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四)

旧唐书‧卷一百三十二 列传第八十二·旧唐书‧卷一百三十二 列传第八十二

李抱玉李抱真王虔休卢从史李芃李澄族弟元素

李抱玉,武德功臣安兴贵之裔。代居河西,善养名马,为时所称。群从兄弟,或徙居京华,习文儒,与士人通婚者,稍染士风。抱玉少长西州,好骑射,常从军幕,沉毅有谋,小心忠谨。

乾元初,太尉李光弼引为偏裨,屡建勋绩,由是知名。二年,自特进、右羽林军大将军、知军事,迁鸿胪卿员外置同正员,持节郑州诸军事兼郑州刺史、摄御史中丞、郑陈颍亳四州节度。时史思明陷洛阳,光弼守河阳,贼兵锋方盛,光弼谓抱玉曰:“将军能为我守南城二日乎?”抱玉曰:“过期若何?”光弼曰:“过期而救不至,任弃城也。”贼帅周摰领安太清、徐黄玉等先次南城,将陷之,抱玉乃绐之曰:“吾粮尽,明日当降。

”贼众大喜,敛军以俟之。抱玉因得缮完设备,明日,坚壁请战。贼怒欺绐,急攻之。抱玉出奇兵,表里夹攻,杀伤甚众,摰军退。光弼自将于中潬城,摰舍南城攻中潬,不胜,乃整军将攻北城。光弼以兵出战,大败之。固河阳,复怀州,皆功居第一,迁泽州刺史、兼御史中丞。代宗即位,擢为泽潞节度使、潞州大都督府长史、兼御史大夫,加领陈、郑二州,迁兵部尚书。

抱玉上言:“臣贯属凉州,本姓安氏,以禄山构祸,耻与同姓,去至德二年五月,蒙恩赐姓李氏,今请割贯属京兆府长安县。”许之,因是举宗并赐国姓。

广德元年冬,吐蕃寇京师,乘舆幸陕,诸军溃卒及村闾亡命相聚为盗,京城南面子午等五谷群盗颇害居人,朝廷遣薛景仙领兵为五谷使招讨,连月不捷,乃诏抱玉兼凤翔节度使讨之。抱玉探知贼帅行止之处,先分屯诸谷,乃设奇潜使轻锐数百南自洋州入攻之。贼帅高玉方与诸偷会,遽为锐卒数十人掩擒之,因大搜获偷党,悉斩之,余党不讨自溃,旬日内五谷平。以功迁司空,余并如故。

时吐蕃每岁犯境,上以岐阳国之西门,寄在抱玉,恩宠无比,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又兼山南西道节度使、河西陇右山南西道副元帅、判梁州事,连统三道节制,兼领凤翔、潞、梁三大府,秩处三公。抱玉以任位崇重,抗疏恳让司空及山南西道节度、判梁州事,乞退授兵部尚书。上嘉其谦让,许之。抱玉凡镇凤翔十余年,虽无破虏之功,而禁暴安人,颇为当时所称。大历十二年卒,上甚悼之,辍朝三日,赠太保。

李抱真,抱玉从父弟也。抱玉为泽潞节度使,甚器抱真,任以军事,累授汾州别驾。当是时,仆固怀恩反于汾州,抱真陷焉,乃脱身归京师。代宗以怀恩倚回纥,所将朔方兵又劲,忧甚,召见抱真问状,因奏曰:“郭子仪领朔方之众,人多思之。怀恩欺其众,曰‘子仪为朝恩所杀’,诈而用之。今复子仪之位,可不战而克。”其后怀恩子玚为其下所杀,怀恩奔遁,多如抱真策,因是迁殿中少监。

居顷之,为陈郑、泽潞节度留后,抱真因中谢言曰:“臣虽无可取,当今百姓劳逸,系在牧守,愿得一郡以自试。”上许之,改授泽州刺史,兼为泽潞节度副使。居二年,转怀州刺史,复为怀泽潞观察使留后,凡八年。

抱玉卒,抱真仍领留后。抱真密揣山东当有变,上党且当兵冲,是时乘战余之地,土瘠赋重,人益困,无以养军士。籍户丁男,三选其一,有材力者免其租徭,给弓矢,令之曰:“农之隟,则分曹角射;岁终,吾当会试。”及期,按簿而征之,都试以示赏罚,复命之如初。比三年,则皆善射,抱真曰:“军可用矣。”于是举部内乡兵,得成卒二万,前既不廪费,府库益实,乃缮甲兵,为战具,遂雄视山东。是时,天下称昭义军步兵冠诸军。无几,复代李承昭为昭义军及磁邢节度观察留后,加散骑常侍。

德宗即位,拜检校工部尚书,兼潞州长史、昭义军节度支度营田、泽潞磁邢观察使。建中二年,田悦以魏博反,乃悉兵围邢州及临洺益急,诏河东节度使马燧及神策兵救之。抱真与燧败悦兵于双冈,斩悦将杨朝光,又击破悦于临洺,遂解临洺及邢州之围,以功加检校兵部尚书。复与燧大破悦于洹水,悦以数百骑走归魏州。复与燧围魏州,又败悦于城下,以功加检校右仆射。

时悦窘蹙,朱滔、王武俊皆反,联兵救悦,抱真与燧等退次魏县。上幸奉天,中使告问至,诸将皆仰天恸哭。李怀光席卷奔命,马燧、李芃各引兵归镇。朱泚既污宫阙,时李希烈陷大梁,李纳亦反郓州。无何,上幸梁州,李怀光又窃据河中。抱真独于扰攘倾溃之中,以山东三州外抗群贼,内辑军士,群贼深惮之。

兴元初,迁检校左仆射、平章事。时朱滔悉幽蓟军,借兵回纥,拥众五万,南向以应泚,攻围贝州。初,群贼附于希烈,希烈僭伪,有臣属群贼意,群心稍离。上自奉天下罪己之诏,悉赦群贼,抱真乃遣门客贾林以大义说武俊,合从击朱滔,武俊许之。时两军尚相疑,抱真乃以数骑径入武俊营。其将去也,宾客皆止之,抱真遣军司马卢玄卿勒军部分曰:“仆今日此举,系天下安危。

仆死不还,领军事以听朝命,亦唯子;奋励士马,东向雪仆之耻,亦唯子。”言讫而去。武俊设备甚严,抱真曰:“朱泚、希烈僭窃大位,朱滔攻围贝州,此辈皆欲陵驾吾属。足下既不能自振数贼之上,舍九叶天子而北面臣反虏乎?乃者圣上奉天下罪己之诏,可谓禹、汤之主也。”因言及播越,持武俊哭,涕泗交下,武俊亦哭,感动左右。因退卧武俊帐中,酣寝久之。

武俊感其不疑,待之益恭,指心仰天曰:“此身已许公死敌矣。”遂与结为兄弟而别,约明日合战,遂击破朱滔于经城,以功加检校司空,实封五百户。贞元初,朝于京师,居顷之,还镇。

抱真沉断多智计,尝欲招致天下贤俊,闻人之善,必令持货币数千里邀致之;至与语无可采者,渐退之。时天下无事,乃大起台榭,穿池沼以自娱。晚节又好方士,以冀长生。有孙季长者,为抱真炼金丹,绐抱真曰:“服之当升仙。”遂署为宾僚。数谓参佐曰:“此丹秦皇、汉武皆不能得,唯我遇之,他年朝上清,不复偶公辈矣。”复梦驾鹤冲天,寤而刻木鹤、衣道士衣以习乘之。

凡服丹二万丸,腹坚不食,将死,不知人者数日矣。道士牛洞玄以猪肪谷漆下之,殆尽。病少间,季长复曰:“垂上仙,何自弃也!”益服三千丸,顷之卒。初,抱真久疾,好禨祥,或令厌胜,为巫祝所惑,请降官爵以禳除之。是年,凡七上章让司空,复为检校左仆射。贞元十年卒,时年六十二,废朝三日,赠太保,赙以布帛米粟有差。

抱真薨之日,其子殿中侍御史缄匿丧不发。营田副使卢会昌令抱真从甥元仲经潜与缄谋,其明日,将吏会集,仲经诈为抱真令曰“吾疾甚,不能莅职,今令缄掌军事,诸军善佐之。”节度副使李说及诸将吏俛首,皆曰:“诺。”须臾,缄盛服而出,众皆拜之,缄乃悉府藏颁赏军士。卢会昌仍诈为抱真表,请以职事付缄。翌日,又令诸将连奏请缄领军。上已闻抱真卒,乃遣中使第五守进驰传观变,且令以军事属于大将王延贵。

守进至潞州,缄诈言抱真疾病,请见明日。如此者凡三日,缄乃出造中使,左右皆陈兵,甚严备。中使谓缄曰“朝廷已知相公薨殁,令以兵务属延贵,侍御宜归发丧行服也。”缄愕然,出谓诸将曰:“有诏不许缄掌事,诸公意若何?”将吏莫有对者。缄惧而退,遽以使印及管钥归监军。是日,乃发丧,毕一哭。中使召延贵,以口诏令视事,趣遣缄赴东都。

元仲经逃于外,延贵捕得杀之。既归罪仲经,卢会昌得不坐。缄初谋乱,遣裨将陈荣诈以文书告成德节度使王武俊,求假财帛,武俊大怒曰:“吾与汝府公善者,冀恭王命,非同恶也。今闻已亡,孰诈令其子而不俟朝旨耶?何敢告我,况有求也!”乃囚陈荣而遣使让缄焉。

王虔休字君佐,汝州梁人也。本名延贵。少涉猎书籍,乡里间以信义畏慕之,尤好武艺。大历中,汝州刺史李深用之为将。久之,泽潞节度李抱真闻名,厚以财帛招之,累授兵马使押衙。建中初,抱真统兵马与诸将征讨河北,其双冈、水寨营等阵,虔休攻战居多,擢为步军都虞候,累加兼御史中丞、大夫,赐实封百户。洎抱真卒,裨将元仲经等议立抱真子缄,军中扰乱,虔休正色言于众曰:“军州是天子军州,将帅阙,合待朝命,何乃云云,妄生异意!

