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全篇

卷六‧殊禀部·性刚

有父子俱性刚。不肯让人者。一日父留客饮。遣子入城市肉。子取肉回。将出城门。值一人对面而来。各不相让。遂挺立良久。父寻至。见之。谓子曰:汝姑持肉回陪客饭。待我与他对立在此。

卷六‧殊禀部·性急

一人性甚急。常谓妻曰:世上若更有性急过我者。我必懆死。一日入面店。曰:快取面来。面主人持面至。倾之桌上曰:你胡乱吃罢。我要紧净碗。其人怒归。对妻述之。曰:我必死矣。妻闻之。便往嫁人。既嫁。逾一宿。后夫欲出之。妇曰:我何罪。后夫曰:我怪你不养儿子。

又

有性急者。仆有过。跪而责之。连呼板子不至。懆甚。仆谓主曰:且打个巴掌。应一应急。

卷六‧殊禀部·易怒

一人性易怒。偶见六月带毡帽者。恶其不时。便欲殴之。众劝归。因发病。久之。始愈。值腊月迎春。其弟偕往看。冀为纾闷。遥见一带骔帽者。急趋谓之曰:家兄病初好。乞足下少避。

卷六‧殊禀部·性缓

一人性缓。冬日共人围炉。见人裳尾为火所烧。乃曰:有一事。见之已久。欲言。恐君性急。不然。又恐伤君。然则言是耶。不言是耶。人问何事。曰:火烧君裳。其人遽收衣而怒曰:何不早言。曰:我道君性急。果然。

卷六‧殊禀部·性懒

有性极懒者。卧而懒起。家人唤之吃饭。复懒应。良久度其必饿。乃哀恳之。徐曰:懒吃得。家人曰:不吃便死。这如何使得。曰:我亦懒活矣。

旧话云。夫妇俱懒。约早上须静卧。先开口者。罚烧面汤。至午不起。邻家讶其寂然。排闼入视。妻不觉曰:户启矣。夫曰:是你去烧面汤。

卷六‧殊禀部·性畏

有性畏者。生平未敢从舟。一日有出。必欲渡河。乃使同伴以绳系于船。嘱曰:须极固。既达岸。方欲解缚。问转来还渡河否。答曰:如何不渡。曰:若然,宁多费钱,顾夫连船擡去罢。不然。恐第二番缚来不能如此固耳。

曾见有舟行虑桥坠者。每过桥。必暂起岸。一日偶忘之。忽举头。已在桥下矣。乃急取扇遮头而过。

卷六‧殊禀部·好静

一人极好静。而所居介于铜铁匠之间。朝夕咶耳。甚苦之。常曰:此两家若有迁居之日。我愿作东款谢。一日二匠。忽并至曰:我等且迁矣,足下素许作东,特来叩领。问其期。曰:只在明日。其人大喜。遂盛款之。酒后问曰:汝两家迁于何处。二匠曰:我迁在他屋里。他迁在我屋里。

何不自迁。弄得他好。

卷六‧殊禀部·善忘

一人携刀往竹园取竹。偶内急。乃置刀于地。就园中出恭。忽擡头曰:家中正要竹用。此处好竹。惜未带刀耳。已解毕。见刀。喜曰:天随人愿。适有刀在此。方择竹下刀。见所遗粪。愠曰:何人沿地出痢。几污吾足。

旧话挟弓矢骑马出者略同。后益云。须臾抵家。徘徊门外。曰:此何人居。妻适见。知其又忘也。骂之。其人怅然曰:娘子颇有些面善。如何开口便骂。

又一人问翁何姓。曰:姓张。少焉再问。翁复告之。至第三问。翁愠曰:已说姓张。如何屡问。其人便云。这位李老官人。直得就恼。

有一官极善忘。有商人得罪于某门子。官正坐堂。门子即差一人拘商人到。差人禀称拿某人到。门子即抽签唤皂责商人三十板讫。大声喝令去。此官直目而视。不知所以。既退堂。召门子问曰:适商人谁唤他来。曰:老爷着唤他。又问因何打他。曰:老爷看签筒。小的就知要打他。官俯仰寻思。心中恍惚。睨视门子曰:这件事多一半是你做的。

