朝议未以为允。中书门下奏请依元和七年已前仪注,左右仆射上日,请受诸司四品六品丞郎已下拜。彦威奏论曰:“臣谨按开元礼:凡受册官,并与卑官荅拜。国朝官品令,三师三公正一品,尚书令正二品,并是册拜授官。上之日,亦无受朝官再拜之文。仆射班次三公,又是尚书令副贰之职,虽端揆之重,有异百僚,然与群官比肩事主。

礼曰:‘非其臣即荅拜之。’又曰:‘大夫之臣不稽首。’非尊家臣,以避君也。即仆射上日受常参官拜,事颇非仪。况元和七年已经奏议,酌为定制,编在国章。近年上仪,又有受拜之礼,礼文乍变,物论未安,请依元和七年𠡠为定。”时李程为左仆射,宰执难于改革,虽不从其议,论者称之。

兴平县人上官兴因醉杀人亡窜,吏执其父下狱,兴自首请罪,以出其父。京兆尹杜悰、御史中丞宇文鼎以其首罪免父,有光孝义,请减死配流。彦威与谏官上言曰:“杀人者死,百王共守。若许杀人不死,是教杀人。兴虽免父,不合减死。”诏竟许决流。彦威诣中书投宰相面论,语讦气盛,执政怒,左授河南少尹。未几,改司农卿。李宗闵重之,既秉政,授青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平卢军节度、淄青等观察使。

开成元年,召拜户部侍郎,寻判度支。彦威儒学虽优,亦勤吏事,然货泉之柄,素非所长,性既刚讦,自恃有余。尝紫宸廷奏曰“臣自计司按见管钱谷文簿,皆量入以为出,使经费必足,无所刻削。且百口之家,犹有岁蓄,而军用钱物,一切通用,悉随色额占定,终岁支给,无毫厘之差。傥臣一旦愚迷,欲自欺窃,亦不可得也。”名曰度支占额图。既而又进供军图,曰:“起至德、乾元之际,迄于永贞、元和之初,天下有观察者十,节度二十有九,防御者四,经略者三。

掎角之师,犬牙相制,大都通邑,无不有兵,都计中外兵额至八十余万。长庆户口凡三百三十五万,而兵额约九十九万,通计三户资一兵。今计天下租赋,一岁所入,总不过三千五百余万,而上供之数三之一焉。三分之中,二给衣赐。自留州留使兵士衣赐之外,其余四十万众,仰给度支。伏以时逢理安,运属神圣,然而兵不可弭,食哉惟时。忧勤之端,兵食是切。

臣谬司邦计,虔奉睿图,辄纂事功,庶裨圣览。”又纂集国初已来至贞元帝代功臣,如左氏传体叙事,号曰唐典,进之。

彦威既掌利权,心希大用。时内官仇士良、鱼弘志禁中用事。先是左右神策军多以所赐衣物于度支中估,判使多曲从,厚给其价。开成初,有诏禁止,然趋利者犹希意从其请托。至是,彦威大结私恩,凡内官请托,无不如意,物议鄙其躁妄。复修王播旧事,贡奉羡余,殆无虚日。会边军上诉衣赐不时,兼之朽故。宰臣恶其所为,令摄度支人吏付台推讯。彦威略不介怀,入司视事。及人吏受罚,左授卫尉卿,停务,方还私第。

三年七月,检校礼部尚书,代殷侑为许州刺史,充忠武军节度、陈许溵观察等使。会昌中,入为兵部侍郎,历方镇,检校兵部尚书。卒,赠仆射,谥曰靖。

史臣曰:世以治军戎,决权变,非儒者之事。而王翃、郗士美释□掖之儒衣,奋将军之旗鼓,俾士赴汤火,威振藩篱,何其壮也。所谓非秦无人,吾谋适不用也。二子遭遇英主,伸其效用,宜哉!李建侯不屈于贼庭,马会元见伸于贝锦,临危挺操,所谓贞臣,将相之荣,固其宜矣。辛潞州之特达,韦仆射之峻整,王尚书之果敢,皆一时之伟器也。若以道自牧,求福不回,即能臣也。而彦威欲为巧宦,不亦疏乎?