”军中服从其言,由是竟免溃乱。朝廷知而嘉之,以邕王为昭义节度观察大使,授虔休潞州左司马,依前兼御史大夫,掌留后,仍赐名虔休。号令安抚,军州大理。二岁,迁潞州长史、昭义军节度、泽潞磁邢洺观察使,寻加检校工部尚书。贞元十五年卒,年六十二,废朝三日,赠左仆射,赙以布帛米粟。

虔休性恭勤,俭省节用,管内州仓庾皆积粮储,可支军人数岁。又尝撰诞圣乐曲以进,其表曰:

臣闻于师,夫君子为能知乐,是故审音以知声,审乐以知政,则理道备矣。清明广大,终始周旋,与天地同其和,与四时合其序,岂止于钟鼓管磬云乎哉!臣伏见开元中天长节著于甲令,每于是日海县欢娱,称万寿之无疆,乐一人之有庆,故能追尧接舜,迈禹逾汤,自周已后,不能议矣。臣窃以陛下降诞之辰,未有惟新之曲。虽太和已布于六气,而大乐未宣于八音,无乃臣子之分,或有所阙。

愚臣不揆顽昧,敢思祖述,每思歌窃抃,忘寝与食久矣。适遇有知音者,与臣论及乐章,探微赜奥,穷理尽性,臣乃遣造继天诞圣乐一曲。大抵以宫为调,表五音之奉君也;以土为德,知五运之居中也。凡二十五遍,法二十四气而足成一岁也。每遍一十六拍,象八元、八凯登庸于朝也。所冀云门、咸池,永传于律吕,空桑、孤竹,合荐于宫悬,不闻惉懘之声,长作中和之乐。

可使九域之人,顿忘于肉味;四夷之俗,皆播于薰风。与唐惟休,终古尽善。臣不胜恳款屏营之至,谨昧死陈献以闻。其所造谱,谨同封进。

先时,有太常乐工刘玠流落至潞州,虔休因令造此曲以进,今中和乐起此也。

卢从史,其先自元魏已来,冠冕颇盛。父虔,少孤,好学,举进士,历御史府三院、刑部郎中、江汝二州刺史、秘书监。从史少矜力,习骑射,游泽、潞间,节度使李长荣用为大将。德宗中岁,每命节制,必令采访本军为其所归者。长荣卒,从史因军情,且善迎奉中使,得授昭义军节度使。渐狂恣不道,至夺部将妻妾,而辩给矫妄,从事孔戡等以言直不从引去。

前年丁父忧,朝旨未议起复,属王士真卒,从史窃献诛承宗计以希上意,用是起授,委其成功。及诏下讨贼,兵出,逗留不进,阴与承宗通谋,令军士潜怀贼号;又高其刍粟之价,售于度支,讽朝廷求宰相;且诬奏诸军与贼通,兵不可进。上深患之。

护军中尉吐突承璀将神策兵与之对垒,从史往往过其营博戏。从史沓贪好得,承璀出宝带、奇玩以炫燿之,时其爱悦而遗焉,从史喜甚,日益狎。上知其事,取裴垍之谋,因戒承璀伺其来博,揖语,幕下伏壮士,突起,持捽出帐后缚之,内车中,驰以赴阙。从者惊乱,斩十数人,余号令乃定,且宣谕密诏,追赴阙庭。都将乌重胤素怀忠顺,乃严戒其军,众不敢动。会夜,使疾驱,未明出境,道路人莫知。元和五年四月,制曰:

邪以蓄众,自致覆车;奸以事君,所宜用钺。故楚人告变,韩信患释于事先;蜀土征灾,钟会祸生于部下。况害深楚、蜀,功匪钟、韩,构此厉阶,布于公议。怀私负德,合置于严科;屈法申恩,尚从于宽典。前昭义军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卢从史,擢自裨将,居于大藩,不思报国之诚,每设徇身之计。比丁家祸,曾无戚容,行弃人伦,孝亏天性。属常山称乱,朝制未行,固愿兴师,苟求复位。

刻期效用,请以身先;指日投诚,誓云独致。示于怀抚,推以信诚。排众论以释其苴麻,决中心而授之𫓧钺,委以重任,命之专征。章奏所陈,事无违者;恩光是贷,予何爱焉。而乃冒利蓄奸,隳政败度,成师既出,保敌而交通;邪计以行,临戎而向背。诸侯尽力而不应,遗寇游魂而是托。臣节既丧,恩岂念于生成;台位干求,礼顿亏于忠敬。肆其丑行,炽以凶威,至于逼胁军中,潜施贼号;陵污麾下,实玷皇风。

货以藩身,虐而用众,士庶怨而罔恤,将校劳而不图。禀于陶钧,行事至此,视于天地,负我何多,且辜覆载之仁,宁逭神鬼之责。况顷年上请,就食山东,及遣旋师,不时恭命,致动其众,觊生其心,赖刘济抗忠正之辞,使邪竖绝迟回之计。加以遍毁邻境,密疏事情,反复百端,高下万变,心无耻愧,事至满盈。朕念以始终,务于含贷,所期悔过,岂谓逾凶。

而昭义军忠节夙彰,义声昭著,发其众怒,恊以一心,顾大恶而不容,幸全躯而自免,宜从大戮,以正彝章。尚以曾列方隅,尝经任使,惜君臣之体,抑中外之情,俾投魑魅之乡,以解人神之愤。可贬驩州司马。呜呼!奸由事验,自开弃绝之门;祸实己招,岂漏恢疏之网。凡百多士,宜谅朕怀。

子继宗等四人并贬岭外。

李芃字茂初,赵郡人也。解褐上邽主簿,三迁试大理评事,摄监察御史、山南东道观察支使。严武为京兆尹,举为长安尉。李勉为江西观察使,署奏秘书郎、兼监察御史,为判官。永泰初,转兼殿中侍御史。

时宣、饶二州人方清、陈庄聚众据山洞,西绝江路,劫商旅以为乱。芃乃请于秋浦置州,守其要地,以破其谋。李勉然其计,以闻,代宗嘉之,以宣州之秋浦、青阳、饶州之至德置池州焉。芃摄行州事。无几,乃兼侍御史。居无何,魏少游代勉为使,复署奏检校虞部员外郎,赐金紫,为都团练副使。顷之,摄江州刺史,州人便之。丁母忧,免丧,永平军节度李勉署奏检校工部郎中、兼侍御史,为判官,寻摄陈州刺史。岁中,即值李灵曜反于汴州,勉署芃兼亳州防御使,练达军事,兵备甚肃;又开陈、颍运路,以通漕挽。

德宗嗣位,授检校太常少卿、兼御史中丞、河阳三城镇遏使。抚劳备至,资廪善者,必先军士。间一年,为节度使路嗣恭之副,加检校左庶子、河阳三城怀州节度观察使,以东畿汜水等五县隶焉。时河南北连大兵,诏益以神策、汝、陕之师。芃进收新乡、共城,遂围卫州。明年,诏与河东节度马燧等诸军破田悦于洹水,以功加检校兵部尚书,累封开郡王,实封一百户。进围悦于魏州,将符璘以精骑五百夜降,芃开营以纳之。明日,归璘于招讨使。上居奉天,敛军还。

兴元初,检校右仆射,无何,以疾固让罢归。芃将请告,谓所亲曰:“今年夏被蝗旱,人主厌兵革,然则天下城垒坚厚矣,戈鋋铦利矣,以力胜之,则有得失,其可尽乎!除弊之急,莫先德化,循而理之,斯易致耳。方镇之戴翼时主,宜先退让,贪权持禄,吾所不取也。吾既疾病,岂能言而不践乎!”乃手疏乞罢。贞元元年卒,年六十四,废朝一日,赠太子太保。

