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一)
魏书‧卷五十一 列传第三十九·魏书‧卷五十一 列传第三十九
韩茂皮豹子封𠡠文吕罗汉孔伯恭
韩茂,字元兴,安定安武人也。父耆,字黄老。永兴中自赫连屈丐来降,拜绥远将军,迁龙骧将军、常山太守,假安武侯。仍居常山之九门。卒,赠泾州刺史,谥曰成侯。
茂年十七,膂力过人,尤善骑射。太宗曾亲征丁零翟猛,茂为中军执幢。时有风,诸军旌旗皆偃仆,茂于马上持幢,初不倾倒。太宗异而问之,征茂所属,具以状对。太宗谓左右曰:“记之。”寻征诣行在所,试以骑射,太宗深奇之,以茂为虎贲中郎将。
后从世祖讨赫连昌,大破之。世祖谓诸将曰:“今若穷兵极武,非吊民之道,明年当共卿等取之。”徙其民而还。以军功赐茂爵蒲阴子,加彊弩将军,迁侍辇郎。又从征统万,大破之。从平平凉,当茂所冲,莫不应弦而殪。由是世祖壮之,拜内侍长,进爵九门侯,加冠军将军。后从征蠕蠕,频战大捷。与乐平王丕等伐和龙,徙其居民。从平凉州,茂为前锋都将,战功居多。
迁司卫监。录前后功,拜散骑常侍、殿中尚书,进爵安定公,加平南将军。从破薛永宗,伐盖吴。转都官尚书。从征悬瓠,频破贼军。车驾南征,分为六道,茂与高凉王郍出青州。诸军渡淮,降者相继,拜茂徐州刺史以抚之。车驾还,以茂为侍中、尚书左仆射,加征南将军。世祖崩,刘义隆遣将檀和之寇济州,南安王余令茂讨之。至济州,和之遁走。
高宗践阼,拜尚书令,加侍中、征南大将军。茂沉毅笃寔,虽无文学,每论议合理。为将,善于抚众,勇冠当世,为朝廷所称。太安二年夏,领太子少师,冬卒。赠泾州刺史、安定王,谥曰桓王。
长子备,字延德。初为中散,赐爵江阳男,加扬烈将军。又进爵行唐侯,拜冠军将军、太子庶子。迁宁西将军,典游猎曹,加散骑常侍。袭爵安定公、征南大将军。卒,赠雍州刺史,谥曰简公。
备弟均,字天德。少而善射,有将略。初为中散,赐爵范阳子,加宁朔将军。迁金部尚书,加散骑常侍。兄备卒,无子,均袭爵安定公、征南大将军。出为使持节、散骑常侍、本将军、定州刺史,转青冀二州刺史,余如故。恤民廉谨,甚有治称。广阿泽在定、冀、相三州之界,土广民稀,多有寇盗,乃置镇以静之。以均在冀州,劫盗止息,除本将军、广阿镇大将,加都督三州诸军事。
均清身率下,明为耳目,广设方略,禁断奸邪,于是赵郡屠各、西山丁零聚党山泽以劫害为业者,均皆诱慰追捕,远近震跼。先是,河外未宾,民多去就,故权立东青州为招怀之本,新附之民,咸受优复。然旧人奸逃者,多往投焉。均表陈非便,朝议罢之。后均所统,劫盗颇起,显祖诏书诮让之。又以五州民户殷多,编籍不寔,以均忠直不阿,诏均检括,出十余万户。
复授定州刺史,轻徭宽赋,百姓安之。延兴五年卒,谥曰康公。子宝石袭爵。
均弟天生,为内厩令,后典龙牧曹。出为持节、平北将军、沃野镇将。
皮豹子,渔阳人。少有武略。泰常中,为中散,稍迁内侍左右。世祖时,为散骑常侍,赐爵新安侯,加冠军将军。又拜选部尚书,余如故。出除使持节、侍中、都督秦雍荆梁四州诸军事、安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爵淮阳公,镇长安。寻加征西将军。后坐盗官财,徙于统万。
真君三年,刘义隆遣将裴方明等侵南秦王杨难当,遂陷仇池。世祖征豹子,复其爵位。寻拜使持节、仇池镇将,督关中诸军,与建兴公古弼等分命诸将,十道并进。四年正月,豹子进击乐乡,大破之,擒义隆将王奂之、王长卿等六人,斩首三千余级,俘获二千人。豹子进军下辨,义隆将彊玄明、辛伯奋弃城遁走,追斩之,悉获其众。义隆使其秦州刺史胡崇之镇仇池,至汉中,闻官军已西,惧不敢进,方明益其兵而遣之。豹子与司马楚之至于浊水,击擒崇之,尽虏其众。进至高平,义隆将姜道祖降,仇池平。
未几,诸氐复反,推杨文德为主以围仇池。古弼率诸军讨平之。时豹子次于下辨,闻围解,欲还。弼遣使谓豹子曰:“贼耻其负败,必求报复,后举为难,不如陈兵以待之。”豹子以为然。寻除都督秦、雍、荆、梁、益五州诸军事,进号征西大将军,开府、仇池镇将、持节、公如故。十一月,义隆复遣杨文德、姜道盛率众二万人寇浊水,别遣将青阳显伯守斧山以拒豹子。
浊水城兵射杀道盛,豹子至斧山,斩显伯,悉俘其众。豹子又与河闲公元齐俱会于浊水,贼众震恐,弃其兵甲夜遁。初,南秦王杨难当归命,诏送杨氏子弟诣京师,文德以行赂得留,亡奔汉中。义隆以文德为武都王,给兵二千人守葭芦城,招诱氐羌,于是武都、阴平五部氐民叛应文德。诏豹子率诸军讨之,文德阻兵固险拒豹子。文德将杨高来降,引诸军向其城,文德弃城南走,收其妻子、僚属、军资及故武都王保宗妻公主送京师。
义隆白水太守郭启玄率众救文德,豹子分军逆击,大破之,启玄、文德走还汉中。
兴安二年正月,义隆遣其将萧道成、王虬、马光等入汉中,别令杨文德、杨头等率诸氐羌围武都。城中拒之,杀贼二百余人。豹子分兵将救之,至女磊,闻贼停军,豹子遣人于祁山取马,欲往赴援。文德谓豹子欲断其粮运,回军还入覆津,据险自固。义隆恐其辄回,又增兵益将,令晋寿、白水送粮覆津,汉川、武兴运粟甘泉,皆置仓储。豹子表曰:“义隆增兵运粮,克必送死。
