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二)

第三十三回 宋江夜看小鳌山 花荣大闹清风寨

话说这清风山离青州不远,只隔得百里来路。这清风寨却在青州三岔路口,地名清风镇。因为这三岔路上,通三处恶山,因此特设这清风寨在这清风镇上。那里也有三五千人家,却离这清风山只有一站多路,当日三位头领自上山去了。

只说宋公明独自一个,背着些包裹,迤逦来到清风镇上,便借问花知寨住处。那镇上人答道:“这清风寨衙门,在镇市中间。南边有个小寨,是文官刘知寨住宅;北边那个小寨,正是武官花知寨住宅。”宋江听罢,谢了那人,便投北寨来。到得门首,见有几个把门军汉,问了姓名,入去通报。只见寨里走出那个少年的军官来,拖住宋江便拜。那人生得如何?但见:

齿白唇红双眼俊,两眉入鬓常清,细腰宽膀似猿形。能骑乖劣马,爱放海东青。百步穿杨神臂健,弓开秋月分明,雕翎箭发迸寒星。人称小李广,将种是花荣。

出来的年少将军不是别人,正是清风寨武知寨“小李广”花荣。那花荣怎生打扮,但见:

身上战袍金翠绣,腰间玉带嵌山犀。渗青巾帻双环小,文武花靴抹绿低。

花荣见宋江拜罢,喝叫军汉接了包裹、朴刀、腰刀,扶住宋江,直到正厅上,便请宋江当中凉床上坐了。花荣又纳头拜了四拜,起身道:“自从别了兄长之后,屈指又早五六年矣,常常念想。听得兄长杀了一个泼烟花,官司行文书各处追捕。小弟闻得,如坐针毡,连连写了十数封书,去贵庄问信,不知曾到也不?今日天赐,幸得哥哥到此,相见一面,大慰平生。

”说罢又拜。宋江扶住道:“贤弟休只顾讲礼。请坐了,听在下告诉。”花荣斜坐着。宋江把杀阎婆惜一事,和投奔柴大官人,并孔太公庄上遇见武松,清风山上被捉,遇燕顺等事,细细地都说了一遍。花荣听罢,答道:“兄长如此多磨难,今日幸得仁兄到此,且住数年,却又理会。”宋江道:“若非兄弟宋清寄书来孔太公庄上时,在下也特地要来贤弟这里走一遭。

”花荣便请宋江去后堂里坐,唤出浑家崔氏,来拜伯伯。拜罢,花荣又叫妹子出来拜了哥哥。便请宋江更换衣裳鞋袜,香汤沐浴,在后堂安排筵席洗尘。

当日筵宴上,宋江把救了刘知寨恭人的事,备细对花荣说了一遍。花荣听罢,皱了双眉说道:“兄长没来由,救那妇人做什么?正好教灭这厮的口!”宋江道:“却又作怪!我听得说是清风寨知寨的恭人,因此把做贤弟同僚面上,特地不顾王矮虎相怪,一力要救他下山。你却如何恁的说?”花荣道:“兄长不知,不是小弟说口,这清风寨是青州紧要去处,若还是小弟独自在这里守把时,远近强人,怎敢把青州搅得粉碎!

近日除将这个穷酸饿醋来做个正知寨,这厮又是文官,又没本事,自从到任,把此乡间些少上户诈骗,乱行法度,无所不为。小弟是个武官副知寨,每每被这厮怄气,恨不得杀了这滥污贼禽兽。兄长却如何救了这厮的妇人?打紧这婆娘极不贤,只是调拨他丈夫行不仁的事,残害良民,贪图贿赂,正好叫那贱人受些玷辱。兄长错救了这等不才的人。”宋江听了,便劝道:“贤弟差矣!

自古道:‘冤雠可解不可结。’他和你是同僚官,虽有些过失,你可隐恶而扬善。贤弟休如此浅见。”花荣道:“兄长见得极明。来日公廨内见刘知寨时,与他说过救了他老小之事。”宋江道:“贤弟若如此,也显你的好处。”花荣夫妻几口儿,朝暮臻臻至至,献酒供食,伏侍宋江。当晚安排床帐,在后堂轩下请宋江安歇。次日,又备酒食筵宴管待。

话休絮烦。宋江自到花荣寨里,吃了四五日酒。花荣手下有几个梯己人,一日换一个,拨些碎银子在他身边,每日教相陪宋江去清风镇街上,观看市井喧哗,村落宫观寺院,闲走乐情。自那日为始,这梯己人相陪着闲走,邀宋江去市井上闲玩。那清风镇上也有几座小勾栏,并茶坊酒肆,自不必说得。当日宋江与这梯己人在小勾栏里闲看了一回,又去近村寺院道家宫观游赏一回,请去市镇上酒肆中饮酒。

临起身时,那梯己人取银两还酒钱。宋江哪里肯要他还钱,却自取碎银还了。宋江归来,又不对花荣说。那个同饮的人欢喜,又落得银子,又得身闲,自此每日拨一个相陪,和宋江去闲走。每日又只是宋江使钱。自从到寨里,无一个不敬爱他的。宋江在花荣寨里,住了将及一月有余,看看腊尽春回,又早元宵节近。

且说这清风寨镇上居民,商量放灯一事,准备庆赏元宵。科敛钱物,去土地大王庙前扎缚起一座小鳌山,上面结彩悬花,张挂五六百碗花灯。土地大王庙内,逞赛诸般社火。家家门前,扎起灯棚,赛悬灯火。市镇上,诸行百艺都有。虽然比不得京师,只此也是人间天上。当下宋江在寨里和花荣饮酒,正值元宵。是日晴明得好,花荣到巳牌前后,上马去公廨内点起数百个军士,教晚间去市镇上弹压。

又点差许多军汉,分头去四下里守把栅门。未牌时分回寨来,邀宋江吃点心。宋江对花荣说道:“听闻此间市镇上今晚点放花灯,我欲去看看。”花荣答道:“小弟本欲陪侍兄长,奈缘我职役在身,不能够闲步同往。今夜兄长自与家间二三人去看灯,早早的便回。小弟在家专待家宴三杯,以庆佳节。”宋江道:“最好。”却早天色向夜,东边推出那轮明月上来。

正是:

玉漏铜壶且莫催,星桥火树彻明开。鳌山高耸青云上,何处游人不看来!

