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全篇

·笑府序 墨憨斋主人题

古今来莫非话也，话莫非笑也。两仪之混沌开辟，列圣之揖譲征诛，见者其谁耶。夫亦话之而已耳。后之话今，亦犹今之话昔。话之而疑之，可笑也；话之而信之，尤可笑也。经书子史，鬼话也，而争传焉。诗赋文章，淡话也，而争工焉。褒讥伸抑，乱话也，而争趋避焉。或笑人，或笑于人，笑人者，亦复笑于人。笑于人者，亦复笑人。人之相笑，宁有已时。《笑府》集笑话也，十三篇犹曰薄乎云尔。或阅之而喜，请勿喜；或阅之而嗔，请勿嗔。古今世界一大笑府，我与若皆在其中，供人话柄。不话不成人，不笑不成话，不笑不话不成世界。布袋和尚，吾师乎，吾师乎。

卷一‧古艳部·富翁带巾

财主命牧童晒巾。童晒之牛角上。牛临水照视惊而走逸。童问人曰：见一只戴巾牛否。

此牛自知分量胜却主翁多许。

卷一‧古艳部·借牛

有走柬借牛于富翁者。富翁方对客。讳不识字。伪启缄视之。对来使曰：知道了。少停我自来也。

虽不识字。却已暗合。

余所识一富翁。向人索债。倒持契书。其人笑之，翁怒曰：吾持与汝看。岂自看耶。又方对客。适邻家致柬。翁展视客知其贸贸。故问之。翁曰：请我吃酒耳。使者曰：非也。乃告借铜锣铜鼓一用。翁笑曰：借铜锣铜鼓，难道不请我吃酒。人更服其机敏。

卷一‧古艳部·麟

孔子见死麟。哭之不置。弟子谋所以慰之者。乃编钱挂牛体。告孔子曰：麟已活矣。孔子观之，曰：非也。分明一只牛。只多这几个钱耳。

有姓李者。暴富而骄。或嘲之云：一童子读百家姓首句。求师讲解。师曰：赵，是精赵的赵字(苏语谓放肆曰赵)。钱，是有铜钱的钱字。孙，是小猢狲的孙字。李，是张三李四的李字。又问倒转可讲得否。师曰：也得。童曰：如何讲。师曰：姓李的小猢狲，有了几个铜钱就精赵起来。

卷一‧古艳部·江心赋

一暴富人日夜忧贼。一日偕友游江心寺。壁间题江心赋错认赋字为贼。惊欲走匿。友问故。答云：江心贼在此。友曰：赋也，非贼也。曰：赋便赋了，终是有些贼形。

卷一‧古艳部·清福

一鬼托生时。冥王判作富人。鬼曰：不愿富也。但愿一生衣食不缺。无是无非。烧香吃苦茶过日。足矣。王曰：要银子便再与你几万。这清福不许你享。

一说鬼云云。王降座问曰：有这等安闲受用的所在，千万挈带我去。

卷一‧古艳部·训子

一富翁世不识字。人劝以延师训子。师至。始训之执笔临朱。书一画，则训曰一字。二画，则训曰二字。三画，则训曰三字。其子便欣然投笔。告父曰：儿已都晓字义。何烦师为。乃谢去之。逾时。父拟招所亲万姓者饮，令子晨起治状。久之不成。父趣之。其子恚曰：姓亦多矣。奈何偏姓万。自朝至今。才完得五百余画。

又有问“姜”字如何写者。对以草字头。次一字。次田字。又一字。又田字。又一字。其人写草、壹、田、壹、田、壹完。玩之，骂曰：如何诳我。那有此字。分明是一座宝塔儿。

卷一‧古艳部·监生打钉

一人往妓馆打钉毕。径出。妓牵之索谢。答曰：我生员也，奉祖制免丁。俄焉又一人至。亦如之。曰：我监生也。妓曰：监生又如何。曰：只是白丁。

卷一‧古艳部·考

一监生过国学门，闻祭酒方盛怒两生而治之。问门者曰：然则罚与。打与。礅锁与。答以出题考文。即咈然曰：咦，罪不至此。

卷一‧古艳部·出场

监生方出场。遇一故人。故人揖之。并揖路旁猪粪。生问：此臭物，揖之何为。答曰：他臭便臭，也是肠(场)里出来的。

卷一‧古艳部·眷制生

一监生见有投眷制生帖者。深叹制字新奇。偶致一远札。即效之甚得意。仆致书回。生问主人何言。仆曰：当面启看。便问老相公无恙乎。予对曰安。又问老奶奶无恙乎。予又曰安。乃沉吟数四。带笑而入。少焉打发回书。遣我归耳。生大喜曰：人不可不学。只一字用得好。他见了。便添下多少殷勤。

张幼于先生曾言：凡丧服长短，皆王制也。一切期功皆可用制字，不独亲丧为然。近亦颇有写期制者，只问老相公、老奶奶，反是他差。

卷一‧古艳部·王监生

一监生姓王。加纳知县。初视学。青衿呈书，得牵牛章，讲诵之际，忽问：那王见之是何人。答曰：此王诵之之兄也。又问：那王曰然是何人。答曰：此王曰叟之弟也。曰：好好。且喜我王氏一门都在书上。