卷六‧殊禀部·性不饮

除夜。有酒一瓶腐一盂。供石敢当。主人揖毕。见狗在旁。命童子速收之。童方携酒入内。复出收腐。已为狗所啖矣。主人叱曰:痴奴才。先收腐便好。狗是不吃酒的。

卷六‧殊禀部·好饮

一好饮者。梦得美酒。将热而饮之。忽然梦醒。乃大悔曰:恨不冷吃。

此人遗嘱。必写云。身后须赤埋土中。异日化而为土。或取为瓮。冀以盛酒。

卷六‧殊禀部·呆子守店

有呆子者。父出门。令其守店。忽有买货者至。问尊翁有么。曰:无。尊堂有么。亦曰:无。父归知之。谓子曰:尊翁。我也。尊堂。汝母也。何得言无。子懊怒曰:谁知你夫妇两人都是要卖的。

幸是呆子。不然连爷娘也卖了。

卷六‧殊禀部·问令尊

一人远出。嘱其子曰:如有人问你令尊。可对以小事出外。请进拜茶。又以其呆。恐忘也。书纸付之。子置袖中。时取看。至第三日。无人来问。以此纸无用。付之灯火。第四日忽有客至。问令尊。觅袖中纸不得。因对曰:没了。客惊曰:几时没的。对曰:昨夜烧了。

卷六‧殊禀部·一字

父写一字教幼儿。明日儿在旁。父适抹桌。即以湿布画桌上问儿。儿不识。父曰:此吾昨所教汝一字也。儿张目曰:隔得一夜。如何大了许多。

卷六‧殊禀部·独行生意

一人思想要做件独行生意。只有平天冠无店。既开铺。寂无买者。或教以此冠惟皇帝可戴。皇帝在京师。乃移店就之。中途借宿山家。忽有虎舒一掌入篱门。作哀鸣声。初甚恐。少焉。试取火照之。见有竹刺在掌。即为拔除。虎欢跃而去。自喜曰:我又增一独行本事矣。比至京。大书招牌云:出卖平天冠兼拔虎刺。

卷六‧殊禀部·愁文王

有讲文王囚羑里者。师适赴召。不竟其说。一士怏怏而归。愁容可掬。中途。友人问之。对曰:朝来吾师说文王大圣人也。为纣所囚。吾怜其无辜耳。友曰:文王不久便释。非老于囚者。士曰:不愁不释。只愁今夜狱中难过。

卷六‧殊禀部·六成银

一人值家费。纯用纹银。或劝以倾八九成杂使。当有便宜。其人出元宝一锭。托镕入成。或素知其呆也。止四十金付之。而利其余。其人问银几何。曰:四十两。因又问元宝五十两乎。曰:然。问五十两。如何今止四十。曰:此八成银也。五八得四十。其人遽曰:吾为公误矣。用此等银。反无便宜。

相传此为昆山周用斋先生居丧事也。先生性绝𫘤。幼时。每为同学诱至城上。则盘桓而不能下。其处馆也。值黄梅时。见主家暴衣。问其故。曰:凡物此候不经日色。必招湿气。周因暴书囊。并启束修陈之。馆童窃数件去。周往视。讶其减少。童诒云。为烈日所销耳。偶舟行。见来船过舟甚速。讶问之。仆以两来船对。乃笑曰:造舟者何愚也。倘尽造两来船。

岂不快耶。后成进士。过吏部堂。令通大乡贯。周误以为大乡官。乃对曰:敝乡有状元申瑶老。吏部知其𫘤。麾使去。出谓同人曰:尚有王荆老未言。适堂上色颇不豫。想为此也。又曾往娄东吊王司马(时元羑遘先司马之难)。误诣王学士宅(荆石以省亲在告)。学士锦衣出迓。周不审视。遽称尊公可怜者再。学士曰:老父喜无恙。周曰:公尚未知尊人耗耶。

