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二)
新唐书‧卷一百四十 列传第六十五 崔圆 苗晋卿 裴冕 裴遵庆 吕𬤇·新唐书‧卷一百四十 列传第六十五 崔圆 苗晋卿 裴冕 裴遵庆 吕𬤇
崔圆苗晋卿裴冕裴遵庆吕𬤇
崔圆字有裕,贝州武城人,后魏尚书左仆射亮八世孙。少孤贫,志向卓迈,喜学兵家。开元中,诏举遗逸,以钤谋对策甲科,历京兆府参军,尹萧炅荐之,迁会昌丞。杨国忠遥领剑南节度,引圆为左司马,知留后。
玄宗西出,次扶风,迁御史中丞、剑南节度副大使。圆锐功名,初闻难,刺国忠意,乃治城浚隍,列馆宇,储什具。帝次河池,圆疏具陈“蜀土腴谷羡,储供易办”。帝省书泣下曰:“世乱识忠臣。”即日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兼剑南节度使。天子至,朝廷百司殿宇帷幔皆具,益嗟赏之。肃宗立,命与房琯、韦见素赴行在所,帝为制遗爱碑于蜀以宠之。
至德二载,迁中书令,封赵国公,实封户五百。乾元元年,罢为太子少师,留守东都。于是上皇所置宰相无在者。王师之败相州也,军所过,皆纵剽,圆惧,委东都,奔襄阳,诏削阶、封。寻召拜济王傅。李光弼表为怀州刺史,改汾州,以治行称。徙淮南节度使,在镇六年,请朝京师,吏民乞留,诏检校尚书右仆射,还之。久乃检校左仆射,入知省事。大历中卒,年六十四,赠太子太师,谥曰昭襄。
苗晋卿字元辅,潞州壶关人,世以儒素称。擢进士第,调为修武尉,累进吏部郎中、中书舍人,知吏部选事。选人诉索好官,厉言倨色纷于前,晋卿与相对,终日无愠颜。久之,进侍郎,积宽纵,而吏下因缘作奸。方时承平,选常万人,李林甫为尚书,专国政,以铨事委晋卿及宋遥,然岁命它官同较书判,核才实。天宝二年,判入等者凡六十四人,分甲、乙、丙三科,以张奭为第一。
奭,御史中丞倚之子,倚新得幸于帝,晋卿欲附之,奭本无学,故议者嚣然不平。安禄山因间言之,帝为御花萼楼覆实,中裁十一二,奭持纸终日,笔不下,人谓之“曳白”。帝大怒,贬倚淮阳太守,遥武当太守,晋卿安康太守。
明年,徙魏郡,即充河北采访使。居三年,政化大行。尝入计,谒归壶关,望县门辄步,吏谏止,晋卿以“公门当下,况父母邦乎”?郡太守迎犒,使所属令行酒,酒至,必立饮白釂,侍老有献,降西阶拜而饮,时美其恭。改河东郡,兼河东采访使。徙扶风郡,封高平县男。迁工部尚书、东都留守。召为宪部,兼左丞。安禄山反,窦廷芝弃陕郡不守,杨国忠本忌其有望,即奏“东道贼冲,非大臣不可镇遏”,授陕郡太守、陕虢防御使,晋卿见帝,以老辞,忤旨,听致仕于家。车驾入蜀,搢绅多陷贼,晋卿间道走金州。
肃宗至扶风,召赴行在,拜左相。平京师,封韩国公,食五百户,改侍中。既而乞骸骨,罢为太子太傅。未几,复拜侍中。玄宗崩,肃宗疾甚,诏晋卿摄冢宰,固让曰:“大行遗诏,皇帝三日听政,稽祖宗故事,则无冢宰之文,奉遗诏则宜听朝。惟陛下顺变以幸万国。”帝不听。后数日,代宗立,复诏摄冢宰,固辞乃免。时年老蹇甚,乞间日入政事堂,帝优之,听入合不趋,为御小延英召对。宰相对小延英,自晋卿始。吐蕃犯京师,晋卿以病卧家,贼舆致胁之,噤不肯语,贼不敢害。帝还,拜太保,罢政事。
永泰初薨,年八十一,赠太师,京兆少尹护丧,谥曰懿献,元载未显时,为晋卿所遇,载方相,故讽有司改谥文贞。
晋卿宽厚,所至以惠化称。魏人为营生祠,立石颂美。再秉政,出入七年,小心谨畏,不甚斥是非得失,故能安保宠名。然练达事体,百官簿最,一省无遗,议者比汉胡广。肃宗欲以李辅国为常侍,奏曰:“常侍近密,非贤不可居,岂宜任等辈?”罢之。朝廷欲论陈希烈等死,晋卿曰:“陛下得张通儒、安守忠、孙孝哲等,何以加罪?”帝不从。俄而史思明乱,持是以诱众。尝自为父碑文,有鹊巢碑上,贼入上党,焚荡略尽,而苗氏松槚独无伤。大历七年,配享肃宗庙廷。十子:发、丕、坚、粲、垂、向、吕、稷、望、咸。
粲,德宗时官至郎中,陆贽欲进粲官,帝不许,曰:“晋卿往摄政,有不臣之言。又名其子,皆与帝王同,粲等宜与外官。”贽奏:“王者爵人必于朝,刑人必于市,言与众共之。奖而不言其善,斯谓曲贷;罚而不书其恶,斯谓中伤。曲贷,则授受不明,而私幸之门启;中伤,则枉直无辨,而谗间之道行。可不慎哉!若陛下以晋卿奸邪,粲等应坐,则当公议其罪;若知见诬,亦宜擢粲等以示天下。且晋卿起文儒,致位台辅,谦柔敦厚,为三朝所推,安肯为族灭计?虽甚狂险犹不为之,况老臣乎?”帝然之,而粲官终不显。
裴冕字章甫,河中河东人,本冠族仕家,以荫再调渭南尉。王𫟹为京畿采访使,表署判官,历殿中侍御史。冕少学术,然明锐,果于事,众号称职,𫟹雅任之。及𫟹得罪,有诏廷辨,冕位甚下,而抗言其诬。𫟹死,李林甫方用事,僚属惧,皆引去,独冕为敛葬,由是寖知名。河西节度使哥舒翰辟行军司马。
玄宗入蜀,诏皇太子为天下兵马元帅,拜冕御史中丞兼左庶子副之。初,冕在河西,方召还,而道遇太子平凉,遂从至灵武,与杜鸿渐、崔漪同辞进曰:“主上厌于勤,且南狩蜀,宗社神器,要须有归。今天意人事,属在殿下,宜正位号。有如逡巡,失亿兆心,则大事去矣。”太子曰:“我平寇逆,奉迎乘舆还京师,退居凉贰,以侍膳左右,岂不乐哉!