赞曰:见危致命,临难不恐。士美、建侯,仁者之勇。弘景陆离,驳正黄扉。贪名丧道,狂哉彦威。

旧唐书‧卷一百五十八 列传第一百零八 武元衡·旧唐书‧卷一百五十八 列传第一百零八 武元衡

武元衡从父弟儒衡郑馀庆子澣澣子允谟茂休处诲从谠韦贯之兄绶弟𫄸子澳

武元衡字伯苍,河南缑氏人。曾祖载德,天后从父弟,官至湖州刺史。祖平一,善属文,终考功员外郎、修文馆学士,事在逸人传。父就,殿中侍御史,以元衡贵,追赠吏部侍郎。元衡进士登第,累辟使府,至监察御史。后为华原县令。时畿辅有镇军督将恃恩矜功者,多挠吏民,元衡苦之,乃称病去官。放情事外,沉浮䜩咏者久之。德宗知其才,召授比部员外郎。一岁,迁左司郎中。时以详整称重。贞元二十年,迁御史中丞。尝因延英对罢,德宗目送之,指示左右曰:“元衡真宰相器也。”

顺宗即位,以病不亲政事。王叔文等使其党以权利诱元衡,元衡拒之。时奉德宗山陵,元衡为仪仗使。监察御史刘禹锡,叔文之党也,求充仪仗判官,元衡不与,其党滋不悦。数日,罢元衡为右庶子。宪宗即位,始册为皇太子,元衡赞引,因识之,及登极,复拜御史中丞。持平无私,纲条悉举,人甚称重。寻迁户部侍郎。元和二年正月,拜门下侍郎、平章事,赐金紫,兼判户部事。上为太子时,知其进退守正,及是用为宰相,甚礼信之。

初,浙西节度李锜请入觐,乃拜为右仆射,令入朝,既而又称疾,请至岁暮。上问宰臣,郑𬘡请如锜奏,元衡曰:“不可。且锜自请入朝,诏既许之,即又称疾,是可否在锜。今陛下新临大宝,天下属耳目,若使奸臣得遂其私,则威令从兹去矣。”上以为然,遽追之,锜果计穷而反。

先是,高崇文平蜀,因授以节度使。崇文理军有法,而不知州县之政,上难其代者,乃以元衡代崇文,拜检校吏部尚书,兼门下侍郎、平章事,充剑南西川节度使。将行,上御安福门以临慰之。高崇文既发成都,尽载其军资、金帛、帟幕、伎乐、工巧以行。元衡至,则庶事节约,务以便人。比三年,公私稍济。抚蛮夷,约束明具,不辄生事。重慎端谨,虽淡于接物,而开府极一时之选。八年,征还。至骆谷,重拜门下侍郎、平章事。

时李吉甫、李绛情不相恊,各以事理曲直于上前。元衡居中,无所违附,上称为长者。及吉甫卒,上方讨淮、蔡,悉以机务委之。时王承宗遣使奏事,请赦吴元济。请事于宰相,辞礼悖慢,元衡叱之,承宗因飞章诋元衡,咎怨颇结。元衡宅在静安里,九年六月三日,将朝,出里东门,有暗中叱使灭烛者,导骑诃之,贼射之中肩。又有匿树阴突出者,以棓击元衡左股。

其徒驭已为贼所格奔逸,贼乃持元衡马,东南行十余步害之,批其颅骨怀去。及众呼偕至,持火照之,见元衡已踣于血中,即元衡宅东北隅墙之外。时夜漏未尽,陌上多朝骑及行人,铺卒连呼十余里,皆云贼杀宰相,声达朝堂,百官恟恟,未知死者谁也。须臾,元衡马走至,遇人始辨之。既明,仗至紫宸门,有司以元衡遇害闻,上震惊,却朝而坐延英,召见宰相。

惋恸者久之,为之再不食。册赠司徒,赠赙布帛五百匹、粟四百石,辍朝五日,谥曰忠愍。

元衡工五言诗,好事者传之,往往被于管弦。

初,八年,元衡自蜀再辅政,时太白犯上相,历执法。占者言:“今之三相皆不利,始轻末重。”月余,李绛以足疾免。明年十月,李吉甫以暴疾卒。至是,元衡为盗所害,年五十八。始元衡与吉甫齐年,又同日为宰相。及出镇,分领扬、益。及吉甫再入,元衡亦还。吉甫先一年以元衡生月卒,元衡后一年以吉甫生月卒。吉凶之数,若符会焉。先是长安谣曰“打麦麦打三三三”,既而旋其袖曰“舞了也”。

解者谓:“打麦”者,打麦时也;“麦打”者,盖谓暗中突击也;“三三三”,谓六月三日也;“舞了也”,谓元衡之卒也。自是京师大恐,城门加卫兵,察其出入,物色伺之。其伟状异制、燕赵之音者,多执讯之。元衡从父弟儒衡。