已为朝廷置法矣。学士笑曰:得无吊凤洲乎。周悟非是。急解素服言别。学士命缴原刺,周曰:不须见还,即烦公致意可也。其愦愦多此类,而文艺极工,诚不可解。

卷六‧殊禀部·夹被

暑月有摊夹被卧者。或问其故。答曰:绵被太热。

卷六‧殊禀部·看戏

有演琵琶记者。找戏是荆钗逼嫁。忽有人叹曰:戏不可不看。极是长学问的。今日方知蔡伯喈母亲就是王十朋的丈母。

又

有演琵琶记而找关公斩貂蝉者。乡人见之泣曰:可惜好个孝顺媳妇。辛苦了一生。被红脸蛮子害了。

又

或款乡下亲家。而演琵琶记者。既十余出。乡人谓其无杀阵也。怒见声色。主家阴嘱优使为之。战甚酣。乡人大喜。顾主翁曰:这才是。我不说也罢。只道我不在行了。

曾见弋阳腔。搬伯喈里正妻。与赵五娘跌打。则相杀亦未足奇。

卷六‧殊禀部·李三老

有持竹竿入城者。横进之不得。直进之不得。截之。则又可惜也。正踌躇间。旁人曰:十里外有李三老。智人也。盍与商之。适三老骑驴而至。众欣跃往迎。见其坐于尻上。问云。曷不坐中央。曰:缰绳长耳。

卷六‧殊禀部·着靴

有兄弟共买靴一双。兄日着以拜客赴宴。弟不甘。亦每夜着之。环行室中。俄而靴敝。兄再议合买。弟曰:我要睡矣。

卷六‧殊禀部·毡帽

有暑月带毡帽出者。赶大树下歇凉。即脱帽以当扇。搧讫,谓人曰:今日若不带此帽出来。几乎热杀。

近来暑月有卖薄绒袜者。谓之绒暑袜。有言其佳者。问佳处何在。曰:取他临脱时一阵凉快。

卷六‧殊禀部·下公文

有急足下紧急公文。官恐其迟也。拨一马与之。其人逐马而行。人问如此急事。何不乘马。曰:六只脚走。岂不快于四只。

卷六‧殊禀部·倒卧

一人卧于桥。头下脚上。见者笑其倒卧。答曰:若是直卧。何不立了。

卷六‧殊禀部·糟饼

一人家贫而不善饮。每出。止啖糟饼二枚。即有酣状。适遇友人。问曰:尔晨饮耶。曰:非也。食糟饼耳。归以语妻。妻曰:便说饮酒。也妆些门面。夫颔之。及出。遇此友。问如前。以吃酒对。友诘之曰:热吃乎。冷吃乎。答曰:是熯的。友笑曰:仍是糟饼。既归而妻知之。咎曰:酒如何说熯。须云热饮。夫曰:已晓矣。再遇此友。不待问。即夸云。我今番的酒是热吃的。友问曰:你吃几何。伸指曰:两个。

一团天趣。反被庸妇人教坏。

卷六‧殊禀部·避盗

一人闻盗入门。急写各有内外粘堂上。盗已进堂。又写此路不通于内堂前。盗复至。逃入厕中。盗踪迹及之。乃掩厕门咳嗽曰:有人在这里。

卷六‧殊禀部·认鞋

一妇夜与邻人有私。夫适归。邻人逾窗而出。夫攫得其鞋。骂妻不已。因枕鞋而卧。谓妻曰:且待天明认出此鞋。当与汝算账。妻乘其熟寐。以夫鞋易去之。夫晨起。复骂。妻使认鞋。既已见鞋。大悔曰:我错怪你了。原来昨夜跳窗的倒是我。

卷六‧殊禀部·解僧卒

一卒。管解罪僧赴戍。僧故黠。中道醉之以酒。取刀髡其首。脱己索反绁之而逸。次早卒寤。求僧不得。自磨其首。居然髡也。而索又在项。乃大诧曰:僧故在此。我在那里去了。

有赤贫者。所亲偶寄地平一块。其人恐招盗。每夜必身卧其上。一日偷儿乘其睡熟。拽之天井中。而取地平以去。及醒仰面见天。大诧曰:地平亏我压住在此。屋已被拆去了。意亦同。