公等何言之过!”对曰:“殿下居东宫二十年,今多难启圣,以安社稷,而所从将士皆关辅人,日夜思归,大众一骚,不可复集,不如因而抚之,以就大功。臣等昧死请。”太子固让,凡五请,卒见听。太子即位,进冕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乃建言卖官、度僧道士,收赀济军兴。时取偿既贱,众不为宜。
肃宗至凤翔,罢冕政事,拜尚书右仆射。两京平,封冀国公,实封五百户,出为剑南西川节度使。复为右仆射,待制集贤院。俄充山陵使。于是,中书舍人刘烜为李辅国所昵,冕表为判官。烜抵法,坐降施州刺史,徙澧州。
大历中,郭子仪言于代宗曰:“冕首佐先帝,驰驱灵武,有社稷勋,程元振忌其贤,遂加诬构,海内冤之。陛下宜还冕于朝,复俾辅相,必能致治成化。”时元载秉政,冕早所甄引,载德之,又贪其衰瘵,且下己,遂拜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见,拜不能兴,载自扶之,代为赞谢。俄兼河南江淮副元帅、东都留守。不逾月卒,有诏赠太尉。
冕以忠勤自将,然不知宰相大体。性豪侈,既素贵,舆服食饮皆光丽珍丰,枥马直数百金者常十数,每广会宾客,不能名其馔,自制巾子工甚,人争效之,号“仆射巾”。领使既众,吏白俸簿月二千缗,冕顾视,喜见颜间,世訾其嗜利云。
始,肃宗庙惟苗晋卿配享,冕卒后二十余年,有苏正元者奏言:“肃宗为元帅时,师才一旅,冕于草创中,甄大义以劝进,收募骁勇几十余万。既逾月,房琯来;又一年,而晋卿至。今晋卿从祀,而冕乃不与。”有诏冕配享肃宗庙。
裴遵庆字少良,绛州闻喜人。幼彊学,该综图传,外晦内明,不干当世。年既长,始以仕家推荫为兴宁陵丞,调大理丞。边将萧克济督役苛暴,役者有丑言,有司以大逆论,遵庆曰:“财不足聚人,力不足加众,焉能反?”由是全救数十族。频擢吏部员外郎,判南曹。天宝时,选者岁万计,遵庆性彊敏,视簿牒,详而不苛,世称吏事第一。
肃宗时,为吏部侍郎。萧华辅政,屡荐之,拜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代宗初,仆固怀恩反,帝以遵庆忠厚大臣,故奉诏宣慰,怀恩听命将入朝,既而为其将范志诚沮止。时帝在陕,遵庆脱身赴行在。帝还,迁太子少傅。罢为集贤院待制,改吏部尚书,以尚书右仆射复知选事,朝廷优其老,听就第注官,时以为荣。
尝有族子病狂易,告以谋反,帝识其谬,置不问。性惇正,老而弥谨。每荐贤,有来谢者,以为耻。谏而见从,即内益畏。虽亲近,但记其削稿疏数,而莫知所言。大历十年薨,年九十余。初为郎时,著王政记,述今古治体,识者知其有公辅器云。子向。
向字傃仁,以荫得调。建中初,林纾为同州刺史,奏署判官。李怀光叛河中,使其将赵贵先筑垒于同州,纾奔奉天,而向领州务。贵先胁吏督役,不及期,将斩以徇,民皆骇散,向独诣贵先垒开谕之,贵先乃降。同州不陷,向力也。累为栎阳、渭南令,奏课皆第一,擢户部员外郎。德宗末,方镇之副,多自选于朝,以待有变,次授之,故向以选为太原少尹、行军司马,历陕虢观察使,以吏部尚书致仕。向能以学行持门户,内外亲属百余口,禄俸必均,世称其孝睦。卒年八十,赠太子少保。
子寅,官累御史大夫。寅子枢。
枢字纪圣,咸通中,第进士。杜审权镇河中,奏署幕府,再迁蓝田尉。宰相王铎知之,遂直弘文馆。铎罢,枢久不调。从僖宗入蜀,擢殿中侍御史。中和初,铎为都统,表署郑滑掌书记。龙纪初,进给事中,改京兆尹。与孔纬厚善,纬以罪贬,故枢改右庶子,出为歙州刺史。迁右散骑常侍,为汴州宣谕使。
枢素与朱全忠相结纳,故全忠听命,修贡献不绝。昭宗悦,迁兵部侍郎。时崔胤亦倚全忠专朝柄,因与枢善。俄以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帝在凤翔,贬胤官,枢亦罢为工部尚书。已还宫,拜检校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出为清海节度使。全忠言枢有经世才,不宜弃外,复拜门下侍郎平章事,监修国史。累进右仆射、诸道盐铁转运使。哀帝嗣位,柳璨方用事,全忠以牙将张廷范为太常卿,枢以为廷范勋臣,自宜任方镇,何用为卿,恐非王意,持不下。
全忠怒谓宾佐曰:“吾常器枢不浮薄,今乃尔。”璨闻,即罢枢政事,拜左仆射。俄贬登州刺史,又贬泷州司户参军。至滑州,全忠遣人杀之白马驿,投尸于河,年六十五。初,全忠佐吏李振曰:“此等自谓清流,宜投诸河,永为浊流。”全忠笑而许之。
吕𬤇,河中河东人。少力于学,志行整饬。孤贫不自业,里人程氏财雄于乡,以女妻𬤇,亦以𬤇才不久困,厚分赀赡济所欲,故称誉日广。开元末,入京师,第进士,调宁陵尉,采访使韦陟署为支使。哥舒翰节度河西,表支度判官。历太子通事舍人。性静慎,勤总吏职,诸僚或出游,𬤇独颓然据案,钩视簿最,翰益亲之。累兼殿中侍御史。翰败潼关,𬤇西趋灵武,由中人尉荐,肃宗才之,拜御史中丞,所陈事无不顺纳。从至凤翔,迁武部侍郎。
帝复两京,诏尽系群臣之污贼者,以御史中丞崔器、宪部侍郎韩择木、大理卿严向为三司使处其罪,又诏御史大夫李岘及𬤇领使。𬤇于权宜知大体不及岘,而援律傅经过之,当时惮其持法,然以岘故,多所平反。
乾元二年,九节度兵败,帝忧之。擢𬤇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知门下省,翌日,复以李岘、李揆、第五琦为宰相,而苗晋卿、王玙罢。会母丧解,三月复召知门下省事,兼判度支,还执政。累封须昌县伯,迁黄门侍郎。上元初,加同中书门下三品,当赐门戟,或劝𬤇以凶服受吉赐不宜,𬤇释缞拜赐,人讥其失礼。