当晚宋江和花荣家亲随梯己人两三个,跟随着缓步徐行。到这清风镇上看灯时,只见家家门前,搭起灯棚,悬挂花灯,灯上画着许多故事,也有剪采飞白牡丹花灯,并芙蓉荷花异样灯火。四五个人,手厮挽著,来到大王庙前,看那小鳌山时,但见:

山石穿双龙戏水,云霞映独鹤朝天。金莲灯,玉梅灯,晃一片琉璃;荷花灯,芙蓉灯,散千团锦绣。银蛾斗彩,双双随绣带香球;雪柳争辉,缕缕拂华翠幡幕。村歌社鼓,花灯影里竞喧阗;织妇蚕奴,画烛光中同赏玩。虽无佳丽风流曲,尽贺丰登大有年。

当下宋江等四人在鳌山前看了一回,迤逦投南走。不过五七百步,只见前面灯烛荧煌,一伙人围住在一个大墙院门首热闹。锣声响处,众人喝采。宋江看时,却是一伙舞鲍老的。宋江矮矬,人背后看不见。那相陪的梯己人,却认得社火队里,便教分开众人,让宋江看。那跳鲍老的身躯纽得村村势势的,宋江看了,呵呵大笑。

只见这墙院里面,却是刘知寨夫妻两儿和几个婆娘在里面看。听得宋江笑声,那刘知寨的老婆于灯下却认得宋江,便指与丈夫道:“兀那个黑矮汉子,便是前日清风山抢掳下我的贼头。”刘知寨听了,吃一惊,便唤亲随六七人,叫捉那个笑的黑汉子。宋江听得,回身便走。走不过十余家,众军汉赶上,把宋江捉住,拿了来,恰似皂雕追紫燕,正如猛虎啖羊羔。拿到寨里,用四条麻索绑了,押至厅前。那三个梯己人,见捉了宋江去,自跑回来报与花荣知道。

且说刘知寨坐在厅上,叫解过那厮来,众人把宋江簇拥在厅前跪下。刘知寨喝道:“你这厮是清风山打劫强贼,如何敢擅自来看灯!今被擒获,有何理说?”宋江告道:“小人自是郓城县客人张三,与花知寨是故友。来此间多日了,从不曾在清风山打劫。”刘知寨老婆,却从屏风背后转将出来,喝道:“你这厮兀自赖哩!你记得教我叫你做大王时?”宋江告道:“恭人差矣。

那时小人不对恭人说来:‘小人自是郓城县客人,亦被掳掠在此间,不能够下山去。’”刘知寨道:“你既是客人,被掳劫在那里,今日如何能够下山来,却到我这里看灯?”那妇人便说道:“你这厮在山上时,大剌剌的坐在中间交椅上,由我叫大王,哪里睬人!”宋江道:“恭人,全不记我一力救你下山,如何今日倒把我强扭做贼!”那妇人听了大怒,指著宋江骂道:“这等赖皮赖骨,不打如何肯招!

”刘知寨道:“说的是。”喝叫取过批头来打那厮。一连打了两料,打得宋江皮开肉绽,鲜血迸流。便叫把铁锁锁了,明日合个囚车,把“郓城虎”张三解上州里去。

却说相陪宋江的梯己人,慌忙奔回来报知花荣。花荣听罢大惊,连忙写一封书,差两个能干亲随人,去刘知寨处取。亲随人赍了书,急忙到刘知寨门前。把门军士入去报复道:“花知寨差人在门前下书。”刘高叫唤至当厅。那亲随人将书呈上,刘高拆开封皮读道:

——花荣拜上僚兄相公座前:所有薄亲刘丈,近日从济州来,因看灯火,误犯尊威,万乞情恕放免,自当造谢。草字不恭,烦乞照察不宣。

刘高看了大怒,把书扯的粉碎,大骂道:“花荣这厮无礼!你是朝廷命官,如何却与强贼通同,也来瞒我。这贼已招是郓城县张三,你却如何写道是刘丈?俺须不是你侮弄的。你写他姓刘,是和我同姓,恁的我便放了他!”喝令左右把下书人推将出去。那亲随人被赶出寨门,急急归来,禀覆花荣知道。花荣听了,只叫得:“苦了哥哥!快备我的马来!”花荣披挂,拴束了弓箭,绰枪上马,带了三五十名军汉,都拖枪拽棒,直奔到刘高寨里来。

把门军人见了,哪里敢拦当?见花荣头势不好,尽皆吃惊,都四散走了。花荣抢到厅前,下了马,手中拿着枪,那三五十人都摆在厅前。花荣口里叫道:“请刘知寨说话。”刘高听得,惊的魂飞魄散,惧怕花荣是个武官,哪里敢出来相见。花荣见刘高不出来,立了一回,喝叫左右去两边耳房里搜人。那三五十军汉一齐去搜时,早从廊下耳房里寻见宋江,被麻索高吊起在梁上,又使铁索锁著,两腿打得肉绽。

几个军汉便把绳索割断,铁锁打开,救出宋江。花荣便叫军士先送回家里去。花荣上了马,绰枪在手,口里发话道:“刘知寨,你便是个正知寨,待怎的奈何了花荣!谁家没个亲眷!你却什么意思?我的一个表兄,直拿在家里,强扭做贼。好欺负人,明日和你说话。”花荣带了众人,自回到寨里来看视宋江。

却说刘知寨见花荣救了人去,急忙点起一二百人,也叫来花荣寨夺人。那二百人内,新有两个教头。为首的教头,虽然了得些枪刀,终不及花荣武艺,不敢不从刘高,只得引了众人,奔花荣寨里来。把门军士入去报知花荣。此时天色未甚明亮,那二百来人拥在门首,谁敢先入去,都惧怕花荣了得。看看天大明了,却见两扇大门不关,只见花知寨在正厅上坐着,左手拿着弓,右手挽著箭。

众人都拥在门前,花荣竖起弓,大喝道:“你这军士们,不知冤各有头,债各有主。刘高差你来,休要替他出色。你那两个新参教头,还未见花知寨的武艺,今日先教你众人看花知寨弓箭,然后你那厮们要替刘高出色,不怕的入来。看我先射大门上左边门神的骨朵头!”搭上箭,拽满弓,只一箭,喝声:“著!”正射中门神骨朵头。众人看了,都吃一惊。

