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三)
魏书‧卷九十五 列传第八十三·魏书‧卷九十五 列传第八十三(续2)
苌囚之,将害焉。坚自以平生遇苌厚,忿之,厉声大骂,谓张氏曰:“岂令羌奴辱吾儿!”于是杀宝锦。姚苌乃缢坚于新平佛寺。永道既奔昌明,处之江州,桓玄以为梁州刺史,后为刘裕所诛。永道名犯高祖庙讳。
坚子丕,字永叙。坚以为征东将军、冀州牧,封长乐公,镇邺。为慕容垂围逼,丕乃去邺,率男女六万余口进如潞川。坚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迎丕入据晋阳。坚既为姚苌所杀,太祖九年,丕乃僭称尊号,改年太安。先是,王猛子幽州刺史永亦率众赴之,丕以永为司徒、录尚书事,张蚝为司空,王腾为司隶,传檄远近,率多应之。
丕留王腾守晋阳,杨辅守壶关,率众四万,进据平阳,将讨姚苌。而慕容永请假道东归,丕弗许,怒曰:“永乃我之马将,首乱京畿,祸倾社稷,承凶继逆,方请逃归。是而可忍,孰不可恕!”使其丞相王永讨之,战于襄陵,永大败,死之。丕众离散,率骑数千南奔东垣,为司马昌明将冯该所杀。
丕族子登,字文高,粗险不修细行,故坚弗之奇也。长而折节,颇览书传。坚以为长安令,坐事黜为狄道长。
及关中起兵,奔于枹罕。群氐杀河州牧毛兴,推卫平为安西将军、河州刺史,平以登为长史。既而,枹罕诸氐以卫平年老,议欲废之,而惮其宗彊,连日不决。氐有啖青者,谓诸将曰:“大事宜定,东讨姚苌,不可犹豫,一旦事发,返为人害。诸君但请卫公会集众将,青为诸君决之。”众咸以为然,因大飨。青抽劔而前曰:“卫公朽耄,不足以成大事。狄道长苻登,虽王室疏属,请共立之。”于是推登为使持节、都督陇右征羌诸军事、抚军大将军、雍河二州牧、略阳公,率众五万东下陇,据南安,驰使请命。丕以登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安王,余因其所称而授之。
后与姚苌战于胡奴阜,大破之。丕死,登国元年,登僭称尊号于陇东,号年太初,置百官。立坚神主于军中,载以辎𫐌,羽葆青盖,建黄旗,虎贲之士三百人以卫之,每战必告。缮甲治兵,引师而东,皆刻𫓴铠为“死休”字,示以战死为志。每战,以长矛钩刃为方圆大陈,知有厚薄,从中分配,故人自为战,所向无前。登每围苌营,四面大哭,哀声动人,大呼曰:“杀君贼姚苌,出来!吾与尔决。何为枉害无辜!”苌惮而不应。
登进攻安定,苌袭其辎重,获登妻毛氏,将妻之,毛氏哭骂,苌杀之。登闻姚苌死,喜曰:“姚兴小儿,吾将折杖以笞之。”乃尽众而东,以趣废桥。兴将尹纬据桥待之,争水不得,为纬所败,奔于平凉,入马毛山。姚兴攻之,登战死。
子崇,奔于湟中。僭称尊号,改年延初。寻为乞伏干归所杀。
羌姚苌,字景茂,出于南安赤亭,烧当之后也。祖柯回,助魏将绊姜维于沓中,以功假绥戎校尉、西羌都督。父弋仲,晋永嘉之乱,东徙榆眉。刘曜以弋仲为平西将军、平襄公。烈帝之五年,弋仲率部众随石虎迁于清河之滠头,勒以弋仲为奋武将军,封襄平公。昭成时,弋仲死,子襄代,屯于谯城。慕容俊以襄为豫州刺史、丹阳公,进屯淮南,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为司马聃将桓温所败,奔于河东。后为苻眉所杀。
弋仲有子四十二人,苌第二十四,随兄襄征伐,襄甚奇之。襄之败也,苌率子弟降于苻坚。从坚征伐,频有战功,历宁、幽、兖三州刺史,封益都侯,邑五百户。苻坚伐司马昌明,以苌为龙骧将军,督益梁州诸军事。谓苌曰:“朕本以龙骧建业,龙骧之号,初未假人,今特以相授。山南之事,一以委卿。”坚左将军窦冲进曰:“王者无戏言,此将不臧之征也,惟陛下察之。”坚默然。
及慕容泓起兵华泽,坚遣子卫大将军叡讨之,战败,为泓所杀。时苌为叡司马,惧罪奔马牧,聚众万余,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号年白雀。数月之闲,众至十余万,与慕容冲连和,进屯北地。苻坚出至五将山,苌执而杀之。
登国元年,僭称皇帝,置百官,国号大秦,年曰建初,改长安曰常安。以其太子兴镇长安,自击苻登安定,败之。苌病,梦苻坚将天官使者、鬼兵数百,突入营中,苌惧走后宫,宫人迎苌刺鬼,误中苌阴。鬼相谓曰:“正中死处。”拔矛出血石余。寤而惊悸,遂患阴肿,医刺之,出血如梦。苌乃狂言,或称“臣”,或称“苌”,“杀陛下者兄襄,非臣之罪,愿不枉臣”。苌死,子兴袭位,秘不发丧。
兴,字子略,苌长子也。既灭苻登,乃发丧行服,僭称皇帝于槐里,号年皇初。天兴元年,兴去皇帝之号,降称天王,号年洪始。兴克洛阳,以其弟东平公绍镇之。三年,兴遣使朝贡,太祖遣谒者仆射张济使于兴。兴又大破乞伏干归,遂入枹罕,获铠马六万匹,干归降于兴。
太祖遣军袭兴高平公没弈于,于弃部众,率数千骑与赫连屈孑奔于秦州。追至于瓦亭,长安震惧。兴大议为寇,其臣咸以为不可,兴不从。天兴五年夏,兴遣其弟义阳公平率众四万侵平阳,攻干壁六十余日,壁中众少失井,乃陷之。六月,太祖将讨平,遣毗陵王顺等三军六万骑为先锋。七月,车驾亲征;八月,次于永安。平募遣勇将,率精骑二百窥军,为太祖前锋将长孙肥所擒,匹马不返。平遂退走,太祖急追,及于柴壁。平因守固,太祖围之,兴乃悉举其众救平。
