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全篇

第134则

涉猎虽曰无用,犹胜于不通古今;清高固然可嘉,莫流于不识时务。

黄交三曰:南阳抱膝时,原非清高者可比。

江含征曰:此是心斋经济语。

张竹坡曰:不合时宜,则可;不达时务,奚其可?

尤悔庵曰:名言!名言!

第135则

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吾无间然矣。

冒辟疆曰:合古今灵秀之气,庶几铸此一人。

江含征曰:还要有松蘖之操才好。

黄交三曰:论美人而曰“以诗词为心”,真是闻所未闻!

第136则

蝇集人面,蚊嘬人肤,不知以人为何物!

陈康畴曰:应是头陀转世,意中但求布施也。

释菌人曰:不堪道破!

张竹坡曰:此《南华》精髓也。

尤悔庵曰:正以人之血肉只堪供蝇蚊咀嚼耳。以我视之,人也;自蝇蚊视之,何异腥膻臭腐乎!

陆云士曰:集人面者,非蝇而蝇;嘬人肤者,非蚊而蚊。明知其为人也,而集之、嘬之,更不知其以人为何物!

第137则

有山林隐逸之乐而不知享者,渔樵也,农圃也,缁黄也;有园亭姬妾之乐而不能享、不善享者,富商也,大僚也。

弟木山曰:有山珍海错而不能享者,庖人也;有牙签玉轴而不能读者,蠹鱼也,书贾也。

第138则

黎举云:“欲令梅聘海棠,枨子(想是橙)臣樱桃,以芥嫁笋,但时不同耳!”予谓物各有偶,拟必于伦。今之嫁娶,殊觉未当。如梅之为物,品最清高;棠之为物,姿极妖艳。即使同时,亦不可为夫妇。不若梅聘梨花,海棠嫁杏,橼臣佛手,荔枝臣樱桃,秋海棠嫁雁来红,庶几相称耳。至若以芥嫁笋,笋如有知,必受河东狮子之累矣。

弟木山曰:余尝以芍药为牡丹后,因作贺表一通。兄曾云:“但恐芍药未必肯耳!”

石天外曰:花神有知,当以花果数升谢蹇修矣。

姜学在曰:雁来红做新郎,真个是老少年也。

第139则

五色有太过,有不及,惟黑与白无太过。

杜茶村曰:君独不闻唐有李太白乎?

江含征曰:又不闻“玄之又玄”乎?

尤悔庵曰:知此道者,其惟弈乎!老子曰:“知其白,守其黑。”

第140则

许氏《说文》分部,有止有其部,而无所属之字者,下必注云:“凡某之属,皆从某。”赘句殊觉可笑,何不省此一句乎?

谭公子日:此独民县到任告示耳。

王司直日:此亦古史之遗。

第141则

阅《水浒传》,至鲁达打镇关西、武松打虎,因思人生必有一桩极快意事,方不枉在生一场。即不能有其事,亦须著得一种得意之书,庶几无憾耳!(如李太白有贵妃捧砚事,司马相如有文君当垆事,严子陵有足加帝腹事,王之涣、王昌龄有旗亭画壁事,王子安有顺风过江作《滕王阁序》事之类。)

张竹坡曰:此等事,必须无意中方做得来。

陆云士曰:心斋所著得意之书颇多,不止一打快活林、一打景阳冈称快意矣。

弟木山曰:兄若打中山狼,更极快意。

第142则

春风如酒,夏风如茗,秋风如烟,如姜芥。

许筠庵曰:所以“秋风客”气味狠辣。

张竹坡日:安得东风夜夜来!

第143则

冰裂纹极雅,然宜细不宜肥。若以之作窗栏,殊不耐观也。(冰裂纹须分大小,先作大冰裂,再于每大块之中作小冰裂,方佳。)

江含征曰:此便是哥窑纹也。

靳熊封曰:“一片冰心在玉壶”,可以移赠。

第144则

鸟声之最佳者,画眉第一,黄鹂、百舌次之。然黄鹂、百舌,世未有笼而畜之者。其殆高士之俦,可闻而不可屈者耶。

江含征曰:又有“打起黄莺儿”者,然则亦有时用他不着。

陆云士曰:“黄鹂住久浑相识,欲别频啼四五声。”来去有情,正不必笼而畜之也。

第145则

不治生产,其后必致累人;专务交游,其后必致累己。

杨圣藻曰:晨钟夕磬,发人深省。

冒巢民曰:若在我,虽累己、累人,亦所不悔。

宗子发曰:累己犹可,若累人,则不可矣。

江含征曰:今之人未必肯受你累,还是自家稳些的好。

第146则

昔人云:“妇人识字,多致诲淫。”予谓此非识字之过也。盖识字则非无闻之人,其淫也,人易得而知耳。

张竹坡曰:此名士持身,不可不加谨也。

李若金曰:贞者识字愈贞,淫者不识字亦淫。

第147则

善读书者,无之而非书:山水亦书也,棋酒亦书也,花月亦书也;善游山水者,无之而非山水:书史亦山水也,诗酒亦山水也,花月亦山水也。

陈鹤山曰:此方是真善读书人,善游山水人。

黄交三曰:善于领会者,当作如是观。

江含征曰:五更卧被,时有无数山水书籍在眼前胸中。

尤悔庵曰:山耶,水耶,书耶,一而二,二而三,三而一者也。

陆云士曰:妙舌如环,真慧业文人之语。

第148则

园亭之妙,在丘壑布置,不在雕绘琐屑。往往见人家园亭,屋脊墙头,雕砖镂瓦,非不穷极工巧,然未久即坏,坏后极难修葺,是何如朴素之为佳乎!

江含征曰:世间最令人神怆者,莫如名园雅墅,一经颓废,风台月榭,埋没荆棘。故昔之贤达,有不欲置别业者。予尝过琴虞,留题名园,句有云:“而今绮砌雕栏在,剩与园丁作业钱。”盖伤之也。

弟木山曰:予尝悟作园亭与作光棍二法。园亭之善,在多回廊;光棍之恶,在能结讼。

第149则

清宵独坐,邀月言愁;良夜孤眠,呼蛩语恨。

袁士旦曰:令我百端交集。

黄孔植曰:此逆旅无聊之况,心斋亦知之乎!

第150则

官声采于舆论,豪右之口与寒乞之口俱不得其真;花案定于成心,艳媚之评与寝陋之评概恐失其实。

黄九烟曰:先师有言:“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李若金曰:豪右而不讲分上,寒乞而不望推恩者,亦未尝无公论。

倪永清曰:我谓众人唾骂者,其人必有可观。

第151则

胸藏丘壑,城市不异山林;兴寄烟霞,阎浮有如蓬岛。

第152则

梧桐为植物中清品,而形家独忌之,甚且谓“梧桐大如斗,主人往外走”,若竟视为不祥之物也者。夫剪桐封弟,其为宫中之桐可知;而卜世最久者,莫过于周。俗言之不足据,类如此夫!

江含征曰:爱碧梧者,遂艰于白镪。造物盖忌之,故靳之也。有何吉凶、休咎之可关!只是打秋风时,光棍样可厌耳!

尤悔庵曰:“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诗》言之矣。

倪永清曰:心斋为梧桐雪千古之奇冤,百卉俱当九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