卷六‧殊禀部·搽药

一妇阴中有疮。请医治之。医知其夫之呆也。乃曰:此药须我亲搽方可。乃以药值龟头。与妇行事。夫从旁视之。良久曰:若无这点药在上。教我疑心到底。

又一童子出恭。其蚱蜢跳入后庭。倩人取出。其人曰:取则不能。为汝桩杀之可也。既行事。童子曰:快些桩杀了罢。恐旁人看见。疑为男风耳。

卷六‧殊禀部·呆婿

一婿有呆名。舅指门首杨竿问曰:此物何用。婿曰:这树大起来。车轮也做得。舅喜曰:人言婿呆。妄也。及至厨下。见拈酱擂盆。曰:这盆大起来。石臼也做得。适岳母撒一屁。曰:这屁大起来。霹雳也做得。

卷六‧殊禀部·冻水

一呆婿至妻家。舅留饭。偶吃冻水味美。乃以纸裹匿腰间。归谓妻曰:汝父家有佳味。我特携来啖汝。索之腰间已消矣。惊曰:出了一场尿。逃走了。

卷六‧殊禀部·穿肚皮

一婿新婚。受教于人而未详也。乃据妇腹。漫作往来势。久之。偶插入牝中。大骇。披衣走门外。自匿。过数日。昏夜潜至巷口。询傍人云:可闻得某人家新妇,搠穿了肚皮,没事么。

卷六‧殊禀部·鬻馒头

有鬻馒头者。婿甚不慧。妇翁偶欲出外。因嘱婿曰:馒头定须四分一笼。若折本。不如自吃。既而买者纷然。但不肯依价。婿一一啖之。翁归查算。婿云:亦有人来。因价不合。某依尊命。悉自吃。翁怒以杖逐之。婿绕桌而走。翁见其愚态。不觉失笑。婿曰:大人。你今方始悟耶。

卷六‧殊禀部·守杨芉

有栽杨芉者。命童守之。旬日不失一株。主喜。谓童曰:汝用心可佳。然何法而能不失。答曰:我夜夜拔来藏在家里。

卷六‧殊禀部·看茶

有童子甚愚。其家客至。内命看客多少。以便具茶。童以指数客曰:一个两个。主人怒而责之。且戒曰:自后只当暗数。后值客至。童点额暗数。递茶毕。忽抚主人背曰:今番何如。

卷六‧殊禀部·凳脚

乡间坐凳。多以现成树丫叉为脚者。一脚偶坏。主人命仆于林中觅取。仆持斧出。至晚空回。主人问之。对曰:丫叉尽有。都是向上生。更无向下的。

相传此为太仓张阿留事。

卷六‧殊禀部·比较

一乡人夜谓仆曰:你明日早起。我差你城中去干一正经。比天晓。呼仆分付。已失之矣。仆趁船往城。船中九人皆比较者。问仆入城何事。曰:承主命干正经。问何正经。曰:便是不知。九人之其𫘤。谓曰:我等十区粮长。正缺一区。你若凑数比较。是亦正经也。仆如其言。与九人同受杖而出。归复主人曰:正经已干矣。主人询得其故。骂曰:真𫘤子。仆曰:我是𫘤了。那九人难道都是𫘤的。

卷六‧殊禀部·吃扯面

一人命仆往枫桥打听麦价。仆至桥。闻有呼吃扯面者。以为不要钱也。连进二碗。迳走。卖面者索钱不得。批其颊六下。急归谓主人曰:麦价不知若何。面价吾已晓矣。主人问之。答曰:扯面每碗要三个耳光。

卷六‧殊禀部·叉袋

有持银入市籴者。失叉袋于途。归谓妻曰:今日市中闹甚,没得好叉袋也。妻曰:你莫非也没了。答曰:随你好汉便怎么。妻惊问银子何在。答曰:这到没事。我紧紧缚在叉袋口上。

卷六‧殊禀部·藏锄

有兄弟耦耕者。其兄先归作饭。饭熟。声唤弟归。弟遥答云:待我藏锄田畔,即来也。饭时。兄谓之曰:凡藏物须密。如汝高声。人皆听见。岂不被偷。弟唯唯。及饭毕下田。锄已失矣。因急归。低声附兄耳曰:锄已被偷去了。