李澄,辽东襄平人,隋蒲山公宽之后也,居京兆。父镐,清江太守,以澄赠工部尚书。澄以武艺为偏将,累除试将作监,隶于江淮都统李峘。建中初,以检校太子宾客、兼御史中丞,隶于永平军节度使李勉。及勉移理汴州,乃奏澄为滑州刺史。四年冬,李希烈陷汴州,勉奔归行在,澄遂以城降希烈,伪署尚书令,兼滑州永平军节度使。

兴元元年春,澄密令亲信人卢融间道赍表达于奉天,上嘉之,乃以帛诏藏于蜡丸中,加澄刑部尚书,兼汴州刺史、汴滑节度观察使。澄秘而未宣,乃集州兵严加训习。希烈颇疑之,乃令养子六百人戍之,以虞其变。希烈苦攻宁陵,邀澄率其众至石柱。澄令纵火焚营而伪遁,诱六百人因惊行剽而加其罪,果大俘掠,悉令斩之以告。希烈不能穷诘焉。无几,希烈遣其将翟晖等寇陈州,久之未复。

是岁十月,澄以汴州兵寡,度希烈不能制己,又会中官薛盈珍持节且至,加检校兵部尚书,封武威郡王,赐实封五百户。澄乃乘势力焚贼旌节,誓众归国。及十一月,希烈既失澄,又闻翟晖大败,由是奔归蔡州。澄遽率众将复汴州,屯于城北门,恇怯不敢进。及宣武军节度使刘洽师至城东门,贼将田怀珍开关以纳之。翌日,澄方自北入,洽已据子城。澄乃舍于浚仪县,两军将士,日有忿竞,不自安。

会郑州贼将孙液通款于澄,澄遣其子清赴之。先是,河阳军节度使李芃遣其将雍颢攻郑州,颢所过纵掠,液拒之尤固;及清至,遂纳之。颢怒攻液,清以众助之,杀登城者数十人,颢方引退,又焚阳武而归。澄乃出赴郑州,朝廷特授清检校太子宾客、兼御史中丞,更名克宁。

贞元元年三月,就加澄检校左仆射、义成军郑滑许等州节度使。二年卒,年五十四,废朝一日,赠司空,赗布帛粟有差,仍令左散骑常侍归崇敬充吊祭使,所缘丧葬,并勒官给。

澄实以八月癸未终,克宁秘之,以九月庚寅,欲自起视事。其行军司马马铉不许,克宁阴遣杀之,乃墨绖而出,加卒于城门,将为不顺。刘洽出师屯于境上以制之,且使告谕切至,由是克宁不敢妄发,然道路绝商旅者凡十四五日。及贾耽代澄,克宁护丧将归,乃悉索府中财货,以夜出城,军人从而剽夺,及明殆尽。澄柩至京师,又赐克宁庄一所、钱千贯、粟麦二千石。澄初封陇西郡公,进武威郡王,每上疏连称二封,颇为时人所哂。

李元素字大朴,蒲山公密之孙。任侍御史,时杜亚为东都留守,恶大将令狐运,会盗发洛城之北,运适与其部下畋于北郊,亚意其为盗,遂执讯之,逮系者四十余人。监察御史杨宁按其事,亚以为不直,密表陈之,宁遂得罪。亚将逞其宿怒,且以得贼为功,上表指明运为盗之状,上信而不疑。宰臣以狱大宜审,奏请覆之,命元素就决,亚迎路以狱成告。

元素验之五日,尽释其囚以还。亚大惊,且怒,亲追送,马上责之,元素不荅。亚遂上疏,又诬元素。元素还奏,言未毕,上怒曰:“出俟命。”元素曰:“臣未尽词。”上又曰:“且去。”元素复奏曰:“一出不得复见陛下,乞容尽词。”上意稍缓,元素尽言运冤状明白,上乃寤曰:“非卿,孰能辨之!”后数月,竟得其真贼,元素由是为时器重,迁给事中。

时美官缺,必指元素。迁尚书右丞。数月,郑滑节度卢群卒,遂命元素兼御史大夫,镇郑滑,就加检校工部尚书,在镇称理。

元和初,征拜御史大夫。自贞元中位缺,久难其人,至是元素以名望召拜,中外耸听。及居位,一无修举,但规求作相。久之,寖不得志,见客必曰:“无以某官散相疏也。”见属官必先拜,脂韦在列,大失人情。李锜为乱江南,遂授元素浙西道节度观察处置等使。数月受代,入拜国子祭酒,寻迁太常卿,转户部尚书、判度支。

元素少孤,奉长姊友敬加于人,及其姊殁,沉悲遘疾,上疏恳辞职,从之。数月,以出妻免官。初,元素再娶妻王氏,石泉公方庆之孙,性柔弱,元素为郎官时娶之,甚礼重,及贵,溺情仆妾,遂薄之。且又无子,而前妻之子已长,无良,元素寝疾昏惑,听谮遂出之,给与非厚。妻族上诉,乃诏曰“李元素病中上表,恳切披陈,云‘妻王氏,礼义殊乖,愿与离绝’。

初谓素有丑行,不能显言,以其大官之家,所以令自处置。访闻不曾告报妻族,亦无明过可书,盖是中情不和,遂至于此。胁以王命,当日遣归,给送之间,又至单薄。不唯王氏受辱,实亦朝情悉惊。如此理家,合当惩责。宜停官,仍令与王氏钱物,通所奏数满五千贯。”元和五年卒,赠陕州大都督。

史臣曰:李抱玉、李抱真,以武勇之材,兼忠义之行,有唐之良将也。且如农隟教潞人之射,数骑入武俊之营,非有奇谋,孰能如是。惜乎服食求仙,为药所误。王虔休不党僭命,有足可嘉;卢从史动多怀奸,自贻伊戚。芃则老也知足,澄则过而改图。元素为御史时,执德不回;居大夫日,其心甚短。因缘七出,益露丑声,善少恶多,又何足算。

赞曰:抱玉、抱真,我朝良将。虔休之心,亦多可尚。史怀奸谋,芃将禄让。澄迷却行,素贪一向。吾谁与欺,岂如忠谅。

旧唐书‧卷一百三十三 列传第八十三 李晟·旧唐书‧卷一百三十三 列传第八十三 李晟

李晟子愿愬听宪凭恕惎王佖

李晟字良器,陇右临洮人。祖思恭,父钦,代居陇右为裨将。晟生数岁而孤,事母孝谨,性雄烈,有才,善骑射。年十八从军,身长六尺,勇敢绝伦。时河西节度使王忠嗣击吐蕃,有骁将乘城拒鬭,颇伤士卒,忠嗣募军中能射者射之。晟引弓一发而毙,三军皆大呼,忠嗣厚赏之,因抚其背曰:“此万人敌也。”凤翔节度使高升雅闻其名,召补列将。尝击叠州叛羌于高当川,又击宕州连狂羌于罕山,皆破之,累迁左羽林大将军同正。广德初,凤翔节度使孙志直署晟总游兵,击破党项羌高玉等,以功授特进、试光禄卿,转试太常卿。

大历初,李抱玉镇凤翔,署晟为右军都将。四年,吐蕃围灵州,抱玉遣晟将兵五千以击吐蕃,晟辞曰:“以众则不足,以谋则太多。”乃请将兵千人疾出大震关,至临洮,屠定秦堡,焚其积聚,虏堡帅慕容谷钟而还,吐蕃因解灵州之围而去。拜开府仪同三司。无几,兼左金吾卫大将军、泾原四镇北庭都知兵马使,并总游兵。无何,节度使马璘与吐蕃战于盐仓,兵败,晟率所部横击之,拔璘出乱兵之中,以功封合川郡王。

璘忌晟威名,又遇之不以礼,令朝京师,代宗留居宿卫,为右神策都将。德宗即位,吐蕃寇剑南,时节度使崔宁朝京师,三川震恐,乃诏晟将神策兵救之,授太子宾客。晟乃逾漏天,拔飞越,廓清肃宁三城,绝大渡河,获首虏千余级,虏乃引退,因留成都数月而还。

建中二年,魏博田悦反,将兵围临洺、邢州,诏以晟为神策先锋都知兵马使,与河东节度使马燧、昭义节度使李抱真合兵救临洺。寻加兼御史中丞。河东、昭义军攻杨朝光于临洺南,晟与河东骑将李自良、李奉国击悦于双冈,悦兵却,遂斩朝光。战于临洺,诸军皆却。晟引兵渡洺水,乘冰而济,横击悦军,王师复振,击悦,大破之。三年正月,复以诸道军击败悦军于洹水,遂进攻魏州,以功加检校左散骑常侍,实封百户。