太祖闻兴将至,增筑重围,内以防平之出,外以距兴之入。又截汾曲为南北浮桥,乘西岸筑围。太祖以步骑三万余人,渡蒙坑南四十里,逆击兴。兴晨行北引,未及安营,太祖军卒至,兴众怖扰。太祖诏毗陵王顺以精骑冲击,获兴甲骑数百,斩首千余级。兴退,南走四十余里,太祖引还。平竟不敢出,但使人烧围数百步而已。太祖知兴气挫,乃南绝蒙坑之口,东杜新阪之隘,守天渡,屯贾山,令平水陆路绝,将坐甲而擒之。
太祖又缘汾带冈树栅数十里,以卫刍牧者。九月,兴从汾西北下,凭壑为垒以自固。兴又将数千骑,乘西岸窥视太祖营,束柏材从汾上流下之,欲以毁桥,官军钩取以为薪蒸。兴还垒。太祖度其必攻西围,乃命修堑,增广之。至夜,兴果来攻,梯短不及,弃之堑中而还。又分其众,临汾为垒,叩逼水门,与平相望。太祖因截水中,兴内外隔绝,士众丧气。
于是平粮尽窘急,夜悉众将突西南而出。兴列兵汾西,举烽鼓噪,为平接援。太祖简诸军精锐,屯汾西,固守南桥,绝塞水口。兴夜闻声,望平力战突免;平闻外鼓,望兴攻围引接。故但叫呼,虚相应和,莫敢逼围。平引不得出,穷迫,乃将二妾赴水而死。兴安远将军不蒙世、扬武将军雷重等将士四千余人,随平投水。太祖令泅水钩捕,无得免者。平众三万余人,皆敛手受执,擒兴尚书右仆射狄伯支,越骑校尉唐小方,积弩将军姚梁国,建忠将军雷星、康官,北中郎将康猥,兴从子伯禽已下四品将军已上,四十余人。
兴远来赴救,自观其穷,力不能免,举军悲号,震动山谷,数日不止。频遣使请和,太祖不许,乃班师。
兴还长安。有雀数万头,鬭于兴庙,毛羽折落,多有死者,月余乃止。识者曰:“今雀鬭庙上,子孙当有争乱者乎?”又兴殿有声如牛吼。有二狐入长安,一登兴殿屋,走入宫,一入于巿,求之不得。
先是,谯纵略有益宁之地,僭称尊号,遣使称蕃于兴,兴以纵为蜀王,加九锡。永兴三年,兴遣周宝朝贡。五年,兴遣使朝贡,并请进女,太宗许之。
兴中子广平公弼有宠,委之朝政。兴疾笃,长子泓侍疾于中,弼集党数千人,候兴死,欲杀泓自立。兴诸子侄外镇者,闻之,皆起兵讨弼。兴疾瘳,不忍诛弼,免官而已。神瑞元年,兴遣兼散骑常侍、尚书吏部郎严康朝贡。二年,兴遣散骑常侍东武侯姚敞、尚书姚泰奉其西平公主于太宗,帝以后礼纳之。兴复以弼为中军大将军,配兵三万,屯于渭北。兴又疾甚,弼遣其党姚武伯等率众攻端门。泓时侍疾,遣兵拒之,兴力疾临前殿,杀弼,弼党乃散。泰常元年,兴死,泓僭立。
泓,字元子,兴之长子也。既僭位,号年永和。赫连屈孑攻泓秦州,又克安定,遂据雍城。司马德宗将刘裕伐泓。裕遣将檀道济至洛阳,泓弟陈留公洸以城降。泓弟太原公懿反于蒲阪,泓从弟齐公恢反于岭北,皆举兵伐长安。泓既有内难,裕遂长驱入关。泓战败,请降,送于建康巿斩之。
略阳氐吕光,字世明,本出略阳。父婆楼,苻坚太尉。光年十岁,游戏好战陈之法,为诸儿所推。身长八尺四寸,肘有肉印。从王猛征讨,稍迁破虏将军。
坚以光为骁骑将军,率众七千讨西域,所经诸国,莫不降附。光至龟兹,王帛纯拒之,西域诸胡救帛纯者,七十余万人。光乃结陈为勾锁之法,战于城西,大破之,斩级万余,帛纯逃走,降者三十余国。光以驼二千余头,致外国珍宝及奇伎、异戏、殊禽、怪兽千有余品,骏马万余匹而还。苻坚凉州刺史梁熙遣兵拒之,光击破熙军,遂入姑臧。斩熙,自署护羌校尉、凉州刺史。
登国初,又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酒泉公。主簿尉祐,奸佞浅薄,光宠任之,谮诛姚皓、尹景等名士十余人。于是远近失望,人怀离贰。四年,光私称三河王,遣使朝贡。置官自丞郎已下,犹摄州事。号麟嘉元年。皇始初,光僭称天王,置百官,改号龙飞,立子绍为太子。遣使朝贡。光疾甚,立绍为天王,自号太上皇帝。光死,长子纂杀绍僭立。
纂,字永绪。既自立,号咸宁元年。纂弟大司马洪,名犯显祖讳,以猜忌不容,起兵攻纂,纂杀之,纵兵大掠。纂笑谓左右曰:“今日之战何如?”纂侍中房晷对曰:“先帝始崩,太子以幽逼致殂;山陵甫讫,大司马疑惧肆逆。京邑交兵,友于接刃。虽洪自取夷灭,亦由陛下无棠棣之义。且洪妻陛下弟妇也,洪女陛下之侄女也,奈何使小人污辱为婢妾。天地神明,岂忍见此!”因歔欷流涕。纂谢之,乃收洪妻子。
纂昏虐任情,游田无度,耽荒酒色,与左右因醉驰猎于坑涧之闲,或有谏者,纂皆不纳。又性多猜忌,忍于杀戮。纂从弟超杀纂。纂弟纬单马入城,超杀之而立其兄隆。
隆,字永基,光弟宝之子也。初,超让位于隆,隆难之,超曰:“今犹乘龙上天,岂得中下!”乃僭位,改神鼎元年。超使纂妻杨氏及侍婢数人殡纂于城西,超虑杨持珍宝出,使人搜之。杨氏责超曰:“郎君兄弟手刃相图,新妇旦夕死人,用金宝何为!”超惭而退。杨氏国色,超将妻焉,谓其父桓曰:“后若自杀,祸及卿宗。”桓以告之,杨氏曰:“大人本卖女与氐,以图富贵,一之以甚,复可使女辱于二氐乎!”乃自杀。
沮渠蒙逊、秃发傉檀频来攻击,河西之民,不得农植,谷价涌贵,斗直钱五千文,人相食,饿死者千余口。姑臧城门昼闭,樵采路断,民请出城,乞为夷虏奴婢者,日有数百。隆恐沮动人情,尽坑之。于是积尸盈于衢路,户绝者十有九焉。屡为蒙逊攻逼,乃请迎于姚兴。遣齐难率众迎之,隆遂降焉。至长安,寻复为兴所诛。
史臣曰:夷狄不恭,作害中国,帝王之世,未曾无也。刘渊等假窃名目,狼戾为梗,污辱神器,毒螫黎元,丧乱鸿多,一至于此。怨积祸盈,旋倾巢穴。天意其俟大人乎?
