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全篇

第77则

虽不善书,而笔砚不可不精;虽不业医,而验方不可不存;虽不工弈,而楸枰不可不备。

江含征曰:虽不善饮,而良酝不可不藏,此坡仙之所以为坡仙也。

顾天石曰:虽不好色,而美女妖童不可不蓄。

毕右万曰:虽不习武,而弓矢不可不张。

第78则

方外不必戒酒,但须戒俗;红裙不必通文,但须得趣。

朱其恭曰:以不戒酒之方外,遇不通文之红裙,必有可观。

陈定九曰:我不善饮,而方外不饮酒者誓不与之语;红裙若不识趣,亦不乐与近。

释浮村曰:得居士此论,我辈可放心豪饮矣。

弟东囿曰:方外并戒了化缘,方妙。

第79则

梅边之石宜古,松下之石宜拙,竹傍之石宜瘦,盆内之石宜巧。

周星远曰:论石至此,直可作九品中正。

释中洲曰:位置相当,足见胸次。

第80则

律己宜带秋气,处世宜带春气。

孙松楸曰:君子所以有矜群而无争党也。

胡静夫曰:合夷、惠为一人,吾愿亲炙之。

尤悔庵曰:皮里春秋。

第81则

厌催租之败意,亟宜早早完粮;喜老衲之谈禅,难免常常布施。

释中洲曰:居士辈之实情,吾僧家之私冀,直被一笔写出矣。

瞎尊者曰:我不会谈禅,亦不敢妄求布施,惟闲写青山卖耳。

第82则

松下听琴,月下听箫,涧边听瀑布,山中听梵呗,觉耳中别有不同。

张竹坡曰:其不同处,有难于向不知者道。

倪永清曰:识得不同二字,方许享此清听。

第83则

月下听禅,旨趣益远;月下说剑,肝胆益真;月下论诗,风致益幽;月下对美人,情意益笃。

袁士旦曰:溽暑中赴华筵,冰雪中应考试,阴雨中对道学先生,与此况味何如?

第84则

有地上之山水,有画上之山水,有梦中之山水,有胸中之山水。地上者,妙在丘壑深邃;画上者,妙在笔墨淋漓;梦中者,妙在景象变幻;胸中者,妙在位置自如。

周星远曰:心斋《幽梦影》中文字,其妙亦在景象变幻。

殷日戒曰:若诗文中之山水,其幽深变幻更不可以名状。

江含征曰:但不可有面上之山水。

余香祖曰:余境况不佳,水穷山尽矣。

第85则

一日之计种蕉,一岁之计种竹,十年之计种柳,百年之计种松。

周星远曰:千秋之计,其著书乎?

张竹坡曰:百世之计种德。

第86则

春雨宜读书,夏雨宜弈棋,秋雨宜检藏,冬雨宜饮酒。

周星远曰:四时惟秋雨最难听,然予谓无分今雨、旧雨,听之要皆宜于饮也。

第87则

诗文之体,得秋气为佳;词曲之体,得春气为佳。

江含征曰:调有惨淡悲伤者,亦须相称。

殷日戒曰:陶诗,欧文,亦似以春气胜。

第88则

抄写之笔墨,不必过求其佳;若施之缣素,则不可不求其佳。诵读之书籍,不必过求其备;若以供稽考,则不可不求其备。游历之山水,不必过求其妙;若因之卜居,则不可不求其妙。

冒辟疆曰:外遇之女色,不必过求其美;若以作姬妾,则不可不求其美。

倪永清曰:观其区处条理,所在经济可知。

王司直曰:求其所当求,而不求其所不必求。

第89则

人非圣贤,安能无所不知!只知其一,惟恐不止其一,复求知其二者,上也;止知其一,因人言始知有其二者,次也;止知其一,人言有其二而莫之信者,又其次也;止知其一,恶人言有其二者,斯下之下矣。

周星远曰:兼听则聪,心斋所以深于知也。

倪永清曰:圣贤大学问,不意于清语得之。

第90则

史官所纪者,直世界也;职方所载者,横世界也。

袁中江曰:众宰官所治者,斜世界也。

尤悔庵曰:普天下所行者,混沌世界也。

顾天石曰:吾尝思天上之天堂,何处筑基?地下之地狱,何处出气?世界固有不可思议者!

第91则

先天八卦,竖看者也;后天八卦,横看者也。

吴街南曰:横看竖看,皆看不着。

钱目天曰:何如袖手旁观!

第92则

藏书不难,能看为难;看书不难,能读为难;读书不难,能用为难;能用不难,能记为难。

洪去芜曰:心斋以“能记”次于“能用”之后,想亦苦记性不如耳。世固有能记而不能用者。

王端人曰:能记、能用,方是真藏书人。

张竹坡曰:能记固难,能行尤难。

第93则

求知己于朋友易,求知己于妻妾难,求知己于君臣则尤难之难。

王名友曰:求知己于妾易,求知己于妻难,求知己于有妾之妻尤难。

张竹坡曰:求知己于兄弟亦难。

江含征曰:求知己于鬼神则反易耳。

第94则

何谓善人?无损于世者,则谓之善人;何谓恶人?有害于世者,则谓之恶人。

江含征曰:尚有有害于世而反邀善人之誉,此实为好利而显为名高者,则又恶人之尤。

第95则

有工夫读书,谓之福;有力量济人,谓之福;有学问著述,谓之福;无是非到耳,谓之福;有多闻、直谅之友,谓之福。

殷日戒曰:我本薄福人,宜行求福事,在随时儆醒而已。

杨圣藻曰:在我者可必,在人者不能必。

王丹麓曰:备此福者,惟我心斋。

李水樵曰:五福骈臻固佳,苟得其半者,亦不得谓之无福。

倪永清曰:直谅之友,富贵人久拒之矣,何心斋反求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