𬤇引妻之父楚宾为卫尉少卿,楚宾子震为郎官。中人马尚言者,素昵于𬤇,为人求官,𬤇奏为蓝田尉。事觉,帝怒,命敬羽穷治,杀尚言,以其肉赐从官,罢𬤇为太子宾客。数月,拜荆州长史、澧朗峡忠等五州节度使。𬤇始建请荆州置南都,诏可。于是更号江陵府,以𬤇为尹,置永平军万人,遏吴、蜀之冲,以湖南之岳、潭、郴、道、邵、连,黔中之涪凡七州,隶其道。
初,荆州长史张惟一以衡州蛮酋陈希昂为司马,督家兵千人自防,惟一亲将牟遂金与相忤,希昂率兵至惟一所捕之,惟一惧,斩其首以谢,悉以遂金兵属之,乃退,自是政一出希昂,后入朝,迁常州刺史,过江陵入谒,𬤇伏甲击杀之,诛党偶数十人,积尸府门,内外震服。
妖人申泰芝用左道事李辅国,擢谏议大夫,置军邵、道二州间,以泰芝总之,纳群蛮金,赏以绯紫,出褚中诏书赐衣示之,群蛮怵于赏,而财不足,更为剽掠,吏不敢制。潭州刺史庞承鼎疾其奸,因泰芝过潭,缚付吏,劾赃巨万,得左道谶记,并奏之。辅国矫追泰芝还京,既召见,反谮承鼎陷不辜,诏𬤇按罪。𬤇使判官严郢具狱,暴泰芝之恶。帝不省,赐承鼎死,流郢建州。后泰芝终以赃徙死,承鼎追原其诬。
𬤇为治,不急细务,决大事刚果不桡。始在河西,悉知诸将能否,及为尹,奏取材者数十人总牙兵,故威惠两行。𬤇之相,与李揆不平,既斥,乃用善治闻。揆恐帝复用,即妄奏置军湖南非便,又阴遣人刺𬤇过失。𬤇上疏讼其事,帝怒,逐揆出之,显条其罪。𬤇苦羸疾,卒,年五十一,赠吏部尚书。
𬤇在朝不称任职相,及为荆州,号令明,赋敛均一。其治尚威信,故军士用命,阖境无盗贼,民歌咏之。自至德以来,处方面数十人,𬤇最有名。荆人生构房祠,及殁,吏裒钱十万徙祠府西。始,𬤇知杜鸿渐、元载才,荐于朝,后皆为宰相。
永泰中,严郢以故吏请谥有司,博士独狐及谥曰“肃”,郢以故事宰相谥皆二名,请益曰“忠肃”。及执奏,谓:“谥在义美恶,不在多名。文王伐崇,周公杀三监、淮夷,重耳一战而霸,而谥曰文。冀缺之恪,宁俞之忠,随会不忘其君,而谥曰武。故知称其大、略其细也。且二名谥,非古也。汉兴,萧何、张良、霍去病、霍光以文武大略,佐汉致太平,一名不尽其善,乃有文终、文成、景桓、宣成之谥。
唐兴,参用汉制,魏徵以王道佐时近‘文’,爱君忘身近‘贞’,二者并优,废一莫可,故曰文贞。萧瑀端直近‘贞’,性多猜近‘褊’,言‘褊’则失‘贞’,称‘贞’则遗‘褊’,故曰贞褊。盖有为为之也。若迹无异称,则易以一字。故杜如晦曰成,封德彝曰明,王珪曰懿,陈叔达曰忠,温彦博曰恭,岑文本曰宪,韦巨源曰昭,皆当时赫赫居宰相位者,谥不过一名。
而言故事宰相必以二名,固所未闻。宜如前谥。”遂不改。
赞曰:孔子称才难。然人之才有限,不得皆善。观圆之锐,而失守出奔;晋卿雅厚,而少风采臧否;冕明彊,嗜利不知大体;𬤇辅政,功名不及治郡。然各以所长显于时。故圣人使人也器之,不穷所不能而后为治也。遵庆寡疵,中人之贤与。
新唐书‧卷一百四十一 列传第六十六·新唐书‧卷一百四十一 列传第六十六
崔光远邓景山魏少游卫伯玉李澄韩全义卢从史高霞寓
崔光远,系出博陵,后徙灵昌。祖敬嗣,嗜酒摴博。中宗在房州,吏多肆慢不为礼,敬嗣为刺史,独尽诚推奉,储给丰衍,帝德之。及反正,有与敬嗣同姓名者,每拟官,帝辄超拜,后召见,悟非是。访真敬嗣,已死,即授其子汪五品官。
汪生光远,勇决任气,长六尺,瞳子白黑分明。开元末,为唐安令,与杨国忠善,累迁京兆少尹,为吐蕃吊祭使,还,会玄宗西狩,诏留光远为京兆尹、西京留守、采访使。乘舆已出,都人乱,火左藏大盈库,争辇财珍,至乘驴入宫殿者。光远乃募官摄府、县,谁何宫阙,斩十数人,乃定。因伪使其子东见禄山,而禄山先署张休为京兆尹,由是追休,授光远故官。
俄而同罗背贼,以厩马二千出奔,贼将孙孝哲、安神威招之不得,神威忧死,官吏惊走,狱囚皆逸。光远以为贼且走,命人守神威、孝哲等第,斩曳落河二人。孝哲驰白禄山,光远惧,与长安令苏震出开远门,使人奔呼曰:“尹巡门!”门兵具器仗迎谒,至,皆斩之,募得百余人,遂趋灵武。肃宗嘉之,擢拜御史大夫,复为京兆尹,遣到渭北募侨民。会贼党剽泾阳,休祠房,椎牛呼饮。
光远刺知之,率兵夜趋其所,使百骑彀满狙其前,命骁士合噪。贼醉,不能师,斩其徒二千,得马千噭,俘一酋长以献。自是,贼常避其锋。扈帝还,改礼部尚书、邺国公,封实户三百。
乾元元年,繇汴州刺史代萧华为魏州节度使。初,郭子仪与贼战汲郡,光远裁率汴师千人援之,不甚力。及守魏,使将军李处崟拒贼,子仪不救,战不胜,奔还,贼因傅城下诡呼曰;“处崟召我而不出,何也?”光远信之,斩处崟。处崟善战,众倚以为重,及死,人益危。魏城经袁知泰、能元皓等完筑,牢甚,光远不能守,夜溃围出,奔京师。帝赦其罪,拜太子少保。
会襄州将康楚元、张嘉延反,陷荆、襄诸州,因拜持节荆、襄招讨,充山南东道兵马都使。又徙凤翔尹。先是,岐、陇贼郭愔等掠州县,峙五堡,光远至,遣官喻降之。既而沈饮不亲事,愔等阴约党项及奴剌、突厥,败韦伦于秦、陇,杀监军使。帝怒光远无状,召还。复使节度剑南。会段子璋反东川,李奂败走成都,光远进讨平之。然不能禁士卒剽掠士女,至断腕取金者,夷杀数千人。帝诏监军按其罪,以忧卒。
邓景山,曹州人。本以文吏进,累至监察御史。至德初,擢拜青齐节度使,徙淮南。为政简肃。有鼍集城门,邓珽语景山曰;“鼍,介物也。失所次,金不从革之象。其有兵乎?”未几,宋州刺史刘展反。初,展有异志,淮西节度使王仲升表其状,诏迁扬州长史兼江淮都统,密诏景山执送京师。展知之,拥兵二万度淮。景山逆击不胜,奔寿州,因引平卢节度副使田神功讨展。神功兵至扬州,大掠居人,发冢墓,大食、波斯贾胡死者数千人。展叛凡三月平,追景山入朝,拜尚书左丞,以崔圆代之。
