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一)

第十四回 哪咤现莲花化身

第十四回:哪咤现莲花化身

诗曰:

仙家法力妙难量,起死回生有异方。

一粒丹砂归命宝,几根荷叶续魂汤。

超凡不用肮脏骨,入圣须寻返魄香。

从此开疆归圣主,岐周事业借匡襄。

且说金霞童儿进洞来,启太乙真人曰:“师兄杳杳冥冥,飘飘荡荡,随风定止,不知何故。”真人听说,早解其意,忙出洞来。真人分付哪咤:“此处非汝安身之所。你回到陈塘关,托一梦与你母亲,离关四十里,有一翠屏山,山上有一空地,令你母亲造一座哪咤行宫,你受香烟三载,又可立于人间,辅佐真主。可速去,不得迟误!”哪咤听说,离了乾元山往陈塘关来。

正值三更时分,哪咤来到香房,叫:“母亲,孩儿乃哪咤也。如今我魂魄无栖,望母亲念为儿死得好苦,离此四十里,有一翠屏山上,与孩儿建立行宫,使我受些香烟,好去托生天界。孩儿感母亲之慈德甚于天渊。”夫人醒来,却是一梦,夫人大哭。李靖问曰:“夫人为何啼哭?”夫人把梦中事说了一遍。李靖大怒曰:“你还哭他!他害我们不浅。常言‘梦随心生’,只因你思想他,便有许多梦魂颠倒,不必疑惑。

”夫人不言。且说次日又来托梦,三日又来。夫人合上眼,殿下就站立面前。不觉五七日之后,哪咤他生前性格勇猛,死后魂魄也是骁雄,遂对母亲曰:“我求你数日,你全不念孩儿苦死,不肯造行宫与我,我便吵你个六宅不安!”夫人醒来,不敢对李靖说。夫人暗着心腹人,与些银两,往翠屏山兴工破土,起建行宫,造哪咤神像一座,旬月功完。哪咤在此翠屏山显圣,感动万民,千请千灵,万请万应,因此庙宇轩昂,十分齐整。

但见:

行宫八字粉墙开,朱户铜环左右排。

碧瓦雕檐三尺水,数株桧柏两重台。

神厨宝座金妆就,龙凤幡幢瑞色裁。

帐幔悬钩吞半月,狰狞鬼判立尘埃。

沉檀袅袅烟结凤,逐日纷纷祭祀来。

哪咤在翠屏山显圣,四方远近居民,俱来进香,纷纷如蚁,日盛一日,往往不断。祈福禳灾,无不感应。不觉乌飞兔走,似箭光阴,半载有余。

且说李靖因东伯姜文焕为父报仇,调四十万人马,游魂关大战窦荣,荣不能取胜。李靖在野马岭操演三军,紧守关隘。一日回兵往翠屏山过,李靖在马上看见往往来来,扶老携幼,进香男女,纷纷似蚁,人烟凑积。李靖在马上问曰:“这山乃翠屏山,为何男女纷纷,络绎不绝?”军政官对曰:“半年前,有一神道在此感应显圣,千请千灵,万请万应,祈福福至,禳患患除,故此惊动四方男女进香。

”李靖听罢,想起来,问中军官:“此神何姓何名?”中军回曰:“是哪咤行宫。”李靖大怒,传令:“安营!待我上山进香。”人马站立,李靖纵马往山上来进香,男女闪开。李靖纵马径至庙前,只见庙门高悬一匾,书“哪咤行宫”四字。进得庙来,见哪咤形相如生,左右站立鬼判。李靖指而骂曰:“畜生!你生前扰害父母,死后愚弄百姓!”骂罢,提六陈鞭,一鞭把哪咤金身打的粉碎。

李靖怒发,复一脚蹬倒鬼判。传令:“放火,烧了庙宇。”分付进香万民曰:“此非神也,不许进香。”吓得众人忙忙下山。李靖上马,怒气不息。有诗为证。诗曰:

雄兵才至翠屏疆,忽见黎民日进香。

鞭打金身为粉碎,脚蹬鬼判也遭殃。

火焚庙宇腾腾焰,烟透长空烈烈光。

只因一气冲牛斗,父子参商有战场。

话说李靖兵进陈塘关帅府下马,传令:“将人马散了。”李靖进后厅,殷夫人接见。李靖骂曰:“你生的好儿子,还遗害我不少,今又替他造行宫,煽惑良民。你要把我这条玉带送了才罢!如今权臣当道,况我不与费仲、尤浑二人交接,倘有人传至朝歌,奸臣参我假降邪神,白白的断送我数载之功。这样事俱是你妇人所为!今日我已烧毁庙宇。你若再与他起造,那时我也不与你好休!”

且不言李靖。再表哪咤那一日出神,不在行宫,及至回来,只见庙宇无存,山红土赤,烟焰未灭,两个鬼判,含泪来接。哪咤问曰:“怎的来?”鬼判答曰:“是陈塘关李总兵突然上山,打碎金身,烧毁行宫。不知何故?”哪咤曰:“我与你无干了,骨肉还于父母,你如何打我金身,烧我行宫,令我无处栖身?”心上甚是不快。沉思良久:“不若还往乾元山走一遭。

”哪咤受了半年香烟,已觉有些形声,一时到了高山,至于洞府。金霞童儿引哪咤见太乙真人。真人曰:“你不在行宫接受香火,你又来这里做甚么?”哪咤跪诉前情:“被父亲将泥身打碎,烧毁行宫,弟子无所依倚,只得来见师父,望祈怜救。”真人曰:“这就是李靖的不是。他既还了父母骨肉,他在翠屏山上,与你无干,今使他不受香火,如何成得身体?

况姜子牙下山已快。也罢,既为你,就与你做件好事。”叫金霞童儿:“把五莲池中莲花摘二枝,荷叶摘三个来。”童子忙忙取了荷叶、莲花,放于地下。真人将花勒下瓣儿,铺成三才,又将荷叶梗儿折成三百骨节,三个荷叶,按上、中、下,按天、地、人。真人将一粒金丹放于居中,法用先天,气运九转,分离龙、坎虎,绰住哪咤魂魄,望荷莲里一推,喝声:“哪咤不成人形,更待何时!

”只听得响一声,跳起一个人来,面如傅粉,唇似涂朱,眼运精光,身长一丈六尺,此乃哪咤莲花化身,见师父拜倒在地。真人曰:“李靖毁打泥身之事,其实伤心。”哪咤曰:“师父在上,此仇决难干休!”真人曰:“你随我桃园里来。”真人传哪咤火尖枪,不一时已自精熟。哪咤就要下山报仇。真人曰:“枪法好了,赐你脚踏风火二轮,另授灵符秘诀。

”真人又付豹皮囊,囊中放乾坤圈、混天绫、金砖一块:“你往陈塘关去走一遭。”哪咤叩首,拜谢师父,上了风火轮,两脚踏定,手提火尖枪,径往关上来。诗曰:

两朵莲花现化身,灵珠二世出凡尘。

手提紫焰蛇矛宝,脚踏金霞风火轮。

豹皮囊内安天下,红锦绫中福世民。

历代圣人为第一,史官遗笔万年新。

话说哪咤来到陈塘关,径进关来至帅府,大呼曰:“李靖早来见我!”有军政官报入府内:“外面有三公子,脚踏风火二轮,手提火尖枪,口称老爷姓讳,不知何故,请老爷定夺。”李靖喝曰:“胡说!人死岂有再生之理!”言未了,只见又一起人来报:“老爷如出去迟了,便杀进府来!”李靖大怒,“有这样事!”忙提画戟,上了青骢,出得府来。见哪咤脚踏风火二轮,手提火尖枪,比前大不相同。

李靖大惊,问曰:“你这畜生!你生前作怪,死后还魂,又来这里缠扰!”哪咤曰:“李靖!我骨肉已交还与你,我与你无相干碍,你为何往翠屏山鞭打我的金身,火烧我的行宫?今日拿你,报一鞭之恨!”把枪晃一晃,劈脑刺来,李靖将画戟相迎。轮马盘旋,戟枪并举。哪咤力大无穷,三五合把李靖杀的马仰人翻,力尽筋输,汗流脊背。李靖只得望东南避走。

哪咤大叫曰:“李靖休想今番饶你!不杀你决不空回!”往前赶来,不多时,看看赶上。哪咤的风火轮快,李靖马慢。李靖心下着慌,只得下马,借土遁去了。哪咤笑曰:“五行之术,道家平常,难道你土遁去了,我就饶你!”把脚一登,驾起风火二轮,只见风火之声,如飞云掣电,望前追赶。李靖自思:“今番赶上,被他一枪刺死,如之奈何?”李靖见哪咤看看至近,正在两难之际,忽然听得有人作歌而来,歌曰:

清水池边明月,绿杨堤畔桃花。

别是一般清味,凌空几片飞霞。

李靖看时,见一道童,顶着巾,道袍大袖,麻履丝绦,来者乃九宫山白鹤洞普贤真人徒弟木咤是也。木咤曰:“父亲,孩儿在此。”李靖看时,乃是次子木咤,心下方安。哪咤驾轮正赶,见李靖同一道童讲话。哪咤落下轮来。木咤上前,大喝一声:“慢来!你这孽障好大胆!子杀父,忤逆乱伦。早早回去,饶你不死!”哪咤曰:“你是何人,口出大言?