臣所领之众,本自不多,唯仰民兵,专恃防固。其统万、安定二镇之众,从戎以来,经三四岁,长安之兵,役过期月,未有代期,衣粮俱尽,形颜枯悴,窘切恋家,逃亡不已,既临寇难,不任攻战。士民奸通,知臣兵弱,南引文德,共为唇齿。计文德去年八月与义隆梁州刺史刘秀之同征长安,闻台遣大军,势援云集,长安地平,用马为便,畏国骑军,不敢北出。
但承仇池局人,称台军不多,戍兵鲜少,诸州杂人,各有还思,军势若及,必自奔逃,进军取城,有易返掌。承信其语,回趣长安之兵,遣文德、萧道成、王虬等将领,来攻武都、仇池,望连秦陇。进围武都,已经积日,畏臣截后,断其粮路,关镇少兵,未有大损。今外寇兵彊,臣力寡弱,拒贼备敌,非兵不拟,乞选壮兵,增戍武都,牢城自守,可以无患。
今事已切急,若不驰闻,损失城镇,恐招深责。愿遣高平突骑二千,粮一月,速赴仇池。且可抑折逆民,支对贼虏。须长阙、上邽、安定戍兵至,可得自全。粮者,民之命也,虽有金城汤池,无粮不守。仇池本无储积,今岁不收,苦高平骑至,不知云何以得供援。请遣秦州之民,送军祁山,臣随迎致。”诏高平镇将苟莫于率突骑二千以赴之,道成等乃退。
征豹子为尚书,出为内都大官。
刘骏遣其将殷孝祖修两当城于清东以逼南境,天水公封𠡠文击之,不克。诏豹子与给事中周丘等助击之。豹子以南寇城守,攻围费日,遂略地至高平。刘骏瑕丘镇遣步卒五千助戍两当,去城八里,与豹子前锋候骑相遇,即便交战,豹子军继至,大破之。纵骑追击杀之,至于城下,其免者十余人而已。城内恐惧,不敢出救。既而班师。
先是,河西诸胡,亡匿避命。豹子及前泾州刺史封阿君督河西诸军南趣石楼,与卫大将军、乐安王良以讨群胡。豹子等与贼相对,不觉胡走,无捷而还,又坐免官。寻以前后战功,复擢为内都大官。和平五年六月,卒。高宗追惜之,赠淮阳王,谥曰襄,赐命服一袭。
子道明,袭爵。
道明第八弟喜。高宗以其名臣子,擢为侍御中散,迁侍御长。高祖初,吐谷浑拾寅部落饥窘,侵掠浇河,大为民患。诏假喜平西将军、广川公,领凉州、枹罕、高平诸军,与上党王长孙观讨拾寅。又拜为使持节、侍中、都督秦雍荆梁益五州诸军事、本将军、开府、仇池镇将,假公如故,以其父豹子昔镇仇池有威信故也。喜至,申恩布惠,夷民大悦,酋帅彊奴子等各率户归附,于是置广业、固道二郡以居之。征为南部尚书,赐爵南康侯,加左将军。
太和元年,刘准葭芦戍主杨文度遣弟鼠窃据仇池,诏喜率众四万讨鼠。军到建安,鼠弃城南走。进次浊水,遣平西将军杨灵珍击文度所置仇池太守杨真,真众溃,仅而得免。喜遂军于覆津。文度将彊大黑固守津道,悬崖险绝,偏阁单行。喜部分将士,攀崖涉水,冲击大黑,大黑溃走,追奔西入。攻葭芦城,拔之,斩文度,传首京师,杀一千余人。诏曰:“夫忠臣生于德义之门,智勇出于将相之族。
往年氐羌放命,侵窃边戍,都将皮喜、梁丑奴等,或资父旧勋,或身建殊效,威名著于庸汉,公义列于天府,故授以节钺,委阃外之任。并罄力尽锐,克荷所司,霜戈始动,蚁贼奔散,仇池旋复,民夷晏安。及讨葭芦,又枭凶丑。元恶俱歼,窥永息,朕甚嘉之。其所陈计略,商校利害,料其应否,宁边益国,专之可也。今军威既振,群愚慑服,革弊崇新,有易因之势,宽猛之宜,任其量处,应立郡县者,亦听铨置。
其杨文度、杨鼠亲属家累,部送赴台。仇池,南秦之根本,守御资储,特须丰积,险阻之要,尤宜守防,令奸觇之徒,绝其侥幸。勉勤戎务,绥静新俗,怀民安土,称朕意焉。”
又诏喜等曰:“卿受命专征,薄伐边寇,军威所及,即皆平荡,复仇池之旧镇,破葭芦之新邦,枭擒首逆,克剪凶党,勋庸之美,朕无闲然。仇池国之要蕃,防守事宜,尤须完寔。从前以来,骆谷置镇,是以奸贼息窥之心,边城无危败之祸,近由徙就建安,致有往年之役。前𠡠卿等,部率兵将,骆谷筑城,虽有一时之勤,终致永延之固。而卿等不祗诏命,至于今日,徒使兵人稽顿,无事闲停,方复曲辞,表求罢下,岂是良将忘身、忧国尽忠之谓也?
诸州之兵,已复一岁,宜暂戮力,成此要功。卿等表求来年筑城,岂不更劳兵将?孰若因今兵势,即令就之,一劳永逸,事不再举也。今更给军粮一月,速于骆谷筑城,使四月尽必令成就讫。若不时营筑,乃筑而不成,成而不固,以军法从事。”
南天水郡民柳旃据险不顺,喜率众讨灭之。转散骑常侍、安南将军、豫州刺史。诏让其在州宽怠,以饮酒废事,威不禁下,遣使者就州决以杖罚。七年卒,赠以本官,谥曰恭公。子承宗袭爵。
喜弟双仁,冠军将军、仇池镇将。
封𠡠文,代人也。祖豆,皇始初领众三万东征幽州,平定三郡,拜幽州刺史。后为使持节、都督冀青二州诸军事、前将军、开府、冀青二州刺史、关内侯。父涅,太宗时为侍御长。卒,赠龙骧将军、定州刺史、章武侯,谥曰隐。
𠡠文,始光初为中散,稍迁西部尚书。出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镇西将军、开府、领护西夷校尉、秦益二州刺史,赐爵天水公,镇上邽。诏𠡠文率步骑七千征吐谷浑慕利延兄子拾归于枹罕,众少不能制,诏遣安远将军、广川公乙乌头等二军与𠡠文会陇右。军次武始,拾归夜遁。𠡠文引军入枹罕,虏拾归妻子及其民户,分徙千家于上邽,留乌头守枹罕。