无几,兼魏府左司马。时朱滔、王武俊联兵在深、赵,怒朝廷赏功薄,田悦知其可间,遣使求援,滔与武俊应之,遂以兵围康日知于赵州。李抱真分兵二千人守邢州,马燧大怒,欲班师。晟谓燧曰:“初奉诏进讨,三帅齐进。李尚书以邢州与赵州接壤,分兵守之,诚未为害,其精卒锐将皆在于此,令公遽自引去,奈王事何?”燧释然谢晟,燧乃自造抱真垒,与之交欢如初。

王武俊攻赵州,晟乃献状请解赵州之围,欲引兵赴定州与张孝忠合势,欲图范阳。德宗壮之,加晟御史大夫,俾禁军将军莫仁擢、赵光铣、杜季泚皆隶焉。晟自魏州引军而北,径趋赵州,武俊闻之,解围而去。晟留赵州三日,与孝忠兵合,北略恒州,围朱滔将郑景济于清苑,决水以灌之。田悦、王武俊皆遣兵来救,战于白楼。贼犯义武军,稍却,晟引步骑击破之,晟所乘马连中流矢。逾月,城中益急,滔、武俊大惧,乃悉收魏博之众而来,复围晟军。晟内围景济,外与滔等拒战,日数合,自正月至于五月。会晟病甚,不知人者数焉,军吏合谋,乃以马舆还定州,贼不敢逼。

晟疾间,复将进师,会京城变起,德宗在奉天,诏晟赴难。晟承诏泣下,即日欲赴关辅。义武军间于朱滔、王武俊,倚晟为轻重,不欲晟去,数谋沮止晟军。晟谓将吏曰:“天子播越于外,人臣当百舍一息,死而后已。张义武欲沮吾行,吾当以爱子为质,选良马以啖其意。”乃留子凭以为婚。义武军有大将为孝忠委信者谒晟,晟乃解玉带以遗之,因曰:“吾欲西行,愿以为别。

”陈赴难之意,受带者果德晟,乃谏孝忠勿止晟。晟得引军逾飞狐,师次代州,诏加晟检校工部尚书、神策行营节度使,实封二百户。晟军令严肃,所过樵采无犯。自河中由蒲津而军渭北,壁东渭桥以逼泚。时刘德信将子弟军救襄城,败于扈涧,闻难,率余军先次渭南,与晟合军。军无统一,晟不能制,因德信入晟军,乃数其罪斩之。晟以数骑驰入德信军,抚劳其众,无敢动者。

既并德信军,军益振。

时朔方节度使李怀光亦自河北赴难,军于咸阳,不欲晟独当一面以分己功,乃奏请与晟兵合,乃诏晟移军合怀光军。晟奉诏引军至陈涛斜,军垒未成,贼兵遽至,晟乃出阵,且言于怀光曰:“贼坚保宫苑,攻之未必克;今离其窟穴,敢出索战,此殆天以贼赐明公也!”怀光恐晟立功,乃曰:“吾军适至,马未秣,士未饭,讵可战耶?不如蓄锐养威,俟时而举。

”晟知其意,遂收军入垒,时兴元元年正月也。每将合战,必自异,衣锦裘、绣帽前行,亲自指导。怀光望见恶之,乃谓晟曰:“将帅当持重,岂宜自表饰以啖贼也!”晟曰:“晟久在泾原,军士颇相畏服,故欲令其先识以夺其心耳。”怀光益不悦,阴有异志,迁延不进。晟因人说怀光曰:“寇贼窃据京邑,天子出居近甸,兵柄庙略,属在明公。公宜观兵速进,晟愿以所部得奉严令,为公前驱,虽死不悔。

”怀光益拒之。晟兵军于朔方军北,每晟与怀光同至城下,怀光军辄虏驱牛马,百姓苦之;晟军无所犯。怀光军恶其独善,乃分所获与之,晟军不敢受。

久之,怀光将谋沮晟军,计未有所出。时神策军以旧例给赐厚于诸军,怀光奏曰:“贼寇未平,军中给赐,咸宜均一。今神策独厚,诸军皆以为言,臣无以止之,惟陛下裁处。”怀光计欲因是令晟自署侵削己军,以挠破之。德宗忧之,欲以诸军同神策,则财赋不给,无可奈何,乃遣翰林学士陆贽往怀光军宣谕,仍令怀光与晟参议所宜以闻。贽、晟俱会于怀光军,怀光言曰:“军士禀赐不均,何以令战?

”贽未有言,数顾晟。晟曰:“公为元帅,弛张号令,皆得专之。晟当将一军,唯公所指,以效死命。至于增损衣食,公当裁之。”怀光默然,无以难晟,又不欲侵刻神策军发于自己,乃止。

怀光屯咸阳,坚壁八十余日,不肯出军,德宗忧之,屡降中使,促以收复之期。怀光托以卒疲,更请休息,以伺其便,然阴与朱泚交通,其迹渐露。晟惧为所并,乃密疏请移军东渭桥,以分贼势。上初未之许。晟以怀光反状已明,缓急宜有所备,蜀、汉之路,不可壅也,请以裨将赵光铣为洋州刺史,唐良臣为利州刺史,晟子婿张彧为剑州刺史,各将兵五百以防未然。

上初纳之,未果行。无何,吐蕃请以兵佐诛泚,上欲亲总六师,移幸咸阳,以促诸军进讨。怀光闻之大骇,疑上夺其军,谋乱益急。时鄜坊节度李建徽、神策将杨惠元及晟,并与怀光联营,晟以事迫,会有中使过晟军,晟乃宣令云:“奉诏徙屯渭桥。”乃结阵而行,至渭桥。不数日,怀光果劫建徽、惠元而并其兵,建徽遁免,惠元为怀光所害。

是日,车驾幸梁州。时变生仓卒,百官扈从者十二三,骆谷道路险阻,储供无素,从官乏食,上叹曰:“早从李晟之言,三蜀可坐致也。”晟大将张少弘自行在传口诏授晟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以安众心。晟拜哭受命,且曰:“长安宗庙所在,为天下本,若皆执羁靮,谁复京师?”乃浚城隍,缮兵甲,以图收复。晟以孤军独当强寇,恐为二贼之所并,乃卑词厚币,伪致诚于怀光,外示推崇,内为之备。

时刍粟未集,乃令检校户部郎中张彧假京兆少尹,择官吏以赋渭北畿县。不旬日,刍粮皆足,晟乃大陈三军,令之曰:“国家多难,乱逆继兴,属车驾西幸,关中无主。予代受国恩,见危死节,臣子之分,况当此时,不能诛灭凶渠,以取富贵,非人豪也。渭桥横跨大川,断贼首尾,吾与公等戮力勤王,择利而进,兴复大业,建不世之功,能从我乎?”三军无不泣下,曰:“唯公所使。

”晟亦歔欷流涕。

是时,朱泚盗据京城,怀光图为反噬,河朔僭伪者三,李纳虎视于河南,希烈鸱张于汴、郑。晟内无货财,外无转输,以孤军而抗剧贼,而锐气不衰,徒以忠义感于人心,故英豪归向。戴休颜率奉天之众,韩游瓌治邠宁之师,骆元光以华州之兵守潼关,尚可孤以神策之旅屯七盘,皆禀晟节度,晟军大振。怀光以休颜、游瓌从晟,益惧。晟又致书于怀光,谕以祸福,令破贼迎銮,以掩前过。

怀光卒不悟,军众渐多离散,糗粮且竭,虏剽无所得,惧为晟所袭。三月,怀光自三原、富平东抵奉天,所至焚掠,乃自冯翊入据河中。怀光将孟涉、段威勇者,本神策将,恶怀光之不臣,既至富平,结阵于军中,外向大呼而去,怀光不能制。涉、威勇以数千人归晟,乃陈兵受涉等降卒,乃奏授涉检校工部尚书,威勇兼御史大夫。

德宗之幸山南,既入骆谷,谓浑瑊曰:“渭桥在贼腹内,兵势悬隔,李晟可办事乎?”瑊对曰:“李晟秉义执志,临事不可夺,以臣计之,破贼必矣。”帝意始安。是月,浑瑊步将上官望自间道怀诏书加晟检校右仆射,兼河中尹、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益实封三百户,又兼京畿、渭北、鄜坊丹延节度招讨使。晟承诏流涕。时帝欲移幸西川,晟上表:“请驻跸梁汉,系亿兆之心,图翦灭之势。

若规小舍大,作都岷峨,即人心失望,武士谋臣无所施矣。”四月,有诏加晟京畿、渭北、鄜坊、商华兵马副元帅。时京兆府司录李敬仲自京城来,谏议大夫郑云逵自奉天至,晟以京兆少尹张彧为副使,郑云逵为行军司马,李敬仲为节度判官,俾同主军画。又请以怀光旧将唐良臣保潼关,以河中节度授之;戴休颜守奉天,请以鄜坊节度授之;上皆从之。

渭桥旧有粟十余万斛,度支先馈怀光军欲尽,晟又奏曰:“近畿虽乘兵乱,犹可赋敛,傥寇贼未灭,宿兵旷时,人废耕桑,又无储蓄,非防微制胜之术也。”上纳之。晟乃于畿甸率聚征赋,吏民乐输,守御益固,由是军不乏食。

神策军家族多陷于泚,晟家亦百口在贼中,左右或有言及家者,晟因泣下曰:“乘舆何在,而敢恤家乎!”泚又使晟小吏王无忌之婿诣晟军,且曰:“公家无恙,城中有书闻。”晟曰:“尔敢与贼为间!”遽命斩之。时转输不至,盛夏军士或衣裘褐,晟亦同劳苦,每以大义奋激士心,卒无离叛者。会将吏数辈自贼中逃来,言泚众携离可灭之状,士心益奋。先是,贼将姚令言及伪中丞崔宣咸使谍觇我军,为逻骑所得,拘送于晟,晟解缚,食而遣之,诫之曰:“尔报崔宣,善为贼守,诸人勉力自固,勿不忠于贼也!”