花荣又取第二枝箭,大叫道:“你们众人,再看我这第二枝箭,要射右边门神的头盔上朱缨。”飕的又一箭,不偏不斜,正中缨头上。那两枝箭却射定在两扇门上。花荣再取第三枝箭,喝道:“你众人看我第三枝箭,要射你那队里穿白的教头心窝。”那人叫声:“哎呀!”便转身先走。众人发声喊,一齐都走了。

花荣且叫闭上寨门,却来后堂看觑宋江。花荣说道:“小弟误了哥哥,受此之苦。”宋江答道:“我却不妨,只恐刘高那厮不肯和你干休。我们也要计较个长便。”花荣道:“小弟舍著弃了这道官诰,和那厮理会。”宋江道:“不想那妇人将恩作怨,教丈夫打我这一顿。我本待自说出真名姓来,却又怕阎婆惜事发,因此只说郓城客人张三。叵耐刘高无礼,要把我做‘郓城虎’张三,解上州去,合个囚车盛我。

要做清风山贼首时,顷刻便是一刀一剐。不得贤弟自来力救,便有铜唇铁舌,也和他分辩不得。”花荣道:“小弟寻思,只想他是读书人,须念同姓之亲,因此写了刘丈,不想他直恁没些人情。如今既已救了来家,且却又理会。”宋江道:“贤弟差矣。既然仗你豪势救了人来,凡事要三思。自古道:‘吃饭防噎,行路防跌。’他被你公然夺了人来、急使人来抢,又被你一吓,尽都散了,我想他如何肯干罢,必然要和你动文书。

今晚我先走上清风山去躲避,你明日却好和他白赖,终久只是文武不和相殴的官司。我若再被他拿出去时,你便和他分说不过。”花荣道:“小弟只是一勇之夫,却无兄长的高明远见。只恐兄长伤重了,走不动。”宋江道:“不妨。事急难以耽搁,我自挨到山下便了。”当日敷贴了膏药,吃了些酒肉,把包裹都寄在花荣处。黄昏时分,便使两个军汉,送出栅外去了。

宋江自连夜挨去,不在话下。

再说刘知寨见军士一个个都散回寨里来,说道:“花知寨十分英勇了得,谁敢去近前当他弓箭!”两个教头道:“着他一箭时,射个透明窟窿,却是都去不得。”刘高那厮终是个文官,意思深狠,有些算计。当下刘高寻思起来:“想他这一夺去,必然连夜放他上清风山去了,明日却来和我白赖。便争竞到上司,也只是文武不和斗殴之事,我却如何奈何的他?

我今夜差二三十军汉,去五里路头等候。倘若天幸捉著时,将来悄悄的关在家里,却暗地使人连夜去州里,报知军官下来取,就和花荣一发拿了,都害了他性命。那时我独自霸著这清风寨,省得受那厮们的气。”当晚点了二十余人,各执枪棒,连夜去了。约莫有二更时候,去的军汉,背剪绑得宋江到来。刘知寨见了,大喜道:“不出吾之所料。且与我囚在后院里,休教一个人得知。

”连夜便写了实封申状,差两个心腹之人,星夜来青州府飞报。次日,花荣只道宋江上清风山去了,坐视在家,心里自道:“我且看他怎的!”竟不来睬著。刘高也只做不知,两下都不说着。

且说这青州府知府,正值升厅公座。那知府复姓慕容,双名彦达,是今上徽宗天子慕容贵妃之兄。倚托妹子的势,要在青州横行,残害良民,欺罔僚友,无所不为。正欲回衙早饭,只见左右公人接上刘知寨申状,飞报贼情公事。知府接来,看了刘高的文书,吃了一惊,便道:“花荣是个功臣之子,如何结连清风山强贼?这罪犯非小,未委虚的。”便教唤那本州兵马都监,来到厅上,分付他去。

原来那个都监姓黄,名信。为他本身武艺高强,威镇青州,因此称他为“镇三山”。那青州地面,所管下有三座恶山:第一便是清风山,第二便是二龙山,第三便是桃花山。这三处都是强人草寇出没的去处。黄信却自夸要捉尽三山人马,因此唤做“镇三山”。

这兵马都监黄信上厅来,领了知府的言语,出来点起五十个壮健军汉,披挂了衣甲,马上擎著那口丧门剑,连夜便下清风寨来,径到刘高寨前下马。刘知寨出来接着,请到后堂,叙礼罢。一面安排酒食管待,一面犒赏军士。后面取出宋江来,教黄信看了。黄信道:“这个不必问了。连夜合个囚车,把这厮盛在里面。”头上抹了红绢,插一个纸旗,上写着“清风山贼首郓城虎张三”。

宋江哪里敢分辩,只得由他们安排。黄信再问刘高道:“你拿得张三时,花荣知也不知?”刘高道:“小官夜来二更拿了他,悄悄的藏在家里,花荣只道去了,安坐在家。”黄信道:“既是恁的,却容易。明早安排一副羊酒,去大寨里公厅上摆着,却教四下里埋伏下三五十人,预备着。我却自去花荣家请得他来,只推道:‘慕容知府听得你文武不和,因此特差我来置酒劝谕。

’赚到公厅,只看我掷盏为号,就下手拿住了,一同解上州里去。此计如何?”刘高喝采道:“还是相公高见,此计大妙。却似‘瓮中捉鳖,手到拿来’。”

当夜定了计策,次日天晓,先去大寨左右两边帐幕里预先埋伏了军士,厅上虚设著酒食筵宴。早饭前后,黄信上了马,只带三两个从人,来到花荣寨前。军人入去传报,花荣问道:“来做什么?”军汉答道:“只听得教报道黄都监特来相探。”花荣听罢,便出来迎接。黄信下马,花荣请至厅上,叙礼罢,便问道:“都监相公,有何公干到此?”黄信道:“下官蒙知府呼唤,发落道,为是你清风寨,内文武官僚不和,未知为甚缘由,知府诚恐二位因私雠而误公事,特差黄某赍到羊酒前来,与你二位讲和。

已安排在大寨公厅上,便请足下上马同往。”花荣笑道:“花荣如何敢欺罔刘高,他又是个正知寨。只是本人累累要寻花荣的过失,不想惊动知府,有劳都监下临草寨,花荣将何以报?”黄信附耳低言道:“知府只为足下一人。倘有些刀兵动时,他是文官,做得何用?你只依着我行。”花荣道:“深谢都监过爱。”黄信便邀花荣同出门首上马。花荣道:“且请都监少叙三杯了去。