”木咤曰:“你连我也认不得!吾乃木咤是也。”哪咤方知是二哥,忙叫曰:“二哥,你不知其详。”哪咤把翠屏山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这个是李靖的是,是我的是?”木咤大喝曰:“胡说!天下无有不是的父母!”哪咤又把“剖腹、刳肠,已将骨肉还他了,我与他无干,还有甚么父母之情”!木咤大怒曰:“这等逆子!”将手中剑望哪咤一剑砍来。

哪咤枪架住曰:“木咤,我与你无仇,你站开了,待吾拿李靖报仇。”木咤大喝:“好孽障!焉敢大逆!”提剑来取。哪咤道:“这是大数造定,将生替死。”手中枪劈面交还。轮步交加,弟兄大战。哪咤见李靖站立一傍,又恐走了他,哪咤性急,将枪挑开剑,用手取金砖望空打来。木咤不提防,一砖正中后心,打了一交,跌在地下。哪咤登轮来取李靖。

李靖抽身就跑。哪咤叫曰:“就赶到海岛,也取你首级来,方泄吾恨!”李靖望前飞走,真似失林飞鸟,漏网游鱼,莫知东南西北。往前又赶多时,李靖见事不好,自叹曰:“罢!罢!罢!想我李靖前生不知作甚孽障,致使仙道未成,又生出这等冤愆。也是合该如此,不若自己将刀戟刺死,免受此子之辱。”正待动手,只见一人叫曰:“李将军切不要动手,贫道来!

”信口作歌,歌曰:

野外清风拂柳,池中水面飘花。

借问安居何地?白云深处为家。

作歌者乃五龙山云霄洞文殊广法天尊,手执拂尘而来。李靖看见,口称:“老师救末将之命!”天尊曰:“你进洞去,我这里等他。”

少刻,哪咤雄赳赳、气昂昂,脚踏风火轮,持枪赶至。看见一道者,怎生模样:

双抓髻,云分霭霭;水合袍,紧束丝绦。仙风道骨任逍遥,腹隐许多玄妙。玉虚宫元始门下,群仙首曾赴蟠桃。全凭五气炼成豪,天皇氏修仙养道。

话说哪咤看见一道人站立山坡上,又不见李靖。哪咤问曰:“那道者可曾看见一将过去?”天尊曰:“方才李将军进我云霄洞里去了。你问他怎的?”哪咤曰:“道者,他是我的对头。你好好放他出洞来,与你干休;若走了李靖,就是你替他戳三枪。”天尊曰:“你是何人?这等狠,连我也要戳三枪。”哪咤不知那道人是何等人,便叫曰:“吾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徒弟哪咤是也。

你不可小觑了我。”天尊说:“自不曾听见有甚么太乙真人徒弟叫做哪咤!你在别处撒野便罢了,我这所在撒不的野。若撒一撒野,便拿去桃园内,吊三年,打二百扁拐。”哪咤那里晓得好歹,将枪一展,就刺天尊。天尊抽身就往本洞跑,哪咤踏轮来赶。天尊回头,看见哪咤来的近了,袖中取一物,名曰“遁龙桩”,又名“七宝金莲”,望空丢起,只见风生四野,云雾迷空,播土扬尘,落来有声,把哪咤昏沉沉不知南北,黑惨惨怎认东西,颈项套一个金圈,两只腿两个金圈,靠着黄邓邓金柱子站着。

哪咤及睁眼看时,把身子动不得了。天尊曰:“好孽障!撒的好野?”唤金咤:“把扁拐取来!”金咤忙取扁拐,至天尊面前禀曰:“扁拐在此。”天尊曰:“替我打!”金咤领师命,持扁拐把哪咤一顿扁拐,打的三昧真火七窍齐喷。天尊曰:“且住了。”同金咤进洞去了。哪咤暗想:“赶李靖到不曾赶上,到被他打了一顿扁拐,又走不得。”哪咤切齿深恨,没奈何,只得站立此间,气冲牛斗。

看官,这个是太乙真人明明送哪咤到此磨他杀性,真人已知此情。哪咤正烦恼时,只见那壁厢大袖宽袍,丝绦麻履,乃太乙真人来也。哪咤看见,叫曰:“师父!望乞救弟子一救!”连叫数声,真人不理,径进洞去了。有白云童儿报曰:“太乙真人在此。”天尊迎出洞来,对真人携手笑曰:“你的徒弟,叫我教训。”他二仙坐下。太乙真人曰:“贫道因他杀戒重了,故送他来磨其真性,孰知果获罪于天尊。

”天尊命金咤:“放了哪咤来。”金咤走到哪咤面前道:“你师父叫你。”哪咤曰:“你明明的奈何我,你弄甚么障眼法儿,把我动展不得?你还来消遣我!”金咤笑曰:“你闭了目。”哪咤只得闭着眼。金咤将灵符画毕,收了遁龙桩。哪咤急待看时,其圈、桩俱不见了。哪咤点头道:“好,好,好,今日吃了无限大亏,且进洞去,见了师父,再做处置。

”二人进洞来。哪咤看见打他的道人在左边,师父在右边。太乙真人曰:“过来,与你师伯叩头!”哪咤不敢违拗师命,只得下拜。哪咤道:“谢打了。”转身又拜师父。太乙真人叫:“李靖过来。”李靖倒身下拜。真人曰:“翠屏山之事,你也不该心量窄小,故此父子参商。”哪咤在傍只气的面如火发,恨不的吞了李靖才好。二仙早解其意。真人曰:“从今父子再不许犯颜。

”分付李靖:“你先去罢。”李靖谢了真人,径出来了。就把哪咤急的敢怒而不敢言,只在傍边抓耳揉腮,长吁短叹。真人暗笑,曰:“哪咤,你也回去罢,好生看守洞府,我与你师伯下棋,一时就来。”哪咤听见此言,心花儿也开了。哪咤曰:“弟子晓得。”忙忙出洞,踏起风火二轮,追赶李靖。往前赶有多时,哪咤看是李靖前边驾着土遁,大叫:“李靖休走,我来了!

”李靖看见,叫苦曰:“这道者可为失言!既先着我来,就不该放他下山,方是为我。今没多时,便放他来赶我。这正是为人不终,怎生奈何?”只得往前避走。

却说李靖被哪咤赶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正在危急之际,只见山岗上有一道人,倚松靠石而言曰:“山脚下可是李靖?”李靖抬头一看,见一道人,靖曰:“师父,末将便是李靖。”道人曰:“为何慌忙?”靖曰:“哪咤追之甚急,望师父垂救!”道人曰:“快上岗来,站在我后面,待我救你。”李靖上岗,躲在道人之后,喘息未定,只见哪咤风火轮响,看看赶至岗下。

哪咤看见两人站立,便冷笑一番:“难道这一遭又吃亏罢!”踏着轮往岗上来。道者问曰:“来者可是哪咤?”哪咤答曰:“我便是。你这道人为何叫李靖站立在你后面?”道人曰:“你为何事赶他?”哪咤又把翠屏山的事说了一遍。道人曰:“你既在五龙山讲明了,又赶他,是你失信也。”哪咤曰:“你莫管我们。今日定要拿他,以泄我恨!”道人曰:“你既不肯,”便对李靖曰:“你就与他杀一回与我看。

”李靖曰:“老师,这畜生力大无穷,末将杀他不过。”道人站起来,把李靖啐一口,把脊背上打一巴掌:“你杀与我看。有我在此,不妨事。”李靖只得持戟刺来,哪咤持火尖枪来迎。父子二人战在山岗,有五六十回合。哪咤这一回被李靖杀的汗流满面,遍体生津。哪咤遮架画戟不住,暗自沉思:“李靖原杀我不过,方才这道人啐他一口,扑他一掌,其中必定有些原故。

我有道理:待我卖个破绽,一枪先戳死道人,然后再拿李靖。”哪咤将身一跃,跳出圈子来,一枪竟刺道人。道人把口一张,一朵白莲花接住了火尖枪。道人曰:“李靖,且住了。”李靖听说,急架住火尖枪。道人问哪咤曰:“你这孽障!你父子厮杀,我与你无仇,你怎的刺我一枪!到是我白莲架住,不然我反被你暗算。这是何说?”哪咤曰:“先前李靖杀我不过,你叫他与我战,你为何啐他一口,掌他一下。

这分明是你弄鬼,使我战不过他。我故此刺你一枪,以泄其忿。”道人曰:“你这孽障,敢来刺我!”哪咤大怒,把枪展一展,又劈脑刺来。道人跳开一傍,袖儿望上一举,只见祥云缭绕,紫雾盘旋,一物往下落来,把哪咤罩在玲珑塔里。道人双手在塔上一拍,塔里火发,把哪咤烧的大叫“饶命”。道人在塔外问曰:“哪咤,你可认父亲?”哪咤只得连声答应:“老爷,我认是父亲了。

”道人曰:“既认父亲,我便饶你。”道人忙收宝塔。哪咤睁眼一看,浑身上下,并莫有烧坏些儿。哪咤暗思:“有这等的异事!此道人真是弄鬼!”道人曰:“哪咤,你既认李靖为父,你与他叩头。”哪咤意欲不肯,道人又要祭塔,哪咤不得已,只得忍气吞声,低头下拜,尚有不忿之色。道人曰:“还要你口称‘父亲’。”哪咤不肯答应。道人曰:“哪咤,你既不称‘父亲’,还是不服,再取金塔烧你!