五月三日,晟引军抵通化门,耀武而还,贼不敢出。晨集将佐,图兵所向,诸将曰:“先拔外城,既有市里,然后北清宫阙。”晟曰:“若先收坊市,巷陌隘狭,间以居人,若贼设伏格鬭,百姓嚣溃,非计也。且贼重兵坚甲,皆在苑中,若自苑击其心腹,彼将图走不暇,如此则宫阙保安,市不易肆,计之上也。”诸将曰:“善。”乃移书浑瑊、骆元光、尚可孤,克期进军于城下。

其月二十五日夜,晟自东渭桥移军于光泰门外米仓村,以薄京城。晟临高指麾,令设壕栅以候贼军。俄而贼众大至,贼骁将张庭芝、李希倩逼栅求战,晟谓诸将曰:“吾恐贼不出,今冒死而来,天赞我也!”勒吴诜、康英俊、史万顷、孟涉等纵兵击之。时华州营在北,兵少,贼并力攻之,晟遣李演、孟华以精卒救之。中军鼓噪,演力战,大破之,乘胜入光泰门;再战,又败之,僵尸蔽地,余众走入白华,夜闻恸哭之声。

翌日,将复出师,诸将请待西军至,则左右夹攻。晟曰:“贼既伤败,须乘胜扑灭,若俟其有备,岂王师之利耶!如待西军,恐失机便。”二十八日,晟大集诸将骆元光、尚可孤,兵马使吴诜、王佖,都虞候邢君牙、李演、史万顷,神策将孟涉、康英俊,华州将郭审金、权文成,商州将彭元俊等,号令誓师毕,陈兵于光泰门外。乃使王佖、李演率骑军,史万顷领步卒,直抵苑墙神麚村。

晟先是夜使人开苑墙二百余步,至是贼已树木栅之,贼倚栅拒战。晟叱军士曰:“安得纵贼如此,当先斩公等!”万顷惧,先登,拔栅而入,王佖骑军继进,贼即奔溃,获贼将段诚谏,大军分道并入,鼓噪雷动。姚令言、张庭芝、李希倩犹力捍官军,晟令决胜军使唐良臣、兵马使赵光铣、杨万荣、孟日华等步骑齐进,贼军阵成而屡北。战十余合,乘胜驱蹙,至于白华。

忽有贼骑千余出于官军之背,晟以麾下百余骑驰之,左右呼曰:“相公来!”贼闻之惊溃,官军追斩,不可胜计。朱泚、姚令言、张庭芝尚有众万人,相率遁走,晟遣田子奇追之,其余凶党相率来降。

是日,晟军入京城,勒兵屯于含元殿前,晟舍于右金吾仗,仍号令诸军曰:“晟实不武,上凭睿算,下赖士心,幸得歼厥凶渠,肃清宫禁,皆三军之力也。长安士庶,久陷贼庭,若小有震惊,则非伐罪吊人之义也。晟与公等各有家室,离别数年,今已成功,相见非晚,五日内不得辄通家信,违命者斩。”乃遣京兆尹李齐运、摄长安令陈元众、摄万年令韦上伋告喻百姓,居人安堵,秋毫无所犯。

尚可孤军人有擅取贼马者,晟大将高明曜虏贼女妓一人,司马伷取贼马二匹,晟皆立斩之,莫敢忤视。士庶无不感悦,咸歔欷流涕,远坊居人,亦有经宿方知者。二十九日,令孟涉屯于白华,尚可孤屯望仙门,骆元光屯章敬寺,晟自屯于安国寺。是日,斩贼将李希倩等八人,徇于市。

六月四日,晟破贼露布至梁州,上览之感泣,群臣无不陨涕,因上寿称万岁,奏曰:“李晟虔奉圣谟,荡涤凶丑。然古之树勋,力复都邑者,往往有之;至于不惊宗庙,不易市肆,长安人不识旗鼓,安堵如初,自三代以来,未之有也。”上曰:“天生李晟,为社稷万人,不为朕也。”百官拜贺而退。是日,晟斩伪相李忠臣、张光晟、蒋镇、乔琳、洪经纶、崔宣等,又表守臣节不屈于贼者程镇之、刘迺、蒋沇、赵晔、薛岌等。

晟初屯渭桥时,荧惑守岁,久之方退,宾介或劝曰:“今荧惑已退,皇家之利也,可速用兵。”晟曰:“天子外次,人臣但当死节,垂象玄远,吾安知天道耶!”至是,谓参佐曰:“前者士大夫劝晟出兵,非敢拒也,且军可用之,不可使知之。尝闻五纬盈缩无准,晟惧复来守岁,则我军不战而自溃。”参佐叹服,皆曰:“非所及也。”

寻拜晟司徒,兼中书令,实封一千户。

晟综理以备百司,令大将吴诜将兵三千至宝鸡清道,晟又请至凤翔迎扈,不许。七月十三日,德宗至自兴元,浑瑊、韩游瓌、戴休颜以其兵扈从,晟与骆元光、尚可孤以其兵奉迎。时元从禁军及山南、陇州、凤翔之众,步骑凡十余万,旌旗连亘数十里,倾城士庶,夹道欢呼。晟以戎服谒见于三桥,上驻马劳之。晟再拜稽首,初贺元恶殄灭,宗庙再清,宫闱咸肃,抃舞感涕,跪而言曰:“臣忝备爪牙之任,不能早诛妖逆,至銮舆再迁。

及师于城隅,累月方殄贼寇,皆臣庸懦不任职之责,敢请死罪。”伏于路左。上为之掩涕,命给事中齐映宣旨,令左右起晟于马前。是月,御殿大赦,赠晟父钦太子太保,母王氏赠代国夫人,赐永崇里第及泾阳上田、延平门之林园、女乐八人。入第之日,京兆府供帐酒馔,赐教坊乐具,鼓吹迎导,宰臣节将送之,京师以为荣观。上思晟勋力,制纪功碑,俾皇太子书之,刊石立于东渭桥,与天地悠久,又令太子书碑词以赐晟。

晟以泾州倚边,屡害戎帅,数为乱阶,乃上书请理不用命者,兼备耕以积粟,攘却西蕃,上皆从之。诏以晟兼凤翔尹、凤翔陇右节度使,仍充陇右泾原节度,兼管内诸军及四镇、北庭行营兵马副元帅,改封西平郡王。初,帝在奉天,凤翔军乱,杀其帅张镒,立小将李楚琳。至是楚琳在朝,晟请以楚琳俱往凤翔,将诛之,上以初复京师,方安反侧,不许。

八月,晟至凤翔,理杀张镒之罪,斩王斌等十余人。初,朱泚乱时,泾州亦杀其帅冯河清,立别将田希鉴,方属播迁,不遑讨伐,以泾帅授之。至是,晟奏曰:“近者中原兵祸,皆起泾州,且其地逼西戎,易为反复。希鉴凶徒,将校骄逆,若不惩革,终为后患。”从之。晟至凤翔,托以巡边,至泾州,希鉴迎谒,于坐执而诛之,并诛害河清者石奇等三十余人,具事以闻。

上曰:“泾州乱逆泉薮,非晟莫能理之。”还镇,表右龙武将军李观为泾原节度使,吐蕃深畏之。晟常曰:“河、陇之陷也,岂吐蕃力取之,皆因将帅贪暴,种落携贰,人不得耕稼,展转东徙,自弃之耳。且土无丝絮,人苦征役,思唐之心,岂有已乎!”乃倾家财以赏降者,以怀来之。降虏浪息曩,晟奏封王,每蕃使至,晟必置息曩于坐,衣以锦袍、金带以宠异之。