魏书‧卷九十六 列传第八十四·魏书‧卷九十六 列传第八十四
僭晋司马叡賨李雄
僭晋司马叡,字景文,晋将牛金子也。初晋宣帝生大将军、琅邪武王伷,伷生冗从仆射、琅邪恭王觐。觐妃谯国夏侯氏,字铜环,与金奸通,遂生叡,因冒姓司马,仍为觐子。由是自言河内温人。初为王世子,又袭爵,拜散骑常侍,频迁射声、越骑校尉,左、右军将军。从晋惠帝幸临漳,其叔繇为成都王颖所杀,叡惧祸,遂走至洛,迎其母俱归陈国。
东海王越收兵下邳,假叡辅国将军。越谋迎惠帝于长安,复假叡平东将军、监徐州诸军事,使镇下邳。寻加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假节,当镇寿阳,且留下邳。及越西迎惠帝,留叡镇后,平东府事。当迁镇江东,属陈敏作乱,叡以兵少因留下邳。永嘉元年春,敏死,秋,叡始到建业。五年,进镇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又以会稽户二万增封,加督扬、江、湘、交、广五州诸军事。
六月,王弥、刘曜寇洛阳,怀帝幸平阳,晋司空荀蕃、司隶校尉荀组推叡为盟主。于是辄改易郡县,假置名号。江州刺史华轶、北中郎将裴宪并不从之。宪自称镇东将军、都督江北五郡军事,与轶连和。叡遣左将军王敦、将军甘卓、周访等击轶,斩之。宪奔于石勒。六年,叡檄四方,称与穆帝俱讨刘渊,大会平阳。
建兴元年,晋愍帝以叡为侍中、左丞相、大都督、陕东诸军事,持节、王如故。叡改建业为建康。七月,叡以晋室将灭,潜有他志,乃自大赦,为大都督、都督中外诸军事,又为丞相。叡号令不行,政刑淫虐,杀督运令史淳于伯,行刑者以刀拭柱,血流上柱二丈三尺,𠇹头流下四尺五寸,其直如弦。时人怨之。
平文帝初,叡自称晋王,改元建武,立宗庙、社稷,置百官,立子绍为太子。叡以晋王而祀南郊。其年,叡僭即大位,改为大兴元年。其朝廷之仪,都邑之制,皆准模王者,拟议中国。遂都于丹阳,因孙权之旧所,即禹贡扬州之地,去洛二千七百里。地多山水,阳鸟攸居,厥土惟涂泥,厥田惟下下,所谓“岛夷卉服”者也。周礼,职方氏掌天下之地,辨其邦国都鄙,四夷、八蛮、七闽、九貉、五戎、六狄之人民与其财用、九谷、六畜之数要,周知其利害。
东南曰扬州,其山镇曰会稽,其薮泽曰具区,其川三江,其浸五湖,其利金锡竹箭,其民二男五女,其畜宜鸟兽,其谷宜稻。春秋时为吴越之地。吴越僭号称王,僻远一隅,不闻华土。楚申公巫臣窃妻以奔,教其军阵,然后乃知战伐。由是晚与中国交通。俗气轻急,不识礼教,盛饰子女以招游客,此其土风也。战国时则并于楚。故地远恃险,世乱则先叛,世治则后服。
秦末,项羽起江南,故衡山王吴芮从百越之兵,越王无诸身率闽中之众以从,灭秦。汉初,封芮为长沙王,无诸为闽越王,又封吴王濞于朱方。逆乱相寻,亟见夷灭。汉末大乱,孙权遂与刘备分据吴蜀。权阻长江,殆天地所以限内外也。叡因扰乱,跨而有之。中原冠带呼江东之人,皆为貉子,若狐貉类云。巴、蜀、蛮、獠、谿、俚、楚、越,鸟声禽呼,言语不同,猴蛇鱼鳖,嗜欲皆异。
江山辽阔将数千里,叡羁縻而已,未能制服其民。有水田,少陆种,以罟网为业。机巧趋利,恩义寡薄。家无藏蓄,常守饥寒。地既暑湿,多有肿泄之病,障气毒雾,射工、沙虱、蛇虺之害,无所不有。叡割有扬、荆、梁三州之土,因其故地,分置十数州及诸郡县,郡县户口至有不满百者。
遣使韩畅浮海来请通和。平文皇帝以其僭立江表,拒不纳之。
是时叡大将军王敦宗族擅势,权重于叡,迭为上下,了无君臣之分。叡侍中刘隗言于叡曰:“王氏彊大,宜渐抑损。”敦闻而恶之。惠帝时,叡改年曰永昌。王敦先镇武昌,乃表于叡曰:“刘隗前在门下,遂秉权宠。今趣进军,指讨奸孽,宜速斩隗首,以谢远近。朝枭隗首,诸军夕退。昔太甲不能遵明汤典,颠覆厥度,幸纳伊尹之训,殷道复昌,贤智故有先失后得者矣。
”敦又移告州郡,以沈充为大都督,护东吴诸军。叡乃下书曰:“王敦恃宠,敢肆狂逆,方朕于太甲,欲见囚于桐宫。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今当亲帅六军,以诛大逆。”叡光禄勋王含率其子瑜以轻舟弃叡,归于武昌。叡以其司空王导为前锋大都督,尚书陆晔为军司;以广州刺史陶侃为江州,梁州刺史甘卓为荆州,使其率众掎蹑敦后;以太子右率周莚率中军三千人讨沈充。
敦至洌州,表尚书令刁恊党附,宜加诛戮。叡遣右将军周札戍于石头,札潜与敦书,许军至为应。敦使司马杨朗等入于石头。札□见敦。朗等既据石头,叡征西将军戴渊、镇北将军刘隗率众攻之,戴渊亲率士,鼓众陵城。俄而鼓止息,朗等乘之,叡军败绩。隗、恊入见叡,叡遣其避祸,二人泣而出。隗还淮阴,后奔石勒。恊奔江乘,为敦追兵所害。叡师败。