王思礼在太原,储廥赢衍,请输半以实京师。会卒,菅崇嗣代之,政弛不治,数月,为下盗费略尽。帝闻,即以景山为太原尹,封南阳郡公。至则振核纪纲,检覆干隐,众大惧。而景山清约,子弟馔不过草具,用器止乌漆,待上宾惟豚、鱼而已,取仓粟红腐者食之,兼给麾下,麾下怨讪。左右白景山,景山曰:“此不食,留将安用邪?”因慢骂,士皆羞忿。
有裨校抵死,诸将请赎,不许;其弟请代,不许;请纳一马赎,景山乃许减死。众怒曰:“吾属命才一马直乎?”景山护失,叱遣之。少将黄抱节因众怒作乱,景山遇害,时宝应元年也。肃宗以其统驭失方,不复究验,遣使喻抚其军,军中请辛云京为节度,诏可。
景山与刘晏善,其后家寒窭,晏屡经纪之,嫁其孤女。谥曰敬。
崔瓘,博陵人,以士行修谨闻。累官至澧州刺史,不为烦苛,人便安之,流亡还归,居二年,增户数万。诏特进五阶,以宠异政。
大历中,迁湖南观察使,时将吏习宽弛,不奉法,瓘稍以礼法绳裁之,下多怨。别将臧玠、判官达奚觏忿争,觏曰:“今幸无事。”玠曰:“欲有事邪?”拂衣去,是夜以兵杀觏。瓘闻难,惶惧走,遇害,帝悼惜之。
魏少游字少游,刑州巨鹿人,以吏干称。天宝末,累迁朔方水陆转运副使。肃宗幸灵武,杜鸿渐等奉迎,而留少游缮治宫室。少游大为殿宇幄帟,皆象宫阙,诸王、公主悉有次舍,供儗穷水陆。又有千余骑,铠帜光鲜,振旅以入。帝见宫殿,不悦曰:“我至此欲就大事,安用是为?”稍命去之。除左司郎中。
两京平,封巨鹿县侯,迁陕州刺史。王师溃于邺,河、洛震骇,少游镇守自若。擢京兆尹。李辅国以其不附己,改卫尉卿。会率群臣马助军,少游与汉中王瑀持异,帝怒,贬渠州长史。复为京兆尹,始请:“中书门下省五品、尚书省四品、诸司正员三品、诸王、驸马期以上亲及婿若甥,不得任京兆官。”诏可。大历二年,为江西观察使,进邢部尚书,改封赵国公。六年卒,赠太子太师。
少游四为京兆,虽无赫赫名,然善任人,缘饰规检,有足称者。
卫伯玉,史失其何所人。少习武技,为有力。天宝中,从安西府,积劳至员外诸卫将军。肃宗即位,慨然愿立功,乃归长安,领神策兵马使,出镇陕州行营。乾元二年,贼将李归仁以骑五千入寇,伯玉与战彊子阪,破之,获马六百匹。迁羽林大将军,徙四镇、北庭行营节度使,俄为神策军节度。史思明遣子朝义夜袭陕,将动京师,伯玉迎击,破之于永宁。加特进,封河东郡公。
广德元年,代宗幸陕,以伯玉有干略,可方面大事,乃拜荆南节度使,进封城阳郡王。大历初,以母忧当代,讽将吏留己,复诏节度荆南,议者丑其留。十一年,归京师,卒。
李澄,辽东襄平人,隋蒲山公宽之远胄。以勇票隶江淮都统李峘府为偏将。又从永平节度李勉军,勉帅汴,表澄滑州刺史。李希烈陷汴,勉走,澄以城降贼,希烈以为尚书令,节度永平军。兴元元年,澄遣卢融间道奉表诣行在。德宗嘉之,署帛诏内蜜丸,授澄刑部尚书、汴滑节度使,澄未即宣,乃先勒训士马。希烈疑,以养子六百戍之。贼急攻宁陵,邀澄至石柱,澄密令焚营为惊遁者,养子辈果乘以剽掠,澄尽斩之,以告,希烈不能诘。
贼遣将翟崇晖率精兵寇陈州,未还,汴军寡,澄度不能制己,又中官薛盈珍持节至,封澄武威郡王,赐实封,乃燔贼旗节自归。希烈既失澄,而崇晖复败,繇是奔汝南。
澄引兵将取汴,屯其北门不敢进,及刘洽师屯东门,贼将田怀珍纳之。比澄入,洽已保子城矣。澄乃舍浚仪,两军士日争忿,未能安。会郑州贼将孙液送款于澄,澄遣子清驰赴。先此,河阳李芃使偏将雍希颢攻郑,数残剽,液拒之。及纳清,希颢大怒,急攻郑。清助守,杀河阳兵数千,希颢焚阳武去,澄遂如郑。诏授清检校太子宾客,易名克宁。
贞元初,迁澄检校尚书左仆射、义成军节度使。二年卒,年五十四,赠司空。澄始封陇西公,后乃进王爵,每上章,必叠署二封,士大夫笑其野。
澄之丧,克宁閟不发,阅旬日,欲自领事,其行军司马马铉不许,克宁杀之,墨绖,加卒婴城,将为乱。刘洽以兵屯境上,遣使谕止,遂自戢,然道闭者半月。诏以贾耽代镇,克宁乃护丧归,悉索府中财夜出,军士从剽之殆尽。澄柩至京,犹赐克宁庄一区、钱千缗、粟麦数千石云。
韩全义,家素寒,史失其先世。兴卒伍,以巧佞事宦者窦文场,擢累长武城使,进拜夏绥银宥节度使,诏以长武兵赴屯。全义素懦贪,无纪律,为下靳狎。诏未下,军中遍知之,谋曰:“夏州沙碛,无树蓺生业,不可往。”是夜,噪而乱,全义缒以逸,杀其亲将王栖岩、赵虔曜等,军虞候高崇文诛乱首,众乃定,全义得赴屯。
吴少诚以蔡拒命,诏合十七镇兵讨之。时军无帅统,惟以奄竖监之,遂败于小溵。德宗以文场素为全义地,因用为淮西行营招讨使,以陈许节度使上官涚副之,诸镇兵皆属。全义无它方略,号令悉禀监军,每议攻战,宦竖十数纷争帐中,小人好自异,互诋訾不能决。贼知之,数请战。遇贼广利城,方暑,地沮洳,士皆病疠,全义未尝存之。既战,师皆溃,退保五楼,贼移屯逼之,乃与监军贾英秀等保溵水,不能固,又入屯陈州。
是时,唯陈许将孟元阳、神策将苏光荣守溵水,全义诱潞、滑州数大将杀之,然卒不振。宦人共掩其败,帝不知。少诚度无能为,即谩书谢监军,求洗前咎。帝下其议,宰相贾耽以为五楼之败,贼不追者,以冀恩耳,请纳其诚。帝然之。
全义班师,过阙下,托疾不入谒。司马崔放见帝,谢无功。帝曰:“全义诱少诚归国,功大矣!何必杀敌乃为功邪?”还屯夏州,中人即第宴赉,然卒不见天子去。时恨帝失政,使奸人得肆云。宪宗在藩,疾之,既嗣位,全义大惧,愿入觐,不复用,以太子少保致仕卒。其子献女乐八人,帝不纳,曰:“我方以俭治天下,恶用是为?”