儒衡字庭硕,才度俊伟,气直貌庄,言不妄发,与人交友,终始不渝。相国郑馀庆不事华洁,后进趋其门者多垢衣败服,以望其知。而儒衡谒见,未尝辄易所好,但与之正言直论,馀庆因亦重之。宪宗以元衡横死王事,尝嗟惜之,故待儒衡甚厚。累迁户部郎中。十二年,权知谏议大夫事,寻兼知制诰。皇甫镈以宰相领度支,剥下以媚上,无敢言其罪者。儒衡上疏论列,镈密诉其事,帝曰:“勿以儒衡上疏,卿将报怨耶!”镈不复敢言。

儒衡气岸高雅,论事有风彩,群邪恶之,尤为宰相令狐楚所忌。元和末年,垂将大用,楚畏其明俊,欲以计沮之,以离其宠。有狄兼谟者,梁公仁杰之后,时为襄阳从事。楚乃自草制词,召狄兼谟为拾遗,曰:“朕听政余暇,躬览国书,知奸臣擅权之由,见母后窃位之事,我国家神器大宝,将遂传于他人。洪惟昊穹,降鉴储祉,诞生仁杰,保佑中宗,使绝维更张,明辟乃复。

宜福胄胤,与国无穷。”及兼谟制出,儒衡泣诉于御前,言其祖平一在天后朝辞荣终老,当时不以为累。宪宗再三抚慰之,自是薄楚之为人。然儒衡守道不回,嫉恶太甚,终不至大任。寻正拜中书舍人。时元稹依倚内官,得知制诰,儒衡深鄙之。会食瓜合下,蝇集于上,儒衡以扇挥之曰:“适从何处来,而遽集于此?”同僚失色,儒衡意气自若。迁礼部侍郎。

长庆四年卒,年五十六。

郑馀庆字居业,荥阳人。祖长裕,官至国子司业,终颍川太守。长裕弟少微,为中书舍人、刑部侍郎。兄弟有名于当时。父慈,与元德秀友善,官至太子舍人。

馀庆少勤学,善属文。大历中举进士。建中末,山南节度使严震辟为从事,累官殿中侍御史,丁父忧罢。贞元初入朝,历左司、兵部员外郎,库部郎中。八年,选为翰林学士。十三年六月,迁工部侍郎,知吏部选事。时有玄法寺僧法凑为寺众所诉,万年县尉卢伯达断还俗,后又复为僧,伯达上表论之。诏中丞宇文邈、刑部侍郎张彧、大理卿郑云逵等三司与功德使判官诸葛述同按鞫。时议述胥吏,不合与宪臣等同入省按事,馀庆上疏论列,当时翕然称重。

十四年,拜中书侍郎、平章事。馀庆通究六经深旨,奏对之际,多以古义傅之。与度支使于□素善,每奏事馀庆皆议可之。未几,□以罪贬。时又岁旱人饥,德宗与宰臣议,将赈给禁卫六军。事未行,为中书吏所泄,馀庆贬郴州司马。凡六载。顺宗登极,征拜尚书左丞。

宪宗嗣位之月,又擢守本官平章事。未几,属夏州将杨惠琳阻命,宰臣等论奏,多议兵事。馀庆复以古义上言,夏州军士皆仰给县官,又有“介马万蹄”之语。时议以馀庆虽好古博雅而未适时。有主书滑涣,久司中书簿籍,与内官典枢密刘光琦情通。宰相议事,与光琦异同者,令涣达意,未尝不遂所欲。宰相杜佑、郑𬘡皆姑息之,议者云佑私呼为滑八,四方书币赀货,充集其门,弟泳官至刺史。

及馀庆再入中书,与同僚集议,涣指陈是非,馀庆怒其僭,叱之。寻而馀庆罢相,为太子宾客。其年八月,涣赃污发,赐死;上寖闻馀庆叱涣事,甚重之,乃改为国子祭酒。寻拜河南尹。三年,检校兵部尚书,兼东都留守。六年四月,正拜兵部尚书。