金城边冏、天水梁会谋反,扇动秦益二州杂人万余户,据上邽东城。攻逼西城。𠡠文先已设备,杀贼百余人,被伤者众,贼乃引退。冏、会复率众四千攻城,氐羌一万屯于南岭,休官、屠各及诸杂户二万余人屯于北岭,为冏等形援。𠡠文遣二将领骑二百设备门内,别令骑出击之。既而伪退,冏率众腾逐,𠡠文轻骑横冲,大破之,斩冏。而北岭之贼,从高射𠡠文军人,飞矢如雨,梁会得奔北岭,骑乃引还。复推会为主。𠡠文分兵二百人突入南城,烧其门楼,贼见火起,众皆惊乱。又遣步卒攻门,克之,便率骑士驰入,贼余众开门出走,奔入东城,乘背追击,杀千余人。
安丰公闾根率军助𠡠文。𠡠文表曰:“安定逆贼帅路郍罗遣使赍书与逆帅梁会,会以郍罗书射于城中,郍罗称纂集众旅,克期助会。又仇池城民李洪,自称应王,天授玉玺,擅作符书,诳惑百姓。梁会遣使招引杨文德,而文德遣权寿胡将兵二十人来到会闲,扇动州土,云李洪自称应王,两雄不并,若欲须我,先杀李洪,我当自往。梁会欲引致文德,诱说李洪来入东城,即斩洪首,送与文德。
仇池镇将、淮阳公臣豹子遣使潜行,以今月二十四日来达臣镇,称杨文德受刘义隆职爵,领兵聚众,在仇池境中,沮动民人,规窃城镇。且梁会反逆以来,南勾文德,援势相连,武都氐羌尽相唇齿,为文德起军,所在屯结,兵众已集,克来不远。臣备边镇,与贼相持,贼在东城,隔墙而已。但以腹背有敌,攻城有疑,讨度文德,克来助会。若文德既至,百姓响应,贼党遂甚,用功益难。
今文德未到,麦复未熟,事宜速击,于时为便。伏愿天鉴,时遣大军,助臣诛翦。”
表未及报,梁会谋欲逃遁。先是,𠡠文掘重堑于东城之外,断贼走路。夜中,会乃车陈飞梯,腾堑而走。𠡠文先严兵于堑外拒鬭,从夜至旦。𠡠文谋于众曰:“困兽犹鬭,而况于人。贼众知无生路,人自致死,必伤士众,未易可平。若开其生路,贼必上下离心,克之易矣。”众咸以为然。初𠡠文以白虎幡宣告贼众曰:“若能归降,原其生命。”应时降者六百余人。会知人心沮坏,于是分遁。𠡠文纵骑蹑之,死者太半,俘获四千五百余口。
略阳王元达因梁会之乱,聚众攻城,招引休官、屠各之众,推天水休官王官兴为秦地王。𠡠文与临淮公莫真讨之,军次略阳,𠡠文遣使慰喻。而元达等三千余人屯于松多川。乃部分诸军,三道并攻。贼出营拒战,大破之,俘三千人。高宗时,与新平公周盆击刘骏将殷孝祖于清东,不克。天安元年五月卒。
长子万护,让爵于弟翰。于时让者惟万护及元氏侯赵辟恶子元伯让其弟次兴,朝廷义而许之。
翰族孙静,世宗时,历位征虏将军、武卫将军、太子左卫率,以干用称。延昌中,迁平北将军、恒州刺史,临朐子。后坐事免。卒。
子熙,奉朝请。迁员外散骑侍郎、给事中,与薛昙尚迎蠕蠕主婆罗门于凉州。又除镇远将军、河阴令。卒,赠辅国将军、朔州刺史。
子缵,武定末,颍川太守。
吕罗汉,本东平寿张人。其先,石勒时徙居幽州。祖显,字子明。少好学,性廉直,乡人有分争者皆就而质焉。慕容垂以为河闲太守。皇始初,以郡来降,太祖嘉之,赐爵魏昌男,拜巨鹿太守。清身奉公,务存赡恤,妻子不免饥寒。民颂之曰:“时惟府君,克己清明。缉我荒土,民胥乐生。愿寿无疆,以享长龄。”卒官。父温,字晞阳。善书,好施,有文武才略。世祖伐赫连昌,以温为幢将。先登陷陈,每战必捷,以功拜宣威将军、奉车都尉。出为秦州司马,迁上党太守,善劝课,有治名。卒,赠平远将军、豫州刺史、野王侯,谥曰敬。
罗汉仁笃慎密,弱冠以武干知名。父温之佐秦州,罗汉随侍。陇右氐杨难当率众数万寇上邽,秦民多应之。镇将元意头知罗汉善射,共登西城楼,令罗汉射难当队将及兵二十三人,应弦而殪。贼众转盛,罗汉进计曰:“今若不出战,示敌以弱,众情携贰,大事去矣。”意头善之,即简千余骑令罗汉出战。罗汉与诸骑策马大呼,直冲难当军,众皆披靡。杀难当左右队骑八人,难当大惊。会世祖赐难当玺书,责其跋扈,难当乃引还仇池。意头具以状闻,世祖嘉之,征为羽林中郎。
上邽休官吕丰、屠各王飞廉等八千余家,据险为逆,诏罗汉率骑一千讨擒之。从征悬瓠,罗汉与琅邪王司马楚之驾前招慰,降者九千余户。比至盱眙,频破贼军,擒其将顾俨、李观之等。以功迁羽林中郎、幢将,赐爵乌程子,加建威将军。及南安王余立,罗汉犹典宿卫,高宗之立,罗汉有力焉。迁少卿,仍幢将,进爵野王侯,加龙骧将军。拜司卫监,迁散骑常侍、殿中尚书,进爵山阳公,加镇西将军。及蠕蠕犯塞,显祖讨之,罗汉与右仆射南平公元目振都督中外军事。
出为镇西将军、秦益二州刺史。时仇池氐羌反,攻逼骆谷,镇将吴保元走登百顷,请援于罗汉。罗汉帅步骑随长孙观掩击氐羌,大破之,斩其渠帅,贼众退散。诏罗汉曰:“卿以劳勤获叙,才能致用,内总禁旅,外临方岳,褒宠之隆,可谓备矣。自非尽节竭诚,将何以垂名竹帛?仇池接近边境,兵革屡兴,既劳士卒,亦动民庶,皆由镇将不明,绥禁不理之所致也。
卿应机赴击,殄此凶丑。陇右土险,民亦刚悍,若不导之以德,齐之以刑,寇贼莫由可息,百姓无以得静。朕垂心治道,欲使远近清穆,卿可召集豪右,择其事宜,以利民为先,益国为本,随其风俗,以施威惠。其有安土乐业、奉公勤私者,善加劝督,无夺时利。明相宣告,称朕意焉。”
泾州民张羌郎扇惑陇东,聚众千余人,州军讨之不能制。罗汉率步骑一千击羌郎,擒之。仇池氐羌叛逆遂甚,所在蜂起,道路断绝。其贼帅蛩廉、符祈等皆受刘昱官爵、铁券。略阳公伏阿奴为都将,与罗汉赴讨,所在破之,生擒廉、祈等。秦益阻远,南连仇池,西接赤水,诸羌恃险,数为叛逆。自罗汉莅州,抚以威惠,西戎怀德,土境帖然。高祖诏罗汉曰:“朕总摄万几,统临四海,思隆古道,光显风教,故内委群司,外任方牧,正是志士建节之秋,忠臣立功之会。