”哪咤着慌,连忙高叫:“父亲,孩儿知罪了。”哪咤口内虽叫,心上实是不服,只是暗暗切齿,自思道:“李靖,你长远带着道人走!”道人唤李靖曰:“你且跪下,我秘受你这一座金塔。如哪咤不服,你便将此塔祭起烧他。”哪咤在傍,只是暗暗叫苦。道人曰:“哪咤,你父子从此和睦,久后俱系一殿之臣,辅佐明君,成其正果,再不必言其前事。

哪咤,你回去罢。”哪咤见是如此,只得回乾元山去了。李靖跪而言曰:“老爷广施道德,解弟子之危厄,请问老爷,高姓大名?那座名山?何处仙府?”道人曰:“贫道乃灵鹫山元觉洞燃灯道人是也。你修炼未成,合享人间富贵。今商纣失德,天下大乱,你且不必做官,隐于山谷之中,暂忘名利,待武周兴兵,你再出来立功立业。”李靖叩首在地,回关隐迹去了。

道人原是太乙真人请到此间磨哪咤之性,以认父之情。后来父子四人,肉身成圣,托塔天王乃李靖也。后人有诗曰:

黄金造就玲珑塔,万道毫光透九重。

不是燃灯施法力,天教父子复相从。

此是哪咤二次出世于陈塘关。后子牙下山,正应文王羑里七载之事。不知后节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子牙火烧琵琶精

第十六回:子牙火烧琵琶精

诗曰:

妖孽频兴国势阑,大都天意久摧残。

休言怪气侵牛斗,且俟精灵杀豸冠。

千载修持成往事,一朝被获若为欢。

当时不遇仙天术,安得琵琶火后看。

话说子牙同异人来到后花园,周围看了一遍,果然好个所在。但见:

墙高数仞,门壁清幽。左边有两行金线垂杨,右壁有几株剔牙松树。牡丹亭对玩花楼,芍药圃连秋千架。荷花池内,来来往往锦鳞游;木香篷下,翩翩翻翻蝴蝶戏。正是:小园光景似蓬莱,乐守天年娱晚景。

话说异人与子牙来后园散闷,子牙自不曾到此处,看了一回,子牙曰:“仁兄,这一块空地,怎的不起五间楼?”异人曰:“起五间楼怎说?”子牙曰:“小弟无恩报兄,此处若起做楼,按风水有三十六条玉带,金带有一升芝麻之数。”异人曰:“贤弟也知风水?”子牙曰:“小弟颇知一二。”异人曰:“不瞒贤弟说,此处也起造七八次,造起来就烧了,故此我也无心起造他。

”子牙曰:“小弟择一日辰,仁兄只管起造。若上梁那日,仁兄只是款待匠人,我在此替你压压邪气,自然无事。”异人信子牙之言,择日兴工破土,起造楼房。那日子时上梁,异人待匠在前堂,子牙在牡丹亭里坐定等候,看是何怪异。不一时,狂风大作,走石飞砂,播土扬尘,火光影里见些妖魅,脸分五色,狰狞怪异,怎见得:

狂风大作,恶火飞腾。烟绕处,黑雾蒙蒙;火起处,千团红焰。脸分五色,赤白黑色共青黄;巨口獠牙,吐放霞光千万道。风逞火势,忽喇喇走万道金蛇;火绕烟迷,赤律律天黄地黑。山红土赤,煞时间万物齐崩;闪电光辉,一会家千门尽倒。正是:妖气烈火冲霄汉,方显龙冈怪物凶。

话说子牙在牡丹亭里,见风火影里,五个精灵作怪。子牙忙披发仗剑,用手一指,把剑一挥,喝声:“孽畜不落,更待何时!”再把手一放,雷鸣空中,把五个妖物慌忙跪倒,口称:“上仙,小畜不知上仙驾临,望乞全生,施放大德!”子牙喝道:“好孽畜!火毁楼房数次,凶心不息,今日罪恶贯盈,当受诛戮。”道罢,提剑向前就斩妖怪。众怪哀告曰:“上仙,道心无处不慈悲。

小畜得道多年,一时冒渎天颜,望乞怜赦。今一旦诛戮,可怜我等数年功行,付于流水!”拜伏在地,苦苦哀告。子牙曰:“你既欲生,不许在此扰害万民。你五畜受吾符命,径往西岐山,久后搬泥运土,听候所使。有功之日,自然得其正果。”五妖叩头,径往岐山去了。

不说子牙压星收妖,且说那日是上梁吉日,三更子时,前堂异人待匠,马氏同姆姆孙氏往后园暗暗的看子牙做何事。二人来至后园,只听见子牙分付妖怪。马氏对孙氏曰:“大娘,你听听,子牙自己说话。这样人一生不长进。说鬼话的人,怎得有升腾日子?”马氏气将起来,走到子牙面前,问子牙曰:“你在这里与谁讲话?”子牙曰:“你女人家不知道,方才压妖。

”马氏曰:“自己说鬼话,压甚么妖!”子牙曰:“说与你也不知道。”马氏正在园中与子牙分辩,子牙曰:“你那里晓得甚么,我善能风水,又识阴阳。”马氏曰:“你可会算命?”子牙曰:“命理最精,只是无处开一命馆。”正言之间,宋异人见马氏、孙氏与子牙说话,异人曰:“贤弟,方才雷响,你可曾见些甚么?”子牙把收妖之事说了一遍。异人谢曰:“贤弟这等道术,不枉修行一番。

”孙氏曰:“叔叔会算命,却无处开一命馆。不知那所在有便房,把一间与叔叔开馆也好。”异人曰:“你要多少房子?朝歌南门最热闹,叫后生收拾一间房子,与子牙去开命馆,这个何难。”却说安童将南门房子不日收拾齐整,贴几副对联,左边是“只言玄妙一团理”,右边是“不说寻常半句虚”。里边又有一对联云:“一张铁嘴,识破人间凶与吉;两只怪眼,善观世上败和兴。

”上席又一副云:“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子牙选吉日开馆。不觉光阴捻指,四五个月不见算命卦帖的来。

只见那日有一樵子,姓刘名干,挑着一担柴往南门来。忽然看见一命馆,刘干歇下柴担,念对联,念到“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刘干原是朝歌破落户,走进命馆来,看见子牙伏案而卧,刘干把桌子一拍。子牙唬了一惊,揉眉擦眼,看时,那一人身长丈五,眼露凶光。子牙曰:“兄起课,是看命?”那人道:“先生上姓?”子牙曰:“在下姓姜,名尚,字子牙,别号飞熊。

”刘干曰:“且问先生,‘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这对联怎么讲?”子牙曰:“‘袖里乾坤大’乃知过去未来,包罗万象;‘壶中日月长’有长生不死之术。”刘干曰:“先生口出大言,既知过去未来,想课是极准的了。你与我起一课,如准,二十文青蚨;如不准,打几拳头,还不许你在此开馆。”子牙暗想:“几个月全无生意,今日撞着这一个,又是拨嘴的人。

”子牙曰:“你取下一卦帖来。”刘干取了一个卦帖儿,递与子牙。子牙曰:“此卦要你依我才准。”刘干曰:“必定依你。”子牙曰:“我写四句在帖儿上,只管去。”上面写着:“一直往南走,柳阴一老叟。青蚨一百二十文,四个点心、两碗酒。”刘干看罢:“此卦不准。我卖柴二十余年,那个与我点心酒吃,论起来,你的不准。”子牙曰:“你去,包你准。

”刘干挑着柴,径往南走,果见柳树下站立一老者,叫曰:“柴来!”刘干暗想:“好课!果应其言。”老者曰:“这柴要多少钱?”刘干答应:“要一百文。”少讨二十文,拗他一拗。老者看看:“好柴!干的好,捆子大,就是一百文也罢。劳你替我拿拿进来。”刘干把柴拿在门里,落下草叶来。刘干爱干净,取扫帚把地下扫得光光的,方才将尖担绳子收拾停当等钱。

老者出来,看见地下干净:“今日小厮勤谨。”刘干曰:“老丈,是我扫的。”老者曰:“老哥,今日是我小儿毕姻,遇着你这好人,又卖的好柴。”老者说罢,往里边去,只见一个孩子,捧着四个点心、一壶酒、一个碗:“员外与你吃。”刘干叹曰:“姜先生真乃神仙也!我把这酒满满的斟一碗,那一碗浅些,也不算他准。”刘干满斟一碗,再斟第二碗,一样不差。

刘干吃了酒,见老者出来,刘干曰:“多谢员外。”老者拿两封钱出来,先递一百文与刘干曰:“这是你的柴钱。”又将二十文递与刘干曰:“今日是我小儿喜辰,这是与你做喜钱,买酒吃。”就把刘干惊喜无地,想:“朝歌城出神仙了!”拿着尖担,径往姜子牙命馆来。

早晨有人听见刘干言语不好,众人曰:“姜先生,这刘大不是好惹的。卦如果不准,你去罢。”子牙曰:“不妨。”众人俱在这里闲站,等刘干来。不一时,只见刘干如飞前来。子牙问曰:“卦准不准?”刘干大呼曰:“姜先生真神仙也!好准课!朝歌城中有此高人,万民有福,都知趋吉避凶!”子牙曰:“课既准了,取谢仪来。”刘干曰:“二十文其实难为你,轻你。

”口里只管念,不见拿出钱来。子牙曰:“课不准,兄便说闲话,课既准,可就送我课钱,如何只管口说!”刘干曰:“就把一百二十文都送你,也还亏你。姜先生不要急,等我来。”刘干站立檐前,只见南门那边来了一个人,腰束皮挺带,身穿布衫,行走如飞,刘干赶上去,一把扯住那人。那人曰:“你扯我怎的?”刘干曰:“不为别事,扯你算个命儿。

”那人曰:“我有紧急公文要走路,我不算命。”刘乾道:“此位先生,课命准的好,该照顾他一命。况举医荐卜,乃是好情。”那人曰:“兄真个好笑!我不算命,也由我。”刘干大怒:“你算也不算?”那人道:“我不算!”刘干曰:“你既不算,我与你跳河,把命配你!”一把拽住那人,就往河里跑。众人曰:“那朋友,刘大哥分上,算个命罢!