或曰：知县可加纳乎。余曰：有诗为证。诗云：加纳为官一样强，不闻臭气只闻香。若还阁老容交易，破了家私也不妨。

卷一‧古艳部·酸臭

小虎谓老虎曰：今日吃一个人。滋味甚异。上半酸。下半臭。是何人也。老虎曰：此必秀才纳粟者。

近来监生行事，都兼带酸气，只合唤作𨞑(音瓮)醋耳。

又

一秀才畏考。援例。堂试日。至晚不成篇。乃大书卷面曰：惟其如此。所以如此。若要如此。何必如此。堂官见之笑曰：写得出此四句。毕竟还是个附例。

卷一‧古艳部·官府生日

一官府生辰。吏曹闻其属鼠。醵黄金铸一鼠为寿。官喜曰：汝知奶奶生辰亦在日下乎。奶奶是属牛的。

鸨家哄人。惯以做生日为名。这牛奶奶有鸨腔矣。余又闻一酒令：除真盗外，要似盗者。一人曰：敛钱为首开天窗。一人曰：三橹飞船载歹人。又一人曰：四人轿儿喝道来。众哗曰：此何以似盗。答曰：你看如今抬在轿上的。那个不胜似强盗。

卷一‧古艳部·应梦

一官性贪。见皂隶鬓插一钱，欲取无计。乃诈为梦语曰：一个钱也是好的。既醒。召隶至近。问曰：适我梦中有何言。隶以实对。官乃取其鬓边之钱。叩齿曰：应梦大吉。

卷一‧古艳部·土地

一官贪甚。任满归家。见家属中多一老叟。问何人。父曰：县土地也。问：何为来此。答曰：地皮都被你括将来了，教我如何不随来。

卷一‧古艳部·青盲

一青盲人涉讼。自诉眼瞎。官曰：一双清白眼。如何诈瞎。答曰：老爷看小人是清白的。小人看老爷是糊涂的。

卷一‧古艳部·避暑

官值暑月。欲觅避暑之地。同僚纷议，或曰：某山幽雅。或曰某寺清闲。一老人进曰：总不如此公厅上最凉也。官问何故。答曰：此地有天无日头。

卷一‧古艳部·天气不正

有贵人于雪候居毡帷中。炽炉饮酒。酒力薰灼。汗出。乃云天气不正。一掾居帷外。禀曰：小人站处天气颇正。

语尽可入世说。

卷一‧古艳部·封君

有市井获封者。初谒县官。跼蹐甚。坚辞上坐。县官曰：叨为令郎同年。理还该侍立。乃张目问曰：你也是属狗的么。

又一人与县官同坐。方挥扇。适茶至。藏扇不迭。遽插之衣领内。县官大笑。

卷一‧古艳部·公子

一人问封君与公子孰乐。答曰：做封君，齿已哀矣，惟公子最乐。其人急趋而去。追问其故。曰：欲送家父上学。

有公子兼封君者。父对之欣羡不已。讶问其故。曰：你的爷既胜似我的爷。你的儿又胜似我的儿。

卷一‧古艳部·县丞

一丞不识字。凡买物即画形簿上。令来。值丞不在。展簿视之。怪其所为。每行用朱笔直抺。丞归视。怒曰：你衙内买红烛。如何也记在我簿上。

卷一‧古艳部·典史

衙官相遇。各问何职。一人曰：随常茶饭掇将来。盖义取见(县)成(丞)也。一人曰：滚汤锅里下文书。盖煮(主)簿也。一人曰：乡下蛮子租粪坑。问者不解。答曰：典屎(史)。

若如此说还是典史近钱。

卷一‧古艳部·新替职

新替职〔指〕挥使与父别居。岁首往贺。值父未起。因留眷生帖。曰：多致意，急往府县，不得面拜矣。父怒甚。召而责之曰：汝如何用眷生帖拜我。子回首沉吟曰：难道我袭职之后，就不该认他做亲眷了。

或者不是他令尊。莫怪他。

卷一‧古艳部·堵子

一武官出征。将败。忽有神兵助阵。反大胜。官叩头请神姓名。神曰：我是堵子。官曰：小将何德，敢劳堵子尊神见救。答曰：感汝乎昔在教场，从不曾一箭伤我。

如今武官不肯习射。岂死靠堵子报恩耶。

卷一‧古艳部·夜巡

一武弁夜巡。有犯夜者。自称书生会课归迟。武弁曰：既是书生，且考你一考。生请题，武弁思之不得，唱曰：造化了你，今夜幸而没有题目。

辽东一武职素不识字。被论。使人念劾本，云“所当革任回卫者也”。痛哭。曰：革任回卫，也是小事，这“者也”两个字，怎么当得起。有闻此话而笑者，余谓之曰：莫笑，莫笑，近来天下事都在“者也之乎”辈操纵中，此武职痛哭，何减贾太傅。

卷一‧古艳部·太监

镇守太监观风。出“后生可畏焉”为题。众俱笑。珰问其故。教官禀曰：诸生以题目太难。求减得一字也好。珰笑曰：既如此。减后字。只做生可畏焉罢。

或疑太监何以附古艳。曰：从来富贵的。有得几个不俯仰内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