馀庆再为相,罢免皆非大过,尤以清俭为时所称。洎中外践更,郁为耆德,朝廷得失,言成准的。时京兆尹元义方、户部侍郎判度支卢坦,皆以勋官前任至三品,据令合立门戟,各请戟立于其第。时义方以加上柱国、坦以前任宣州观察使请戟。近代立戟者,率有银青阶,而义方只据勋官,有司不详覆而给之,议者非之,台司将劾而未果。会馀庆自东都来,发论大以为不可。由是,台司移牒诘礼部,左司郎中陆则、礼部员外崔备皆罚俸,夺元、卢之门戟。

馀庆受诏撰惠昭太子哀册,其辞甚工。有医工崔环,自淮南小将为黄州司马。𠡠至南省,馀庆执之封还,以为诸道散将无故授正员五品官,是开徼幸之路,且无阙可供。言或过理,由是稍忤时权,改太子少傅,兼判太常卿事。初德宗自山南还宫,关辅有怀光、吐蕃之虞,都下惊忧,遂诏太常集乐去大鼓。至是,馀庆始奏复用大鼓。

九年,拜检校右仆射,兼兴元尹,充山南西道节度观察使,三岁受代。十二年,除太子少师。寻以年及悬车,请致仕,诏不许。时累有恩赦叙阶,及天子亲谒郊庙,行事官等皆得以恩授三品五品,不复计考,其使府宾吏,又以军功借赐命服而后入拜者十八九。由是,在朝衣绿者甚少,郎官谏官有被紫垂金者。又丞郎中谢洎郎官出使,多赐章服,以示加恩,于是宠章尤滥,当时不以服章为贵,遂诏馀庆详格令立制,条奏以闻。

十三年,拜尚书左仆射。自兵兴以来,处左右端揆之位者多非其人,及馀庆以名臣居之,人情美洽。宪宗以馀庆谙练典章,朝廷礼乐制度有乖故事,专委馀庆参酌施行,遂用为详定使。馀庆复奏刑部侍郎韩愈、礼部侍郎李程为副使,左司郎中崔郾、吏部郎中陈珮、刑部员外郎杨嗣复、礼部员外郎庾敬休并充详定判官。朝廷仪制、吉凶五礼,咸有损益焉。改凤翔尹、凤翔陇节度使。

十四年,兼太子少师、检校司空,封荥阳郡公,兼判国子祭酒事。以太学荒毁日久,生徒不振,奏率文官俸给修两京国子监。

及穆宗登极,以师傅之旧,进位检校司徒,优礼甚至。元和十五年十一月卒,诏曰:“故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徒、兼太子少师、上柱国、荥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郑馀庆,始以衣冠礼乐,行于山东,余力文章,遂成志学。出入清近,盈五十年。再秉台衡,屡分戎律。凡所要职,无不践更。贵而能贫,卑以自牧。謇谔闻于台阁,柔睦化于闺门。受命有考父之恭,待士比公孙之广。焚书逸礼,尽可口传;古史旧章,如因心匠。朕方咨禀,庶罔昏逾。神将祝予,痛悼何及!乞言既阻,赗礼宜优,可赠太保。”时年七十五,谥曰贞。

馀庆砥名砺行,不失儒者之道,清俭率素,终始不渝。四朝居将相之任,出入垂五十年,禄赐所得,分给亲党,其家颇类寒素。自至德已来,方镇除授,必遣中使领旌节,就第宣赐,皆厚以金帛遗之。求媚者唯恐其数不广,故王人一来,有获钱数百万者。馀庆每受方任,天子必诫其使曰:“馀庆家贫,不得妄有求取。”专欲振起儒教,后生谒见者率以经学讽之,而周其所急,理家理身,极其俭薄。

及修官政,则喜开广。镇岐下一岁,戎事可观。又创立儒宫,以来学者。虽行己可学,而往往近于沽激,故当时议者不全德许之。上以家素清贫,不办丧事,宜令所司特给一月俸料以充赙赠,用示褒荣。有文集、表疏、碑志、诗赋共五十卷,行于世。

兄承庆,官不显。弟膺甫,官至主客员外郎中、楚怀郑三州刺史。次弟具瞻、羽客、时然,皆官至县令宾佐。馀庆子澣。

澣本名涵,以文宗藩邸时名同,改名澣。贞元十年举进士。以父谪官,累年不任。自秘书省校书郎迁洛阳尉,充集贤院修撰,改长安尉、集贤校理。转太常寺主簿,职仍故。迁太常博士,改右补阙。献疏切直,人为危之。及馀庆入朝,宪宗谓馀庆曰:“卿之令子,朕之直臣,可更相贺。”遂迁起居舍人,改考功员外郎。刺史有驱迫人吏上言政绩,请刊石纪政者。澣探得其情,条责廉使,巧迹遂露,人服其敏识。时馀庆为仆射,请改省郎,乃换国子博士、史馆修撰。丁母忧,除丧,拜考功郎中。复丁内艰,终制,退居汜上。长庆中,征为司封郎中、史馆修撰,累迁中书舍人。