”那人说:“我无甚事,怎的算命?”刘乾道:“若算不准,我替你出钱;若准,你还要买酒请我。”那人无法,见刘干凶得紧,只得进子牙命馆来。那人是个公差有紧急事,等不的算八字,“看个卦罢。”扯下一个帖儿来与子牙看。子牙曰:“此卦做甚么用?”那人曰:“催钱粮。”子牙曰:“卦帖批与你去自验。此卦逢于艮,钱粮不必问。等候你多时,一百零三锭。

”那人接了卦帖,问曰:“先生,一课该几个钱?”刘干曰:“这课比众不同,五钱一课。”那人曰:“你又不是先生,你怎么定价?”刘干曰:“不准包回换。五钱一课,还是好了你。”那人心忙意急,恐误了公事,只得称五钱银子去了。刘干辞谢子牙。子牙曰:“承兄照顾。”众人在子牙命馆门前,看那催钱粮的如何。过了一个时辰,那人押解钱粮,到子牙命馆门前曰:“姜先生真乃神仙出世!

果是一百零三锭,真不负五钱一课!”子牙从此时来,轰动一朝歌。军民人等,俱来算命看课,五钱一命。子牙收得起的银子。马氏欢喜,异人遂心。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半年以后,远近闻名,多来推算,不在话下。

且说南门外轩辕坟中,有个玉石琵琶精,往朝歌城来看妲己,便在宫中夜食宫人。御花园太湖石下,白骨现天。琵琶精看罢出宫,欲回巢穴,驾着妖光,径往南门过,只听得哄哄人语,扰嚷之声。妖精拨开妖光看时,却是姜子牙算命。妖精曰:“待我与他推算,看他如何?”妖精一化,变作一个妇人,身穿重孝,扭捏腰肢而言曰:“列位君子让一让,妾身算一命。

”纣时人老诚,两边闪开。子牙正看命,见一妇人来的蹊跷,子牙定睛观看,认得是个妖精,暗思:“好孽畜!也来试我眼色,今日不除妖怪,等待何时!”子牙曰:“列位看命君子,‘男女授受不亲’,先让这小娘子算了去,然后依次算来。”众人曰:“也罢,我们让他先算。”妖精进了里面坐下。子牙曰:“小娘子,借右手一看。”妖精曰:“先生算命,难道也会风鉴?

”子牙曰:“先看相,后算命。”妖精暗笑,把右手递与子牙看。子牙一把将妖精的寸关尺脉门攥住,将丹田中先天元气,运上火眼金睛,把妖光钉住了。子牙不言,只管看着。妇人曰:“先生不相不言,我乃女流,如何拿住我手。快放手!傍人看着,这是何说!”傍人且多不知奥妙,齐齐大呼:“姜子牙,你年纪老大,怎干这样事!你贪爱此女姿色,对众欺骗,此乃天子日月脚下,怎这等无知,实为可恶!

”子牙曰:“列位,此女非人,乃是妖精。”众人大喝曰:“好胡说!明明一个女子,怎说是妖精。”外面围看的挤嚷不开。子牙暗思:“若放了女子,妖精一去,青白难分。我既在此,当除妖怪,显我姓名。”子牙手中无物,止有一紫石砚台,用手抓起石砚,照妖精顶上响一声,打得脑浆喷出,血染衣襟。子牙不放手,还攥住了脉门,使妖精不能变化。

两边人大叫:“莫等他走了!”众人齐喊:“算命的打死了人!”重重叠叠围住了子牙命馆。不一时,打路的来,乃是亚相比干乘马来到,问左右:“为何众人喧嚷?”众人齐说:“丞相驾临,拿姜尚去见丞相爷!”比干勒住马,问:“甚么事?”内中有抱不平的人跪下,“启老爷:此间有一人算命,叫做姜尚。适间有一个女子来算命,他见女子姿色,便欲欺骗。

女子贞洁不从,姜尚陡起凶心,提起石砚,照顶上一下打死。可怜血溅满身,死于非命。”比干听众口一辞,大怒,唤左右:“拿来!”子牙一只手拖住妖精,拖到马前跪下。比干曰:“看你皓头白须,如何不知国法,白日欺奸女子,良妇不从,为何执砚打死!人命关天,岂容恶党!勘问明白,以正大法。”子牙曰:“老爷在上,容姜尚禀明。姜尚自幼读书守礼,岂敢违法,但此女非人,乃是妖精。

近日只见妖气贯于宫中,灾星历遍天下,小人既在辇毂之下,感当今皇上水土之恩,除妖灭怪,荡魔驱邪,以尽子民之志。此女实是妖怪,怎敢为非。望老爷细察,小民方得生路。”傍边众人,齐齐跪下:“老爷,此等江湖术士,利口巧言,遮掩狡诈,蔽惑老爷,众人经目,明明欺骗不从,逞凶打死。老爷若听他言,可怜女子衔冤,百姓负屈!”比干见众口难调,又见子牙拿住妇人手不放,比干问曰:“那姜尚,妇人已死,为何不放他手,这是何说?

”子牙答曰:“小人若放他手,妖精去了,何以为证。”比干闻言,分付众民:“此处不可辨明,待吾启奏天子,便知清白。”

众民围住子牙,子牙拖着妖精,往午门来。比干至摘星楼候旨。纣王宣比干见。比干进内,俯伏启奏。王曰:“朕无旨意,卿有何奏章?”比干奏曰:“臣过南门,有一术士算命,只见一女子算命,术士看女子是妖精,不是人,便将砚石打死。众民不服,齐言术士爱女子姿色,强奸不从,逞凶将女子打死。臣据术士之言,亦似有理。然众民之言,又是经目可证。

臣请陛下旨意定夺。”妲己在后听见比干奏此事,暗暗叫苦:“妹妹,你回巢穴去便罢了,算甚么命!今遇恶人打死,我必定与你报仇!”妲己出见纣王:“妾身奏闻陛下,亚相所奏,真假难辨。主上可传旨,将术士连女子拖至摘星楼下,妾身一观,便知端的。”纣王曰:“御妻之言是也。”传旨:“命术士将女子拖于摘星楼见驾。”旨意一出,子牙将妖精拖至摘星楼。

子牙俯伏阶下,右手攥住妖精不放。纣王在九曲雕栏之外,王曰:“阶下俯伏何人?”子牙曰:“小民东海许州人氏,姓姜,名尚,幼访名师,秘授阴阳,善识妖魅。因尚住居都城,南门求食,不意妖氛作怪,来惑小民,尚看破天机,剿妖精于朝野,灭怪静其宫阙。姜尚一则感皇王都城戴载之恩,报师傅秘授不虚之德。”王曰:“朕观此女,乃是人像,并非妖邪,何无破绽?

”子牙曰:“陛下若要妖精现形,可取柴数担,炼此妖精,原形自现。”天子传旨:搬运柴薪至于楼下。子牙将妖精顶上用符印镇住原形,子牙方放了手,把女子衣裳解开,前心用符,后心用印,镇住妖精四肢,拖在柴上,放起火来。好火!但见:

浓烟笼地角,黑雾锁天涯。积风生烈焰,赤火冒红霞。风乃火之师,火乃风之帅。风仗火行凶,火以风为害。滔滔烈火,无风不能成形;荡荡狂风,无火焉能取胜。风随火势,须臾时燎彻天关;

火趁风威,顷刻间烧开地户。金蛇串绕,难逃火炙之殃;烈焰围身,大难飞来怎躲。好似老君扳倒炼丹炉,一块火光连地滚。

子牙用火炼妖精,烧炼两个时辰,上下浑身,不曾烧枯了些儿。纣王问亚相比干曰:“朕观烈火焚烧两个时辰,浑身也不焦烂,真乃妖怪!”比干奏曰:“若看此事,姜尚亦是奇人。但不知此妖终是何物作怪。”王曰:“卿问姜尚,此妖果是何物成精?”比干下楼,问子牙。子牙答曰:“要此妖现真形,这也不难。”子牙用三昧真火烧此妖精。不知妖精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子牙谏主隐磻溪

第十八回:子牙谏主隐磻溪

诗曰:

渭水潺潺日夜流,子牙从此独垂钩。

当时未入飞熊梦,几向斜阳叹白头。

话说子牙看罢图样,王曰:“此台多少日期方可完得此工?”尚奏曰:“此台高四丈九尺,造琼楼玉宇,碧槛雕栏,工程浩大,若完台工,非三十五年不得完成。”纣王闻奏,对妲己曰:“御妻,姜尚奏朕,台工要三十五年方成。朕想光阴瞬息,岁月如流,年少可以行乐,若是如此,人生几何,安能长在!造此台实为无益。”妲己奏曰:“姜尚乃方外术士,总以一派诬言。