卢从史,其先在元魏时为盛族,后徙籍不常。父虔,好学,由进士第历御史、秘书监。
从史少好骑射,游泽、潞间,节度使李长荣署为督将。贞元后,藩臣缺,德宗必取本军所喜戴者授之。从史在潞,奸狯得士心,又善附迎中人,会长荣卒,即擢拜昭义节度副大使。既得志,寖恣不道,至夺部将妻,而能辩给粉泽其非。府属孔戡等屡以直语争刺,初唯唯,后益不从,皆引去。元和中,丁父丧未官,从史即献计诛王承宗,阴向帝旨,繇是夺服,复领泽、潞。因诏讨贼,而勒兵逗留,阴与承宗交,得其密号授军中,又高刍粟直以售度支。即上书求兼宰相,且诬诸军与贼通,兵未可进。宪宗患之。
初,神策中尉吐突承璀与对垒,从史时过其营饮博,承璀多出宝带、奇玩夸之。从史资沓猥,所玩悦必遗焉。从史喜,益狎不疑。帝用裴垍谋,敕承璀图之。承璀伏壮士幕下,伺其来与语,士突起捽持出帐后,缚内车中。从者惊乱,斩数十人,谕以密诏,而大将乌重胤素忠果,部勒其众,乃定。会夜,疾驱,未明出境,道路无知者。于是五年夏四月,有诏慰其军,疏从史罪恶,贬驩州司马,赐死。子继宗等并徙岭南。
高霞寓,幽州范阳人。其先五代不异居,孝闻里闾。德宗初,采访使洪经纶言之,诏表阙于门。
霞寓能读春秋及兵法,颇以感概自尚,狡谲多变。往见长武城使高崇文,崇文异其才,檄任军职。从击刘辟,战辄克,下鹿头城,降李文悦、仇良辅等,追战七盘城有功,禽辟于羊灌。擢拜彭州刺史。俄代崇文为长武城使,封感义郡王。
元和中,以左威卫将军随吐突承璀讨王承宗,诸将多覆军,独霞寓有功,诏藏所获铠仗于神策库以旌之。承璀已执卢从史,其军相惊,乃遣霞寓谕之,麾而大呼曰:“元恶缚矣,公等宜自安!”即脱铠揖而前,众遂定,欲留为帅,霞寓间道去。拜丰州刺史、三城都团练防御使。
讨吴元济也,析山南东道为两镇,以霞寓宿将,拜唐邓隋节度使,遏贼南冲。霞寓虽悍,而寡谋,统制尤非所善,始引兵趋萧陂,战小胜,进至文城栅,贼伪北,逐之,为伏所掩,遂大败,才以身免。诏贬归州刺史。乃厚赂权宦,召为右卫大将军,拜振武节度使。会吐蕃攻盐、丰二州,霞寓以兵五千屯拂云堆,虏引去。浚金河,溉卤地数千顷。改左武卫大将军,又节度邠宁,位检校司徒。宝历中,疽发首,不能事,以右金吾卫大将军召,卒于道,赠太保。
霞寓位既高,言多不逊,帝欲罢其兵,益自忧,乃上私第为佛祠,请署曰“怀恩”,以塞帝疑。俄又詺侮僚属,作慢语斥讪大臣,其反复自任类此。
新唐书‧卷一百四十二 列传第六十七·新唐书‧卷一百四十二 列传第六十七
李麟杨绾崔祐甫柳浑韦处厚路隋
李麟,裔出懿祖,于属最疏。父濬,历润、虢、潞三州刺史,以诚信号良吏。开元中,终剑南节度按察使,赠户部尚书,谥曰诚。
麟好学,善文辞。以父荫补京兆府户曹参军,举宗室异能,转殿中侍御史。累擢兵部侍郎,与杨国忠同列,国忠怙权,疾之,改权礼部贡举。国忠迁,麟复本官。改国子祭酒。出为河东太守,有清政。安禄山反,朝廷以麟儒者,非御侮才,还为祭酒,封渭源县男。
玄宗入蜀,麟走见帝,再迁宪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时宰相韦见素、房琯、崔涣、崔圆踵赴肃宗行在,独麟以宗室子留总百司。上皇还京,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封褒国公。张皇后挟李辅国寖桡政,苗晋卿、崔圆等畏其权,皆附离取安,独麟守正不阿顺,辅国忌恚。乾元初,罢为太子少傅。明年卒,年六十六,赠太子太傅,谥曰德。
杨绾字公权,华州华阴人。祖温玉,在武后时为显官。世以儒闻。绾少孤,家素贫,事母谨甚。性沈靖,独处一室,左右图史,凝尘满席,澹如也。不好立名,有所论著,未始示人。第进士,补太子正字。举词藻宏丽科,玄宗已试,又加诗、赋各一篇,绾为冠,由是擢右拾遗。制举加诗、赋,繇绾始。
天宝乱,肃宗即位,绾脱身见行朝,拜起居舍人,知制诰。累迁中书舍人,兼修国史。故事,舍人年久者为阁老,其公廨杂料独取五之四。至绾,悉均给之。历礼部侍郎,建复古孝廉、力田等科,天下高其议。俄迁吏部,品裁清允,人服其公。是时,元载秉政,忌绾望高,疏薄之。宦者鱼朝恩判国子监,既诛,因是建言太学当得天下名儒汰其选,即拜绾国子祭酒,外示尊重,而实以散地处之。载日贪冒,天下士议益归绾,帝亦知之,自擢为太常卿,充礼仪使。载得罪,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修国史。制下,士相贺于朝,绾固让,帝不许。
时诸州悉带团练使,绾奏:“刺史自有持节诸军事以掌军旅;司马,古司武,所以副军,即今副使;司兵参军,今团练判官。官号重复,可罢天下团练、守捉使。”诏可。又减诸道观察判官员之半。复言:“旧制,刺史被代若别追,皆降鱼书,乃得去。开元时,置诸道采访使,得专停刺史,威柄外移,渐不可久。其刺史不称职若赃负,本道使具条以闻,不得擅追及停,而刺史亦不得辄去州诣使所。
如其故阙,使司无署摄,听上佐代领。”帝善其谋,于是高选州上佐,定上、中、下州,差置兵员,诏郎官、御史分道巡覆。又定府、州官月禀,使优狭相均。始,天下兵兴,从权宜,官品同而禄例差。及四方粗定,元载、王缙当国,偷以为利,因不改,故江淮大州至月千缗,而山剑贫险,虽上州刺史止数十缗。及此始复太平旧制。
绾素痼疾,居旬日寖剧,有诏就中书疗治,每对延英殿,许挟扶。于时厘补穿敝,唯绾是恃。未几薨,帝惊悼,诏群臣曰:“天不使朕致太平,何夺绾之速邪?”即日诏赠司徒,遣使者册授,欲及其未敛也。诏百官如第吊,遣使会吊,赙绢千匹、布三百匹。太常谥曰文贞,比部郎中苏端,𪫺人也,持异议,宰相常衮阴助之,帝以其言丑险不实,贬端巴州员外司马,犹赐谥曰文简。