蕃人皆相指目,荣羡息曩。

蕃相尚结赞颇多诈谋,尤恶晟,乃相与议云:“唐之名将,李晟与马燧、浑瑊耳。不去三人,必为我忧。”乃行反间,遣使因马燧以请和,既和,即请盟,复因盟以虏瑊,因以卖燧。贞元二年九月,吐蕃用尚结赞之计,乃大兴兵入陇州,抵凤翔,无所虏掠,且曰:“召我来,何不以牛酒犒劳?”徐乃引去,持是间晟也。是役也,晟先令衙将王佖选锐兵三千,设伏于汧阳,诫之曰:“蕃军过城下,勿击首尾,首尾纵败,中军力全,若合势攻汝,必受其弊。

但俟其前军已过,见五方旗,武豹衣,则其中军也,突其不意,可建奇功。”佖如晟节度,果遇结赞。及出奋击,贼皆披靡,佖军不识结赞,故结赞仅而获免。十月,晟出师袭吐蕃摧沙堡,拔之,斩其堡使扈屈律悉蒙等,自是结赞数遣使乞和。十二月,晟朝京师,奏曰:“戎狄无信,不可许。”宰相韩滉又扶晟议,请调军食以给晟,命将击之。上方厌兵,疑将帅生事邀功。

会滉卒,张延赏秉政,与晟有隟,屡于上前间晟,言不可久令典兵。延赏欲用刘玄佐、李抱真,委以西北边事,俾立功以压晟,德宗竟纳延赏之言,罢晟兵柄。三年三月,册拜晟为太尉、中书令,奉朝请而已。其年闰五月,浑瑊与尚结赞同盟于平凉,果为蕃兵所劫,瑊单马仅免,将吏皆陷。六月,罢河东节度使马燧为司徒,尽中尚结赞之谋。

晟既罢兵权,朝谒之外,罕所过从。有通王府长史丁琼者,亦为张延赏所排,心怀怨望,乃求见晟言事,且曰:“太尉功业至大,犹罢兵权,自古功高,无有保全者。国家傥有变故,琼愿备左右,狡兔三穴,盍早图之。”晟怒曰:“尔安得不祥之言!”遽执琼以闻。四年三月,诏为晟立五庙,以晟高祖芝赠陇州刺史,曾祖嵩赠泽州刺史,祖思恭赠幽州大都督。庙成,官给牲牢、祭器、床帐,礼官相仪以祔焉。

五年九月,晟与侍中马燧见于延英殿,上嘉其勋力,诏曰:“昔我列祖,乘乾坤之荡涤,扫隋季之荒屯,体元御极,作人父母;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左右经纶,参翊缔构,昭文德,恢武功,威不若,康不乂,用端命于上帝,付畀四方。宇宙既清,日月既贞,王业既成,太阶既平;乃图厥容,列于斯阁,懋昭绩效,式表仪形,一以不忘于朝夕,一以永垂乎来裔,君臣之义,厚莫重焉。

贞元己巳岁秋九月,我行西宫,瞻宏阁崇构,见老臣遗像,颙然肃然,和敬在色,想云龙之恊应,感致业之艰难。睹往思今,取类非远。且功与时并,才为代生,苟蕴其才,遇其时,尊主庇人,何代不有?在中宗,则桓彦范等著其辅戴之绩;在玄宗,则刘幽求等申翼奉之勋;在肃宗,则郭子仪扫殄氛祲;今则李晟等保宁朕躬。咸宣力肆勤,光复宗社。订之前烈,夫岂多谢,阙而未录,孰谓旌贤。

况念功纪德,文祖所为也,在予曷其敢怠!有司宜叙年代先后,各图其像于旧臣之次,仍令皇太子书朕是命,纪于壁焉。庶播嘉庸,式昭于下,俾后来者尚揖清颜,知元勋之不朽。”复命皇太子书其文以赐晟,晟刻石于门左。

初,晟在凤翔,谓宾介曰:“魏徵能直言极谏,致太宗于尧、舜之上,真忠臣也,仆所慕之。”行军司马李叔度对曰:“此搢绅儒者之事,非勋德所宜。”晟敛容曰:“行军失言。传称‘邦有道,危言危行’。今休明之期,晟幸得备位将相,心有不可,忍而不言,岂可谓有犯无隐,知无不为者耶!是非在人主所择耳。”叔度惭而退。故晟为相,每当上所顾问,必极言匪躬,尽大臣之节。

性沉默,未尝泄于所亲。临下明察,每理军,必曰某有劳,某能其事,虽厮养小善,必记姓名。尤恶下为朋党相构,好善嫉恶,出于天性。尝有恩者,厚报之。初,谭元澄为岚州刺史,尝有恩于晟,后坐贬于岳州;比晟贵,上疏理之,诏赠元澄宁州刺史。元澄三子,晟抚待勤至,皆为成就宦学,人皆义之。理家以严称,诸子侄非晨昏不得谒见,言不及公事,视王氏甥如己子。

尝正岁,崔氏女归省,未及阶,晟却之曰:“尔有家,况姑在堂,妇当奉酒醴供馈,以待宾客。”遂不视而遣还家,其达礼敦教如此。贞元九年八月薨,时年六十七。上震悼出涕,废朝五日,令百官就第临吊,命京兆尹李充监护丧事,官给葬具,赗赙加等。比大敛,上手书致意,送柩前,曰:

皇帝遣宫闱令第五守进致旨于故太尉、中书令、西平郡王、赠太师之灵曰:天祚我邦,是生才杰,禀阴阳之粹气,实山岳之降灵。弘济患难,保佑王室;握荡氛祲,廓清上京。忠诚感于人神,功业施于社稷,匡时定乱,实赖元勋。洎领上台,克谐中外,𬣙谟帝道,恊赞皇猷。常竭嘉言,以匡不迨,情所亲重,义无间然。方期与国同休,永为邦翰。比婴疾恙,虽历旬时,日冀痊除,重期相见,弼予在位,终致和平。

岂图药饵无征,奄至薨逝,丧我贤哲,亏我股肱,天不慭遗,痛惜何极!呜呼!大厦方构,旋失栋梁;巨川未济,遂亡舟楫。君臣之义,追恸益深,循省遗章,倍增感切。卿一门胤嗣,朕必终始保持。况愿等弟兄,承卿教训,朕之志义,岂忘平生?纵卿不言,朕亦存信。比者卿在之日,却未见朕深心,今卿与朕长乖,方冀知朕诚志。无以为念,发言涕零,是用躬述数行,贵写所怀得尽。

临纸遣使,不能饰词,魂而有知,当体朕意。

册赠太师,谥曰忠武。晟薨后,城盐州,复盐池,上赐宰臣新盐,恻然思晟,乃令致盐于灵座。又时遣中使至晟第存抚诸子,教戒备至,闻愿等有一善,上喜形于色,眷遇终始,无与晟比。

元和四年,诏曰:“夫能定社稷,济生人,存不朽之名,垂可久之业者,必报以殊常之宠,待以亲比之恩,与国无穷,时惟茂典。故奉天定难功臣、太尉、兼中书令、上柱国、西平郡王、食实封一千五百户、赠太师李晟,间代英贤,自天忠义,迈济时之宏算,抱经武之长材,贯以至诚,恊于一德,尝遭屯难之际,实著戡定之功。鲸鲵既歼,宫庙斯复,眷兹勋伐,则既褒崇。永言天步之夷,载怀邦杰之力,思加崇于往烈,爰恊比于后昆,睦以宗亲,将予厚意。其家宜令编附属籍。晟配飨德宗庙庭。”

晟十五子:侗、伷、偕,无禄早世;次愿、聪、总、𢙏、凭、恕、宪、愬、懿、听、惎、慇,聪、总官卑而卒,而愿、愬、听最知名。

愿,幼谦谨寡过,晟立大勋,诸子犹无官,宰相奏陈,德宗即日召愿拜银青光禄大夫、太子宾客、上柱国。旧制,勋至上柱国,赐门戟,即令赐愿,乃与父并列棨戟于门。九年,丁父忧。十二年,服阕,德宗召见愿等于延英,悯然久之曰:“朕在宫中,常念卿等,追怀勋德,何日忘之。又闻卿等居丧得礼,朕甚嘉之。”各赐衣一袭、绢三千匹。愿依前授太子宾客,兄弟同日拜官者九人。寻转左卫大将军。

元和元年八月,检校礼部尚书,兼夏州刺史、夏绥银宥等州节度使,威令简肃,甚得绥怀之术。客有亡马者,以状告愿,愿以状榜于路,悬金以购之。不三日,所亡马系之榜下,仍置书一缄曰:“马逸及群,不时告,罪当死,敢以良马一匹赎罪,并亡马谨纳于路。”愿付客亡马而纵其良马。境内严肃,多如此类。转徐州刺史、武宁军节度使。到镇,以青、郓不恭,奉命讨伐,屠城下邑,捷奏屡闻。无何,有疾,以其弟愬代为徐帅,入为刑部尚书。疾愈,检校尚书左仆射,兼凤翔尹、凤翔陇右节度使。然自是颇怠于为理,无复素志,声色之外,全不介怀。