那有三十五年完工之理!狂悖欺主,罪当炮烙!”纣王曰:“御妻之言是也。传奉官,可与朕拿姜尚炮洛,以正国法。”子牙曰:“臣启陛下,鹿台之工,劳民伤财,愿陛下且息此念头,切为不可。今四方刀兵乱起,水旱频仍,府库空虚,民生日促,陛下不留心邦本,与百姓养和平之福,日荒淫于酒色,远贤近佞,荒乱国政,杀害忠良,民怨天愁,累世警报,陛下全不修省。

今又听狐媚之言,妄兴土木,陷害万民,臣不知陛下之所终矣。臣受陛下知遇之恩,不得不赤胆披肝,冒死上陈。如不听臣言,又见昔日造琼宫之故事耳。可怜社稷生民,不久为他人之所有,臣何忍坐视而不言!”纣王闻言,大骂:“匹夫!焉敢诽谤天子!”令两边承奉官:“与朕拿下,醢尸齑粉,以正国法!”众人方欲向前,子牙抽身望楼下飞跑。纣王一见,且怒且笑,“御妻,你看这老匹夫,听见‘拿’之一字就跑了。

礼节法度,全然不知,那有一个跑了的?”传旨命奉御官:“拿来!”众官赶子牙过了龙德殿、九间殿,子牙至九龙桥,只见众官赶来甚急,子牙曰:“承奉官不必赶我,莫非一死而已。”接着九龙桥栏杆,望下一撺,把水打了一个窟笼。众官急上桥看,水星儿也不冒一个——不知子牙借水遁去了。承奉官往摘星楼回旨。王曰:“好了这老匹夫!”

且不表纣王。话说子牙投水桥下,有四员执殿官扶着栏杆,看水嗟叹。适有上大夫杨任进午门,见桥边有执殿官,伏着望水。杨任问曰:“你等在此看甚么?”执殿官曰:“启老爷:下大夫姜尚投水而死。”杨任曰:“为何事?”执殿官答曰:“不知。”杨任进文书房看本章。不题。且说纣王与妲己议鹿台差那一员官监造。妲己奏曰:“若造此台,非崇侯虎不能成功。

”纣王准行,差承奉宣崇侯虎。承奉得旨,出九间殿往文书房,来见杨任。杨任问曰:“下大夫姜子牙何事忤君,自投水而死?”承奉答曰:“天子命姜尚造鹿台,姜尚奏事忤旨,因命承奉拿他,他跑至此,投水而死。今诏崇侯虎督工。”杨任问曰:“何为鹿台?”承奉答曰:“苏娘娘献的图样,高四丈九尺,上造琼楼玉宇,殿阁重檐,玛瑙砌就栏杆,珠玉妆成梁栋。

今命崇侯虎监造。卑职见天子所行皆桀王之道,不忍社稷丘墟,特来见大人。大人秉忠谏止土木之工,救万民搬泥运土之苦,免商贾有陷血本之殃,此大夫爱育天下生民之心,可播扬于世世矣。”杨任听罢,谓承奉曰:“你且将此诏停止,待吾进见圣上,再为施行。”杨任径往摘星楼下候旨。纣王宣杨任上楼见驾。王曰:“卿有何奏章?”杨任奏曰:“臣闻治天下之道,君明臣直,言听计从,惟师保是用,忠良是亲,奸佞日远,和外国,顺民心,功赏罪罚,莫不得当,则四海顺从,八方仰德,仁政施于人,则天下景从,万民乐业,此乃圣主之所为。

今陛下信后妃之言,而忠言不听,建造鹿台。陛下只知行乐欢娱,歌舞宴赏,作一己之乐,致万姓之愁,臣恐陛下不能享此乐,而先有腹心之患矣。陛下若不急为整饬,臣恐陛下之患不可得而治之矣。主上三害在外,一害在内,陛下听臣言。其外三害:一害者东伯侯姜文焕,雄兵百万,欲报父仇,游魂关兵无宁息,屡折军威,苦战三年,钱粮尽费,粮草日艰,此为一害;二害者南伯侯鄂顺,为陛下无辜杀其父亲,大势人马,昼夜攻取三山关,邓九公亦是苦战多年,库藏空虚,军民失望,此为二害;三害者,况闻太师远征北海大敌,十有余年,今且未能返国,胜败未分,凶吉未定。

陛下何苦听信谗言,杀戮正士。狐媚偏于信从,谠言致之不问。小人日近于君前,君子日闻于退避。宫帏竟无内外,貂珰紊乱深宫。三害荒荒,八方作乱。陛下不容谏官,有阻忠耿,今又起无端造作,广施土木,不惟社稷不能奠安,宗庙不能磐石,臣不忍朝歌百姓受此涂炭。愿陛下速止台工,民心乐业,庶可救其万一。不然,民一离心,则万民荒乱。古云:‘民乱则国破,国破主君亡。

’只可惜六百年已定华夷,一旦被他人所虏矣。”纣王听罢,大骂:“匹夫!把笔书生,焉敢无知,直言犯主!”命奉御官:“将此匹夫剜去二目!朕念前岁有功,姑恕他一次。”杨任复奏曰:“臣虽剜目不辞,只怕天下诸侯有不忍臣之剜目之苦也。”奉御官把杨任搀下楼,一声响,剜二目献上楼来。且说杨任忠肝义胆,实为纣王,虽剜二目,忠心不灭,一道怨气,直冲在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面前。

真君早解其意,命黄巾力士:“可救杨任回山。”力士奉旨,至摘星楼下,用三阵神风,异香遍满,摘星楼下,地播起尘土,扬起沙灰,一声响,杨任尸骸竟不见了。纣王急往楼内,避其沙土。不一时,风息沙平,两边启奏纣王曰:“杨任尸首风刮不见了。”纣王叹曰:“似前番朕斩太子也被风刮去,似此等事,皆系常事,不足怪也。”纣王谓妲己曰:“鹿台之工,已诏侯虎,杨任谏朕,自取其祸。

速诏崇侯虎!”侍驾官催诏去了。

且说杨任的尸首被力士摄上紫阳洞,回真君法旨。道德真君出洞来,命白云童儿,葫芦中取二粒仙丹,将杨任眼眶里放二粒仙丹。真人用仙天真气吹在杨任面上,喝声:“杨任不起,更待何时!”真是仙家妙术,起死回生。只见杨任眼眶里长出两只手来,手心里生两只眼睛,此眼上看天庭,下观地穴,中识人间万事。杨任立起半晌,定省见自己目化奇形,见一道人立在山洞前。

杨任问曰:“道长,此处莫非幽冥地界?”真君曰:“非也。此处乃青峰山紫阳洞,贫道是炼气士清虚道德真君,因见子有忠心赤胆,直谏纣王,怜救万民,身遭剜目之灾,贫道怜你阳寿不绝,度你上山,后辅周王成其正道。”杨任听罢,拜谢曰:“弟子蒙真君怜救,指引还生,再见人世,此恩此德,何敢有忘!望真君不弃,愿拜为师。”杨任就在青峰山居住。

后只待破瘟阵下山,助子牙成功。有诗曰:

大夫直谏犯非刑,剜目伤心不忍听。

不是真君施妙术,焉能两眼察天庭。

不说杨任居此安身。且说纣王诏崇侯虎督造鹿台。此台功成浩瀚,要动无限钱粮,无限人夫,搬运木植、泥土、砖瓦,络绎之苦,不可胜计。各州府县军民,三丁抽二,独丁赴役。有钱者买闲在家,无钱者任劳累死,万民惊恐,日夜不安,男女慌慌,军民嗟怨,家家闭户,逃奔四方。崇侯虎仗势虐民,可怜老少累死不计其数,皆填鹿台之内。朝歌变乱,逃亡者甚多。

不表侯虎监督台工。且说子牙借水遁,回到宋异人庄上。马氏接住:“恭喜大夫,今日回家。”子牙曰:“我如今不做官了。”马氏大惊:“为何事来?”子牙曰:“天子听妲己之言,起造鹿台,命我督工。我不忍万民遭殃,黎庶有难,是我上一本,天子不行,被我直谏,圣上大怒,把我罢职归田。我想纣王非吾之主。娘子,我同你往西岐去,守时候命,我一日时来运至,官居显爵,极品当朝,人臣第一,方不负吾心中实学。

”马氏曰:“你又不是文家出身,不过是江湖一术士,天幸做了下大夫,感天子之德不浅。今命你造台,乃看顾你监工,况钱粮既多,你不管甚东西,也赚他些回来。你多大官,也上本谏言?还是你无福,只是个术士的命!”子牙曰:“娘子,你放心。是这样官,未展我胸中才学,难遂我平生之志,你且收拾行装,打点同我往西岐去。不日官居一品,位列公卿,你授一品夫人,身着霞帔,头带珠冠,荣耀西岐,不枉我出仕一番。

”马氏笑曰:“子牙,你说的是失时话,现成官你没福做,到去空拳只手去别处寻!这不是折得你苦思乱想,走投无路,舍近求远,尚望官居一品?天子命你监造台工,明明看顾你。你做的是那里清官!如今多少大小官员,都是随时而已。”子牙曰:“你女人家不知远大。天数有定,迟早有期,各自有主。你与我同到西岐,自有下落,一日时来,富贵自是不浅。

”马氏曰:“姜子牙,我和你缘分夫妻,只到的如此。我生长朝歌,决不往他乡外国去。从今说过,你行你的,我干我的,再无他说!”子牙曰:“娘子错说了,嫁鸡怎不逐鸡飞,夫妻岂有分离之理!”马氏曰:“妾身原是朝歌女子,那里去离乡背井。子牙,你从实些,写一纸休书与我,各自投生。我决不去!”子牙曰:“娘子随我去好!一日身荣,无边富贵。

”马氏曰:“我的命只合如此,也受不起大福分。你自去做一品显官,我在此受些穷苦,你再娶一房有福的夫人罢。”子牙曰:“你不要后悔!”马氏曰:“是我造化低,决不后悔!”子牙点头叹曰:“你小看了我!既嫁与我为妻,怎不随我去,必定要你同行!”马氏大怒:“姜子牙!你好,就与你好开交,如要不肯,我与父兄说知,同你进朝歌见天子,也讲一个明白!