”黄信道:“待说开了,畅饮何妨。”花荣只得叫备马。当时两个并马而行,直来到大寨,下了马,黄信携着花荣的手,同上公厅来,只见刘高已自先在公厅上。三个人都相见了。黄信叫取酒来,从人已自先把花荣的马牵将出去,闭了寨门。花荣不知是计,只想黄信是一般武官,必无歹意。黄信擎一盏酒来,先劝刘高道:“知府为因听得你文武二官,同僚不和,好生忧心,今日特委黄信到来,与你二公陪话。

烦望只以报答朝廷为重,再后有事,和同商议。”刘高答道:“量刘高不才,颇识些理法,直教知府恩相,如此挂心。我二人也无甚言语争执,此是外人妄传。”黄信大笑道:“妙哉!”刘高饮过酒,黄信又斟第二杯酒,来劝花荣道:“虽然是刘知寨如此说了,想必是闲人妄传,故是如此,且请饮一杯。”花荣接过酒吃了。刘高拿副台盏,斟一盏酒,回劝黄信道:“动劳都监相公降临敝地,满饮此杯。

”黄信接过酒来,拿在手里,把眼四下一看,有十数个军汉,簇上厅来。黄信把酒盏望地下一掷,只听得后堂一声喊起,两边帐幕里,走出三五十个壮健军汉,一发上,把花荣拿倒在厅前。黄信喝道:“绑了!”花荣一片声叫道:“我得何罪?”黄信大笑,喝道:“你兀自敢叫哩!你结连清风山强贼,一同背反朝廷,当得何罪!我念你往日面皮,不去惊动,拿你家老小。

”花荣叫道:“也须有个证见。”黄信道:“还你一个证见,教你看真赃真贼,我不屈你。左右,与我推将来。”无移时,一辆囚车,一个纸旗儿,一条红抹额,从外面推将入来。花荣看时,却是宋江。目睁口呆,面面厮觑,做声不得。黄信喝道:“这须不干我事,现有告人刘高在此。”花荣道:“不妨,不妨,这是我的亲眷。他自是郓城县人,你要强扭他做贼,到上司自有分辩处。

”黄信道:“你既然如此说时,我只解你上州里,你自去分辩。”便叫刘知寨点起一百寨兵防送。花荣便对黄信说道:“都监赚我来,虽然捉了我,便到朝廷,和他还有分辩。可看我和都监一般武职官面,休去我衣服,容我坐在囚车里。”黄信道:“这一件容易,便依着你。就叫刘知寨一同去州里折辩明白,休要枉害人性命。”

当时黄信与刘高都上了马,监押著两辆囚车,并带三五十军士,一百寨兵,簇拥著车子,取路奔青州府来。

有分教,火焰堆里,送数百间屋宇人家;刀斧丛中,杀一二千残生性命。正是生事事生君莫恕,害人人害汝休嗔。毕竟解宋江投青州来,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镇三山大闹青州道 霹雳火夜走瓦砾场

话说那黄信上马,手中横著这口丧门剑。刘知寨也骑着马,身上披挂些戎衣,手中拿一把叉。那一百四五十军汉寨兵,各执著缨枪棍棒,腰下都带短刀利剑。两下鼓,一声锣,解宋江和花荣望青州来。众人都离了清风寨,行不过三四十里路头,前面见一座大林子。正来到那山嘴边,前头寨兵指道:“林子里有人窥望。”都立住了脚。黄信在马上问道:“为甚不行?”军汉答道:“前面林子里有人窥看。”黄信喝道:“休睬他,只顾走!”

看看渐近林子前,只听得当当的二三十面大锣,一齐响起来。那寨兵人等,都慌了手脚,只待要走。黄信喝道:“且住,都与我摆开。”叫道:“刘知寨,你压着囚车。”刘高在马上,答应不得,只口里念道:“救苦救难天尊。”便许下十万卷经,三百座寺,救一救。惊的脸如成精的东瓜,青一回,黄一回。这黄信是个武官,终有些胆量,便拍马向前看时,只见林子四边齐齐的分过三五百个小喽啰来,一个个身长力壮,都是面恶眼凶,头裹红巾,身穿衲袄,腰悬利剑,手执长枪,早把一行人围住。

林子中跳出三个好汉来,一个穿青,一个穿绿,一个穿红。都戴着一顶销金万字头巾,各跨一口腰刀,又使一把朴刀,当住去路。中间是“锦毛虎”燕顺,上首是“矮脚虎”王英,下首是“白面郎君”郑天寿。三个好汉大喝道:“来往的到此当住脚,留下三千贯买路黄金,任从过去。”黄信在马上大喝道:“你那厮们不得无礼,‘镇三山’在此!”三个好汉睁着眼,大喝道:“你便是‘镇三山’,也要三千两买路黄金!

没时,不放你过去。”黄信说道:“我是上司取公事的都监,有什么买路钱与你?”那三个好汉笑道:“莫说你是上司一个都监,便是赵官家驾过,也要三千贯买路钱。若是没有,且把公事人当在这里,待你取钱来赎。”黄信大怒,骂道:“强贼,怎敢如此无礼!”喝叫左右擂鼓鸣锣。黄信拍马舞剑,直奔燕顺。

三个好汉一齐挺起朴刀,来战黄信。黄信见三个好汉都来并他,奋力在马上斗了十合,怎地当得他三个住?亦且刘高是个文官,又向前不得,见了这般势头,只待要走。黄信怕吃他三个拿了,坏了名声,只得一骑马,扑喇喇跑回旧路,三个头领,挺著朴刀赶将来。黄信哪里顾得众人,独自飞马奔回清风镇去了。众军见黄信回马时,已自发声喊,撇了囚车,都四散走了。

只剩得刘高,见势头不好,慌忙勒转马头,连打三鞭;那马正待跑时,被那小喽啰拽起绊马索,早把刘高的马掀翻,倒撞下来。众小喽啰一发向前,拿了刘高,抢了囚车,打开车辆,花荣已把自己的囚车掀开了,便跳出来,将这缚索都挣断了,却打碎那个囚车,救出宋江来。自有那几个小喽啰,已自反剪了刘高,又向前去抢得他骑的马,亦有三匹驾车的马,却剥了刘高的衣服,与宋江穿了,把马先送上山去。