有于席间述此笑话者。一客停杯问曰:毕竟此锄是谁人偷去的。举座大笑。

卷六‧殊禀部·卖鹅

有卖鹅者。因如厕。置鹅于地。一人以鸭换去。其人解毕。取视叹曰:才一时不见。如何饿得黑瘦了。

卷六‧殊禀部·掌嘴

一乡人进城。偶与人竞。被打耳光子两下。赴县叫喊。官问何事。曰:小的被人打了两个乳广。官不省。连问。只以乳广对。官大怒。呼皂掌嘴。方被掌。遽指示官曰:正是个样。

卷六‧殊禀部·锣声

有达官鸣锣于道。一乡人从屋内闻之曰:此官人老矣。诘其由。以锣声破对。

卷六‧殊禀部·腌蛋

甲乙两乡人入城。偶吃腌蛋。甲讶曰:此蛋何以独盐。乙曰:我晓得了。是腌鸭哺出来的。

又甲乙二乡人入城。闻钟声。乙问何物叫。甲曰:钟也。乙曰:钟肉可好吃么。甲曰:泥做的怎吃。盖见范钟之具云。

卷六‧殊禀部·喷嚏

一乡人自城中归。问其妻曰:我在城中连打喷嚏。何也。妻曰:是我思量你故。他日挑粪过危桥。复打喷嚏几失足。乃骂曰:骚花娘。就是思量我。也须看什么所在。

卷六‧殊禀部·骆驼蹄

乡人入城见鬻骆驼蹄者。倚担睨视。鬻者欺其乡人。谓曰:你识得这物。当输数枚。其人笑曰:难道这物也不晓得。是三个字。鬻者心念曰:是矣。你且说第一个字。其人曰:落。鬻者遽已服输。既啖毕。鬻者曰:我只是放心不下。你且说完看。乡人曰:落花生。

卷六‧殊禀部·代打

有应受官责者。以银二钱浼邻人代往。其人得银。欣然而往。既见官。官喝打三十。方受数杖。痛极。因私出所得银赂行杖者。得从轻。其人出谢前人曰:蒙公与银救我性命。不然几乎打杀。

又一乡人受重囚赂。为之代绑。刑官至。即判斩。妻子环泣。埋怨不宜贪财舍命。其人曰:我如今已乖了。吃亏折本。也只这遭。又有负重辟者。哄一乡人代认。问成绞律。其人既入狱。叹曰:忙时忙月。问了什么绞罪。又不知几时得绞。快绞了我要去插秧。俱可笑。

卷六‧殊禀部·好放债

一人好放债。已贫矣。止余斗粟。仍谋煮粥放之。人问如何征利。曰:讨饭。

如今财主家都有些叫化相。何必笑好放债者讨饭耶。

卷六‧殊禀部·好乘马

有好乘马者为人所欺。以五十金易一马。驽甚。不堪策。乃赁舟载马。而身跨其上既行里许。嫌其迟。谓舟子曰:我买酒请你。与我快些摇。我要出一个辔头。

卷六‧殊禀部·好古

一富人素性好古。或伪以舜所造漆碗。周公挞伯禽之杖。孔子杏坛所坐之席。求售。各以千金得之。囊赀既空。乃左执虞舜之碗。右持周公之杖。身披孔子之席。行乞于市曰:求赐太公九府钱一文。

卷六‧殊禀部·好内

或问好色者曰:世间何事最乐。答曰:行房最乐。又问既行房后。还有甚乐。沈吟曰:除是再行。

又一人好于醉后近色。或戒之曰:大醉行房。五脏反复。此甚不宜。答曰:惟我不妨。问何故。答曰:我每行定是两度。又有好色者。病剧。于色愈昵。人喻止之。对曰:诚恐死期一迫。不及为此耳。更可笑。闻一先辈语云。妇人衣下有甚好窟窿。掘得浅是个药罐。掘得深就是个棺材。吁。可畏哉。

卷六‧殊禀部·好外

有好外者。见粪船过。以手招风而嗅之。客问其故。答曰:小官人□□□□在侧。愧甚。为之俯首。其人遽谓曰:汝吃醋耶。

近有盛言男色之妙者。或问曰:姣童犹可。既冠。汝犹□之。何也。答曰:无头发气更佳。又问曰:古云须出阳关无故人。汝独不恕。又何耶。答曰:非尔所知也。是名𣬝柄。要紧时。一把须扯住了。怕他不肯。一前辈闻之。叹曰:世道愈坏矣。人身上空也生不得一个了。