绾俭约,未尝问生事,禄禀分姻旧,随多寡辄尽。造之者,清谈终晷,而不及荣利,欲干以私,闻其言,必内愧止。经诰微趣,学家疑晦者,一见即诣其极。始辅政,御史中丞崔宽本豪侈,城南别墅池观堂皇,为当时第一,即日遣人毁之;京兆尹黎干,出入从驺驭百数,省损才留十余骑;中书令郭子仪在邠州行营,方大会,除书至,音乐散五之四;它闻风靡然自化者,不可胜纪。世以比杨震、山涛、谢安云。
崔祐甫字贻孙,太子宾客孝公沔之子也。世以礼法为闻家。第进士,调寿安尉。安禄山陷洛阳,祐甫冒矢石入私庙,负木主以逃。自起居舍人累迁中书舍人。
性刚直,遇事不回。时侍郎阙,祐甫摄省事,数与宰相常衮争议不平。衮怒,使知吏部选,每拟官,衮辄驳异,祐甫不为下。会朱泚军中猫鼠同乳,表其瑞,诏示衮,衮率群臣贺,祐甫独曰:“可吊不可贺。”诏使问状,对曰:“臣闻礼:‘迎猫,为其食田鼠。’以其为人去害,虽细必录。今猫受畜于人,不能食鼠而反乳之,无乃失其性邪?猫职不修,其应若曰法吏有不触邪,疆吏有不捍敌。臣愚以为当命有司察贪吏,诫边候,勤徼巡,则猫能致功,鼠不为害。”代宗异其言,衮益不喜。
帝崩,衮与礼官议:“礼,为君斩衰三年。汉文帝权制三十六日。我太宗文皇帝崩,遗诏亦三十六日,群臣不忍,既葬而除,略尽四月。高宗如汉故事。玄宗以来,始变天子丧为二十七日。乃者,遗诏虽曰‘天下吏民,三日释服’,群臣宜如皇帝服二十七日乃除。”祐甫曰:“遗诏无臣、庶人之别,是皇帝宜二十七日,而群臣三日也。”衮曰:“贺循称,吏者,官长所署,非公卿百官也。
”祐甫对“传曰‘委之三吏’,乃三公也。史称循吏、良吏,岂胥史欤?”衮曰:“礼非天降地出,人情而已。且公卿大臣膺受宠禄,今与黔首同,信宿而除,于公安乎?”祐甫曰:“若遗诏何?诏而可改,孰不可改?”意象殊厉。衮方入临,遣从吏扶立殿墀上,祐甫指之谓众曰:“臣哭君前,有扶礼乎?”衮不胜怒,乃劾祐甫率情变礼,桡国典,请贬潮州刺史。
德宗以为重,改河南少尹。始肃宗时,天下务剧,宰相更直掌事,若休沐还第,非大诏命,不待遍晓,则听直者代署以闻。是时郭子仪、朱泚俱以平章事当署敕尾,而不行宰相事。帝新即位,衮如故事代署。子仪、泚入,言祐甫不宜贬,帝曰:“卿向何所言?今云非邪?”二人对初不知。帝怒,以衮为罔上。是日,群臣苴绖立月华门外,即两换职,以衮河南少尹,而拜祐甫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俄改中书侍郎。
自至德、乾元以来,天下战讨,启丐填委,故官赏缪紊。永泰后,稍稍平定,而元载用事,非贿谢不与官,刬塞公路,纲纪大坏。载诛,杨绾相,未几卒。衮当国,惩其敝,凡奏请一杜绝之,惟文辞入第乃得进,然无所甄异,贤愚同滞焉。及祐甫,则荐举惟其人,不自疑畏,推至公以行,未逾年,除吏几八百员,莫不谐允。帝尝谓曰:“人言卿拟官多亲旧,何邪?
”对曰:“陛下令臣进拟庶官,夫进拟者必悉其才行,如不与闻知,何由得其实?”帝以为然。神策军使王驾鹤者,典卫兵久,权震中外,帝将代之,惧其变,以问祐甫,祐甫曰:“是无足虑。”即召驾鹤留语移时,而代者已入军中矣。淄青李正己畏帝威断,表献钱三十万缗,以观朝廷。帝意其诈,未能荅。祐甫曰:“正己诚诈,陛下不如因遣使劳其军,以所献就赐将士。
若正己奉承诏书,是陛下恩洽士心;若不用,彼自敛怨,军且乱。又使诸藩不以朝廷为重贿。”帝曰:“善。”正己惭服。时议者韪其谟谋,谓可复贞观、开元之治。
是岁被疾,诏肩舆至中书,卧而承旨,若还第,即遣使咨决。薨,年六十,赠太傅,谥曰文贞。故事,门下侍郎未有赠三师者,帝以其有大臣节,特宠异之。
朱泚乱,祐甫妻王陷贼中,泚尝与祐甫同列,遗以缯帛菽粟,受而缄𫔎之,帝还京,具封以献,士君子益重其家法云。
子植嗣。
植字公修,祐甫弟庐江令婴甫子也。祐甫病,谓妻曰:“吾殁,当以庐江次子主吾祀。”及卒,护丧者以闻,帝恻然,召植,使即丧次终服。补弘文生。博通经史,于易尤邃。与郑覃同时为补阙,皆贤宰相后,每朝廷有得失,两人者更疏论执,誉望蔚然。
元和中,为给事中。时皇甫镈判度支,建言减百官奉禀,植封还诏书。镈又请天下所纳盐酒利增估者,以新准旧,一切追偿。植奏言:“用兵久,百姓凋罄,往虽估逾其实,今不可复收。”于是议者咸罪镈,镈惧而止。
长庆初,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穆宗问:“贞观、开元中治道最盛,何致而然?”植曰:“太宗资上圣,兴民间,知百姓疾苦,故厉精思治,又以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王珪为之佐,君明臣忠,圣贤相维,治致升平,固其宜也。玄宗在天后时,身践忧患,既即位,得姚崇、宋璟,此二人蚤夜孜孜,纳君于道。璟尝手写尚书无逸,为图以献,劝帝出入观省以自戒。
其后朽暗,乃代以山水图,稍怠于勤,左右不复箴规,奸臣日用事,以至于败。昔德宗尝问先臣祐甫开元、天宝事,先臣具道治乱所以然,臣在童丱,记其说。今愿陛下以无逸为元龟,则天下幸甚。”他日又问:“司马迁言汉文帝惜十家产而罢露台,身衣弋绨,履革舄,集上书囊为殿帷,信乎?何太俭邪?”植曰:“良史非貌言。汉承秦侈纵之余,海内凋窭,文帝从代来,知稼穑艰难,是以躬履俭约,为天下守财。
景帝遵而不改,故家给户足。至武帝时,钱朽贯,谷红腐,乃能出师征伐,威动四方;然侈靡不节,末年户口减半,税及舟车,人不聊,乃下哀痛诏,封丞相为富人侯。然则帝王不可以不示俭而天下足。”帝曰:“卿言善,患行之为难耳!”