这三个好汉,一同花荣并小喽啰,把刘高赤条条的绑了,押回山寨来。

原来这三位好汉,为因不知宋江消息,差几个能干的小喽啰下山,直来清风镇上探听,闻人说道:“都监黄信掷盏为号,拿了花知寨并宋江,陷车囚了,解投青州来。”因此报与三个好汉得知,带了人马,大宽转兜出大路来,预先截住去路,小路里亦差人伺候。因此救了两个,拿得刘高,都回山寨里来。

当晚上得山时,已是二更时分,都到聚义厅上相会。请宋江、花荣当中坐定,三个好汉对席相陪,一面且备酒食管待。燕顺分付,叫孩儿们各自都去吃酒。花荣在厅上称谢三个好汉,说道:“花荣与哥哥皆得三位壮士救了性命,报了冤雠,此恩难报。只是花荣还有妻小妹子在清风寨中,必然被黄信擒促,却是怎生救得?”燕顺道:“知寨放心,料应黄信不敢便拿恭人。

若拿时,也须从这条路里经过。我明日弟兄三个下山,去取恭人和令妹还知寨。”便差小喽啰下山,先去探听。花荣谢道:“深感壮士大恩。”宋江便道:“且与我拿过刘高那厮来。”燕顺便道:“把他绑在将军柱上,割腹取心,与哥哥庆喜。”花荣道:“我亲自下手割这厮。”宋江骂道:“你这厮,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雠,你如何听信那不贤的妇人害我!

今日擒来,有何理说?”花荣道:“哥哥问他则甚?”把刀去刘高心窝里只一剜,那颗心献在宋江面前。小喽啰自把尸首拖在一边。宋江道:“今日虽杀了这厮滥污匹夫,只有那个淫妇,不曾杀得,出那口大气。”王矮虎便道:“哥哥放心,我明日自下山去,拿那妇人,今番还我受用。”众皆大笑。当夜饮酒罢,各自歇息。次日起来,商议打清风寨一事。

燕顺道:“昨日孩儿们走得辛苦了,今日歇他一日,明日早下山去也未迟。”宋江道:“也见的是,正要将息人强马壮,不在促忙。”

不说山寨整点军马起程。且说都监黄信一骑马奔回清风镇上大寨内,便点寨兵人马,紧守四边栅门。黄信写了申状,叫两个教军头目,飞马报与慕容知府。知府听得飞报军情紧急公务,连夜升厅,看了黄信申状:反了花荣,结连清风山强盗,时刻清风寨不保,事在告急,早遣良将保守地方。知府看了大惊,便差人去请青州指挥司总管本州兵马秦统制,急来商议军情重事。

那人原是山后开州人氏,姓秦,讳个明字,因他性格急躁,声若雷霆,以此人都呼他做“霹雳火”秦明。祖是军官出身,使一条狼牙棒,有万夫不当之勇。那人听得知府请唤,径到府里来见知府,各施礼罢。那慕容知府将出那黄信的飞报申状来,教秦统制看了,秦明大怒道:“红头子敢如此无礼!不须公祖忧心,不才便起军马,不拿了这贼,誓不再见公祖!

”慕容知府道:“将军若是迟慢,恐这厮们去打清风寨。”秦明答道:“此事如何敢迟误?只今连夜便去点起人马,来日早行。”知府大喜,忙叫安排酒肉干粮,先去城外等候赏军。秦明见说反了花荣,怒忿忿地上马,奔到指挥司里,便点起一百马军、四百步军,先叫出城去取齐,摆布了起身。

却说慕容知府先在城外寺院里蒸下馒头,摆了大碗,烫下酒,每一个人三碗酒,两个馒头,一斤熟肉。方才备办得了,却望见军马出城,看那军马时,摆得整齐。但见:

烈烈旌旗似火,森森戈戟如麻。阵分八卦摆长蛇,委实神惊鬼怕。

枪见绿沉紫焰,旗飘绣带红霞,马蹄来往乱交加。乾坤生杀气,成败属谁家。

当日清早,秦明摆布军马,出城取齐,引军红旗上大书兵马总管秦统制领兵起行。慕容知府看见秦明全副披挂了出城来,果是英雄无比。但见:

盔上红缨飘烈焰,锦袍血染猩猩,连环锁甲砌金星。云根靴抹绿,龟背铠堆银。

坐下马如同獬豸,狼牙棒密嵌铜钉,怒时两目便圆睁。性如霹雳火,虎将是秦明。

当下“霹雳火”秦明在马上出城来,见慕容知府在城外赏军,慌忙叫军汉接了军器,下马来和知府相见。施礼罢,知府把了盏,将些言语嘱付总管道:“善觑方便,早奏凯歌。”赏军已罢,放起信炮,秦明辞了知府,飞身上马,摆开队伍,催趱军兵,大刀阔斧,径奔清风寨来。原来这清风镇却在青州东南上,从正南取清风山较近,可早到山北小路。

却说清风山寨里这小喽啰们探知备细,报上山来。山寨里众好汉正待要打清风寨去,只听的报道:“秦明引兵马到来。”都面面厮觑,俱各骇然。花荣便道:“你众位俱不要慌。自古兵临告急,必须死敌,教小喽啰饱吃了酒饭,只依着我行。先须力敌,后用智取,如此如此,好么?”宋江道:“好计!正是如此行。”当日宋江、花荣先定了计策,便叫小喽啰各自去准备。花荣自选了一骑好马,一副衣甲,弓箭铁枪,都收拾了等候。

再说秦明领兵来到清风山下,离山十里,下了寨栅。次日五更造饭,军士吃罢,放起一个信炮,直奔清风山来,拣空阔去处摆开人马,发起擂鼓。只听见山上锣声震天响,飞下一彪人马出来。秦明勒住马,横著狼牙棒,睁着眼看时,却见众小喽啰簇拥著“小李广”花荣下山来。到得山坡前,一声锣响,列成阵势,花荣在马上擎著铁枪,朝秦明声个喏。秦明大喝道:“花荣,你祖代是将门之子,朝廷命官,教你做个知寨,掌握一境地方,食禄于国,有何亏你处?