敦自为丞相,武昌郡公,邑万户,朝事大小皆关咨之。敦收戴渊及叡尚书左仆射周𫖮,并斩于石头,皆叡朝之望也。于是改易百官及诸州镇,其余转徙黜免者过百数,或朝行暮改,或百日半年。敦所宠沈充、钱凤等所言必用,所谮必死。敦将还武昌,其长史谢鲲曰:“
公不朝,惧天下私议。”敦曰:“君能保无变乎?”对曰:“鲲近入觐,主上侧席待公,迟得相见,宫省穆然,必无不虞之虑。公若入朝,鲲请侍从。”敦曰:“正复杀君等数百,何损朝廷!”遂不朝而去。敦召安南将军甘卓,转谯王承为军司,并不从。敦遣从母弟南蛮校尉魏乂率江夏太守李恒攻承于临湘,旬日城陷,执承送于武昌。敦从弟王廙使贼迎之,害于车中。先是,王敦表疏,言旨不逊,叡以示承曰:“敦言如此,岂有厌哉?”对曰:“陛下不早裁之,难将作矣。”敦恶之。襄阳太守周虑袭杀甘卓。
叡畏迫于敦,居常忧戚,发病而死。
子绍僭立,改年曰太宁。
王敦将篡,讽绍征己,乃为书曰:“孤子绍顿首。天下事大,绍以眇身,弗克负荷,哀忧孔疚,如临于谷,寔赖冢宰,以济艰难。公迈德树勋,遐迩归怀,任社稷之托,居总己之统,然道里长远,江川阻深,动有介石之机,而回旋之闲,固以有所丧矣。谓公宜入辅朝政,得旦夕酬咨,朝士亦佥以为然。以公高亮忠肃,至心忧国,苟其宜然,便当以至公处之,期于静国宁民,要之括囊无咎。
伏想暗同此志,愿便速克近期,以副翘企之怀。”绍恭惮于敦若此。复使兼太常应詹拜敦丞相、武昌郡公,奏事不名,入朝不趋,劔履上殿。敦于是屯于芜湖。敦乃转王导为司徒,自领扬州刺史,以兄含子应为武卫将军,以自副贰。敦无子,养应为后。敦疾逾年,故召含还,欲属以后事。是时敦令绍宿卫之兵三番休二。绍密欲袭敦,微行察敦营垒。及敦疾,绍屡遣大臣讯问起居,迁含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敦疾甚,绍召其司徒王导、中书监庾亮、丹阳尹温峤、尚书卞壸密谋讨之。导、峤及右将军卞敦共据石头,光禄勋应詹都督朱雀桁南诸军事,尚书令郗鉴都督从驾诸军事,绍出次于中堂。敦闻兵起,怒,欲自将,困不能坐。召其党钱凤、邓岳、周抚等率众三万指造建业。含谓敦曰:“此事吾便当行。”于是以含为元帅。凤等问敦曰:“事克之日,天子云何?
”敦曰:“尚未南郊,何为天子!便尽卿兵势,唯保护东海王及裴妃而已。”初,绍谓敦已死,故敢发兵。及下诏数日,敦犹能与王导书,后自手笔曰:“太真别来几日,作如此事!”太真,温峤字也。绍朝见之,咸共骇惧。含等兵至,温峤辄烧朱雀桁以挫其锋。绍使中军司马曹浑、左卫参军陈嵩、段匹䃅弟秃率壮士千人逆含等,战于江宁,斩其前锋将何康,杀数百人。
敦闻康死,军不获济,怒曰:“我兄老婢耳!门户衰微,群从中才兼文武者皆早死,今年事去矣。”语参军吕宝曰:“我当力行。”因作势而起,困乏,乃复卧。使术士郭璞筮之,卦成,对曰:“不能佳。”敦既疑璞劝亮、峤等举事,又闻卦恶,于是杀璞。
敦疾转困,语其舅羊鉴及子应曰:“我亡后,应便即位,先立朝廷百官,然后营葬。”初敦败叡之后,梦白犬自天而下,噬之。及疾甚,见刁恊、甘卓为祟,遂死。王应秘不发丧,裹尸以席,埋于斋中,与其将诸葛瑶等纵酒淫逸。沈充将万余人来会含等。充临行,顾谓其妻曰:“男儿不建豹尾,不能归也。”绍平西将军祖约率众至于淮南,逐敦所置淮南太守任台。绍将刘遐、苏峻济自满洲,含相率渡兵,应詹逆击,大破之。周抚斩钱凤,沈充将吴儒斩充。绍遣御史刘彝发敦瘗,斩尸,枭首朱雀桁。
绍死,子衍僭立,号年曰咸和。
衍历阳太守苏峻不顺于衍,衍护军庾亮曰:“苏峻犲狼,终为祸乱,晁错所谓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反速而祸小,不削反迟而祸大。”乃以大司农征之,令峻弟逸领峻部曲。征书至,峻怒曰:“庾亮专擅,欲诱杀我也。”阜陵令匡术、乐安人任让并为峻谋主,劝峻诛亮。乃使使推崇祖约,共讨亮,约大喜。于是约命兄逖子沛国内史涣、女婿淮南太守许柳将兵会峻。
峻使其党韩光,光名犯恭宗庙讳,入姑熟,杀于湖令陶馥,残掠而还。衍假庾亮节为征讨都督,使其右卫将军赵胤、左将军司马流率众次于慈湖。韩光晨袭流,杀之。衍以其骁骑将军钟雅为前锋监军,假节,率舟军拒峻。宣城内史桓彝统吏士次于芜湖,韩光败之,大掠宣城诸县而还。江州刺史温峤使督护王愆期、西阳太守邓岱、鄱阳太守纪睦等以舟军赴于建业。
愆期、岱次直渎,峻督众二万济自横江,登牛渚山。愆期等邀击不制。峻至于蒋山,衍假领军卞壸节,率诸将陈兵。衍之将怯兵弱,为峻所败,卞壸及其二子、丹阳尹羊曼、黄门侍郎周导、庐江太守陶瞻、散骑侍郎任台等皆死,死者三千余人。庾亮兵败,与三弟奔于柴桑。峻遂焚衍宫,群贼突掠,百僚奔散,唯有米数石而已,无以自供。峻逼衍大赦,庾亮兄弟不在赦限。
峻以祖约为太尉、尚书令,加侍中,自为骠骑将军、领军将军、录尚书事。于是建业荒毁,奔投吴会者十八九。