时朝廷悉收河朔三镇,而刘总又以幽、蓟七州献诸朝,且惧部将构乱,乃先籍豪锐不检者送京师,而朱克融在籍中。植与杜元颖不知兵,谓藩镇且平,不复料天下安危事,而克融等羇旅寒踬,愿得官自效,日诉于前,皆抑不与。及遣张弘靖赴镇,纵克融等北还,不数月,克融乱,复失河朔矣。天下尤之,植内惭。罢为刑部尚书,旋授岳鄂观察使。未几,迁岭南节度使,还拜户部尚书。终华州刺史,赠尚书左仆射。
倰字德长,祐甫从子也。性介絜,矜己之清,视赃负者若雠。以苏州刺史奏课第一,迁湖南观察使。湖南旧法,虽丰年,贸易不出境,邻部灾荒不恤也。倰至,谓属吏曰:“此岂人情乎?无闭籴以重困民。”削其禁,自是商贾流通,赀物益饶。入为户部侍郎,判度支。时田弘正徙镇州,以魏兵二千行。既至,留自卫,请度支给岁粮,穆宗下其议,倰固执不与,弘正不得已,遣魏卒。俄而镇兵乱,弘正遇害,倰之为也。时天子失德,倰党与盛,有司不敢名其罪。出为凤翔节度使。逾年,徙河南尹。以户部尚书致仕,卒,赠太子少保,谥曰肃。
赞曰:植辅政,当有为之时,无经国才,履危防浅,机不知其溃而发也,手弛槛绁,纵虎狼焉,一日而亡地数千里,为天下笑;倰吝财资贼。又皆幸不诛。天以河北乱唐,故君臣不肖,勃缪其谋,惜哉!
柳浑字夷旷,一字惟深,本名载,梁仆射惔六世孙,后籍襄州。早孤,方十余岁,有巫告曰:“儿相夭且贱,为浮屠道可缓死。”诸父欲从其言,浑曰:“去圣教,为异术,不若速死。”学愈笃,与游者皆有名士。天宝初,擢进士第,调单父尉,累除衢州司马。弃官隐武宁山。召拜监察御史,台僚以仪矩相绳,而浑放旷不乐检局,乃求外职。宰相惜其才,留为左补阙。
大历初,江西魏少游表为判官。州僧有夜饮火其庐者,归罪喑奴,军候受财不诘,狱具,浑与其僚崔祐甫白奴冤,少游趣讯僧,僧首伏,因厚谢二人。路嗣恭代少游,浑迁团练副使。俄为袁州刺史。祐甫辅政,荐为谏议大夫、浙江东西黜陟使。入为尚书右丞。
朱泚乱,浑匿终南山。贼素闻其名,以宰相召,执其子榜笞之,搜索所在。浑羸服步至奉天,改右散骑常侍。贼平,奏言:“臣名向为贼污,且‘载’于文从戈,非偃武所宜。”乃更今名。
贞元元年,迁兵部侍郎,封宜城县伯。李希烈据淮、蔡,关播用李元平守汝州,浑曰:“是夫衒玉而贾石者也。往必见禽,何贼之攘?”既而果为贼缚。三年,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判门下省。帝尝亲择吏宰畿邑,而政有状,召宰相语,皆贺帝得人,浑独不贺,曰:“此特京兆尹职耳。陛下当择臣辈以辅圣德,臣当选京兆尹承大化,尹当求令长亲细事。
代尹择令,非陛下所宜。”帝然之。玉工为帝作带,误毁一銙,工不敢闻,私市它玉足之。及献,帝识不类,擿之,工人伏罪。帝怒其欺,诏京兆府论死,浑曰:“陛下遽杀之则已,若委有司,须详谳乃可。于法,误伤乘舆器服,罪当杖,请论如律。”由是工不死。左丞田季羔从子伯彊请卖私第募兵助讨吐蕃,浑曰:“季羔,先朝号名臣,由祖以来世孝谨,表阙于门。
隋时旧第,惟田一族耳。讨贼自有国计,岂容不肖子毁门构,徼一时幸,损风教哉!请薄责以示惩沮!”帝嘉纳。
韩滉自浙西入朝,帝虚己待之,奏事或日晏,他相取充位,滉遂省中榜吏自若。浑虽为滉所引,恶其专,质让曰:“省闼非刑人地,而榜吏至死。公家先相国以狷察,不满岁辄罢,今公柰何蹈前非,颛立威福?岂尊主卑臣义邪?”滉悔悟,稍褫其威。白志贞除浙西观察使,浑奏:“志贞兴小史,纵嘉其才,不当超剧职。臣以死守,不敢奉诏。”会浑移疾出,即日诏付外施行。疾间,因乞骸骨,不许。门下吏白过官,浑愀然曰:“既委有司,而复桡之,岂贤者用心邪?士或千里辞家以干禄,小邑主办,岂虑不能?”是岁拟官,无退异者。
浑瑊与吐蕃会平凉,是日,帝语大臣以和戎息师之便。马燧贺曰:“今日已盟,可百年无虏患。”浑跪曰:“五帝无诰誓,三王无盟诅,盖盟诅之兴皆在季末。今盛明之朝,反以季末事行于夷狄。夫夷狄人面兽心,易以兵制,难以信结,臣窃忧之。”李晟继言曰:“蕃戎多不情,诚如浑言。”帝变色曰:“浑,儒生,未达边事,而大臣亦当尔邪?”皆顿首谢。夜半,邠宁节度使韩游瓌飞奏吐蕃劫盟,将校皆覆没。帝大惊,即以其表示浑。明日,慰之曰:“卿,儒士,乃知军戎万里情乎?”益礼异之。
宰相张延赏怙权,嫉浑守正,遣亲厚谓曰:“明公旧德,弟慎言于朝,则位可久。”浑曰:“为吾谢张公,浑头可断,而舌不可禁。”卒为所挤,以右散骑常侍罢政事。
浑警辩好谈谑,与人交,豁如也。情俭不营产利。免后数日,置酒召故人出游,酣肆乃还,旷然无黜免意。时李勉、卢翰皆以旧相阖门奉朝请,叹曰:“吾等视柳宜城,真拘俗之人哉!”五年卒,年七十五,谥曰贞。
浑母兄识,字方明,知名士也。工文章,与萧颖士、元德秀、刘迅相上下,而识练理创端,往往诣极,虽趣尚非博,然当时作者伏其简拔。浑亦善属文,但沈思不逮于识云。
韦处厚字德载,京兆万年人。事继母以孝闻,亲殁,庐墓终丧。中进士第,又擢才识兼茂科,授集贤校书郎。举贤良方正异等,宰相裴垍引直史馆。改咸阳尉。
宪宗初,擢左补阙。礼部尚书李绛请间言:“古帝王以纳谏为圣,拒谏为昏。今不闻进规纳忠,何以知天下事?”帝曰:“韦处厚、路隋数上疏,其言忠切,顾卿未知尔。”由是中外推其靖密。历考功员外郎,坐与宰相韦贯之善,出开州刺史。以户部郎中入知制诰。
穆宗立,为翰林侍讲学士。处厚以帝冲怠不向学,即与路隋合易、书、诗、春秋、礼、孝经、论语,掇其粹要,题为六经法言二十篇上之,冀助省览。帝称善,并赐金币。再迁中书舍人。张平叔以言利得幸于帝,建言官自鬻盐,笼天下之财。宰相不能诘,下群臣议,处厚发十难诮其迂谬,平叔愧缩,遂寝。
敬宗初,李逢吉得柄,构李绅,逐为端州司马。其党刘栖楚等欲致绅必死,建言当徙丑地。处厚上言:“逢吉党与,以绅之斥犹有余辜,人情危骇。诗云‘萋兮斐兮,成是贝锦。彼谮人者,亦已太甚’,‘谗言罔极,交乱四国’。此古人疾谗之深也。孔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按绅先朝旧臣,就令有过,尚当祓瑕洗衅,成无改之美,况被谗乎!