却去结连贼寇,反背朝廷。我今特来捉你,会事的下马受缚,免得腥手污脚。”花荣陪着笑道:“总管容覆听禀:量花荣如何肯反背朝廷?实被刘高这厮无中生有,官报私雠,逼迫得花荣有家难奔,有国难投,权且躲避在此,望总管详察救解。”秦明道:“你兀自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划地花言巧语,煽惑军心。”喝叫左右两边擂鼓。秦明轮动狼牙棒,直奔花荣。

花荣大笑道:“秦明,你这厮原来不识好人饶让。我念你是个上司官,你道俺真个怕你!”便纵马挺枪,来战秦明。两个就清风山下厮杀,真乃是棋逢敌手难藏幸,将遇良材好用功。这两个将军比试,但见:

一对南山猛虎,两条北海苍龙。龙怒时头角峥嵘,虎斗处爪牙狞恶。爪牙狞恶,似银钩不离锦毛团;头角峥嵘,如铜叶振摇金色树。翻翻覆覆,点钢枪没半米放闲;往往来来,狼牙棒有千般解数。狼牙棒当头劈下,离顶门只隔分毫;点钢枪用力刺来,望心坎微争半指。使点钢枪的壮士,威风上逼斗牛寒;舞狼牙棒的将军,怒气起如云电发。一个是扶持社稷天蓬将,一个是整顿江山黑煞神。

当下秦明和花荣两个交手,斗到四五十合,不分胜败。花荣连斗了许多合,卖个破绽,拨回马望山下小路便走。秦明大怒,赶将来。花荣把枪去了事环上带住,把马勒个定,左手拈起弓,右手拔箭,拽满弓,纽过身躯,望秦明盔顶上只一箭,正中盔上,射落斗来大那颗红缨,却似报个信与他。秦明吃了一惊,不敢向前追赶,霍地拨回马,恰待赶杀,众小喽啰一哄地都上山去了。花荣自从别路,也转上山寨去了。

秦明见他都走散了,心中越怒道:“叵耐这草寇无礼!”喝叫鸣锣擂鼓,取路上山。众军齐声呐喊,步军先上山来。转过三两个山头,只见上面擂木、炮石、灰瓶、金汁,从险峻处打将下来。向前的退步不迭,早打倒三五十个,只得再退下山来。

秦明是个性急的人,心头火起,哪里按纳得住,带领军马,绕山下来,寻路上山。寻到午牌时分,只见西山边锣响,树林丛中闪出一对红旗军来。秦明引了人马,赶将去时,锣也不响,红旗都不见了。秦明看那路时,又没正路,都只是几条砍柴的小路,却把乱树折木,交叉当了路口,又不能上去得。正待差军汉开路,只见军汉来报道:“东山边锣响,一阵红旗军出来。

”秦明引了人马,飞也似奔过东山边来,看时,锣也不鸣,红旗也不见了。秦明纵马去四下里寻路时,都是乱树折木,断塞了砍柴的路径。只见探事的又来报道:“西边山上锣又响,红旗军又出来了。”秦明拍马再奔来西山边,看时,又不见一个人,红旗也没了。秦明是个急性的人,恨不得把牙齿都咬碎了。

正在西山边气忿忿的,又听得东山边锣声震地价响,急带了人马,又赶过来东山边,看时,又不见有一个贼汉,红旗都不见了。秦明气满胸脯,又要赶军汉上山寻路,只听得西山边又发起喊来。秦明怒气冲天,大驱兵马,投西山边来,山上山下看时,并不见一个人。秦明喝叫军汉,两边寻路上山。数内有一个军人禀说道:“这里都不是正路,只除非东南上有一条大路,可以上去。若是只在这里寻路上去时,惟恐有失。”秦明听了,便道:“既有那条大路时,连夜赶将去。”便驱一行军马奔东南角上来。

看看天色晚了,又走得人困马乏;巴得到那山下时,正欲下寨造饭,只见山上火把乱起,锣鼓乱鸣。秦明转怒,引领四五十马军跑上山来。只见山上树林内乱箭射将下来,又射伤了些军士,秦明只得回马下山,且教军士只顾造饭。恰才举得火著,只见山上有八九十把火光,呼风唿哨下来。秦明急待引军赶时,火把一齐都灭了。当夜虽有月光,亦被阴云笼罩,不甚明朗。

秦明怒不可当,便叫军士点起火把,烧那树木,只听得山嘴上鼓笛之声。秦明纵马上来看时,见山顶上点着十余个火把,照见花荣陪侍著宋江在上面饮酒。秦明看了,心中没出气处,勒著马,在山下大骂。花荣回言道:“秦统制,你不必焦躁,且回去将息著,我明日和你并个你死我活的输赢便罢。”秦明大叫道:“反贼,你便下来,我如今和你并个三百合,却再做理会。

”花荣笑道:“秦总管,你今日劳困了,我便赢得你,也不为强。你且回去,明日却来。”秦明越怒,只管在山下骂,本待寻路上山,却又怕花荣的弓箭,因此只在山坡下骂。

正叫骂之间,只听得本部下军马发起喊来。秦明急回到山下看时,只见这边山上火炮火箭,一齐烧将下来。背后二三十个小喽啰做一群,把弓弩在黑影里射人。众军马发喊,一齐都拥过那边山侧深坑里去躲。此时已有三更时分,众军马正躲得弩箭时,只叫得苦,上溜头滚下水来,一行人马却都在溪里,各自挣扎性命。爬得上岸的,尽被小喽啰挠钩搭住,活捉上山去了;爬不上岸的,尽淹死在溪里。

且说秦明此时怒气冲天,脑门粉碎,却见一条小路在侧边。秦明把马一拨,抢上山来。走不到三五十步,和人连马攧下陷坑里去。两边埋伏下五十个挠钩手,把秦明搭将起来,剥了浑身战袄、衣甲、头盔、军器,拿条绳索绑了,把马也救起来,都解上清风山来。

原来这般圈套,都是花荣和宋江的计策。先使小喽啰或在东,或在西,引诱的秦明人困马乏,策立不定。预先又把这土布袋填住两溪的水,等候夜深,却把人马逼赶溪里去,上面却放下水来。那急流的水都结果了军马。你道秦明带出的五百人马,一大半渰死在水中,都送了性命;生擒活捉得一百五七十人,夺了七八十匹好马,不曾逃得一个回去。次后陷马坑里活捉了秦明。

当下一行小喽啰捉秦明到山寨里,早是天明时候。五位好汉坐在聚义厅上,小喽啰缚绑秦明解在厅前。花荣见了,连忙跳离交椅,接下厅来,亲自解了绳索,扶上厅来,纳头拜在地下。秦明慌忙答礼,便道:“我是被擒之人,由你们碎尸而死,何故却来拜我?”花荣跪下道:“小喽啰不识尊卑,误有冒渎,切乞恕罪。”随即便取衣服与秦明穿了。秦明问花荣道:“这位为头的好汉,却是甚人?