”夫妻二人正在此斗口,有宋异人同妻孙氏来劝子牙曰:“贤弟,当时这一件事是我作的,弟妇既不同你去,就写一字与他,贤弟乃奇男子,岂无佳配,何必苦苦留恋他。常言道:‘心去意难留。’勉强终非是好结果。”子牙曰:“长兄、嫂在上:马氏随我一场,不曾受用一些,我心不忍离他,他倒有离我之心。长兄分付,我就写休书与他。”子牙写了休书拿在手中:“娘子,书在我手中,夫妻还有团圆的。

你接了此书,再不能完聚了!”马氏伸手接书,全无半毫顾恋之心。子牙叹曰:“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由自可,最毒妇人心!”马氏收拾回家,改节去了。不题。子牙打点起行,作辞宋异人、嫂嫂孙氏:“姜尚蒙兄嫂看顾提携,不期有今日之别!”异人治酒与子牙饯行,饮罢,远送一程,因问曰:“贤弟往那里去?”子牙曰:“小弟别兄往西岐做些事业。

”异人曰:“倘贤弟得意时,可寄一音,使我也放心。”二人洒泪而别。

异人送别在长途,两下分离心思孤。

只为金兰恩义重,几回搔首意踟蹰。

话说子牙离了宋家庄,取路往孟津,过了黄河,径往渑池县,往临潼关来。只见一起朝歌奔逃百姓,有七八百黎民,父携子哭,弟为兄悲,夫妻泪落,男女悲哭之声,纷纷载道。子牙见而问曰:“你们是朝歌的民?”内中也有人认的是姜子牙,众民叫曰:“姜老爷!我等是朝歌民,因为纣王起造鹿台,命崇侯虎监督,那天杀的奸臣,三丁抽二,独丁赴役,有钱者买闲在家,累死数万人夫,尸填鹿台之下,昼夜无息。

我等经不得这等苦楚,故此逃出五关,不期总兵张老爷不放我们出关。若是拿将回去,死于非命,故此伤心啼哭。”子牙曰:“你们不必如此,待我去见张总兵,替你们说个人情,放你们出关。”众人谢曰:“这是老爷天恩,普施甘露,枯骨重生!”子牙把行囊与众人看守,独自前往张总兵府来。家人问曰:“那里来的?”子牙曰:“烦你通报,商都下大夫姜尚来拜你总兵。

”门上人来报:“启老爷:商都下大夫姜尚来拜。”张凤想:“下大夫姜尚来拜,他是文官,我乃武官,他近朝廷,我居关隘,百事有烦他。”急命左右请进。子牙道家打扮,不曾公服,径往里面,见张凤。凤一见子牙道服而来,便坐而问曰:“来者何人?”子牙曰:“吾乃下大夫姜尚是也。”凤问曰:“大夫为何道服而来?”子牙答曰:“卑职此来,不为别事,单为众民苦切。

天子不明,听妲己之言,广施土木之功,兴造鹿台,命崇侯虎督工。岂意彼陷虐万民,贪图贿赂,罔惜民力。况四方兵未息肩,上天示儆,水旱不均,民不聊生,天下失望,黎庶遭殃,可怜累死军民填于台内。荒淫无度,奸臣蛊惑天子,狐媚巧闭圣聪,命吾督造鹿台。我怎肯欺君误国,害民伤财,因此直谏。天子不听,反欲加刑于我。我本当以一死以报爵禄之恩,奈尚天数未尽,蒙恩赦宥,放归故乡,因此行到贵治。

偶见许多百姓,携男拽女,扶老搀幼,悲号苦楚,甚是伤情。如若执回,又惧炮烙、虿盆,惨刑恶法,残缺肢体,骨粉魂消,可怜民死无辜,怨魂怀屈。今尚观之,心实可怜,故不辞愧面,奉谒台颜,恳求赐众民出关,黎庶从死而之生,将军真天高海阔之恩,实上天好生之德。”张凤听罢大怒,言曰:“汝乃江湖术士,一旦富贵,不思报本于君恩,反以巧言而惑我。

况逃民不忠,若听汝言,亦陷我以不义。我受命执掌关隘,自宜尽臣子之节,逃民玩法,不守国规,宜当拿解于朝歌。自思只是不放过此关,彼自然回国,我已自存一线之生路矣。若论国法,连汝并解回朝,以正国典。奈吾初会,暂且姑免。”喝两边:“把姜尚叉将出去!”众人一声喝,把子牙推将出来。子牙满面羞愧。众民见子牙回来,问曰:“姜老爷,张老爷可放我等出关?

”子牙曰:“张总兵连我也要拿进朝歌城去。是我说过了。”众人听罢,齐声叫苦,七八百黎民号啕痛哭,哀声彻野。子牙看见不忍。子牙曰:“你们众民不必啼哭,我送你们出五关去。”有等不知事的黎民,闻知此语,只说宽慰他,乃曰:“老爷也出不去,怎生救我们?”内中有知道的,哀求曰:“老爷若肯救援,便是再生之恩!”子牙道:“你们要出五关者,到黄昏时候,我叫你等闭眼,你等就闭眼,若听得耳内风响,不要睁眼,若开了眼时,跌出脑子来,不要怨我。

”众人应承了。子牙到一更时候,望昆仑山拜罢,口中念念有词,一声响。这一会,子牙土遁救出万民。众人只听的风声飒飒,不一会,四百里之程出了临潼关、潼关、穿云关、界牌关、汜水关,到金鸡岭,子牙收了土遁,众民落地。子牙曰:“众人开眼!”众人睁开了眼。子牙曰:“此处就是汜水关外金鸡岭,乃西岐州地方,你们好好去罢!”众人叩头谢曰:“老爷,天垂甘露,普救群生,此恩此德,何日能报!

”众人拜别。不题。且说子牙往磻溪隐迹。有诗为证:

弃却朝歌远市尘,法施土遁救民生。

闲居渭水垂竿待,只等风云际会缘。

武吉灾殃为引道,飞熊仁兆主求贤。

八十才逢明圣主,方立周朝八百年。

话说众民等待天明,果是西岐地界。过了金鸡岭,便是首阳山。走过燕山,又过了白柳村,前至西岐山。过了七十里,至西岐城。众民进城,观看景物:民丰物阜,行人让路,老幼不欺,市井谦和,真乃尧天舜日,别是一番风景。众民作一手本,投递上大夫府。散宜生接看手本。翌日伯邑考传命:“既朝歌逃民因纣王失政,来归吾土,无妻者给银与他娶妻。

又与银子,令众人僦居安处。鳏寡孤独者在三济仓造名,自领口粮。”宜生领命。邑考曰:“父王囚羑里七年,孤欲自往朝歌,代父赎罪,卿等意下如何?”散宜生奏曰:“臣启公子:主公临别之言,‘七年之厄已满,灾完难足,自然归国。’不得造次,有违主公临别之言。如公子于心不安,可差一士卒前去问安,亦不失为子之道,何必自驰鞍马,身临险地哉?

”伯邑考叹曰:“父王有难,七载禁于异乡,举目无亲,为人子者,于心何忍?所谓立国立家,徒为虚设,要我等九十九子何用!我自带祖遗三件宝贝,往朝歌进贡,以赎父罪。”伯邑考此去,不知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伯邑考进贡赎罪

第十九回:伯邑考进贡赎罪

诗曰:

忠臣孝子死无辜,只为殷商有怪狐。

淫乱不羞先荐耻,真诚岂畏后来诛。

宁甘万刃留青白,不受千娇学独夫。

史册不污千载恨,令人屈指泪如珠。

话说伯邑考要往朝歌为父赎罪,时有上大夫散宜生阻谏,公子立意不允,随进宫辞母太姬,要往朝歌赎罪。太姬曰:“汝父被羁羑里,西岐内外事托付何人?”考曰:“内事托与兄弟姬发,外事托付与散宜生,军务托付南宫适。孩儿亲往朝歌面君,以进贡为名,请赎父罪。”母亲见伯邑考坚执要去,只得依允,分付曰:“孩儿此去,须要小心!”邑考辞出,竟到殿前与弟姬发言曰:“兄弟好生与众兄弟和美,不可改西岐规矩。

我此去朝歌,多则三月,少则二月,即便回程。”邑考分付毕,收拾宝物进贡,择日起行。姬发同文武九十八弟,在十里长亭饯别,邑考与众人饮酒作辞。一路前行,扬鞭纵马,过了些红杏芳林,行无限柳阴古道。伯邑考与从人一日行至汜水关,关上军兵见两杆进贡幡幢,上书西伯侯旗号。军官来报主帅,守关总兵韩荣命开关。邑考进关,一路无辞。行过五关,来到渑池县,渡黄河至孟津,进了朝歌城,皇华馆驿安下。

次日,问驿丞:“丞相府住在那里?”驿丞答曰:“在太平街。”次日,邑考来至午门,并不见一员官走动,又不敢擅入午门。往返五日,邑考素缟抱本立于午门外。少时,只见一位大臣骑马而至,乃亚相比干也,伯邑考向前跪下。比干问曰:“阶下跪者何人?”邑考答曰:“吾乃犯臣姬昌子伯邑考。”比干闻言,滚鞍下马,以手相扶,口称:“贤公子请起!