然赤水羌民,远居边土,非卿善诱,何以招辑?卿所得口马,表求贡奉,朕嘉乃诚,便𠡠领纳。其马印付都牧,口以赐卿。”
征拜内都大官,听讼察狱,多得其情。太和六年,卒于官。高祖深悼惜之,赐命服一袭,赠以本官,谥曰庄公。
长子兴祖,袭爵山阳公,后例降为侯。景明元年卒。
兴祖弟伯庆,为中散,咸阳王禧郎中令。
伯庆弟世兴,校书郎。
罗汉弟大檀,为中散、恒农太守。
大檀弟豹子,东莱镇将。后改镇为州,行光州事。
豹子弟七宝,侍御中散。迁少卿,出为假节、龙骧将军、东雍州刺史。
孔伯恭,魏郡邺人也。父昭,始光初,以密皇后亲,赐爵汝阴侯,加安东将军,徙爵魏县侯,迁安南将军。昭性柔旷,有才用。出为赵郡太守,治有能名。征拜光禄大夫,转中都大官,善察狱讼,明于政刑。迁侍中、镇东将军、幽州刺史,进爵鲁郡公。和平二年卒,谥曰康公。长子罗汉,东宫洗马。次伯恭,以父任拜给事中。后赐爵济阳男,加鹰扬将军。出为安南将军、济州刺史,进爵城阳公。入为散骑常侍。
显祖初,刘彧徐州刺史薛安都以彭城内附,彧遣将张永、沈攸之等击安都,安都上表请援。显祖进伯恭号镇东将军,副尚书尉元救之。军次于秺,贼将周凯闻伯恭等军至,弃众遁走。张永仍屯下磕,永辎重在武原,伯恭等攻而克之。永计无所出,引师而退。时皇兴元年正月,天大寒雪,泗水冰合,永与攸之弃船而走,伯恭等进击,首虏及冻死甚众。八月,伯恭以书喻下邳、宿豫城内曰:“刘彧肆逆滔天,弗鉴灵命,犹谓绝而复兴,长江可恃,敢遣张永、周凯等率此蚁众,送死彭城。
大军未临,逆首奔溃。今乘机电举,当屠此城,遂平吴会,吊民伐罪。幸时归款,自求多福。”时攸之、吴憘公等率众数万来援下邳,屯军焦墟曲,去下邳五十余里。伯恭遣子都将侯汾等率骑五百在水南,奚升等五百余骑在水北,南北邀之。伯恭密造火车攻具,欲水陆俱进。攸之等既闻,将战,引军退保樊阶城。伯恭又令子都将孙天庆等步骑六千向零中峡,斫木断清水路。
刘彧宁朔将军陈显达领众二千溯清而上,以迎攸之,屯于睢清合口。伯恭率众渡水,大破显达军,俘斩十九。攸之闻显达军败,顺流退下。伯恭部分诸将,侠清南北寻攸之军后。伯恭从睢陵城东向零中峡,分军为二道,遣司马范师子等在清南,伯恭从清西,与攸之合战,遂大破之,斩其将姜产之、高遵世及丘幼弼、丘隆先、沈荣宗、陆道景等首,攸之、憘公等轻骑遁走。
乘胜追奔八十余里,军资器械,虏获万计。进攻宿豫,刘彧戍将鲁僧遵弃城夜遁。又遣将孔太恒等领募骑一千南讨淮阳,彧太守崔武仲焚城南走,遂据淮阳。二年,以伯恭为散骑常侍、都督徐南兖州诸军事、镇东将军、彭城镇将、东海公。三年十月卒,赠镇东大将军、东海王,谥曰桓。
伯恭弟伯孙,为中书□士,袭父爵鲁郡公。拜镇东将军、东莱镇将,转本将军、东徐州刺史。坐事免官,卒于家。
史臣曰:韩茂、皮豹子、封𠡠文、吕罗汉、孔伯恭之为将也,皆以沉勇笃寔,仁厚抚众。功成事立,不徒然矣。与夫苟要一战之利,侥幸暂胜之名,岂同年而语也。
魏书‧卷五十二 列传第四十·魏书‧卷五十二 列传第四十
赵逸胡方回胡叟宋繇张湛宗钦段承根阚骃刘昞赵柔索敞阴仲达
赵逸,字思群,天水人也。十世祖融,汉光禄大夫。父昌,石勒黄门郎。逸好学夙成,仕姚兴,历中书侍郎。为兴将齐难军司,征赫连屈丐。难败,为屈丐所虏,拜著作郎。世祖平统万,见逸所著,曰:“此竖无道,安得为此言乎!作者谁也?其速推之。”司徒崔浩进曰:“彼之谬述,亦犹子云之美新,皇王之道,固宜容之。”世祖乃止。拜中书侍郎。
神䴥三年三月上巳,帝幸白虎殿,命百僚赋诗,逸制诗序,时称为善。久之,拜宁朔将军、赤城镇将,绥和荒服,十有余年,百姓安之。频表乞免,久乃见许。性好坟素,白首弥勤,年逾七十,手不释卷。凡所著述,诗、赋、铭、颂,五十余篇。
逸兄温,字思恭。博学有高名,姚泓天水太守。刘裕灭泓,遂没于氐。氐王杨盛,盛子难当,既有汉中,以温为辅国将军、秦梁二州刺史。及难当称蕃,世祖以温为难当府司马。卒于仇池。
长子广夏,中书博士。第三子琰。语在孝感传。
初,姚苌以逸伯父迁为尚书左仆射,卒于长安。刘裕灭姚泓,徙迁子孙于建业。迁玄孙翼、翼从子超宗、令胜、遐、叔隆、穆等,太和、景明中,相寻归降。
翼,粗涉书传,通率有器艺。初为平昌太守,甚有治称。入历军校,加镇远将军长史,深为领军元叉所知待。迁光禄大夫。卒,赠左将军、齐州刺史。
超宗,身长八尺,颇有将略。太和末,为豫州平南府长史,带汝南太守,加建威将军,赐爵寻阳伯。入为骁骑将军。超宗在汝南,多所受纳,货赂太傅北海王详,详言之于世宗,除持节、征虏将军、岐州刺史。徙河东太守,卒官。超宗在河东,更自修厉,清靖爱民,百姓追思之。赠本将军、华州刺史,谥曰成伯。
子懿,袭爵。历员外常侍、尚书郎。
超宗弟令胜,亦长八尺,疏狂有膂力。历河北、恒农二郡太守,并坐贪暴,为御史所弹,遇赦免。神龟末,自后将军、太中大夫出为恒农太守,卒官。令胜宠惑妾潘,离弃其妻羊氏,夫妻相讼,迭发阴私,丑秽之事,彰于朝野。
遐,初为军主,从高祖征南阳。景明初,为梁城戍主,被萧衍将攻围。以固守及战功,封牟平县开国子,食邑二百户。