文宗登极,擢为翰林侍讲学士。上命撰经史要录二十卷,书成,上喜其精博,因摘所上书语类,上亲自发问,澣应对无滞,锡以金紫。大和二年,迁礼部侍郎,典贡举二年,选拔造秀,时号得人。转兵部侍郎,改吏部,出为河南尹,皆著能名。入为左丞,旋拜刑部尚书,兼判左丞事。出为山南西道节度观察使,检校户部尚书、兴元尹、兼御史大夫。馀庆之镇兴元,创立儒宫,开设学馆,至澣之来,复继前美。开成四年闰正月,以户部尚书征。诏下之日,卒于兴元,年六十四,赠右仆射,谥曰宣。有文集、制诰共三十卷,行于世。澣四子:允谟、茂谌、处诲、从谠。

允谟以荫累官台省,历蜀、彭、濠、晋四州刺史,位终太子右庶子。

茂谌避国讳改茂休,开成二年登进士第,四迁太常博士、兵部员外郎、吏部郎中、绛州刺史,位终秘书监。

处诲字延美,于昆仲间文章拔秀,早为士友所推。大和八年登进士第,释褐秘府,转监察、拾遗、尚书郎、给事中。累迁工部、刑部侍郎,出为越州刺史、浙东观察使、检校刑部尚书、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观察等使,卒于汴。处诲族父朗。初朗为定州节度使时,处诲为工部侍郎,因早朝假寐于待漏院,忽梦己为浙东观察使,经过汴州,而朗为汴帅,留连饮饯,仰视屋栋,饰以黄土,宾从皆所识。

明年,朗果自定州镇宣武,辟韦重掌书记。重将行,处诲告以所梦。明年,处诲转刑部侍郎。其年秋,授浙东观察使。行及潼关,朗遣从事迎劳,仍致手书,令先疏所梦。比至汴,宴于清暑亭,宾佐悉符梦中。朗仰视屋栋曰:“此亦黄土也。”四坐感叹移时。后五年,朗卒,处诲继为汴州节度使,乃赋诗一章,刻于厅事,以尽思朗之悲。处诲方雅好古,且勤于著述,撰集至多。

为校书郎时,撰次明皇杂录三篇,行于世。

从谠字正求,会昌二年登进士第,释褐秘书省校书郎,历拾遗、补阙、尚书郎、知制诰。故相令狐绹、魏扶,皆父贡举门生,为之延誉,寻迁中书舍人。咸通三年,知贡举,拜礼部侍郎,转刑部,改吏部侍郎。典选平允,时无屈人。垂将作辅,以权臣请托不行,改检校刑部尚书、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观察等使。逾年,乞还不允,改检校兵部尚书、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观察等使。期年报政,美声流闻。当途者惧其大用,改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

五管为南诏蛮所扰,天下征兵,时有庞勋之乱,不暇边事。从谠在镇,北兵寡弱,夷獠棼然,乃择其土豪,授之右职,御侮捍城,皆得其效。虽郡邑屡陷,而交、广晏然。俄而懿宗厌代,从谠以久在番禺,不乐风土,思归恋阙,形于赋咏,累上章求为分司散秩。僖宗征还,用为刑部尚书,寻以本官同平章事。

乾符中,盗起河南,天下骚动。阴山府沙陀都督李国昌部族方强,虎视北边。属灵州防御使段文楚军储不继,郡兵乏食,乃密引沙陀部攻城,杀文楚,遂据振武军云、朔等州。又令其子克章、克用大合诸部,南侵忻、代。前帅窦瀚、李侃、李蔚相继以重臣镇并部,皆不能遏。俄而康传圭为三军所杀,军士益骄,矜功责赏,动为噪聚。加以河南、河北七道兵帅,云合都下,人不聊生,沙陀连陷城邑,朝廷难于择帅。

僖宗欲以宰臣临制之,诏曰:“开府仪同三司、门下侍郎、兼兵部尚书、充太清宫使、弘文馆大学士、延资库使、上柱国、荥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郑从谠,自处钧衡,屡来麟凤,才高应变,动必研机。朕以北门兴王故地,以尔尝施惠化,尚有去思。方当用武之时,暂辍调元之职,伫歼凶丑,副我忧勤。可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兼行营招讨等使。

