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全篇
第153则
多情者,不以生死易心;好饮者,不以寒暑改量;喜读书者,不以忙闲作辍。
朱其恭曰:此三言者,皆是心斋自为写照。
王司直日:我愿饮酒、读《离骚》,至死方辍,何如?
第154则
蛛为蝶之敌国,驴为马之附庸。
周星远曰:妙论解颐,不数晋人危语、隐语。
黄交三曰:自开辟以来,未闻有此奇论。
第155则
立品,须发乎宋人之道学;涉世,须参以晋代之风流。
方宝臣曰:真道学,未有不风流者。
张竹坡曰:夫子自道也。
胡静夫曰:予赠金陵前辈赵容庵句云:“文章鼎立庄骚外,杖履风流晋宋间。”今当移赠山老。
倪永清曰:等闲地位,却是个双料圣人。
陆云士曰:有不风流之道学,有风流之道学;有不道学风流,有道学之风流,毫厘千里。
第156则
古谓禽兽亦知人伦。予谓匪独禽兽也,即草木亦复有之。牡丹为王,芍药为相,其君臣也;南山之乔,北山之梓,其父子也;荆之闻分而枯,闻不分而活,其兄弟也;莲之并蒂,其夫妇也;兰之同心,其朋友也。
江含征曰:纲常伦理,今日几于扫地,合向花木鸟兽中求之。
又曰:心斋不喜迂腐,此却有腐气。
第157则
豪杰易于圣贤,文人多于才子。
张竹坡曰:豪杰不能为圣贤,圣贤未有不豪杰。文人才子亦然。
第158则
牛与马,一仕而一隐也;鹿与豕,一仙而一凡也。
杜茶村曰:田单之火牛,亦曾效力疆场;至马之隐者,则绝无之矣。若武王归马于华山之阳,所谓“勒令致仕”者也。
张竹坡曰:“莫与儿孙作马牛”,盖为后人审出处语也。
第159则
古今至文,皆血泪所成。
吴晴岩曰:山老《清泪痕》一书,细看皆是血泪。
江含征曰:古今恶文,亦纯是血。
第160则
情之一字,所以维持世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饰乾坤。
吴雨若曰:世界原从情字生出,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兄弟;有兄弟,然后有朋友;有朋友,然后有君臣。
释中洲曰:情与才缺一不可。
第161则
孔子生于东鲁。东者,生方,故礼乐文章,其道皆自无而有。释迦生于西方。西者,死地,故受想行识,其教皆自有而无。
吴街南曰:佛游东土,佛入生方;人望西天,岂知是寻死地。呜呼,西方之人兮,之死靡他!
殷日戒曰:孔子只勉人生时用功,佛氏只教人死时作主,各自一意。
倪永清曰:盘古生于天心,故其人在不有不无之间。
第162则
有青山方有绿水,水惟借色于山;有美酒便有佳诗,诗亦乞灵于酒。
李圣许曰:有青山绿水,乃可酌美酒而咏佳诗。是诗酒又发端于山水也。
第163则
严君平,以卜讲学者也;孙思邈,以医讲学者也;诸葛武侯,以出师讲学者也。
殷日戒曰:心斋殆又以《幽梦影》讲学者耶!
戴田友曰:如此讲学,才可称道学先生。
第164则
人则女美于男,禽则雄华于雌,兽则牝牡无分者也。
杜于皇曰:人亦有男美于女者,此尚非确论。
徐松之曰:此是茶村兴到之言,亦非定论。
第165则
镜不幸而遇嫫母,砚不幸而遇俗子,剑不幸而遇庸将,皆无可奈何之事。
杨圣藻曰:凡不幸者,皆可以此概之。
闵宾连日:心斋案头无一佳砚,然诗、文绝无一点尘俗气。此又砚之大幸也。
曹冲谷曰:最无可奈何者,佳人定随痴汉。
第166则
天下无书则已,有则必当读;无酒则已,有则必当饮;无名山则已,有则必当游;无花月则已,有则必当赏玩;无才子佳人则已,有则必当爱慕怜惜。
弟木山日:谈何容易!即吾家黄山,几能得一到耶?
第167则
秋虫春鸟,尚能调声弄舌,时吐好音;我辈搦管拈毫,岂可甘作鸦鸣牛喘!
吴园次曰:牛若不喘,宰相安肯问之?
张竹坡曰:宰相不问科律,而问牛喘,真是文章司命!
倪永清曰:世皆以鸦呜牛喘为凤歌鸾唱,奈何!
第168则
媸颜陋质,不与镜为仇者,亦以镜为无知之死物耳。使镜而有知,必遭扑破矣。
江含征曰:镜而有知,遇若辈早已回避矣。
张竹坡曰:镜而有知,必当化媸为妍。
第169则
吾家公艺,恃百忍以同居,千古传为美谈。殊不知忍而至于百,则其家庭乖戾睽隔之处,正未易更仆数也。
江含征曰:然除了一忍,更无别法。
顾天石曰:心斋此论,先得我心。忍以治家可耳;奈何进之高宗,使忍以养成武氏之祸哉!
倪永清曰:若用“忍”字,则百犹嫌少。否则以“剑”字处之,足矣。或曰“出家”二字,足以处之。
王安节曰:惟其乖戾睽隔,是以要忍。
第170则
九世同居,诚为盛事。然止当与割股、庐墓者作一例看。可以为难矣,不可以为法也,以其非中庸之道也。
洪去芜曰:古人原有“父子异宫”之说。
沈契掌曰:必居天下之广居而后可。
第171则
作文之法,意之曲折者,宜写之以显浅之词;理之显浅者,宜运之以曲折之笔。题之熟者,参之以新奇之想;题之庸者,深之以关系之论。至于窘者舒之使长,缛者删之使简,俚者文之使雅,闹者摄之使静,皆所谓裁制也。
陈康畴曰:深得作文三昧语。
张竹坡曰:所谓节制之师。
王丹麓曰:文家秘旨,和盘托出,有功作者不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