后以左军将军、假征虏将军、督巴东诸军事,镇南郑。时萧衍冠军将军、军主姜修众二万屯羊口,辅国将军姜白龙据南城,龙骧将军泉建率土民北入桑坯,姜修又分军据兴势,龙骧将军谭思文据夹石,司州刺史王僧炳顿南安,并扇动夷獠,规翻南郑。遐率甲士九千,所在冲击,数百里中,莫不摧靡,前后斩首五千余级。
还,以辅国将军出为荥阳太守。时萧衍将马仙琕率众攻围朐城,戍主傅文骥婴城固守。以遐持节、假平东将军为别将,与刘思祖等救之。次于鲍口,去朐城五十里,夏雨频降,厉涉长驱,将至朐城。仙琕见遐营垒未就,径来逆战。思祖率彭沛之众,望陈奔退。遐孤军奋击,独破仙琕,斩其直合将军、军主李鲁生,直后军主葛景羽等。仙琕先分军于朐城之西,阻水列栅,以围固城。
遐身自潜行,观水深浅,结草为筏,衔枚夜进,破其六栅,遂解固城之围。进救朐城,都督卢昶率大军继之。未几而文骥力竭,以城降贼,众军大崩。昶弃其节传,轻骑而走,惟遐独握节而还。时仲冬寒盛,兵士冻死者,朐山至于郯城二百里闲僵尸相属。昶仪卫失尽,于郯城借假节以为军威。遐坐失利,免官。延昌中,起为光禄大夫、使持节、假前将军为别将,防捍西荆,又为别将隶萧宝夤,东征淮堰。
熙平初,出为平西将军、汾州刺史,在州贪浊,闻于远近。卒,赠安南将军、豫州刺史,谥曰襄。
子子献,袭爵。子献第四弟子素,司空长流参军。
叔隆,步兵校尉。永平初,同悬瓠城民白早生之逆。镇南邢峦平豫州,获而宥之。后以货自通,得为秦州阙西府长史,加镇远将军。秦州殷富,去京悬远,叔隆与𠡠使元修义同心聚敛,纳货巨万。拜冠军将军、中散大夫。寻迁左军将军、太中大夫。赂司空刘腾,出为中山内史,在郡无德政,专以货贿为事。叔隆奸诈无行,忘背恩义。悬瓠之免,是其族人前军将军赵文相之力,后无报德之意,更与文相断绝,文相长者,不以为恨。及文相为汝南内史,犹经纪其家。后文相卒,叔隆了不恤其子弟,时论贱薄之。
穆,善书记,有刀笔之用。为汾州平西府司马。翼临亡,以穆托领军元叉,以穆为汝南内史。
胡方回,安定临泾人。父义周,姚泓黄门侍郎。方回,赫连屈丐中书侍郎。涉猎史籍,辞彩可观,为屈丐统万城铭、蛇祠碑诸文,颇行于世。世祖破赫连昌,方回入国。雅有才尚,未为时所知也。后为北镇司马,为镇修表,有所称庆。世祖览之,嗟美,问谁所作。既知方回,召为中书博士,赐爵临泾子。迁侍郎,与太子少傅游雅等改定律制。司徒崔浩及当时朝贤,并爱重之。清贫守道,以寿终。
子始昌,亦长者,有父风。历位至南部主书。
子丑孙,中书学生、秘书郎、中散。世不治产业,家甚贫约。兄弟并早亡。
胡叟,字伦许,安定临泾人也。世有冠冕,为西夏著姓。叟少聪敏,年十三,辨疑释理,知名乡国,其意之所悟,与成人交论,鲜有屈焉。学不师受,友人劝之,叟曰:“先圣之言,精义入神者,其唯易乎?犹谓可思而过半。末世腐儒,粗别刚柔之位,宁有探赜未兆者哉。就道之义,非在今矣。”及披读群籍,再阅于目,皆诵于口。好属文,既善为典雅之词,又工为鄙俗之句。
以姚政将衰,遂入长安观风化,隐匿名行,惧人见知。时京兆韦祖思,少阅典坟,多蔑时辈,知叟至,召而见之。祖思习常,待叟不足,叟聊与叙温凉,拂衣而出。祖思固留之,曰:“当与君论天人之际,何遽而反乎?”叟对曰:“论天人者其亡久矣,与君相知,何夸言若是也。”遂不坐而去。至主人家,赋韦杜二族,一宿而成,时年十有八矣。其述前载,无违旧美,叙中世有恊时事,而末及鄙黩。
人皆奇其才,畏其笔。世犹传诵之,以为笑狎。
叟孤飘坎,未有仕路,遂入汉中。刘义隆梁秦二州刺史冯翊吉翰,以叟才士,颇相礼接。授叟末佐,不称其怀。未几,翰迁益州,叟随入蜀,多为豪俊所尚。时蜀沙门法成,鸠率僧旅,几于千人,铸丈六金像。刘义隆恶其聚众,将加大辟。叟闻之,即赴丹阳,启申其美,遂得免焉。复还于蜀。法成感之,遗其珍物,价直千余匹。叟谓法成曰:“纬萧何人,能弃明珠?吾为德请,财何为也?”一无所受。
在益土五六载,北至杨难当,乃西入沮渠牧犍,遇之不重。叟亦本无附之之诚,乃为诗示所知广平程伯达。其略曰:“群犬吠新客,佞暗排疏宾。直途既以塞,曲路非所遵。望卫惋祝𬶍,眄楚悼灵均。何用宣忧怀,托翰寄辅仁。”伯达见诗,谓叟曰:“凉州虽地居戎域,然自张氏以来,号有华风。今则宪章无亏,曷祝𬶍之有也?”叟曰:“古人有言:君子闻鞞鼓之声,则思战争之士。贵主奉正朔而弗淳,慕仁义而未允,地陋僻而僭徽号。居小事大,宁若兹乎?徐偃之辙,故不旋踵矣。吾之择木,夙在大魏,与子暂违,非久阔也。”岁余,牧犍破降。
叟既先归国,朝廷以其识机,拜虎威将军,赐爵始复男。家于密云,蓬室草筵,惟以酒自适。谓友人金城宗舒曰:“我此生活,似胜焦先,志意所栖,谢其高矣。”后叟被征至,谢恩,并献诗一篇。高宗时召叟及舒,并使作檄刘骏、蠕蠕文。舒文劣于叟,舒寻归家。
叟不治产业,常苦饥贫,然不以为耻。养子字螟蛉,以自给养。每至贵胜之门,恒乘一牸牛,弊韦袴褶而已。作布囊,容三四斗,饮啖醉饱,便盛余肉饼以付螟蛉。见车马荣华者,视之蔑如也。尚书李敷,尝遗之以财,都无所取。初叟一见高允,曰:“吴郑之交,以纻缟为美谈,吾之于子,以弦韦为幽贽,以此言之,彼可无愧也。”于允馆见中书侍郎赵郡李璨,璨被服华靡,叟贫老衣褐,璨颇忽之。叟谓之曰:“老子今若相许,脱体上袴褶衣帽,君欲作何计也?”讥其惟假盛服。璨惕然失色。