”制下,许自择参佐。乃奏长安令王调为副使,兵部员外郎、史馆修撰刘崇龟为节度判官,前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赵崇为观察判官,前进士刘崇鲁充推官,前左拾遗李渥充掌书记,前长安尉崔泽充支使。开幕之盛,冠于一时。时中朝瞻望者,目太原为“小朝廷”,言名人之多也。

时新承军乱之后,杀掠攻剽,无日无之。从谠貌温而气劲,沉机善断,奸无遁情。凡凶谋盗发,无不落其彀中,以是群豪惕息。旧府城都虞候张彦球者,前帅令率兵三千逐沙陀于百井,中路而还,纵兵破钥,杀故帅康传圭。及从谠至,搜索其魁诛之,知彦球意善,有方略,召之开喻,坦然无疑,悉以兵柄委之。

广明初,李钧、李涿继率本道之师出雁门,为沙陀所败。十二月,黄巢犯长安,僖宗出幸,传诏谓从谠曰:“卿志安封域,权总戎麾,夷夏具瞻,社稷全赖。今月五日,草贼黄巢奔冲,十六日,驻跸梁、汉。上惭九庙,下愧万方。藩阃乍闻,痛愤应切。专差供奉官刘全及往彼慰喻。卿宜差点本道兵士,酌量多少,付北面副招讨使诸葛爽,俾令入援。”从谠承诏雪涕,团结戎伍,遣牙将论安、后院军使朱玫率步骑五千,从诸葛爽入关赴难。时中和元年五月也。

论安军次离石。是月,沙陀李克用军奄至,营于汾东,称奉诏赴难入关。从谠具廪饩犒劳,信宿不发,克用傅城而呼曰:“本军将南下,欲与相公面言。”从谠登城谓之曰:“仆射父子,咸通以来奋激忠义,血战为国,天下之人受赐。老夫历事累朝,位忝将相,今日群盗扰攘,舆驾奔播,荡覆神州,不能荷戈讨贼,以酬圣奖,老夫之罪也。然多难图勋,是仆射立功立事之时也。

所恨受命守藩,不敢辱命,无以仰陪戎棨。若仆射终以君亲为念,破贼之后,车驾还宫,却得待罪阙庭,是所愿也。唯仆射自爱。”克用拜谢而去。然杂虏不戢,肆掠近甸,从谠遣大将王蟾、薛威出师追击之。翌日,契苾部救兵至,沙陀大败而还。初论安率师入关,至阴地,以数百卒擅归,从谠集诸部校斩之于鞠场,并以兵众付朱玫赴难。时郑畋亦以宰相镇凤翔,与从谠宗人,同年登进士,畋亦举兵岐下,以遏贼巢。

广明首唱仗义,断贼首尾,逆徒名为“二郑”。国威复振,二儒帅之功也。

二年十一月,代北监军使陈景思奉诏赦沙陀部,许讨贼自赎。由是沙陀五部数万人南下,不敢蹈境,乃自岚、石沿河而南,唯李克用以数百骑临城叙别。从谠遗之名马、器币而诀。三年,克用破贼立功,授河东节度代从谠,还至榆次,遣使致礼,谓从谠曰:“予家尊在雁门,且还觐省。相公徐治行装,勿遽首途。”从谠承诏,即日牒监军使周从寓请知兵马留后事,书记刘崇鲁知观察留后事,戒之曰“俟面李公,按籍而还。”

五月十五日,从谠离太原。时京城虽复,车驾未还,道途多寇。行次绛州,唐彦谦为刺史,留驻数月。冬,诏使追赴行在,复辅政,历司空、司徒,正拜侍中。光启末,固辞机务,以疾还第。卒,有司谥曰文忠。

从谠知人善任,性不骄矜,故所至有声绩。在太原时,大将张彦球强桀难制,前后帅守以疑间贻衅,故军旅不宁。及从谠抚封四年,知其才用可委,开怀任遇,得其死力。故抗虏全城,多彦球之效也,累奏为行军司马。及再秉政,用为金吾将军,累郡刺史。在绛州时,彦谦判官陆扆嗜学有才思,寓于郡斋,日与之谈宴,无间先后,乃称之于朝,位至清显。在汴时,以兄处诲尝为镇帅,殁于是郡,讫一政受代,不于公署举乐,其友悌知礼,操履如此。国之名臣,文忠有焉。