卷六‧殊禀部·精童

一人有好外僻。往候一友。友知其性。呼曰:唤精童具茶来。已而献茶者。乃一奇丑童子也。其人妄意尚有精童。渴欲一见。久坐不起。天且暮矣。谓友曰:适所言精童者可得见乎。友曰:前奉茶者是也。其人曰:似此何名精童。友曰:你看他可有一些人气么。(吴语,人、银俱读作凝)。

卷七‧细娱部·闝

客与妓宿。中夜。妓谓客曰:颇思量娘子否。答曰:他不思量我。我如何思量他。妓曰:汝何以知娘子不思量也。答曰:似我这一个好闝的。你道他思量我也不。

又

妓谓客曰:你便在此作耍。你娘子寡在家里。客曰:他到不寡。妓惊问曰:何以不寡。答曰:你试详情。他若是寡在那里。怎肯放我出来。

有此虐谑,遂令醋妇借口。

又

闝客自妓馆归。妻问曰:这些淫妇。经过了千万个人。此物一定宽了。有甚好处。你欢喜他。答曰:不知怎么缘故。但是名妓。越接得客多。此物越好。妻曰:原来如此。极易事。何不早说。

又

一闝客闝尽。遂留妓家服役。乃悬瓦一片。砖一块。遮其前后。闻有徽客谋为妓造房者。因谓曰:朝奉只出木头罢。砖瓦都在我身上。

妓问一徽客曰:朝奉卖何宝货。答曰:卖几根小木头。妓以为木客也。甚奉之。及细访。乃摆刀柴于街上卖者。然则出木头的。亦未可信。

卷七‧细娱部·赌

一人好赌。日夜不归。已破家。止剩一妻。乃以出稍。不几掷。复输去。因请再饶一掷。赢家曰:讲绝了稍做事。如何又饶。答曰:有一缘故。房下还是室女。赢家曰:那有此理。答曰:若不信。你只问我从做亲来。那一夜住在家里。

王无梦好赌。所得卖文钱。尽以佐呼卢费。王元美问其得意何在。答曰:尔时偏喜其面真。

又

一方士自言能变女作男。人问其术。曰:可将猪䐗一枚。纳女于中。朝夕滚之。卵自生矣。人𫘤问何故。曰:终日在䐗(赌)内滚。怕不出卵。

卷七‧细娱部·捉头

按君访察。匡章、陈仲子及齐人俱被捉。匡自信孝子,陈清客,俱不请托。惟齐人以其一妻一妾送显者求解。显者为见按君。按君述三人罪状。都是败坏风俗的头目。所以访之。显者曰:匡章出妻屏子。仲子离母避兄。老大人捉得极当。那齐人是叫化子的头。捉他什么。

有伟丈夫至阊门。谓人曰:有名这一个大马头。如何赌钱的也没有一个。人问曰:老丈莫非要赌。答曰:非也。要撚几个头耳。因思昔人有卖赌钱不输方者。封缄甚密。一富儿以千金得之。启视则撚头二字也。可发一笑。