叟少孤,每言及父母,则泪下,若孺子之号。春秋当祭之前,则先求旨酒美膳,将其所知广宁常顺阳、冯翊田文宗、上谷侯法俊,携壶执榼,至郭外空静处,设坐奠拜,尽孝思之敬。时敦煌泛潜,家善酿酒,每节,送一壶与叟。著作佐郎博陵许赤虎、河东裴定宗等谓潜曰:“再三之惠,以为过厚,子惠于叟,何其恒也?”潜曰:“我恒给祭者,以其恒于孝思也。”论者以潜为君子矣。顺阳等数子,禀叟奖示,颇涉文流。
高闾曾造其家,值叟短褐曳柴,从田归舍,为闾设浊酒蔬食,皆手自办集。其馆宇卑陋,园畴褊局,而饭菜精洁,醯酱调美。见其二妾,并年衰跛眇,衣布穿弊。闾见其贫约,以物直十余匹赠之,亦无辞愧。闾作宣命赋,叟为之序。密云左右,皆祗仰其德,岁时奉以麻布谷麦,叟随分散之,家无余财。年八十而卒。
叟元妻敦煌宋氏,先亡,无子,后庶养者,亦皆早夭,竟以绝后。叟死,无有家人营主凶事,胡始昌迎而殡之于家,葬于墓次,即令一弟继之,袭其爵始复男、虎威将军。叟与始昌虽为宗室,而性气殊诡,不相好附,于其存也,往来乃简,及亡而收恤至厚,议者以为非必敦哀疏宗,或缘求利品秩也。
宋繇,字体业,敦煌人也。曾祖配,祖悌,世仕张轨子孙。父燎,张玄靓龙骧将军、武兴太守。繇生而燎为张邕所诛。五岁丧母,事伯母张氏以孝闻。八岁而张氏卒,居丧过礼。繇少而有志尚,喟然谓妹夫张彦曰:“门户倾覆,负荷在繇,不衔胆自厉,何以继承先业!”遂随彦至酒泉,追师就学,闭室诵书,昼夜不倦,博通经史,诸子群言,靡不览综。
吕光时,举秀才,除郎中。后奔段业,业拜繇中散、常侍。繇以业无经济远略,西奔李暠,历位通显。家无余财,雅好儒学,虽在兵难之闲,讲诵不废,每闻儒士在门,常倒屣出迎,停寝政事,引谈经籍。尤明断决,时事亦无滞也。
沮渠蒙逊平酒泉,于繇室得书数千卷,盐米数十斛而已。蒙逊叹曰:“孤不喜克李歆,欣得宋繇耳。”拜尚书吏部郎中,委以铨衡之任。蒙逊之将死也,以子牧犍委托之。牧犍以繇为左丞,送其妹兴平公主于京师。世祖拜繇为河西王右丞相,赐爵清水公,加安远将军。世祖并凉州,从牧犍至京师。卒,谥曰恭。
长子岩,袭爵,改为西平侯。
岩子荫,中书议郎、乐安王范从事中郎。卒,赠辅国将军、咸阳太守。
子超,尚书度支郎。
超弟稚,字季预。师事安邑李绍伯,受诸经传。性清严,治家如官府。太和中,拜司徒属。又以例降,除西中府户曹参军,转并州城阳王鸾城局参军。景明二年,拜白水县令。在县十一年,颇得民和。迁青州勃海太守。正光三年,卒。
子游道,武定末,太尉长史。
张湛,字子然,一字仲玄,敦煌人,魏执金吾恭九世孙也。湛弱冠知名凉土,好学能属文,冲素有大志。仕沮渠蒙逊,黄门侍郎、兵部尚书。凉州平,入国,年五十余矣,赐爵南浦男,加宁远将军。司徒崔浩识而礼之。浩注易,叙曰:“国家西平河右,敦煌张湛、金城宗钦、武威段承根三人,皆儒者,并有俊才,见称于西州。每与余论易,余以左氏传卦解之,遂相劝为注。故因退朝之余暇,而为之解焉。”其见称如此。湛至京师,家贫不粒,操尚无亏,浩常给其衣食。每岁赠浩诗颂,浩常报荅。及浩被诛,湛惧,悉烧之。
兄怀义,闲粹有才干。遭母忧,哀毁过人,服制虽除,而蔬粝弗改。卒于征西参军。
长子广平,高平令。
宗钦,字景若,金城人也。父燮,字文友,吕光太常卿。钦少而好学,有儒者之风,博综群言,声著河右。仕沮渠蒙逊,为中书郎、世子洗马。钦上东宫侍臣箴曰:“恢恢玄古,悠悠生民。五才迭用,经叙彝伦。匡父维子,弼君伊臣。颠而能扶,屈而能申。昔在上圣,妙鉴厥趣。不曰我明,而乖其度。不曰我新,而忽其故。如彼在泉,临深是惧。如彼覆车,望途改步。
是以令问宣流,英风远布。及于三季,道丧纯迁。桀起琼台,纣醊糟山。周灭妖姒,羿丧以田。险诐蔽其耳目,郑卫陈于其前。怙才肆虐,异端是缠。岂伊害身,厥胤歼焉。茫茫禹迹,画为九区。昆虫鸟兽,各有巢居。云歌唐后,垂横美虞。疏网改祝,殷道攸敷。龙盘应德,随蛇衔珠。勿谓无心,识命不殊。勿谓理绝,千载同符。爰在子桓,灵数攸臻。
仪形徐阮,左右刘陈。披文采友,叩典问津。用能重离袭曜,魏鼎维新。于昭储后,运应玄箓。夕惕乾乾,虚衿远属。外抚幽荒,内怀茕独。犹惧思不逮远,明不遐烛。君有诤臣,庭立谤木。本枝克昌,永符天禄。微臣作箴,敢告在仆。”
世祖平凉州,入国,赐爵卧树男,加鹰扬将军,拜著作郎。钦与高允书曰:“昔皇纲未振,华裔殊风,九服分隔,金兰莫遂,希怀寄契,延想积久。天遂其愿,爰遘京师。才非季札,而眷深孙乔;德乖程子,而义均倾盖。旷龄罕遇,会之一朝。比公私理异,酬咨路塞,端拱蓬宇,叹慨如何?不量鄙拙,贡诗数韵。若夫泉江相忘之谈,遗言存意之美,虽庄生之所尚,非浅识所宜循。
爱敬既深,情期往返,思迟德意,以袪鄙吝。若能纡凤彩以燿榛荟,回连城以映瓦砾者,是所望也。”诗曰:“嵬峨恒岭,滉瀁沧溟。山挺其和,水燿其精。启兹令族,应期诞生。华冠众彦,伟迈群英。其一于穆吾子,含贞藉茂。如彼松竹。陵霜擢秀。味老思冲,玩易体复。戢翼九皋,声溢宇宙。其二我皇龙兴,重离叠映。刚德外彰,柔明内镜。乾象奄气,坤厚山竞。
风无殊音,俗无异径。其三经纬曰文,著述曰史。斟酌九流,错综幽旨。帝用酬咨,明发虚拟。广辟四门,披延髦士。其四尔应其求,翰飞东观。口吐琼音,手挥霄翰。弹毫珠零,落纸锦粲。坟无疑割,典无滞泮。其五山降则谦,含柔为信。林崇日渐,明升斯进。有邈夫子,兼兹四慎。弱而难胜,通而不峻。其六南、董邈矣,史功不申。固倾佞窦,雄秽美新。
