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全篇
第172则
笋为蔬中尤物,荔枝为果中尤物,蟹为水中尤物,酒为饮食中尤物,月为天文中尤物,西湖为山水中尤物,词曲为文字中尤物。
张南村曰:《幽梦影》可为书中尤物。
陈鹤山曰:此一则又为《幽梦影》中尤物。
第173则
买得一本好花,犹且爱护而怜惜之,矧其为解语花乎!
周星远曰:性至之语,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耶!
石天外曰:此一副心,令我念佛数声。
李若金曰:花能解语,而落于粗恶武夫,或遭狮吼戕贼,虽欲爱护,何可得?
王司直曰:此言是恻隐之心,即是是非之心。
第174则
观手中便面,足以知其人之雅俗,足以识其人之交游。
李圣许曰:今人以笔资丐名人书画,名人何尝与之交游!吾知其手中便面虽雅,而其人则俗甚也。心斋此条,犹非定论。
毕蝎谷曰:人苟肯以笔资丐名人书画,则其人犹有雅道存焉,世固有并不爱此道者。
钱目天曰:二说皆然。
第175则
水为至污之所会归,火为至污之所不到。若变不洁为至洁,则水火皆然。
江含征曰:世间之物,宜投诸水火者不少,盖喜其变也。
第176则
貌有丑而可观者,有虽不丑而不足观者;文有不通而可爱者,有虽通而极可厌者。此未易与浅人道也。
陈康畴曰:相马于牝牡骊黄之外者,得之矣。
李若金曰:究竟可观者,必有奇怪处;可爱者,必无大不通。
梅雪坪曰:虽通而可厌,便可谓之不通。
第177则
游玩山水,亦复有缘。苟机缘未至,则虽近在数十里之内,亦无暇到也。
张南村曰:予晤心斋时,询其曾游黄山否。心斋对以“未游”,当是机缘未至耳。
陆云士曰:余慕心斋者十年。今戊寅之冬,始得一面。身到黄山恨其晚,而正未晚也。
第178则
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古人之所贤也;贫而无骄,富而无谄,今人之所少也。足以知世风之降矣。
许耒庵曰:战国时已有“贫贱骄人”之说矣。
张竹坡曰:有一人一时而对此谄、对彼骄者,更难!
第179则
昔人欲以十年读书、十年游山、十年检藏。予谓检藏尽可不必十年,只二三载足矣。若读书与游山,虽或相倍蓰,恐亦不足以偿所愿也。必也,如黄九烟前辈之所云,人生必三百年而后可乎?
江含征曰:昔贤原谓尽则安能,但身到处,莫放过耳。
孙松坪曰:吾乡李长蘅先生爱湖上诸山,有“每个峰头住一年”之句。然则黄九烟先生所云,犹恨其少。
张竹坡曰:今日想来,彭祖反不如马迁。
第180则
宁为小人之所骂,毋为君子之所鄙;宁为盲主司之所摈弃,毋为诸名宿之所不知。
陈康畴曰:世之人自今以后,慎毋骂心斋也。
江含征曰:不独骂也,即打亦无妨,但恐鸡肋不足以安尊拳耳!
张竹坡曰:后二句足少平吾恨。
李若金曰:不为小人所骂,便是乡愿;若为君子所鄙,断非佳士。
第181则
傲骨不可无,傲心不可有。无傲骨则近于鄙夫,有傲心不得为君子。
吴街南曰:立君子之侧,骨亦不可傲;当鄙夫之前,心亦不可不傲。
石天外曰:道学之言,才人之笔。
庞笔奴曰:现身说法,真实妙谛。
第182则
蝉为虫中之夷、齐,蜂为虫中之管、晏。
崔青峙曰:心斋可谓虫之董狐。
吴镜秋曰:蚊是虫中酷吏,蝇是虫中游客。
第183则
曰痴、曰愚、曰拙、曰狂,皆非好字面,而人每乐居之;曰奸、曰黠、曰强、曰佞,反是,而人每不乐居之,何也?
江含征曰:有其名者无其实,有其实者避其名。
第184则
唐、虞之际,音乐可感鸟兽。此盖唐、虞之鸟兽,故可感耳。若后世之鸟兽,恐未必然。
洪去芜曰:然则鸟兽亦随世道为升降耶?
陈康畴日:后世之鸟兽,应是后世之人所化身,即不无升降,正未可知。
石天外曰:鸟兽自是可感,但无唐、虞音乐耳。
毕右万曰:后世之鸟兽,与唐、虞无异,但后世之人迥不同耳!
第185则
痛可忍,而痒不可忍;苦可耐,而酸不可耐。
陈康畴曰:余见酸子偏不耐苦。
张竹坡曰:是痛、痒关心语。
余香祖曰:痒不可忍,须倩麻姑搔背。
释牧堂曰:若知痛痒、辨苦酸,便是居士悟处。
第186则
镜中之影,着色人物也;月下之影,写意人物也。镜中之影,钩边画也;月下之影,没骨画也。月中山河之影,天文中地理也;水中星月之象,地理中天文也。
恽叔子曰:绘空镂影之笔。
石天外曰:此种着色写意,能令古今善画人一齐搁笔。
沈契掌曰:好影子俱被心斋先生画著。
第187则
能读无字之书,方可得惊人妙句;能会难通之解,方可参最上禅机。
黄交三曰:山老之学,从悟而入,故常有彻天彻地之言。
第188则
若无诗酒,则山水为具文;若无佳丽,则花月皆虚设。
第189则
才子而美姿容,佳人而工著作,断不能永年者。匪独为造物之所忌,盖此种原不独为一时之宝,乃古今万世之宝,故不欲久留人世,以取亵耳!
郑破水曰:千古伤心,同声一哭。
王司直曰:千古伤心者,读此可以不哭矣!
第190则
陈平封曲逆侯,《史》、《汉》注皆云“音去遇”。予谓此是北人土音耳。若南人四音俱全,似仍当读作本音为是。(北人于唱曲之曲,亦读如去字。)
孙松坪曰:曲逆,今定县也。众水潆洄,势曲而流逆。予尝为土人订之,心斋重发吾覆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