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全篇
第58则
云之为物,或崔巍如山,或潋滟如水,或如人,或如兽,或如鸟毳,或如鱼鳞;故天下万物皆可画,惟云不能画。世所画云,亦强名耳。
何蔚宗曰:天下百官皆可做,惟教官不可做。做教官者,皆谪戍耳。
张竹坡曰:云有反面、正面,有阴阳、向背,有层次、内外。细观其与日相映,则知其明处乃一面,暗处又一面。尝谓古今无一画云手,不谓《幽梦影》中先得我心。
第59则
值太平世,生湖山郡;官长廉静,家道优裕;娶妇贤淑,生子聪慧。人生如此,可云全福。
许筱林曰:若以粗笨愚蠢之人当之,则负却造物。
江含征曰:此是黑面老子要思量做鬼处。
吴岱观曰:过屠门而大嚼,虽不得肉,亦且快意。
李荔园日:贤淑、聪慧,尤贵永年,否则福不全。
第60则
天下器玩之类,其制日工,其价日贱,毋惑乎民之贫也。
张竹坡曰:由于民贫,故益工;而益贱,若不贫,如何肯贱?
第61则
养花胆瓶,其式之高低大小,须与花相称;而色之浅深浓淡,又须与花相反。
程穆倩曰:足补袁中郎《瓶史》所未逮。
张竹坡曰:夫如此,有不甘去南枝而生香于几案之右者乎!名花心足矣。
王宓草曰:须知相反者,正欲其相称也。
第62则
春雨如恩诏,夏雨如赦书,秋雨如挽歌。
张谐石曰:我辈居恒苦饥,但愿夏雨如馒头耳。
张竹坡曰:赦书太多,亦不甚妙。
第63则
十岁为神童,二十、三十为才子,四十、五十为名臣,六十为神仙,可谓全人矣。
江含征曰:此却不可知,盖神童原有仙骨故也,只恐中间做名臣时,堕落名利场中耳。
杨圣藻曰:人孰不想?难得有此全福!
张竹坡曰:神童、才子由于己,可能也;名臣由于君,仙由于天,不可必也。
顾天石曰:六十神仙,似乎太早。
第64则
武人不苟战,是为武中之文;文人不迂腐,是为文中之武。
梅定九曰:近日文人不迂腐者颇多,心斋亦其一也。
顾天石曰:然则心斋直谓之武夫可乎?笑笑。
王司直曰:是真文人,必不迂腐。
第65则
文人讲武事,大都纸上谈兵;武将论文章,半属道听途说。
吴街南曰:今之武将讲武事,亦属纸上谈兵;今之文人论文章,大都道听途说。
第66则
斗方止三种可存:佳诗文一也,新题目二也,精款式三也。
闵宾连日:近年斗方名士甚多,不知能入吾心斋彀中否也?
第67则
情必近于痴而始真,才必兼乎趣而始化。
陆云士曰:真情种真才子能为此言。
顾天石曰:才兼乎趣,非心斋不足当之。
尤慧珠曰:余情而痴则有之,才而趣则未能也。
第68则
凡花色之娇媚者,多不甚香;瓣之千层者,多不结实。甚矣!全才之难也!兼之者,其惟莲乎!
殷日戒曰:花、叶、根、实无所不空,亦无不适于用,莲则全有其德者也。
贯玉曰:莲花易谢,所谓有全才而无全福也。
王丹麓曰:我欲荔枝有好花,牡丹有佳实,方妙。
尤谨庸曰:全才必为人所忌,莲花故名君子。
第69则
著得一部新书,便是千秋大业;注得一部古书,允为万世宏功。
黄交三曰:世间难事,注书第一。大要于极寻常书,要看出作者苦心。
张竹坡曰:注书无难,天使人得安居无累,有可以注书之时与地为难耳。
第70则
延名师训子弟,入名山习举业,丐名士代捉刀,三者都无是处。
陈康畴曰:大抵名而已矣,好歹原未必着意。
殷日戒曰:况今之所谓名乎!
第71则
积画以成字,积字以成句,积句以成篇,谓之文。文体日增,至八股而遂止。如古文、如诗、如赋、如词、如曲、如说部、如传奇小说,皆自无而有。方其未有之时,固不料后来之有此一体也。逮既有此一体之后,又若天造地设,为世必应有之物。然自明以来,未见有创一体裁新人耳目者。遥计百年之后,必有其人,惜乎不及见耳!
陈康畴曰:天下事,从意起。山来今日既作此想,安知其来生不即为此辈翻新之士乎!惜乎今人不及知耳。
陈鹤山曰:此是先生应以创体身得度者,即现创体身而为设法。
孙恺似曰:读心斋别集,拈四子书题,以五七言韵体行之,无不入妙,叹其独绝。此则直可当先生自序也。
张竹坡曰:见及于此,是必能创之者。吾拭目以待新裁。
第72则
云映日而成霞,泉挂岩而成瀑。所托者异,而名亦因之。此友道之所以可贵也。
张竹坡曰:非日而云不映,非岩而泉不挂。此友道之所以当择也。
第73则
大家之文,吾爱之慕之,吾愿学之;名家之文,吾爱之慕之,吾不敢学之。学大家而不得,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也;学名家而不得,则是“画虎不成反类狗”矣。
黄旧樵曰:我则异于是,最恶世之貌为大家者。
殷日戒曰:彼不曾闯其藩篱,乌能窥其阃奥!只说得隔壁话耳。
张竹坡曰:今人读得一两句名家,便自称大家矣。
第74则
由戒得定,由定得慧,勉强渐近自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清虚有何渣滓!
袁中江曰:此二氏之学也。吾儒何独不然!
陆云士曰:《楞严经》、《参同契》精义尽涵在内。
尤悔庵曰:极平常语,然道在是矣。
第75则
南北东西,一定之位也;前后左右,无定之位也。
张竹坡曰:闻天地昼夜旋转,则此东西南北,亦无定之位也。或者天地外贮此天地者,当有一定耳。
第76则
予尝谓二氏不可废,非袭夫大养济院之陈言也。盖名山胜境,我辈每思褰裳就之,使非琳宫梵刹,则倦时无可驻足,饥时谁与授餐!忽有疾风暴雨,五大夫果真足恃乎?又或丘壑深邃,非一日可了。岂能露宿以待明日乎?虎豹蛇虺能保其不为人患乎?又或为士大夫所有,果能不问主人,任我之登陟凭吊,而莫之禁乎?##不特此也。甲之所有,乙思起而夺之,是启争端也。祖父之所创建,子孙贫,力不能修葺。其倾颓之状,反足令山川减色矣。##然此特就名山胜境言之耳。即城市之内,与夫四达之衢,亦不可少此一种。客游可作居停,一也;长途可以稍憩,二也;夏之茗,冬之姜汤,复可以济役夫负戴之困,三也。凡此皆就事理言之,非二氏福报之说也。
释中洲曰:此论一出,量无悭檀越矣。
张竹坡曰:如此处置此辈甚妥。但不得令其于人家丧事诵经,吉事拜忏;装金为像,铸铜作身;房如宫殿,器御钟鼓,动说因果;虽饮酒食肉,娶妻生子,总无不可。
石天外曰:天地生气,大抵五十年一聚。生气一聚,必有刀兵、饥馑、瘟疫以收其生气。此古今一治一乱,必然之数也。自佛入中国,用剃度出家法,绝其后嗣,天地盖欲以佛节古今之生气也。所以,唐、宋、元、明以来,剃度者多,而刀兵去刀数稍减于春秋、战国、秦、汉诸时也。然则佛氏且未必无功于天地,宁特人类已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