迁以陵腐,邕由卓泯。时无逸勒,路盈摧轮。其七尹佚谟周,孔、明述鲁。抑扬群致,宪章三五。昂昂高生,纂我遐武。勿谓古今,建规易矩。其八自昔索居,沉沦西藩。风马既殊,标榜莫缘。开通有运,暗遇当年。披衿暂面,定交一言。其九咨疑秘省,访滞京都。水镜叔度,洗吝田苏。望仪神婉,即象心虚。悟言礼乐,采研诗书。其十履霜悼迁,抚节感变。
嗟我年迈,迅逾激电。进乏田赐,退非回宪。素发掩玄,枯颜落蒨。其十一文以会友,友由知己。诗以明言,言以通理。盻坎迷流,觌艮暗止。伊尔虬光,四鳞曲水。其十二”
允荅书曰:“顷因行李,承足下高问,延伫之劳,为日久矣。王途一启,得叙其怀,欣于相遇,情无有已。足下兼爱为心,每能存顾,养之以风味,惠之以德音。执玩反复,铭于心抱。吾少乏寻常之操,长无老成之致,凭赖贤胜,以自克勉,而来喻褒饰,有过其分。既承雅赠,即应有荅,但唱高则难和,理深则难酬,所以留连日月,以至于今。今往诗一篇,诚不足标明来旨,且表以心。
幸恕其鄙滞,领其至意。”诗曰:“汤汤流汉,蔼蔼南都。载称多士,载擢灵珠,邈矣高族,世记丹图。启基郢城,振彩凉区。其一吾生朗到,诞发英风。绍熙前绪,奕世克隆。方圆备体,淑德斯融。望倾群俊,响骇华戎。其二响骇伊何?金声允著。匡赞西藩,拯厥时务。肃志琴书,恬心初素。潜思渊渟,秀藻云布。其三上天降命,祚钟有代。恊燿紫宸,与干作配。
仁迈春阳,功隆覆载。招延隐叟,永贻大赉。其四伊余栎散,才至庸微。遭缘幸会,忝与枢机。窃名华省,厕足丹墀。愧无萤烛,少益天晖。其五明升非谕,信渐难兼。体卑处下,岂曰能谦。进不弘道,退失渊潜。既惭朱阙,亦愧闾阎。其六史、班称达,杨、蔡致深。负荷典策,载蹈于心。四辙同轨,覆车相寻。敬承嘉诲,永佩明箴。其七远思古贤,内寻诸己。
仰谢丘明,长揖南史。遐武虽存,高踪难拟。夙兴夕惕,岂获恬止。其八世之圮矣,灵运未通。风马殊隔,区域异封。有怀西望,路险莫从。王泽远洒,九服来同。其九在昔平吴,二陆称宝。今也克凉,吾生独矫。道映儒林,义为群表。我思与之,均于纻缟。其十仁乏田苏,量非叔度。韩生属降,林宗仍顾。千载旷游,遘兹一遇。藻咏风流,鄙心已悟。
其十一年时迅迈,物我俱逝。任之斯通,拥之则滞。结驷贻尘,屡空亦弊。两闲可守,安有回、赐。其十二诗以言志,志以表丹。慨哉刎颈,义已中残。虽曰不敏,请事金兰。尔其励之,无忘岁寒。”
崔浩之诛也,钦亦赐死。钦在河西,撰蒙逊记十卷,无足可称。
弟舒,字景太。蒙逊库部郎中。与兄同归国,赐爵句町男,加威远将军。名亚于兄。子孙皆衰替。
段承根,武威姑臧人,自云汉太尉颎九世孙也。父晖,字长祚,身长八尺余,师事欧阳汤,汤甚器爱之。有一童子,与晖同志。后二年,童子辞归,从晖请马。晖戏作木马与之。童子甚悦,谢晖曰:“
吾太山府君子,奉𠡠游学,今将欲归。烦子厚赠,无以报德。子后位至常伯,封侯。非报也,且以为好。”言终,乘木马腾空而去。晖乃自知必将贵也。乞伏炽磐以晖为辅国大将军、凉州刺史、御史大夫、西海侯。磐子暮末袭位,国政衰乱,晖父子奔吐谷浑暮瑰,暮瑰内附,晖与承根归国。世祖素闻其名,颇重之,以为上客。后晖从世祖至长安,有人告晖欲南奔,世祖问曰:“何以知之?
”告者曰:“晖置金于马鞯中,不欲逃走,何由尔也?”世祖密遣视之,果如告者之言,斩之于市,曝尸数日。时有儒生京兆林白奴钦晖德音,夜窃其尸,置之枯井。女为敦煌张氏妇,久而闻之,乃向长安收葬。
承根好学、机辩,有文思,而性行疏薄,有始无终。司徒崔浩见而奇之,以为才堪注述,言之世祖,请为著作郎,引与同事。世咸重其文而薄其行。甚为敦煌公李宝所敬待,承根赠宝诗曰:“世道衰陵,淳风殆缅。衢交问鼎,路盈访𤦀。徇竞争驰,天机莫践。不有真宰,榛棘谁揃。其一于皇我后,重明袭焕。文以息烦,武以静乱。剖蚌求珍,搜岩采干。
野无投纶,朝盈逸翰。其二自昔凉季,林焚渊涸。矫矫公子,鳞羽靡托。灵慧虽奋,祅氛未廓。凤戢昆丘,龙潜玄漠。其三数不常扰,艰极则夷。奋翼幽裔,翰飞京师。珥蝉紫闼,杖节方畿。弼我王度,庶绩缉熙。其四自余幽沦,眷参旧契。庶庇余光,优游卒岁。忻路未淹,离辔已际。顾难分歧,载张载继。其五闻诸交旧,累圣叠曜。淳源虽漓,民怀余劭。
思乐哲人,静以镇躁。蔼彼繁音,和此清调。其六询下曰文,辨讦曰明。化由礼洽,政以宽成。勉崇仁教,播德简刑。倾首景风,迟闻休声。其七”
浩诛,承根与宗钦等俱死。承根外孙长水校尉南阳张令言,美须髯,言谈举止,有异武人。李琰之、李神俊,一时名士,并称美之。
阚骃,字玄阴,敦煌人也。祖倞,有名于西土。父玟,为一时秀士,官至会稽令。骃博通经传,聪敏过人,三史群言,经目则诵,时人谓之宿读。注王朗易传,学者藉以通经。撰十三州志,行于世。蒙逊甚重之,常侍左右,访以政治损益。拜秘书考课郎中,给文吏三十人,典校经籍,刊定诸子三千余卷。加奉车都尉。牧犍待之弥重,拜大行,迁尚书。姑臧平,乐平王丕镇凉州,引为从事中郎。王薨之后,还京师。家甚贫弊,不免饥寒。性能多食,一饭至三升乃饱。卒,无后。