温峤闻之,移告征镇州郡。庾亮至盆口,峤分兵配给。又招衍荆州刺史陶侃欲共讨峻。侃不从,曰:“吾疆埸外将,本非顾命大臣,今日之事,所不敢当。”时侃子为峻所害,峤复喻侃曰:“苏峻遂得志,四海虽广,公宁有容足地乎?贤子越骑酷没,天下为公痛心,况慈父之情哉!”侃乃许之。
苏峻屯于于湖。衍母庾氏忧怖而死。苏峻闻兵起,自姑熟还建业,屯于石头。使其党张瑾、管商率众拒诸军,逼迁衍于石头。衍哀泣升车,宫人尽哭,随从衍者,莫不流涕。峻以仓屋为宫,使乡人许方为司马,督将兵守卫。陶侃、庾亮、温峤率舟军二万至于石头,俄引还,次于蔡洲沙门浦。庾亮守白石垒,诘朝,峻将万余人攻之。亮等逆击,峻退。吴国内史庾冰率三吴之众骤战,不胜。
瑾、商等破庾冰前军于无锡,焚掠肆意。韩光攻宣城内史桓彝,彝率吏民力战不胜,为光所杀。祖约为颍川人陈光率其属攻之,约乃奔于历阳。长乐人贾宁劝峻杀王导,尽诛诸大臣,峻不从,乃改计叛峻。王导使袁耽潜诱纳之,谋奉衍出奔温峤。
峤食尽,贷于陶侃。侃怒曰:“使君前云不忧无士众及粮食也,唯欲得老民为主耳。今比战皆北,良将安在?今若无食,民便欲西归。”先是峤虑侃不赴,故以甘言招侃。峤乃卑辞谢之,且曰:“今者,骑虎之势可得下乎?贼垂灭,愿公留思。”侃怒少止。其将李阳说曰:“今事若不捷,虽有粟,焉得而食之。公宜割见储,以卒大事。”乃以米五万石供军。
祖涣袭湓口,欲以沮温峤之兵。涣过晥,攻谯国内史桓云,不克,乃还。苏峻并兵攻大业,大业水竭,皆饮粪汁。诸将谋救之,虑不能当,且欲水陆攻峻。陶侃以舟师攻石头,温峤、庾亮陈于白石。峻子硕以数十骑出战,峻见硕骑,乃舍其众,自以四马北下突陈,陈坚乃还。军士彭世、李千投之以矛,峻坠马,遂枭首,脔割之,焚其骸骨。任让及诸贼帅复立峻弟逸,求峻尸弗获,乃发衍父母冢,剖棺焚尸。
匡术率其徒据苑城以降,韩光、苏硕等率众攻苑,苑中饥,谷石四万。诸将攻石头。苏硕及章武王世子休率劲贼孔卢、张偏等数十人击李阳于柤浦,退走,硕等追之,庾冰司马滕含以锐卒自后击之,硕、逸等震溃,奔于曲阿。含入抱衍,始得出奔温峤之舟。
是时,兵破之后,宫室灰烬,议欲迁移,王导不从乃止。衍改年咸康。
建国中,衍死。中书监庾冰废衍子千龄,立其弟岳,改年曰建元。初岳之立,当改元,庾冰立号,而晋初已有,改作,又如之,乃为建元。顷之,或告冰曰:“子作年号,乃不视谶也。谶云:‘建元之末丘山崩。’丘山,岳也。”冰瞿然,久而叹曰:“如有吉凶,岂改易所能救乎?”遂不复改。
岳死,庾冰欲立司马昱。骠骑将军何充立岳子聃,号年曰永和。聃安西将军桓温率所统七千余人伐蜀,拜表辄行。聃威力微弱,不能控制也。及石虎死,聃征北将军褚裒以舟军至下邳,西中郎将陈逵进据淮南。石遵闻裒至下邳,使其司空李农领万余骑逆围督护王龛于薛,执龛送于邺,又杀李迈。龛,裒之骁将,三军丧气,乃引还。陈逵闻之,震惧,焚淮南而走。
桓温表废聃扬州刺史殷浩,聃惮温,乃除其名。温遂率所统诸军步骑四万自郢越关中至灞上。苻健与五千余人守长安小城。是岁大俭,温军人悬磐,健深沟坚壁,清野待温。温军食尽,乃退,苻健遣子苌频击败之。初,温次灞上,其部将振武将军、顺阳太守薛珍劝温径进逼城,温弗从,珍以偏师独济,颇有所获。温退,珍乃还,放言于众,且矜其锐而咎温之持重。温惭忿,杀之。聃又改年曰升平。
聃死,无子,立衍子丕,号年隆和。时谣曰:“升平不满斗,隆和郍得久。”改为兴宁,又谣曰:“虽复改兴宁,亦自无聊生。”
丕死,弟弈立,号年曰太和。
桓温率众北讨慕容𬀩,至金乡,凿巨野三百余里以通舟军,自清水入河。慕容垂逆击破之,获其资仗。温之北引也,先命西中郎将袁真及赵悦开石门,而袁真等停于梁宋,石门不通,粮竭。温自枋头回军,垂以步骑数万追及襄邑,大败温军。
温遂归罪袁真,除名削爵,收节传。真子双之等杀梁国内史朱宪,真据寿阳以叛,真诸子兄弟阻兵自守,招诱陆城戍将陈郡太守朱辅数千人。遣参军爨亮通慕容𬀩,又遣使西降苻坚。真病死,辅立其嫡子瑾为使持节、建威将军、豫州刺史。瑾弟四五人皆领兵。𬀩令陈文报爨亮,且以观变。桓温遣督护竺瑶以军溯淮伐瑾,瑶次于肥口,屡战。慕容𬀩假瑾征南将军、扬州刺史、宣城公,瑾弟泓等皆郡守、四品将军,朱辅亦如之。温乃伐瑾,瑾等拒战,于是筑长围守之,城中震溃,遂平瑾。
初温任兼将相,其不臣之心,形于音气,曾卧对亲僚,抚枕而起曰:“为尔寂寂,将为文、景所笑。”众莫敢对。后悉众北讨,冀成陵夺之势。及枋头奔败,知民望之去己,既平瑾,问中书郎郗超曰:“足以雪枋头之耻乎?”超曰:“此未厌有识之情也。公六十之年,败于大举,不建不世之勋,不足以镇惬民望。”因说温以废立之事。温既宿有此谋,深纳超言。
温自广陵将旋镇姑孰。至于白石,及言其主弈少同阉人之疾,初在东海、琅邪国,亲近嬖人相龙、朱灵宝等并侍卧内,而美人田氏、孟氏遂生三男。众致疑惑,然莫能审其虚寔。至是,将建储立王,温因之以定废立之计。遂率百僚并还朝堂。温率众入,屯兵宫门,进坐殿庭,使督謢竺瑶、散骑侍郎刘亨取弈玺绶。弈着白袷单衣,步下西堂,登犊车。群臣拜辞,皆殒涕。