建中时,山东之乱兴,宰相朋党,杨炎为元载复雠,卢杞为刘晏偿怨,兵连祸结,天下骚然。此陛下亲所闻见,得不深念哉!”绅繇是免。逢吉怒,至宝历三月赦书,不言左降官未量移者,以沮绅内徙。处厚复奏:“逢吉缘绅一人而使近岁流斥皆不蒙泽,非所以广恩于天下。”帝悟,追改其条。进翰林承旨学士、兵部侍郎。方天子荒暗,月视朝才三四。
处厚入见,即自陈有罪,愿前死以谢。帝曰:“何哉?”对曰:“臣昔为谏官,不能死争,使先帝因畋与色而至不寿,于法应诛。然所以不死者,陛下在春宫,十有五矣。今皇子方襁褓,臣不敢避死亡之诛。”帝大感悟,赐锦彩以慰其意。王廷凑之乱,帝叹宰相不才,而使奸臣跋扈,处厚曰:“陛下有一裴度不能用,乃当馈而叹,恨无萧、曹,此冯唐所以谓汉文帝有颇、牧不能用也。
”
后禁中急变,文宗绥内难,犹豫未即下诏,处厚入,昌言曰“春秋大义灭亲,内恶必书,以明逆顺;正名讨罪,何所避讳哉?”遂奉教班谕。是夕,号令及它仪矩不暇责有司,一出处厚,无违旧章者。进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灵昌郡公。堂史汤𬬸数招权纳财赂,处厚笑曰:“此半滑涣也。”斥出之,相府肃然。初,贞元时宰相齐抗奏罢州别驾及当为别驾者引处之朝。
元和后,两河用兵,裨将立功得补东宫王府官,朱紫淆并,授受不纲。处厚乃置六雄、十望、十紧等州,悉补别驾,由是流品澄别。帝虽自力机政,然骤信轻改,摇于浮论。处厚尝独对曰:“陛下不以臣不肖,使待罪宰相,凡所奏可,中辄变易。自上心出邪,乃示臣不信;得于横议邪,即臣何名执政?且裴度元勋旧德,辅四朝,窦易直长厚忠实,经事先帝,陛下所宜亲重委信之。
臣乃陛下自擢,今言不见纳,宜先罢。”即趋下顿首,帝矍然曰:“何至是?卿之忠力,朕自知之,安可遽辞以重吾不德?”处厚趋出,帝复召问所欲言,乃对:“近君子,远小人,始可为治。”谆复数百言。又言:“裴度忠,可久任。”帝嘉纳之。自是无复横议者。时李同捷叛,诏诸军进讨。魏博史宪诚怀向背,裴度待以不疑。宪诚遣吏白事中书,处厚召语曰:“晋公以百口保尔帅于天子,我则不然,正须所为,以邦法从事耳。
”宪诚惧,不敢贰,卒有功。李载义数破沧、镇兵,皆刳剔以献,处厚戒之,前后完活数百千人。大和二年,方奏事,暴疾,仆香桉前,帝命中人翼扶之,舆还第,一昔薨,年五十六,赠司空。
处厚姿状如甚懦者,居家亦循易,至廷争,嶷然不可回夺。刚于御吏,百僚谒事,畏惕未尝敢及以私。推择官材,往往弃瑕录善,时亦讥其太广。性嗜学,家书雠正至万卷。为拾遗时,撰德宗实录。后又与路隋共次宪宗实录,诏分日入直,创具凡例,未及成而终。本名淳,避宪宗讳,改今名。
路隋字南式,其先出阳平。父泌,字安期,通五经,端亮寡言,以孝悌闻。建中末,为长安尉。德宗出奉天,弃妻子奔行在,扈狩梁州,排乱军以出,再中流矢,裂裳濡血。以策说浑瑊,召置幕府。东讨李怀光,奏署副元帅判官。从瑊会盟平凉,为虏所执,死焉。
时隋婴孺,以恩授八品官。逮长,知父执虏中,日夜号泣,坐必西向,不食肉。母告以貌类泌者,终身不引镜。贞元末,吐蕃请和,隋三上疏宜许,不报。举明经,授润州参军事。李锜欲困辱之,使知市事,隋怡然坐肆,不为屈。韦夏卿高其节,辟置东都幕府。元和中,吐蕃款塞,隋五上疏请修好,冀得泌还。诏可。遣祠部郎中徐复报聘,而泌以丧至,帝愍恻,赠绛州刺史,官为治丧。服除,擢隋左补阙、史馆修撰,以鲠亮称。
穆宗立,与韦处厚并擢侍讲学士,再迁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每除制出,以金币来谢者,隋却之曰:“公事而当私贶邪?”进承旨学士,迁兵部侍郎。
文宗嗣位,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初,韩愈撰顺宗实录,书禁中事为切直,宦竖不喜,訾其非实,帝诏隋刊正。隋建言:“卫尉卿周居巢、谏议大夫王彦威、给事中李固言、史官苏景胤皆上言改修非是。夫史册者,褒劝所在,匹夫美恶尚不可诬,况人君乎?议者至引隽不疑、第五伦为比,以蔽聪明。臣宗闵、臣僧孺谓史官李汉、蒋系皆愈之婿,不可参撰,俾臣得下笔。
臣谓不然。且愈所书已非自出,元和以来,相循逮今。虽汉等以嫌,无害公谊。请条示甚谬误者,付史官刊定。”有诏擿贞元、永贞间数事为失实,余不复改,汉等亦不罢。进门下侍郎、弘文馆大学士。久之,辞疾,不听,册拜太子太师。明年,李德裕贬袁州长史,不署奏,为郑注所忌,乃检校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镇海节度使。道病卒,年六十,赠太保,谥曰贞。
赞曰:绾以德服人,而人自化,可谓贤矣。其论议浑大,虽古王佐无以加。祐甫发正己隐情,浑策吐蕃必叛,伐谋知几,君子哉!处厚事穆、敬、文三宗,主皆弗类,而一纳以忠,宁不谓以尧事君者邪?隋辅政十年,历牛、李、训、注用事,无所迎将,善保位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