刘昞,字延明,敦煌人也。父宝,字子玉,以儒学称。昞年十四,就博士郭瑀学。时瑀弟子五百余人,通经业者八十余人。瑀有女始笄,妙选良偶,有心于昞。遂别设一席于坐前,谓诸弟子曰:“吾有一女,年向成长,欲觅一快女婿,谁坐此席者,吾当婚焉。”昞遂奋衣来坐,神志肃然,曰:“向闻先生欲求快女婿,昞其人也。”瑀遂以女妻之。
昞后隐居酒泉,不应州郡之命,弟子受业者五百余人。李暠私署,征为儒林祭酒、从事中郎。暠好尚文典,书史穿落者亲自补治,昞时侍侧,前请代暠。暠曰:“躬自执者,欲人重此典籍。吾与卿相值,何异孔明之会玄德。”迁抚夷护军,虽有政务,手不释卷。暠曰:“卿注记篇籍,以烛继昼。白日且然,夜可休息。”昞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不知老之将至,孔圣称焉。昞何人斯,敢不如此。”昞以三史文繁,著略记百三十篇、八十四卷,凉书十卷,敦煌寔录二十卷,方言三卷,靖恭堂铭一卷,注周易、韩子、人物志、黄石公三略,并行于世。
蒙逊平酒泉,拜秘书郎,专管注记。筑陆沉观于西苑,躬往礼焉,号“玄处先生”,学徒数百,月致羊酒。牧犍尊为国师,亲自致拜,命官属以下皆北面受业焉。时同郡索敞、阴兴为助教,并以文学见举,每巾衣而入。
世祖平凉州,士民东迁,夙闻其名,拜乐平王从事中郎。世祖诏诸年七十以上听留本乡,一子扶养。昞时老矣,在姑臧,岁余,思乡而返,至凉州西四百里韭谷窟,遇疾而卒。昞六子。
长子僧衍,早亡。
次仲礼,留乡里。
次字仲,次贰归,少归仁,并迁代京。后分属诸州,为城民。归仁有二子,长买奴,次显宗。
太和十四年,尚书李冲奏,昞河右硕儒,今子孙沉屈,未有禄润,贤者子孙宜蒙显异。于是除其一子为郢州云阳令。正光三年,太保崔光奏曰:“臣闻太上立德,其次立功、立言。死而不朽,前哲所尚;思人爱树,自古称美。故乐平王从事中郎敦煌刘昞,着业凉城,遗文兹在,篇籍之美,颇足可观。如或愆衅,当蒙数世之宥,况乃维祖逮孙,相去未远,而令久沦皂隶,不获收异,儒学之士,所为窃叹。
臣忝职史教,冒以闻奏,乞𠡠尚书,推检所属,甄免碎役,用广圣朝旌善继绝。敦化厉俗,于是乎在。”四年六月诏曰:“昞德冠前世,蔚为儒宗,太保启陈,深合劝善。其孙等三家,特可听免。”河西人以为荣。
赵柔,字元顺,金城人也。少以德行才学知名河右。沮渠牧犍时,为金部郎。世祖平凉州,内徙京师。高宗践阼,拜为著作郎。后以历效有绩,出为河内太守,甚著仁惠。柔尝在路得人所遗金珠一贯,价直数百缣,柔呼主还之。后有人与柔铧数百枚者,柔与子善明鬻之于市。有从柔买,索绢二十匹。有商人知其贱,与柔三十匹,善明欲取之。柔曰:“与人交易,一言便定,岂可以利动心也。”遂与之。搢绅之流,闻而敬服焉。其推诚秉信,皆此类也。陇西王源贺采佛经幽旨,作祗洹精舍图偈六卷,柔为之注解,咸得理衷,为当时俊僧所钦味焉。又凭立铭赞,颇行于世。
子默,字冲明。武威太守。
索敞,字巨振,敦煌人。为刘昞助教,专心经籍,尽能传昞之业。凉州平,入国,以儒学见拔,为中书博士。笃勤训授,肃而有礼。京师大族贵游之子,皆敬惮威严,多所成益,前后显达,位至尚书牧守者数十人,皆受业于敞。敞遂讲授十余年。敞以丧服散在众篇,遂撰比为丧服要记。其名字论文多不载。后出补扶风太守,在位清贫,未几卒官。时旧同学生等为请,诏赠平南将军、凉州刺史,谥曰献。
敞子僧养,中书议郎、京兆太守。
僧养子演贵,征东府参军。
演贵子怀真,字公道。武定末,侍御史。
初,敞在州之日,与乡人阴世隆文才相友。世隆至京师,被罪徙和龙,届上谷,困不前达,土人徐能抑掠为奴。五年,敞因行至上谷,遇见世隆,语其由状,对泣而别。敞为诉理,得免。世隆子孟贵,性至孝,每向田耘耨,早朝拜父,来亦如之。乡人钦其笃于事亲。
阴仲达,武威姑臧人。祖训,字处道,仕李暠为武威太守。父华,字季文,姑臧令。仲达少以文学知名。世祖平凉州,内徙代都。司徒崔浩启仲达与段承根云,二人俱凉土才华,同修国史。除秘书著作郎。卒。
华次子周达,徐州平南司马、太山太守。
周达子遵和,小名虎头。好音律,尚武事。初为高祖挽郎,拜奉朝请,后广平王怀取为国常侍。遵和便辟善事人,深为怀所亲爱。转司空法曹、太尉中兵参军。又为汝南王悦郎中令,复被爱信。稍迁龙骧将军、骁骑将军、豫州都督,镇悬瓠。孝庄末,除左将军、行豫州刺史。时前行州事元崇礼被征将还,既闻尔朱兆入洛,遂矫杀遵和,擅摄州任。后追赠平南将军、凉州刺史。
遵和兄子道方,性和雅,颇涉书传,深为李神俊所知赏。神俊为前将军、荆州刺史,请道方为其府长流参军。神俊曾使道方诣萧衍雍州刺史萧纲论边事,道方风神沉正,为纲所称。正光末,萧纲遣其军主曹义宗等扰动边蛮,神俊令道方驰传向新野,处分军事。于路为土因村蛮所掠,送于义宗,义宗又传致襄阳,仍送于萧衍,囚之尚方。孝昌中,始得还国。
既至,拜奉朝请,转员外散骑侍郎。孝庄初,迁尚书左民郎中,修起居注。永安二年,诏道方与仪曹郎中王元旭使于萧衍。至南兖州,有诏追还。转安东将军、光禄大夫,领右民郎中。太昌初卒,年四十二。人士咸嗟惜之。赠抚军将军、荆州刺史。
史臣曰:赵逸等皆通涉经史,才志不群,价重西州,有闻东国,故于流播之中,拔泥滓之上。人之不可以无能,信也。胡叟显晦之闲,优游无闷,亦一世之异人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