长庆二年二月,检校司空,兼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先是,张弘靖为汴帅,以厚赏安士心。及愿至,帑藏已竭,而愿恣其奢侈,门内数百口,仰给官司,不恤军政,赏赉不及弘靖时,而以威刑驭下。又令妻弟窦缓将亲兵,缓亦骄傲黩货,以是群情聚怨。是岁七月四日夜,牙将李臣则、薛志忠、秦邻等三人宿直,突入窦缓帐中,斩缓首以徇。愿闻有变,与左右数人露发而走,登子城北楼,悬缒而下,由水窦而出。

比晓,行十数里,遇野人驱驴,夺而乘之,得至郑州。愿妻窦氏死于乱兵之手,子三人匿而获免,仆妾为军士所俘。城中大掠三日,乃立其牙将李□为留后,以邀旄钺,月余,方诛之。愿坐贬随州刺史。朝廷念晟之勋,终不加罪,入为左金吾卫大将军。长庆四年六月,复检校司空,兼河中尹,充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河中之政,亦如岐、梁。加以愿结托权幸,厚行赂遗,赋入随尽,军府萧然,赖遽疾终,不尔,蒲人必有更变。

宝应元年六月卒,赠司徒。

愬以父荫起家,授太常寺恊律郎,迁卫尉少卿。愬早丧所出,保养于晋国夫人王氏,及卒,晟以本非正室,令服缌,号哭不忍,晟感之,因许服缞。既练,丁父忧,愬与仲弟宪庐于墓侧,德宗不许,诏令归第。居一宿,徒跣复往,上知不可夺,遂许终制。服阕,授右庶子,转少府监、左庶子。出为坊、晋二州刺史。以理行殊异,加金紫光禄大夫。复为庶子,累迁至太子詹事,宫苑闲厩使。

愬有筹略,善骑射。元和十一年,用兵讨蔡州吴元济。七月,唐邓节度使高霞寓战败,又命袁滋为帅,滋亦无功。愬抗表自陈,愿于军前自效。宰相李逢吉亦以愬才可用。遂检校左散骑常侍,兼邓州刺史、御史大夫,充随唐邓节度使。兵士摧败之余,气势伤沮,愬揣知其情,乃不肃军阵,不齐部伍。或以不肃为言,愬曰:“贼方安袁尚书之宽易,吾不欲使其改备。”乃绐告三军曰:“天子知愬柔而忍耻,故令抚养尔辈。战者,非吾事也。”军众信而乐之。愬又散其优乐,未尝宴乐,士卒伤痍者,亲自抚之。贼以尝败高、袁二帅,又以愬名位非所畏惮者,不甚增其备。

愬沉勇长算,推诚待士,故能用其卑弱之势,出贼不意。居半岁,知人可用,乃谋袭蔡,表请济师。诏河中、鄜坊骑兵二千人益之,由是完缉器械,阴计戎事。尝获贼将丁士良,召入与语,辞气不挠,愬异之,因释其缚,置为捉生将。士良感之,乃曰:“贼将吴秀琳总众数千,不可遽破者,用陈光洽之谋也。士良能擒光洽以降秀琳。”愬从之,果擒光洽。

十二月,吴秀琳以文成栅兵三千降。愬乃径徙之新兴栅,遂以秀琳之众攻吴房县,收其外城。初,将攻吴房,军吏曰:“往亡日,请避之。”愬曰:“贼以往亡谓吾不来,正可击也。”及战,胜捷而归。贼以骁骑五百追愬,愬下马据胡床,令众悉力赴战,射杀贼将孙忠宪,乃退。或劝愬遂拔吴房,愬曰:“取之则合势而固其穴,不如留之以分其力。”

初,吴秀琳之降,愬单骑至栅下与之语,亲释其缚,署为衙将。秀琳感恩,期于效报,谓愬曰:“若欲破贼,须得李祐,某无能为也。”祐者,贼之骑将,有胆略,守兴桥栅,常侮易官军,去来不可备。愬召其将史用诚诫之曰:“今祐以众获麦于张柴,尔可以三百骑伏旁林中,又使摇旆于前,示将焚麦者。祐素易我军,必轻而来逐,尔以轻骑搏之,必获祐。

”用诚等如其料,果擒祐而还。官军常苦祐,皆请杀之,愬不听,解缚而客礼之。愬乘间常召祐及李忠义,屏人而语,或至夜分。忠义,亦降将也,本名宪,愬致之。军中多谏愬,愬益宠祐。始募敢死者三千人以为突将,愬自教习之。愬将袭元济,会雨水,自五月至七月不止,沟塍溃溢,不可出师。军吏咸以不杀祐为言,简翰日至,且言得贼谍者具言其事。

愬无以止之,乃持祐泣曰:“岂天意不欲平此贼,何尔一身见夺于众口!”愬又虑诸军先以谤闻,则不能全祐,乃械送京师,先表请释,且言:“必杀祐,则无以成功者。”比祐至京,诏释以还愬,乃署为散兵马使,令佩刀巡警,出入账中,略无猜闲。又改为六院兵马使。旧军令,有舍贼谍者屠其家,愬除其令,因使厚之,谍反以情告愬,愬益知贼中虚实。

陈许节度使李光颜勇冠诸军,贼悉以精卒抗光颜。由是愬乘其无备,十月,将袭蔡州。其月七日,使判官郑澥告师期于裴度。十日夜,以李祐率突将三千为先锋,李忠义副之,愬自帅中军三千,田进诚以后军三千殿而行。初出文成栅,众请所向,愬曰:“东六十里止。”至贼境,曰张柴砦,尽杀其戍卒,令军士少息,缮羁靮甲胄,发刃彀弓,复建旆而出。

是日,阴晦雨雪,大风裂旗旆,马栗而不能跃,士卒苦寒,抱戈僵仆者道路相望。其川泽梁迳险夷,张柴已东,师人未尝蹈其境,皆谓投身不测。初至张柴,诸将请所止,愬曰:“入蔡州取吴元济也。”诸将失色。监军使哭而言曰:“果落李祐计中!”愬不听,促令进军,皆谓必不生还;然已从愬之令,无敢为身计者。愬道分五百人断洄曲路桥,其夜冻死者十二三。

又分五百人断朗山路。自张柴行七十里,比至悬瓠城,夜半,雪愈甚。近城有鹅鸭池,愬令惊击之,以杂其声。贼恃吴房、朗山之固,晏然无一人知者。李祐、李忠义坎墉而先登,敢锐者从之,尽杀守门卒而登其门,留击柝者。黎明,雪亦止,愬入,止元济外宅。蔡吏告元济曰:“城已陷矣。”元济曰:“是洄曲子弟归求寒衣耳。”俄闻愬军号令将士云:“常侍传语。

”乃曰:“何常侍得至于此?”遂驱率左右乘子城拒捍。田进诚以兵环而攻之。愬计元济犹望董重质来救,乃令访重质家安恤之,使其家人持书召重质。重质单骑而归愬,白衣泥首,愬以客礼待之。田进诚焚子城南门,元济城上请罪,进诚梯而下之,乃槛送京师。其申、光二州及诸镇兵尚二万余人,相次来降。

自元济就擒,愬不戮一人,其为元济执事帐下厨厩之间者,皆复其职,使之不疑。乃屯兵鞠场以待裴度。翌日,度至,愬具櫜鞬候度马首。度将避之,愬曰:“此方不识上下等威之分久矣,请公因以示之。”度以宰相礼受愬迎谒,众皆耸观。明日,愬军还于文成栅。十一月,诏以愬检校尚书左仆射,兼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襄邓随唐复郢均房等州观察等使、上柱国,封凉国公,食邑三千户,食实封五百户,一子五品正员。

宪宗有意复陇右故地,元和十三年五月,授愬凤翔陇右节度使,仍诏路由阙下。愬未发,属李师道再叛,诏田弘正、义成、宣武等军讨之,乃移愬为徐州刺史、武宁军节度使,代其兄愿。兄弟交换岐、徐二镇,旬日间再践父兄之任。愬至徐方,理兵有方略。时蔡将董重质贬春州司户,愬上表请恕重质赐之,堪于军前驱使,即诏征还送武宁军,愬乃署为牙将。愬破贼金乡,凡十一战,擒贼将五十,俘斩万计。

淄青平,将有事燕、赵。元和十五年九月,以愬检校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潞州大都督府长史、昭义节度使,仍赐兴宁里第。十月,王承宗卒,魏博田弘正移任镇州。愬至潞州,四月,迁魏州大都督府长史、魏博节度使。长庆元年,幽、镇复乱,愬闻之,素服以令三军曰:“魏人所以富庶而能通知圣化者,由田公故也。天子以其仁而爱人,使理镇冀。

且田公出于魏,抚师七年,一旦镇人不道,敢兹残害,以魏为无人也。若父兄子弟食田公恩者,其何以报?”众皆恸哭。又以玉带、宝剑与牛元翼,遣使谓之曰:“吾先人常以此剑立大勋,吾又以此剑平蔡寇,今镇人叛逆,公以此翦之。”元翼承命感激,乃以剑及带令于军中,报之曰:“愿以众从,竭其死力。”方有制置,会疾作,不能治军,人违纪律,功遂无成。

朝廷以田布代之,除太子少保,归东都。是年十月,卒于洛阳,时年四十九。穆宗闻之震悼,赗赙加等,赠太尉。

始,晟克复京城,市不改肆;及愬平淮蔡,复踵其美。父子仍建大勋,虽昆仲皆领兵符,而功业不侔于愬,近代无以比伦。加以行己有常,俭不违礼,弟兄席父勋宠,率以仆马第宅相矜,唯愬六迁大镇,所处先人旧宅一院而已。晚岁忽于取士,辟请不得其人,至使吏缘为奸,军政不肃,物论稍减,惜哉!