”花荣道:“这位是花荣的哥哥,郓城县宋押司宋江的便是。这三位是山寨之主:燕顺、王英、郑天寿。”秦明道:“这三位我自晓得。这宋押司莫不是唤做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么?”宋江答道:“小人便是。”秦明连忙下拜道:“闻名久矣,不想今日得会义士!”宋江慌忙答礼不迭。秦明见宋江腿脚不便,问道:“兄长如何贵足不便?”宋江却把自离郓城县起头,直至刘知寨拷打的事故,从头对秦明说了一遍。

秦明只把头来摇道:“若听一面之词,误了多少缘故。容秦明回州去对慕容知府说知此事。”燕顺相留且住数日,随即便叫杀牛宰马,安排筵席饮宴。拿上山的军汉,都藏在山后房里,也与他酒食管待。

秦明吃了数杯,起身道:“众位壮士,既是你们的好情分,不杀秦明,还了我盔甲、马匹、军器,回州去。”燕顺道:“总管差矣。你既是引了青州五百兵马,都没了,如何回得州去?慕容知府如何不见你罪责?不如权在荒山草寨住几时。本不堪歇马,权就此间落草,论秤分金银,整套穿衣服,不强似受那大头巾的气?”秦明听罢,便下厅道:“秦明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

朝廷教我做到兵马总管,兼受统制使官职,又不曾亏了秦明,我如何肯做强人,背反朝廷?你们众位要杀时,便杀了我,休想我随顺你们。”花荣赶下厅来拖住道:“秦兄长息怒,听小弟一言,我也是朝廷命官之子,无可奈何,被逼迫得如此。总管既是不肯落草,如何相逼得你随顺?只且请少坐,席终了时,小弟讨衣甲、头盔、鞍马、军器还兄长去。”秦明哪里肯坐。

花荣又劝道:“总管夜来劳神费力了一日一夜,人也尚自当不得,那匹马如何不喂得他饱了去?”秦明听了,肚内寻思,也说得是。再上厅来,坐了饮酒。那五位好汉轮番把盏,陪话劝酒。秦明一则软困,二乃吃众好汉劝不过,开怀吃得醉了,扶入账房睡了。这里众人自去行事,不在话下。

且说秦明一觉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跳将起来,洗漱罢,便要下山。众好汉都来相留道:“总管,且吃早饭动身,送下山去。”秦明性急的人,便要下山。众人慌忙安排些酒食管待了;取出头盔、衣甲,与秦明披挂了,牵过那匹马来,并狼牙棒,先叫人在山下伺候,五位好汉都送秦明下山来,相别了,交还马匹军器。秦明上了马,拿着狼牙棒,趁天色大明,离了清风山,取路飞奔青州来。

到得十里路头,恰好已牌前后,远远地望见烟尘乱起,并无一个人来往。秦明见了,心中自有八分疑忌,到得城外看时,原来旧有数百人家,却都被火烧做白地,一片瓦砾场上,横七竖八,杀死的男子妇人,不计其数,秦明看了大惊,打那匹马在瓦砾场上,跑到城边,大叫开门时,只见门边吊桥高拽起了,都摆列著军士旌旗,擂木炮石。秦明勒著马大叫:“城上放下吊桥,度我入城。

”城上早有人看见是秦明,便擂起鼓来,呐著喊。秦明叫道:“我是秦总管,如何不放我入城?”只见慕容知府立在城上女墙边大喝道:“反贼,你如何不识羞耻!昨夜引人马来打城子,把许多好百姓杀了,又把许多房屋烧了,今日兀自又来赚哄城门。朝廷须不曾亏负了你,你这厮倒如何行此不仁!已自差人奏闻朝廷去了。早晚拿住你时,把你这厮碎尸万段。

”秦明大叫道:“公祖差矣。秦明因折了人马,又被这厮们捉了上山去,方才得脱,昨夜何曾来打城子?”知府喝道:“我如何不认的你这厮的马匹、衣甲、军器、头盔,城上众人明明地见你指拨红头子杀人放火,你如何赖得过?便做你输了被擒,如何五百军人没一个逃得回来报信?你如今指望赚开城门取老小,你的妻子今早已都杀了。你若不信,与你头看。

”军士把枪将秦明妻子首级挑起在枪上,教秦明看。秦明是个性急的人,看了浑家首级,气破胸脯,分说不得,只叫得苦屈。城上弩箭如雨点般射将下来,秦明只得回避,看见遍野处火焰,尚兀自未灭。秦明回马在瓦砾场上,恨不得寻个死处,肚里寻思了半晌,纵马再回旧路。行不得十来里,只见林子里转出一伙人马来,当先五匹马上五个好汉,不是别人,宋江、花荣、燕顺、王英、郑天寿,随从一二百小喽啰。

宋江在马上欠身道:“总管何不回青州?独自一骑投何处去?”秦明见问,怒气道:“不知是哪个天不盖,地不载,该剐的贼,装做我去打了城子,坏了百姓人家房屋,杀害良民,倒结果了我一家老小,闪得我如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若寻见那人时,直打碎这条狼牙棒便罢!”宋江便道:“总管息怒,既然没了夫人,不妨,小人自当与总管做媒。我有个好见识,请总管回去,这里难说。

且请到山寨里告禀,一同便往。”秦明只得随顺,再回清风山来。

于路无话,早到山亭前下马,众人一齐都进山寨内,小喽啰已安排酒果肴馔在聚义厅上,五个好汉,邀请秦明上厅,都让他中间坐定。五个好汉齐齐跪下,秦明连忙答礼,也跪在地。宋江开话道:“总管休怪,昨日因留总管在山,坚意不肯,却是宋江定出这条计来,叫小卒似总管模样的,却穿了足下的衣甲、头盔,骑着那马,横著狼牙棒,直奔青州城下,点拨红头子杀人,燕顺、王矮虎带领五十余人助战,只做总管去家中取老小。

因此杀人放火,先绝了总管归路的念头。今日众人特地请罪。”秦明见说了,怒气于心,欲待要和宋江等厮并,却又自肚里寻思。一则是上界星辰契合,二乃被他们软困,以礼待之,三则又怕斗他们不过。因此只得纳了这口气,便说道:“你们弟兄虽是好意,要留秦明,只是害得我忒毒些个,断送了我妻小一家人口。”宋江答道:“不恁地时,兄长如何肯死心塌地?