韦贯之本名纯,以宪宗庙讳,遂以字称。八代祖敻,仕周,号逍遥公。父肇,官至吏部侍郎,有重名于时。贯之即其第二子。少举进士,贞元初,登贤良科,授校书郎。秩满,从调判入等,再转长安县丞。德宗末年,京兆尹李实权移宰相,言其可否,必数日而诏行。人有以贯之名荐于实者,荅曰:“是其人居与吾同里,亟闻其贤,但吾得识其面而进于上。”举笏示说者曰:“实已记其名氏矣。”说者喜,骤以其语告于贯之,且曰:“子今日诣实而明日受贺矣。”贯之唯唯,数岁终不往,然是后竟不迁。

永贞中,始除监察御史。上书举季弟𫄸自代,时议不以为私。转右补阙,而𫄸代为监察。元和元年,杜从郁为左补阙,贯之与崔群奏论,寻降为左拾遗。又论遗、补虽品不同,皆是谏官。父为宰相,子为谏官,若政有得失,不可使子论父。改为秘书丞。

后与中书舍人张弘靖考制策,第其名者十八人,其后多以文称。转礼部员外郎。新罗人金忠义以机巧进,至少府监,荫其子为两馆生,贯之持其籍不与,曰:“工商之子不当仕。”忠义以艺通权幸,为请者非一,贯之持之愈坚。既而疏陈忠义不宜污朝籍,词理恳切,竟罢去之。改吏部员外郎。三年,复策贤良之士,又命贯之与户部侍郎杨于陵、左司郎中郑敬、都官郎中李益同为考策官。

贯之奏居上第者三人,言实指切时病,不顾忌讳,虽同考策者皆难其词直,贯之独署其奏,遂出为果州刺史,道中黜巴州刺史。俄征为都官郎中、知制诰。逾年,拜中书舍人,改礼部侍郎。凡二年,所选士大抵抑浮华,先行实,由是趋竞者稍息。转尚书右丞,中谢日面赐金紫。

明年,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淮西之役,镇州盗窃发辇下,杀宰相武元衡,伤御史中丞裴度。及度为相,二寇并征,议者以物力不可。贯之请释镇以养威,攻蔡以专力。上方急于太平,未可其奏。贯之进言:“陛下岂不知建中之事乎?天下之兵,始于蔡急魏应,齐赵同恶。德宗率天下兵,命李抱真、马燧急攻之,物力用屈,于是朱泚乘之为乱,朱滔随而向阙,致使梁、汉为府,奉天有行,皆陛下所闻见。

非他,不能忍待次第,速于扑灭故也。陛下独不能宽岁月,俟拔蔡而图镇邪?”上深然之,而业已下伐镇诏。后灭蔡而镇自服,如其策焉。初,王师征蔡,以汴帅韩弘为都统,又命汝帅乌重胤、许帅李光颜合兵而进。贯之以为诸将四面讨贼,各锐进取,今若置统督,复令二帅连营,则持重养威,未可以岁月下也。贯之议不从,四年而始克蔡。寻迁中书侍郎。

同列以张仲素、段文昌进名为学士,贯之阻之,以行止未正,不宜在内庭。

贯之为相,严身律下,以清流品为先,故门无杂宾。有张宿者,有口辩,得幸于宪宗,擢为左补阙。将使淄青,宰臣裴度欲为请章服,贯之曰:“此人得幸,何要假其恩宠耶?”其事遂寝。宿深衔之,卒为所构,诬以朋党,罢为吏部侍郎。不涉旬,出为湖南观察使。弟虢州刺史𫄸,亦贬远郡。时两河留兵,国用不足,命盐铁副使程异使诸道督课财赋。异所至方镇,皆讽令捃拾进献。贯之谓两税外不忍横赋加人,所献未满异意,遂率属内六州留钱以继献,由是罢为太子詹事,分司东都。

上即位,擢为河南尹,征拜工部尚书。未行,长庆元年卒于东都,年六十二,诏赠尚书右仆射。贯之自布衣至贵位,居室无改易。历重位二十年,苞苴宝玉,不敢到门。性沉厚寡言,与人交,终岁无款曲,未曾伪词以悦人。身殁之后,家无羡财。有文集三十卷。