”二人立在午门外,比干问曰:“公子为何事至此?”邑考答曰:“父亲得罪于天子,蒙丞相保护,得全性命,此恩真天高地厚,愚父子弟兄,铭刻难忘!只因七载光阴,父亲久羁羑里,人子何以得安。想天子必思念循良,岂肯甘为鱼肉。邑考与散宜生共议,将祖遗镇国异宝,进纳王廷,代父赎罪,万望丞相开天地仁慈之心,怜姬昌久羁羑里之苦,倘蒙赐骸骨,得归故土,真恩如太山,德如渊海。

西岐万姓,无不感念丞相之大恩也。”比干答曰:“公子纳贡,乃是何宝?”伯邑考曰:“自始祖亶父所遗七香车,醒酒毡,白面猿猴,美女十名,代父赎罪。”比干曰:“七香车有何贵乎?”邑考答曰:“七香车,乃轩辕皇帝破蚩尤于北海,遗下此车,若人坐上面,不用推引,欲东则东,欲西则西,乃传世之宝也。醒酒毡,倘人醉酩酊,卧此毡上,不消时刻即醒。

白面猿猴,虽是畜类,善知三千小曲,八百大曲,能讴筵前之歌,善为掌上之舞,真如呖呖莺篁,翩翩弱柳。”比干听罢,“此宝虽妙,今天子失德,又以游戏之物进贡,正是助桀为虐,荧惑圣聪,反加朝廷之乱,无奈公子为父羁囚,行其仁孝,一点真心,此本我替公子转达天听,不负公子来意耳。”比干往摘星楼下侯旨。

奉御官启奏:“亚相比干见驾。”纣王曰:“宣比干上楼。”比干上楼朝见。王曰:“朕无旨宣召。卿有何表章?”比干奏曰:“臣启陛下:西伯侯姬昌子伯邑考,纳贡代父赎罪。”王曰:“伯邑考纳进何物?”比干将进贡本呈上。帝览毕,向比干曰:“七香车,醒酒毡,白面猿猴,美女十名代西伯侯赎罪。”纣王命宣邑考上楼。邑考肘膝而行,俯伏奏曰:“犯臣子伯邑考朝见。

”纣王曰:“姬昌罪大忤君,今子纳贡为父赎罪,亦可为孝矣。”伯邑考奏曰:“犯臣姬昌罪犯忤君,赦宥免死,暂居羑里,臣等举室感陛下天高海阔之洪恩,仰地厚山高之大德。今臣等不揣愚陋,昧死上陈,请代父罪。倘荷仁慈,赐以再生,得赦归国,使臣母子等骨肉重完,臣等万载瞻仰陛下好生之德出于意外也。”纣王见邑考悲惨,为父陈冤,极其恳至,知是忠臣孝子之言,不胜感动,乃赐邑考平身。

邑考谢恩,立于栏杆之外。妲己在帘内,见邑考丰姿都雅,目秀眉清,唇红齿白,言语温柔。妲己传旨:“卷去珠帘。”左右宫人将珠帘高卷,搭上金钩。纣王见妲己出来,即称:“御妻,今有西伯侯之子伯邑考纳贡代父赎罪,情实可矜。”妲己奏曰:“妾闻西岐伯邑考善能鼓琴,真世上无双,人间绝少。”纣王曰:“御妻何以知之?”妲己曰:“妾虽女流,幼在深闺闻父母传说,邑考博通音律,鼓琴更精,深知大雅遗音,妾所以得知。

陛下可着邑考抚弹一曲,便知深浅。”纣王乃酒色之徒,久被妖氛所惑,一听其言,便命伯邑考叩见妲己。邑考朝拜毕。妲己曰:“伯邑考,闻你善能鼓琴,你今试抚一曲何如?”邑考奏曰:“娘娘在上:臣闻父母有疾,为人子者,不敢舒衣安食。今犯臣父七载羁囚,苦楚万状,臣何忍蔑视其父,自为喜悦而鼓琴哉!况臣心碎如麻,安能宫商节奏,有辱圣聪。

”纣王曰:“邑考,你当此景,抚操一曲,如果稀奇,赦你父子归国。”邑考听见此言,大喜谢恩。纣王传旨,取琴一张。邑考盘膝坐在地上,将琴放在膝上,十指尖尖,拨动琴弦,抚弄一曲,名曰“风入松”:

杨柳依依弄晓风,桃花半吐映日红。

芳草绵绵铺锦绣,任他车马各西东。

邑考弹至曲终,只见音韵幽扬,真如戛玉鸣珠,万壑松涛,清婉欲绝,令人尘襟顿爽,恍如身在瑶池凤阙,而笙篁箫管,檀板讴歌,觉俗气逼人耳,诚所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纣王听罢,心中大悦,对妲己曰:“真不负御妻所闻。邑考此曲可称尽善尽美。”妲己奏曰:“伯邑考之琴,天下共闻,今亲觌其人,所闻未尽所见。”纣王大喜,传旨:摘星楼排宴。

妲己偷睛看邑考,面如满月,丰姿俊雅,一表非俗,其风情袅袅动人。妲己又看纣王容貌,大是暗昧,不甚动人。看官,纣王虽是帝王之相,怎经色欲相亏,形容枯槁。自古佳人爱少年,何况妲己乃一妖魅乎。妲己暗想:“且将邑考留在此处,假说传琴,乘机挑逗,庶几成就鸾凤,共效于飞之乐。况他少年,其为补益更多,而拘拘于此老哉。”妲己设计欲留邑考,随即奏曰:“陛下当赦西伯父子归国,固是陛下浩荡之恩,但邑考琴为天下绝调,今赦之归国,朝歌竟为绝响,深为可惜。

”纣王曰:“如之奈何?”妲己奏曰:“妾有一法,可全二事。”纣王曰:“卿有何妙策可以两全?”妲己曰:“陛下可留邑考在此,传妾之琴,俟妾学精熟,早晚侍陛下左右,以助皇上清暇一乐。一则西伯父子感陛下赦宥之恩,二则朝歌不致绝瑶琴之乐,庶几可以两全。”纣王闻言,以手拍妲己之背曰:“贤哉爱卿!真是聪慧贤明,深得一举两全之道。

”随传旨:“留邑考在此楼传琴。”妲己不觉暗喜:“我如今且将纣王灌醉了,扶去浓睡,我自好与彼行事,何愁此事不成。”忙传旨排宴。纣王以为妲己好意,岂知内藏伤风败俗之情,大坏纲常礼义之防。妲己手奉金杯,对纣王曰:“陛下进此寿酒!”纣王以为美爱,只顾欢饮,不觉一时酩酊。妲己命左右侍御宫人,扶皇上龙榻安寝,方着邑考传琴。

两边宫人取琴二张,上一张是妲己,下一张是伯邑考传琴。邑考奏曰:“犯臣子启娘娘:此琴有内外五形,六律五音。吟、揉、勾、剔。左手龙睛,右手凤目,按宫、商、角、征、羽。又有八法,乃抹、挑、勾、剔、撇、托、打。有六忌,七不弹。”妲己问曰:“何为六忌?”邑考曰:“闻哀,恸泣,专心事,忿怒情怀,戒欲、惊。”妲己又问:“何为七不弹?

”邑考曰:“疾风骤雨,大悲大哀,衣冠不正,酒醉性狂,无香近亵,不知音近俗,不洁近秽。遇此皆不弹也。此琴乃太古遗音,乐而近雅,与诸乐大不相同,其中有八十一大调,五十一小调,三十六等音。”有诗为证:

音和平兮清心目,世上琴声天上曲。

尽将千古圣人心,付与三尺梧桐木。

邑考言毕,将琴拨动,其音嘹亮,妙不可言。

且说妲己原非为传琴之故,实为贪邑考之姿容,挑逗邑考,欲效于飞,纵淫败度,何尝留心于琴。只是左右勾引,故将脸上桃花现娇艳夭姿,风流国色。转秋波,送娇滴滴情怀;启朱唇,吐软温温悄语。无非欲动邑考,以惑乱其心。邑考乃圣人之子,因为父受羁囚之厄,欲行孝道,故不辞涉水之劳,往朝歌进贡,代赎父罪,指望父子同还故都,那有此意。

虽是传琴,心如铁石,意若坚钢,眼不傍观,一心只顾传琴,妲己两番三次勾邑考不动。妲己曰:“此琴一时难明。”分付左右:“且排上宴来。”两边随办上宴来。妲己命席旁设坐,令邑考侍宴,邑考魂不附体,跪而奏曰:“邑考乃犯臣之子,荷蒙娘娘不杀之恩,赐以再生之路,感圣德真如山海。娘娘乃万乘之尊,人间国母,邑考怎敢侧坐。臣当万死!