侍御史将百余人,送出神虎门,入东海第。于是迎司马昱而立之。
昱,叡子也。昱东向流涕,拜受玺绶。昱既僭立,改年曰咸安,以温依诸葛亮故事,甲仗入殿,进丞相,其大司马等皆如故,留镇建业。以弈为海西县公。
温常有大志,昱心不自安,谓中书郎郗超曰:“命之修短,本所不计,故当无复近日事邪?”超父愔为会稽太守,超假还东,昱谓之曰:“致意尊公,家国之事,遂至于此。由吾不能以道匡卫,思患豫防,愧叹之深,言何能喻!”又诵庾阐诗云:“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因泣下。昱疾,与温书曰:“吾遂委笃,足下便入,冀得相见,不谓疾患,遂至于此。今者惙然,势不复久,且虽有诏,岂复相及。慨恨兼深,如何可言!天下艰难,而昌明幼冲眇然,非阿衡辅导之训,当何以宁济也?国事家计,一托于公。”
昱死,子昌明僭立。徐州小吏卢悚与其妖众男女二百,向晨攻广莫门,诈言海西公还,由万春、云龙门入殿,略取三厢及武库甲仗。时门下军校并假兼,在直吏士骇愕不知所为。游击将军毛安之先入云龙门讨悚,中领军桓秘、将军殷康止车门入,会兵攻之,斩五十六级,捕获余党,死者数百人。前殿中监许龙与悚皆遣人至吴,诈迎弈,弈不从。
昌明改年曰宁康,征温入朝,又诏温无拜。尚书谢安等于新亭见温,皆敬。温拜昱墓,得病还姑熟。温自归寝疾,讽求备物九锡。谢安已令吏部郎袁彦伯撰策文,文成,安辄勾点,令更治改。既屡引日,乃谋于尚书仆射王彪之,彪之云:“闻彼病日增,亦当不复支久,自可小迟回其事。”安从之。温死。
苻坚遣苻雅率将王统、朱彤、杨安、姚苌步骑五万向骆谷,伐昌明秦州刺史杨纂。纂请救于梁州刺史杨亮。亮遣参军卜靖赴之,败走。朱彤至梁州,亮望风奔散,于是坚遂有梁益二州。昌明上下莫不忧怖。建国三十九年,昌明改年曰太元元年。太祖七年,苻坚大举讨昌明,令其国曰:“东南平定指日,当以司马昌明为尚书仆射,可速为起第。”坚前后擒张天锡等皆豫筑甲宅,至而居之。坚至淮南,大败奔退。
是时,昌明年长,嗜酒好内,而昌明弟会稽王道子任居宰相,昏蒏尤甚,狎昵谄邪。于时尼娼构扇内外,风俗颓薄,人无廉耻。左仆射王珣儿婚,门客车数百乘,会闻王雅为太子少傅,回以诣雅者半焉。雅素有宠,人情去就若此。皇始元年,昌明死,子德宗僭立。
初,昌明耽于酒色,末年,殆为长夜之饮,醒治既少,外人罕得接见,故多居内殿,流连于樽俎之闲。以嬖姬张氏为贵人,宠冠后宫,威行阃内。于时年几三十,昌明妙列妓乐,陪侍嫔少,乃笑而戏之云:“汝以年当废,吾已属诸姝少矣。”张氏潜怒,昌明不觉而戏逾甚。向夕,昌明稍醉,张氏乃多潜饮宦者内侍而分遣焉。至暮,昌明沉醉卧,张氏遂令其婢蒙之以被,既绝而惧,货左右云以魇死。时道子昏废,子元显专政,遂不穷张氏之罪。
德宗既立,改年为隆安。以道子为太傅、扬州牧、中书监,加殊礼,黄钺、羽葆、鼓吹,又增甲仗百人入殿。既而内外众事必先关于道子。尚书仆射王国宝轻薄无行,为道子所亲,权震建业,擅取东宫兵以配己府。道子以王绪为辅国将军、琅邪内史,又辄并石头之兵,屯于建业。绪犹领其从事中郎,居中用事,宠幸当政。
德宗兖州刺史王恭恶国宝、王绪之乱政也,乃要荆州刺史殷仲堪克期同举。王恭表德宗曰:“国宝身负莫大之罪,谨陈其状。前荆州刺史王悦,国宝同产弟也。受任西藩,不幸致丧。国宝求假奔彼,遂不即路,虑台纠察,惧于黜免,乃毁冠改服,变为妇人,与婢同载,入请相王。又先帝暴崩,莫不惊号,而国宝腼然,了无哀容,方犯合叩扉,求行奸计,欲诈为遗诏,矫弄神器。
彰暴于外,莫不闻知。谗疾二昆,过于雠敌;树立私党,遍于府朝。兵食资储,敛为私积;贩官鬻爵,威恣百城。收聚不逞,招集亡命。辅国将军王绪顽凶狂狡,人理不齿,同恶相成,共窃名器。自知祸恶已盈,怨集人鬼,规为大逆,荡覆天下。昔赵鞅兴晋阳之甲,夷君侧之恶,臣虽驽劣,敢忘斯义。”恭表至,道子密欲讨恭,以元显为征虏将军,内外诸军潜加严备。
而国宝惶惧,不知所为,乃遣数百人戍竹里,夜遇风雨,各散而归。绪劝国宝杀王珣,然后南征北伐,弗听,反问计于珣。既而惧慑,遂上表解职。寻复悔惧,诈称德宗复其本官。道子既不能拒恭等之兵,亦欲因以委罪,乃收国宝付廷尉杀之,斩王绪于市,以悦恭等。司徒左长史王𫷷遭母丧居吴,恭板行吴国内史。𫷷乃征发吴兴诸郡兵。国宝既死,王恭使𫷷反于丧。
𫷷谓因缘事际,可大得志,乃据吴郡,遣子弟率众击恭。以女为真烈将军,亦置官属,领兵自卫。恭遣司马刘牢之讨平之。