伯兄绶,德宗朝为翰林学士。贞元之政,多参决于内署。绶所议论,常合中道,然畏慎致伤,晚得心疾,故不极其用。

𫄸有精识奥学,为士林所器。闺门之内,名教相乐。故韦氏兄弟令称,推于一时。𫄸累官至太常少卿。

贯之子澳、潾。

澳字子斐,大和六年擢进士第,又以弘词登科。性贞退寡欲,登第后十年不仕。伯兄温,与御史中丞高元裕友善。温请用澳为御史,谓澳曰:“高二十九持宪纲,欲与汝相面,汝必得御史。”澳不荅。温曰:“高君端士,汝不可轻。”澳曰:“然恐无呈身御史。”竟不诣元裕之门。

周墀镇郑滑,辟为从事。墀辅政,以澳为考功员外郎、史馆修撰。墀初作相,私谓澳曰:“才小任重,何以相救?”澳曰:“荷公重知,愿公无权足矣。”墀愕然,不喻其旨,澳曰:“爵赏刑罚,非公共欲行者,愿不以喜怒憎爱行之。但令百司群官各举其职,则公敛衽于庙堂之上,天下自理,何要权耶?”墀深然之。不周岁,以本官知制诰,寻召充翰林学士,累迁户部兵部侍郎、学士承旨。

与同僚萧寘深为宣宗所遇,每二人同直,无不召见,询访时事。每有邦国刑政大事,中使传宣草词,澳心欲论谏,即曰:“此一事,须降御札,方敢施行。”迟留至旦,必论其可否,上旨多从之。出为京兆尹,不避权豪,京师詟惮。

会判户部宰相萧邺改判度支,澳于延英对。上曰“户部阙判使”,澳对以府事,上言“户部阙判使”者三,又曰:“卿意何如?”澳对曰:“臣近年心力减耗,不奈繁剧,累曾陈乞一小镇,圣慈未垂矜允。”上默然不乐其奏。澳甥柳玭知其对,谓澳曰:“舅之奖遇,特承圣知,延英奏对,恐未得中。”澳曰:“吾不为时相所信,忽自宸旨,委以使务,必以吾他岐得之,何以自明?

我意不错。尔须知时事渐不堪,是吾徒贪爵位所致,尔宜志之!”大中十二年,检校工部尚书,兼孟州刺史,充河阳三城怀孟泽节度等使,辞于内殿。上曰“卿自求便,我不去卿。”在河阳累年,中使王居方使魏州,令传诏旨谓澳曰:“久别无恙,知卿奉道,得何药术,可具居方口奏。”澳因中使上章陈谢,又曰:“方士殊不可听,金石有毒,切不宜服食。

”帝嘉其忠,将召之,而帝厌代。

懿宗即位,迁检校户部尚书,兼青州刺史、平卢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入为户部侍郎,转吏部,絟综平允,不受请托。为执政所恶,出为邠州刺史、邠宁节度使。宰相杜审权素不悦于澳,会吏部发澳时簿籍,吏缘为奸,坐罢镇,以秘书监分司东都。尝戏吟云:“莫将韦鉴同殷鉴,错认容身作保身。”此句闻于京师,权幸尤怒之。上表求致仕,宰相疑其怨望,拜河南尹。制出,累上章辞疾,以松槚在秦州,求归樊川别业,许之。逾年,复授户部侍郎,以疾不拜而卒。赠户部尚书,谥曰贞。

潾亦登进士第,无位而卒。潾子庾、庠、序、雍、郊。

庾登进士第,累佐使府,入朝为御史,累迁兵部郎中、谏议大夫。从僖宗幸蜀,改中书舍人,累拜刑部侍郎,判户部事。车驾还京,充顿递使,至凤翔病卒。

序、雍、郊皆登进士第。序、雍官至尚书郎。郊文学尤高,累历清显。自礼部员外郎知制诰,正拜中书舍人。昭宗末,召充翰林学士,累官户部侍郎、学士承旨,卒。

史臣曰:二武朗拔精裁,为时羽仪,嫉恶太甚,遭罹不幸,倳刃喋血,诚可哀哉!令狐中伤,为恶滋甚,君子之行,其若是乎?郑贞公博雅好古,一代儒宗。文忠致君,无忝乃祖,衣冠之盛,近代罕俦。韦氏三宗,世多才俊。纯、𫄸忠懿,为时元龟,作辅论兵,言皆体国。澳之贞亮,不替祖风。三代谥贞,考行无愧。

赞曰:后族峥嵘,平一辞荣。高风袭庆,钟在二衡。猗与贞公,继以文忠。纯、𫄸文雅,绰有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