”邑考俯伏,不敢抬头。妲己曰:“邑考之言差矣!若论臣子,果然坐不得,若论传琴,乃是师徒之道,坐即何妨?”伯邑考闻妲己之言,暗暗切齿:“这贱人把我当作不忠、不德、不孝、不仁、非礼、非义、不智、不良之类。想吾始祖亶父在尧为臣,官居司农之职,相传数十世,累代忠良。今日邑考为父朝商,误入陷阱。岂知妲己以邪淫坏主上之纲常,有伤于风化,深辱天子,其恶不小。

我邑考宁受万刃之诛,岂可坏姬门之节也。九泉之下,何颜相见始祖哉!”且说妲己见邑考俯伏不言。又见邑考不动心情,并无一计可施。妲己邪念不绝:“我到有爱恋之心,他全无顾盼之意。也罢。我再将一法引逗他,不怕此人心情不动耳!”妲己只得命宫人将酒收了,令邑考平身,曰:“卿既坚执不饮,可还依旧用心传琴。”邑考领旨,依旧抚琴,照前勾拨多时。

妲己猛曰:“我居于上,你在于下,所隔疏远,按弦多有错乱,甚是不便,焉能一时得熟?我有一法,可以两便,又相近,可以按纳,有何不可。”邑考曰:“久抚自精,娘娘不必性急。”妲己曰:“不是这等说。今夜不熟,明日主上问我,我将何言相对?深为不便。可将你移于上坐,我坐你怀内,你拿着我手双拨此弦,不用一刻即熟,何劳多延日月哉?

”就把伯邑考吓得魂游万里,魄走三千。邑考思量:“此是大数已定,料难脱此罗网。毕竟做个青白之鬼,不负父亲教子之方,只得把忠言直谏,就死甘心。”邑考正色奏曰:“娘娘之言,使臣万载竟为狗彘之人!史官载在典章,以娘娘为何如后!娘娘乃万姓之国母,受天下诸侯之贡贺,享椒房至尊之贵,掌六宫金阙之权,今为传琴一事,亵尊一至于此,深属儿戏,成何体统!

使此事一闻于外,虽娘娘冰清玉洁,而天下万世又何信哉?娘娘请无性急,使傍观若有辱于至尊也。”就把妲己羞得彻耳通红,无言可对。随传旨命伯邑考暂退。邑考下楼,回馆驿,不题。

且说妲己深恨:“这等匹夫,轻人如此!‘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反被他羞辱一场。管教你粉骨碎身,方消吾恨!”妲己只得陪纣王安寝。次日天明,纣王问妲己曰:“夜来伯邑考传琴,可曾精熟?”妲己枕边挑剔,乘机谮曰:“妾身启陛下:夜来伯邑考无心传琴,反起不良之念,将言调戏,甚无人臣礼,妾身不得不奏。”纣王闻言大怒曰:“这匹夫焉敢如此!

”随即起来,整饬用膳,传旨:“宣伯邑考。”邑考在馆驿,闻命即至摘星楼下候旨。王命:“宣上楼来。”邑考上楼,叩拜在地,王曰:“昨日传琴,为何不尽心相传,反迁延时刻,这是何说?”邑考奏曰:“学琴之事,要在心坚意诚,方能精熟。”妲己在旁言曰:“琴中之法无他,若仔细分明,讲的斟酌,岂有不精熟之理?只你传习不明,讲论糊涂,如何得臻其音律之妙?

”纣王听妲己之言,夜来之事,不好明言,随命邑考:“再抚一曲与朕亲听,看是如何。”邑考受命,膝地而会,抚弄瑶琴,自思:“不若于琴中寓以讽谏之意。”乃叹纣王一词曰:

一点忠心达上苍,祝君寿算永无疆。

风和雨顺当今福,一统山河国祚长。

纣王静听琴内之音,俱是忠心爱国之意,并无半点欺谤之言,将何罪于邑考。妲己见纣王无有加罪之心,以言挑之曰:“伯邑考前进白面猿猴,善能歌唱,陛下可曾听其歌唱否?”纣王曰:“夜来听琴有误,未曾演习,今日命邑考进上楼来,以试一曲,如何?”邑考领旨到馆驿,将猿猴进上摘星楼,开了红笼,放出猿猴。邑考将檀板递与白猿。白猿轻敲檀板,婉转歌喉,音若笙簧,满楼嘹亮,高一声如凤鸣之音,低一声似鸾啼之美,愁人听而舒眉,欢人听而抚掌,泣人听而止泪,明人听而如痴。

纣王闻之,颠倒情怀。妲己听之,芳心如醉。宫人听之,为世上之罕有。那猿猴只唱的神仙着意,嫦娥侧耳,就把妲己唱得神荡意迷,情飞心逸,如醉如痴,不能检束自己形体,将原形都唱出来了。这白猴乃千年得道之猿,修的十二重楼横骨俱无,故此善能歌唱;又修成火眼金睛,善看人间妖魅。妲己原形现出,白猿看见上面有个狐狸,不知狐狸乃妲己本相,白猿虽是得道之物,终是个畜类。

此猿将檀板掷于地下,隔九龙侍席上,一撺劈面来抓妲己。妲己往后一闪,早被纣王一拳将白猿打跌在地,死于地下。命宫人扶起。妲己曰:“伯邑考明进猿猴,暗为行刺,若非陛下之恩相救,妾命休矣!”纣王大怒,喝左右:“将伯邑考拿下,送入虿盆!”两边侍御官将邑考拿下。邑考厉声大叫“冤枉”不绝。纣王听邑考口称冤枉,命且放回。纣王问曰:“你这匹夫!

白猿行刺,众目所视,为何强辩,口称‘冤枉’,何也?”邑考泣奏曰:“猿猴乃山中之畜,虽修人语,野性未退,况猴子善喜果品,不用烟火之物,今见陛下九龙侍席之上,百般果品,心中急欲取果物,便弃檀板而撺酒席。且猿猴手无寸刃,焉能行刺?臣伯邑考世受陛下洪恩,焉敢造次。愿陛下究察其情,臣虽寸磔,死亦瞑目矣。”纣王听邑考之言,暗思多时,转怒为喜,言曰:“御妻,邑考之言是也。

猿猴乃山中之物,终是野性,况无刃岂能行刺?”随赦邑考。邑考谢恩。妲己曰:“既赦邑考无罪,你再将瑶琴抚弄一奇词异调,琴内果有忠良之心,便罢,若无倾葵之语,决不赦饶。”纣王曰:“御妻之言甚善。”邑考听妲己之奏,暗想:“这一番谅不能脱其圈套。就将此残躯以为直谏,就死万刃之下,留之史册,也见我姬姓累世不失忠良。”邑考领旨坐地,就于膝上抚弄一曲,词曰:

明君作兮布德行仁,未闻忍心兮重敛烦刑。炮烙炽兮筋骨粉,虿盆惨兮肺腑惊,万姓精血竟入酒海,四方膏脂尽悬肉林。机杼空兮,鹿台才满;犁锄折兮,巨桥粟盈。我愿明君兮去谗逐淫,振刷纲纪兮天下太平!

邑考抚罢,纣王不明其音。妲己妖魅,听得琴中之音有毁谤君上之言。妲己以手指邑考骂曰:“大胆匹夫!敢于琴中暗寓毁谤之言,辱君骂主,情殊可恨!真是刁恶之徒,罪不容诛!”纣王问妲己曰:“琴中毁谤,朕尚不明。”妲己将琴中之意,细说一番。纣王大怒,喝左右来拿。邑考奏曰:“臣还有结句一段,试抚于陛下听矣。”词曰:

愿王远色兮再正纲常,天下太平兮速废娘娘。妖氛灭兮诸侯悦服,却邪淫兮社稷宁康。陷邑考兮不怕万死,绝妲己兮史氏传扬!

邑考作歌已毕,回首将琴隔侍席打来,只打得盘碟纷飞。妲己将身一闪,跌倒在地。纣王大怒曰:“好匹夫!猿猴行刺,被你巧言说过,你将琴击皇后,分明弑逆,罪不容诛!”喝左右侍驾官:“将邑考拿下摘星楼,送入虿盆!”众宫人扶起,妲己奏曰:“陛下且将邑考拿下楼去,妾身自有处治。”纣王随听妲己之言,把邑考拿下楼。妲己命左右取钉四根,将邑考手足钉了,用刀碎剁。

可怜一身拿下,钉了手足。邑考大叫,骂不绝口:“贱人!你将成汤锦绣江山化为乌有。我死不足惜,忠名常在,孝节永存。贱人!我生不能啖汝之肉,死后定为厉鬼食汝之魂!”可怜孝子为父朝商,竟遭万刃剁尸!不一时,将邑考剁成肉酱。纣王命付于虿盆,喂了蛇蝎。妲己曰:“不可。妾常闻姬昌号为圣人,说他能明祸福,善识阴阳。妾闻圣人不食子肉,今将邑考之肉着厨役用作料,做成肉饼,赐与姬昌。

若昌竟食此肉,乃是妄诞虚名,祸福阴阳,俱是谬说,竟可赦宥,以表皇上不杀之仁,如果不食,当速杀姬昌,恐遗后患。”纣王曰:“御妻之言正合朕意。速命厨役,将邑考肉作饼,差官押送羑里,赐与姬昌。”不知西伯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