德宗谯王尚之兄弟复说道子,以为藩伯彊盛,宰相权弱,宜密树置,以自藩卫。道子然之,分遣腹心,跨据形要,由是内外骚动。王恭深虑祸难,复密要殷仲堪、西中郎将庾楷、广州刺史桓玄同会建业。玄等响应。恭抗表传檄,以江州刺史王愉、司马尚之为事端。仲堪遣龙骧将军、南郡相杨佺期舟师五千发江陵,桓玄借兵于仲堪,亦给五千人。于是德宗戒严:加道子黄钺;遣右将军谢琰拒恭等;元显为征讨都督,众军继进;前军王珣领中军府众次于北郊;以尚之为豫州刺史,率弟恢之、允之西讨楷等。
皆执白虎幡居前。王恭遣刘牢之为前锋,次于竹里。初,道子之谋恭也,啖牢之以重赏,牢之斩恭别帅颜延、延弟彊,送二级于谢琰。琰与牢之俱进袭恭,恭奔于曲阿,为湖浦尉所执,送建业。尚之与庾楷子鸿战于牛渚,斩鸿前锋将殷万,鸿遁还历阳。尚之犹不敢济。桓玄、佺期奄至横江,尚之等退,恢之所领外军皆没。玄等径造石头,仲堪继在芜湖,建业震骇。
道子杀恭于倪塘。桓玄等于是走还寻阳。
是年冬,德宗遣使朝贡,并乞师请讨姚兴。二年夏,德宗又遣使朝贡。
以元显为扬州刺史。道子有疾,元显惧己弗得袭位,故矫以自授,而道子弗知。既瘳,乃大怒,以元显已拜,故弗复改,于是内外政事一决元显。道子少而耽酒,治日甚希,至是无事,俾昼作夜。时谓道子为东录,元显为西录,西府千两辐凑,东第门设雀罗矣。元显年少,顿居权重,骄奢淫暴,于是远近讥之。
初,德宗新安太守孙泰以左道惑众被戮,其兄子恩窜于海屿,妖党从之,至是转众,攻上虞,杀县令,众百许人径向山阴。会稽内史王凝之事五斗米道,恩之来也,弗先遣军,乃稽颡于道室,跪而祝说,指麾空中,若有处分者。官属劝其讨恩,凝之曰:“我已请大道出兵,凡诸津要各有数万人矣。”恩渐近,乃听遣军。比兵出,恩已至矣。战败,凝之奔走,再宿执之。旬日,恩众数万,自号平东将军,逼人士为官属。于是诸郡妖惑,并杀守令而应之,众皆云集。吴国内史桓谦出奔,吴兴太守谢邈被害。
自德宗以来,内外乖贰,石头以外,皆专之于荆、江,自江以西则受命于豫州,京口暨于江北皆兖州刺史刘牢之等所制,德宗政令所行,唯三吴而已。恩既作乱,八郡尽为贼场,及丹阳诸县处处蜂起,建业转成蹙弱。且妖惑之徒,多潜都邑,人情危惧,恒虑大兵窃发。于是众军戒严,刘牢之共卫将军谢琰讨之。贼等禁令不行,肆意杀戮,士庶死者不可胜计,或醢诸县令以食其妻子,不肯者辄支解之,其虐如此。
骠骑长史王平之死未葬,恩剖棺焚尸,以其头为秽器。牢之率军讨破之。琰将至吴兴,贼徒遁走,驱逼士庶,奔于山阴。诸妖乱之家,妇女尤甚,未得去者,皆盛饰婴儿投之于水而告之曰:“贺汝先登仙堂,我寻复就汝也。”贼既走散,邑屋焚毁,郛郭之中,时见人迹,经月乃渐有归者。谢琰留屯乌程,遣其将高素助牢之。牢之率众军济江。初,孙恩闻八郡响应也,告诸官属曰:“天下无复事矣,当与诸君朝服而至建业。
”既闻牢之临江,复曰:“我割据浙江,不失作勾践也。”寻知牢之已济,乃曰:“孤不耻走。”于是乃走。缘道多遗珍宝,牢之将士争取之,不得穷追。恩复入于海。初,三吴困于虐乱,皆企望牢之、高素等。既至,放肆抄暴,百姓咸怨毒失望焉。
孙恩在海,妖众转复从之。既破永嘉、临海,复入山阴。谢琰战殁。于是建业大震,遣冠军将军、东海太守桓不才,辅国将军孙无终,广陵相高雅之等东讨恩。吴兴太守庾恒虑妖党复发,大行诛戮,杀男女数千人。孙恩复破高雅之于余姚,雅之走还山阴。元显自为后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十六州,本官悉如故;封子彦章为东海王,食吴兴四万余户,清选文学臣僚,吏兵一同宗国。
孙恩浮海奄至京口,战士十万,刘牢之隔在山阴,众军惧不敢旋,恩遂径向建业。德宗惶骇,遽召豫州刺史司马尚之。于时中外惊扰,而元显置酒高会,道子唯日祈于钟山。恩来渐近,百姓忷惧。尚之率精锐驰至,径屯积弩堂。恩时溯风,不得疾行,数日乃至白石。恩本以诸军分散,欲掩不备,知尚之尚在建业,复闻牢之不还,不敢上,乃走向郁洲。恩别帅卢循攻没广陵,虏掠而去。
桓玄闻孙恩之逼也,乃建牙戒严,表求征讨。时恩去未远,玄表复至,元显等大惧,急遣止玄。庾楷密使自结于元显,说玄大失人情,众不为用,若朝廷遣军,己当内应。元显得书大喜,遣张法顺谋于刘牢之,牢之同许焉。于是征兵装舰,将谋西讨。德宗改年曰元兴,以元显为大都督讨玄。玄军至,元显不战而败,父子并为玄所杀。后改年为大亨。
天兴六年十月,德宗遣使朝京师。
德宗封桓玄为楚王,玄寻逼德宗手诏禅位。德宗出居永安宫。玄既受禅,封德宗为南康平固县王,居之寻阳。天赐元年,德宗在姑熟,二月,至寻阳。其彭城内史刘裕杀玄徐州刺史桓修,与刘毅等举兵讨玄。玄败走寻阳,携德宗兄弟至于江陵,又走荆州。荆州别驾王康产、南郡相王腾之迎德宗入南郡府。桓玄死。玄将桓振复袭江陵,斩王康产及腾之。将杀德宗,玄扬州刺史、新安王桓谦苦禁之,乃止。
时卢循执德宗广州刺史吴隐之,自号平南将军、广州刺史,令其党徐道覆据始兴,余郡皆以亲党居之。