卷七‧细娱部·稍

赌客之子在学堂。闻人说银子二字。疑甚。索而观之。曰:此即汝家所谓银子乎。曰:然。曰:汝哄我耳。这件东西我家唤做见稍。(见,音现)。

旧说嘲余姚先生唤银为束修。今移嘲赌客。尤有关系。

卷七‧细娱部·败子

或劝败子曰:败子回头便作家。败子曰:你可晓得我从幼是强颈么。

卷七‧细娱部·棋

一人以好棋破产。因而为小偷。被人缚住。有相识者见而问之。答云。彼请我下棋。嗔我棋好。遂相困耳。客曰:岂有此理。答曰:岂不闻棋高一着。缚手缚脚。

卷七‧细娱部·教棋

下棋最忌旁观者多口。有甲乙二人象戏。一人从旁教甲不置口。乙怒。挥拳击其颊。其人痛极。却步。方以右手摩脸。遽以左手遥指曰:还不叉士。

问如何又教。答曰:专怪他打我。

卷七‧细娱部·鬬牌

陪宾者鬬牌输绖带与人。归语妻曰:权借你脚带束腰。妻曰:你自鬬输了牌。倒教我赤脚么。

吴语谓空牌为赤脚。

卷七‧细娱部·九件事

一清客值夏天对人愁家常事云:常言开了大门七件事。如今世俗要九件了。人家一发难做。问那两件。曰:早间那几朵茉莉花必罢不得的了。夜间这条蚊烟。如何少得。

清客只有茉莉花。蚊烟两件。那有九件。问何故。曰:柴米油盐酱醋茶。般般都靠别人家。

卷七‧细娱部·除夜

帮闲人除夜与妻同吃夜饭。忽然笑曰:想我一生止受用得一个字。妻问何字。曰:一个熟字。你看大老官那一个不熟。小娘窠妇那一个不熟。游船上那一个不熟。戏子歌童那一个不熟。箫管唱曲朋友那一个不熟。说未毕。妻忽大恸。其人问故。曰:既是你件件皆熟。如何我这件过年的青布衫偏不赎(熟)。

卷七‧细娱部·好东西

一清客贫甚。外喜铺张。时有贵客在坐。儿适啼饥。因呵其子曰:勿哭。顷遣人去买榛松果品回矣。妻甚不堪。乃曰:渠要好东西吃。夫误谓其助己也。因问何物。妻曰:饭。

饭原是第一件好东西。非误也。

卷七‧细娱部·荇叶

清客贫甚。煮荇叶食之。而出赴富儿席。饮空心酒过多。遂大哕。而荇叶出焉。乃指而言曰:早上吃白滚汤时。用不多几个莲心。如何小荷叶出得恁快。

卷七‧细娱部·糠

有闲汉咽糠而出。遇大老官于舟次。呼之吃饭。曰:晓来吃狗肉,已过饱。有酒领一杯可也。既饮,忽吐,主人见之曰:汝云吃狗肉,如何吐出糠来。乃睨视久之。答曰:我是吃狗的,想这狗是吃糠的。

卷七‧细娱部·佛手柑

有请教于老帮闲者。教之曰:大抵凑趣一节。因时制宜。假如此时。佛手柑新出。买几只藏之于袖。饮酒中间。悄悄擘下。每位送些。便道你在行了。其人如教。及酒酣。不见分送。老帮闲促之。答曰:擘下半日了。但未见其囊耳。

卷七‧细娱部·失火

一闲汉正在欢宴。或报以家中失火。其人将衣帽一整。仍坐云不妨。家当尽在身上矣。或曰:令正却如何?答曰:他怕没人照顾?

卷七‧细娱部·开路神

金刚遇开路神。羡之曰:你我一般长大。我怎如你吃好穿好。开路神曰:阿哥。你不知我只图得些口食耳。若论穿着。全然不济。剥去外一层遮羞皮。浑身都是篾片了。

卷七‧细娱部·望烟囱

一富儿才当饮啖。闲汉毕集。怪问曰:汝辈何以知之。对曰:遥望灶头出烟。知是动火。故来耳。曰:我明日煨个行灶。看你如何。对曰:你若到煨行灶时。我等自然不来了。

怕煨行灶时还要来问来做什么。曰:讨债。

卷七‧细娱部·老白相

荒岁闲汉无处活口。值官府于玄妙观施粥。私议曰:我等平日鲜衣美食。今往吃。必贻人笑。俄延久之。无奈腹中饿甚。曰:姑待众饥民吃过。尾其后。可也。远望人散而往。则粥已尽矣。乃以指拉食釜杓间余粥。道士见而问之。答曰:我等捞(老)白相耳。

饥民中尽有大老官在内。老白相不妨陪食。

卷七‧细娱部·唱曲

县前枷号人。封条上或限二月。或限一月。或限数日。惟一枷无之。或问此何罪。答曰:罪在唱曲。问唱何曲。曰:此景(颈)佳(枷)无限。

卷七‧细娱部·吹箫

吹箫朋友到。主人迎曰:奉候久矣。便请教一曲。曰:我这箫有灵性。须设酒饭祭过他。才吹得响。主人曰:箫又无肚皮。何用酒饭。笑曰:吹箫人是有肚皮的。

卷七‧细娱部·劣箫管

一家箫管忽然成精。满屋乱跳。主人讼之张天师。天师拘而问之。箫管曰:不千我事。是他的手自成精耳。问何故推手。答曰:随你好箫好管。到了他手。定然作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