听七岁,以荫授太常寺恊律郎,常入公署,吏胥小之,不为致敬,听令鞭之见血,父晟奇之。后随吐突承璀讨王承宗,为神策行营兵马使。时昭义卢从史持两端,无心讨贼,承璀用听计,擒从史以献。转左骁卫将军、兼御史中丞。出为安州刺史,随鄂岳观察使柳公绰讨吴元济,军中动静,悉用听谋,军声遂振。元和中,讨李师道,听为楚州刺史,统淮南之师。

郓人素易淮军,听潜训练,出其不意,趋海州,据险要,破沭阳兵,降朐山戍,怀仁、东海两城望风乞降,山东平。元和十四年五月,以功授检校左散骑常侍、夏州刺史、夏绥银宥节度使。十五年六月,改灵州大都督府长史、灵盐节度使。境内有光禄渠,废塞岁久,欲起屯田以代转输,听复开决旧渠,溉田千余顷,至今赖之。就加检校工部尚书。

初,听为羽林将军,有名马,穆宗在东宫,令近侍讽听献之,听以职总亲军,不敢从。及即位之始,幽、冀不廷,太原与二镇接境,方议易帅,宰臣进拟,上皆不允,谓宰臣曰:“李听为羽林将军,不与朕马,是必可任。”长庆二年二月,授检校兵部尚书、太原尹、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代裴度。四年七月,转滑州刺史、义成军节度使。大和二年,讨李同捷,时魏博行营将丌志沼潜结沧、镇,擅回戈攻其帅史宪诚。

诏听帅师援之,大破其叛卒,志沼奔镇州,为王庭凑所杀,听遂凯旋,以功封凉国公,授一子五品官。王庭凑再违朝旨,诏听以全师屯贝州。路由魏州,史宪诚惧听见袭,衷甲郊迎,候吏密白听,乃令兵士匣刃櫜弓,休于野外,魏人遂安。后宪诚欲入觐,谒其府库,魏人怨之,杀宪诚,衙军立其大将何进滔。诏听兼领魏博节度使,将兵北渡,魏人不纳听,乘城拒守,乃屯兵馆陶。

魏兵遽袭,听不为备,其军大败,无复部伍,昼夜奔走,仅而获免,丧师过半,辎车兵仗并皆委弃。御史中丞温造、殿中侍御史崔蠡弹之曰:

臣闻赏罚不立,无以示天下;是非一贯,莫能建大中。窃见义成军节度使李听,昨者资其承藉,委以统戎,俾代宪诚,付之雄镇。总二万虎貔之旅,位极宠荣;兼两藩节制之权,心无报效。况陛下授以神算,假以天威,入魏之期,克日先定。而听拥旄观望,按甲迁延,荧惑人心,逗挠军政。遂使宪诚陷于屠戮,乱众肆其奸凶,失六郡于垂成,固危巢于已覆。

委贝州而不守,烧劫无遗;望浅口而疾驱,狼狈就道。自图苟免,不吝苞羞,蔑弃朝章,有同儿戏。魏州之乱,职听之由,论其负恩,万死犹幸。伏以封常清河南失律,斩于关门;高霞寓唐邓破伤,投诸遐裔;浑镐节制易定,将战而兵力不支;袁滋逗留西川,欲进而凶渠尚在。或亲当矢石,或躬历艰危,势屈贼锋,竟申朝典,未曾贷法,必震皇威。今李听罪状夙闻,中外愤惋,比之常清等辈,万万过之。

若陛下犹示含弘,不寘极法,臣等恐宪章坠地,天下寒心。伏请付法。

上不之罪,罢兵柄,为太子少师。

听颇赂遗权幸以为援,居无何,复检校司徒,起为邠宁节度使。邠州衙厅,相传不利葺修,以至隳坏,听曰:“帅臣凿凶门而出,岂有拘于巫祝而隳公署耶!”遂命葺之,卒无变异。大和六年,转武宁军节度使。时听有苍头为徐州将,不欲听至,听先使亲吏慰劳徐人,为苍头所杀。听不敢进,固以疾辞,用为太子太保。七年,出守凤翔,时人荣之。九年,改陈许节度,未至镇,复除太子太保分司。开成元年,出为河中尹、河中晋慈隰节度使。四年,以疾求代,除太子太保。是岁十月卒,时年六十一,赠司徒。

听十领节旌,所不至者三镇。莅官苛细,好将迎遗赂,故急于聚敛,穷极侈欲。位至一品,竟终牖下,非西平之遗德,焉能及此乎!

宪,晟第五子。晟十子,宪、愬最仁孝。及长,好儒术,以礼法修整,起家太原府参军、醴泉县尉。于𬱖镇襄阳,辟为从事。时吴少诚据淮西,独惮𬱖之威,当时咸以宪谋画致之。元和八年,田弘正以魏博奉朝旨,辟宪为从事,授卫州刺史,迁绛州,所至以理行称。入为宗正少卿,迁光禄卿。穆宗即位,以太和公主降回鹘,命金吾大将军胡证充送公主使,命宪副之。

使还,献入蕃道里记,迁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太府卿。出为洪州刺史、江西观察使。大和二年,转岭南节度使。宪虽勋伐之家,然累历事任,皆以吏能擢用,所履官秩,政绩流闻。性本明恕,尤精律学,屡详决冤狱,活无罪者数百人。以能入官,官无败事,士君子多之。大和三年八月卒,时年五十六。

凭累历诸卫大将军,恕太子洗马,并以荫授官,累迁至少卿监。惎累官至右龙武大将军,沉湎酒色,恣为豪侈,积债至数千万。其子贷回鹘钱一万余贯不偿,为回鹘所诉,文宗怒,贬惎为定州司法参军。

王佖,晟之甥。雄武善骑射,自晟河西、河北出师,佖无役不从。朱泚之乱,晟攻贼于光泰门,贼锋尚劲,佖与兵马使李演逾苑墙血战,败贼前锋,诸军方振,论功为神策将。吐蕃之寇泾原,佖伏卒击尚结赞,几获,由是深为吐蕃所畏。晟视佖恩宠与愿、愬不殊,给与过之。晟既为张延赏媒孽罢兵权,亦不用佖为将帅,入为左卫上将军。元和中,愿、愬兄弟在方镇,佖检校工部尚书、灵州大都督府长史、朔方灵盐节度使。

先是,吐蕃欲成乌兰桥于河壖,先贮材木,朔方节度使每遣人潜载之,委于河流,终莫能成。至是,蕃人知佖贪而无谋,先厚遗之,然后并役成桥,仍筑月城围守之。自是朔方御寇不暇,边上至今为恨。长庆三年四月卒。

史臣曰:西平器伟材雄,人望而畏,出身事主,落落有将帅之风,见义能勇,听受不疑,忠于事君,长于应变,诚一代之贤将也。观恒山之役,立谈释二帅之憾;泾师之乱,号哭赴奉天之危,可不为忠义乎!对白华之进军,知平凉之必诈,沮星变之议,移渭桥之军,可不为应变乎!解带结孝忠之心,请婚释延赏之怨,嫉恶有楚琳之请,惩乱行希鉴之诛,可不为明于决断乎!

而德宗皇帝听断不明,无人君之量,俾功臣困谗慝之口,奸人秉衡石之权,丁琼之言,诚堪太息。虽龊龊刻渭桥之石,区区赐烟阁之铭,亦何心哉!作善遗庆,诸子俱才,元和平贼之功,听、愬居其半。父子昆弟,皆以功名始终,道家所忌之谈,李氏以善胜矣。

赞曰:桓桓太师,义勇天资。运钟祸乱,力拯颠危。愬事章武,诛蔡平齐。凌烟画图,父子为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