德宗复僭立于江陵,改年义熙。尚书陶夔迎德宗,达于板桥,大风暴起,龙舟沉没,死者十余人。德宗发江陵至寻阳,其益州刺史毛璩、参军谯纵反,攻涪城,克之,遂以益州叛德宗。德宗发姑熟,还建业。六月,太祖遣军攻德宗巨鹿太守贺申,申举城降。
永兴二年,卢循复起于岭南,杀德宗江州刺史何无忌于石城。咸欲以德宗北走,知循未下乃止。裕令抚军刘毅讨循,败于桑落洲,步走而还。裕党孟昶、诸葛长民等劝裕拥德宗过江,裕不从。
神瑞二年,德宗遣广武将军玄文、石齐朝贡。泰常初,刘裕征姚泓。二年,太宗遣长孙道生、娥清破其将朱超石于石河,擒骑将杨丰,斩首千七百余级。
三年,德宗死,弟德文僭立。四年,改年曰元熙五年,德文禅位于裕,裕封德文为零陵王。德文后河南褚氏,兄季之、弟淡之虽德文姻戚,而尽心于裕。德文每生男,辄令方便杀焉。或诱内人,密加毒害,前后非一。及德文被废,囚于秣陵宫,常惧见祸,与褚氏共止一室,虑有鸩毒,自煮食于前。六年,刘裕将杀之,不欲遣人入内,令淡之兄弟视褚氏,褚氏出别宫,于是兵乃逾垣而入,进药于德文。德文不肯饮,曰:“佛教,自杀者不复人身。”乃以被掩杀之。
自叡之僭江南,至于德文之死,君弱臣彊,不相羁制,赏罚号令,皆出权宠,危亡废夺,衅故相寻,所谓夷狄之有君,不若诸夏之亡也。
賨李雄,字仲俊,盖廪君之苗裔也。其先居于巴西宕渠。秦并天下,为黔中郡,薄赋其民,口出钱三十,巴人谓赋为“賨”,因为名焉。后徙栎阳。祖慕,魏东羌猎将。慕有五子,辅、特、庠、流、骧。
晋惠时,关西扰乱,频岁大饥,特兄弟率流民数万家就谷汉中,遂入巴蜀。时晋益州刺史赵𫷷反叛,特兄弟起兵诛之,晋拜特宣威将军、长乐乡侯,流奋威将军、武阳侯。流民阎式等推特行镇北大将军,承制封拜,流行镇东将军。后与晋益州刺史罗尚相攻。昭帝七年,特自称大将军、大都督,号年建初。战败,为尚所杀,流代统兵事。流字玄通,自称大都督、大将军。流病将死,以后事属雄,雄,特少子也。
雄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十年,僭称成都王,号年建兴,置百官。时涪陵人范长生颇有术数,雄笃信之,劝雄即真。十二年,僭称皇帝,号大成,改年为晏平,拜长生为天地太师,领丞相,西山王。又改年为玉衡。雄以中原丧乱,乃频遣使朝贡,与穆帝请分天下。雄舍其子,而立兄荡第四子班为太子。
烈帝六年,雄死,班代统任。雄子期,杀班而自立。
期,字世运,雄第四子也。改年为玉恒。骧子寿自涪城袭克成都,废期为邛都公,期自杀。
寿,字武考。初为雄大将军,封建宁王,以南中十二郡为建宁国,至期,徙封汉王。既废期自立,改年为汉兴,又改号曰汉,时建国元年也。寿广汉太守李干与大臣谋欲废寿,寿惧,令子广与大臣盟于殿前。寿闻邺中殷寔,宫观美丽,石虎以杀罚御下,控制邦域城镇,深用欣慕。吏民有小过,辄杀之以立威名。又以郊甸未寔,城邑空虚,工匠器械,事用不足,乃徙民三丁已上于成都,兴尚方、御府,发州郡工巧以充之。
广修宫室,引水入城,务于奢侈,百姓疲于使役,民多嗟怨,思乱者十室而九。其尚书左仆射蔡兴直言切谏,寿以为谤讪,诛之。其臣龚壮作诗七首,托言应璩以讽寿。寿报曰:“省诗知意。若今人所作,贤哲之话言;古人所作,死鬼之常辞耳。”动慕汉武、魏明政法,耻闻父兄时事。上书者不得言先世政化,自以胜之也。及寿疾病,见李期、蔡兴为祟,遂死。
子势统任。
势,字子仁。既立,改年为太和。遣使朝贡。又改为嘉宁。势弟汉王广以势无子,请为太弟,势不许。广欲袭势,势使其太保李弈击广于涪城,克之,贬为临邛侯,广寻自杀。势既骄吝,荒于酒色,至杀人而取其妻,又纳李弈女为后。耽于淫乐,不恤国事,夷獠叛乱,境土减削,累年荒俭。性多忌害,诛残大臣,刑罚酷滥。斥外父祖旧臣,亲任近习,左右小人因行威福。
修饰室宇,群臣谏诤,一无所纳。又常居内,少见公卿。史官屡陈灾谴,乃加相国董皎大都督,以名位优之,寔望与分灾眚。建国十年,司马聃将桓温伐之,势降于温。先是频有怪异。成都北乡有人望见女子避入草中,往视,见物如人,有身形头目,无手足,能动摇,不能言。广汉马生角,各长寸半。有马驹,一头、二身、六耳、无目、二阴,一牝一牡。
又有驴,无皮毛,饮食数日而死。江南雨血,地生毛。江源又生草,高七八尺,华叶皆赤,子青如牛角。涪陵民药氏妇头上生角,长三寸,凡三截之。李汉家舂米,米自臼中跳出,敛举箕中,又跳出,写置簟中。童谣曰:“江桥头,阙下市,成都北门十八子。”又曰:“有客有客,来侵门陌,其气欲索。”谯周云:“我死后三十年,当有异人入蜀,由之而亡。
”蜀亡之岁,去周亡三十二年。周又著谶曰:“广汉城北,有大贼,曰流特,攻难得,岁在玄宫自相克。”卒如其言。
史臣曰:司马叡之窜江表,窃魁帅之名,无君长之寔,跼天蹐地,畏首畏尾,对之李雄,各一方小盗,其孙皓之不若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