若是没了嫂嫂夫人,宋江恰知得花知寨有一妹,甚是贤慧,宋江情愿主婚,陪备财礼,与总管为室如何?”秦明见众人如此相敬相爱,方才放心归顺。众人都让宋江在居中坐了,秦明上首,花荣肩下,三位好汉依次而坐,大吹大擂饮酒,商议打清风寨一事。秦明道:“这事容易,不须众弟兄费心。黄信那人,亦是治下;二者是秦明教他的武艺;三乃和我过的最好。

明日我便先去叫开栅门,一席话,说他入伙投降,就取了花知寨宝眷,拿了刘高的泼妇,与仁兄报雠雪恨,作进见之礼如何?”宋江大喜道:“若得总管如此慨然相许,却是多幸多幸!”当日筵席散了,各自歇息。次日早起来,吃了早饭,都各各披挂了。秦明上马,先下山来,拿了狼牙棒,飞奔清风镇来。

却说黄信自到清风镇上,发放镇上军民,点起寨兵,晓夜提防,牢守栅门,又不敢出战,累累使人探听,不见青州调兵策应。当日只听得报道:“栅外有秦统制独自一骑马到来,叫开栅门。”黄信听了,便上马飞奔门边看时,果是一人一骑,又无伴当。黄信便叫开栅门,放下吊桥,迎接秦总管入来,直到大寨公厅前下马,请上厅来。叙礼罢,黄信便问道:“总管缘何单骑到此?

”秦明当下先说了损折军马等情,后说:“山东‘及时雨’宋公明疏财仗义,结识天下好汉,谁不钦敬他?如今现在清风山上,我今次也在山寨入了伙。你又无老小,何不听我言语,也去山寨入伙,免受那文官的气。”黄信答道:“既然恩官在彼,黄信安敢不从?只是不曾听得说有宋公明在山上,今次却说‘及时雨’宋公明,自何而来?”秦明笑道:“便是你前日解去的‘郓城虎’张三便是,他怕说出真名姓,惹起自己的官司,以此只认说是张三。

”黄信听了,跌脚道:“若是小弟得知是宋公明时,路上也自放了他。一时见不到处,只听了刘高一面之词,险不坏了他性命。”

秦明、黄信两个正在公廨内商量起身,只见寨兵报道:“有两路军马,鸣锣擂鼓,杀奔镇上来。”秦明、黄信听得,都上了马,前来迎敌。军马到得栅门边望时,只见尘土蔽日,杀气遮天,两路军兵投镇上,四条好汉下山来。毕竟秦明、黄信怎地迎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石将军村店寄书 小李广梁山射雁

当下秦明和黄信两个到栅门外看时,望见两路来的军马,却好都到。一路是宋江、花荣,一路是燕顺、王矮虎,各带一百五十余人。黄信便叫寨兵放下吊桥,大开寨门,迎接两路人马都到镇上。宋江早传下号令:休要害一个百姓,休伤一个寨兵。叫先打入南寨,把刘高一家老小尽都杀了。王矮虎自先夺了那个妇人。小喽啰尽把应有家私、金银、财物、宝货之资,都装上车子。再有马匹牛羊,尽数牵了。花荣自到家中,将应有的财物等项,装载上车,搬取妻小、妹子。内有清风镇上人数,都发还了。众多好汉收拾已了,一行人马离了清风镇,都回到山寨里来。

车辆人马都到山寨,郑天寿迎接向聚义厅上相会。黄信与众好汉讲礼罢,坐于花荣肩下。宋江叫把花荣老小安顿一所歇处;将刘高财物分赏与众小喽啰。王矮虎拿得那妇人,将去藏在自己房内。燕顺便问道:“刘高的妻,今在何处?”王矮虎答道:“今番须与小弟做个押寨夫人。”燕顺道:“与却与你;且唤他出来,我有一句话说。”宋江便道:“我正要问他。

”王矮虎便唤到厅前,那婆娘哭着告饶。宋江喝道:“你这泼妇,我好意救你下山,念你是个命官的恭人,你如何反将冤报?今日擒来,有何理说?”燕顺跳起身来便道:“这等淫妇,问他则甚?”拔出腰刀,一刀挥为两段。王矮虎见砍了这妇人,心中大怒,夺过一把朴刀,便要和燕顺交并,宋江等起身来劝住。宋江便道:“燕顺杀了这妇人也是。兄弟,你看我这等一力救了他下山,教他夫妻团圆完聚,尚兀自转过脸来,叫丈夫害我。

贤弟,你留在身边,久后有损无益。宋江日后别娶一个好的,教贤弟满意。”燕顺道:“兄弟便是这等寻思,不杀了,要他无用,久后必被他害了。”王矮虎被众人劝了,默默无言。燕顺喝叫小喽啰打扫过尸首血迹,且排筵席庆贺。

次日,宋江和黄信主婚,燕顺、王矮虎、郑天寿做媒说合,要花荣把妹子嫁与秦明,一应礼物,都是宋江和燕顺出备。吃了三五日筵席。自成亲之后,又过了五七日,小喽啰探得事情,上山来报道:“打听得青州慕容知府申将文书,去中书省奏说,反了花荣、秦明、黄信,要起大军来征剿,扫荡清风山。”众好汉听罢,商量道:“此间小寨不是久恋之地。

倘或大军到来,四面围住,如何迎敌?”宋江道:“小可有一计,不知中得诸位心否?”当下众好汉都道:“愿闻良策。”宋江道:“自这南方有个去处,地名唤做梁山泊,方圆八百余里,中间宛子城、蓼儿洼,晁天王聚集著三五千军马,把住着水泊,官兵捕盗,不敢正眼觑他。我等何不收拾起人马,去那里入伙?”秦明道:“既然有这个去处,却是十分好。

只是没人引进,他如何肯便纳我们?”宋江大笑,却把这打劫“生辰纲”金银一事,直说到刘唐寄书,将金子谢我,因此上杀了阎婆惜,逃去在江湖上。秦明听了大喜道:“恁地,兄长正是他那里大恩人。事不宜迟,可以收拾起快去。”

只就当日商量定了,便打并起十数辆车子,把老小并金银财物、衣服、行李等件,都装载车子上,共有三二百匹好马。小喽啰们有不愿去的,赍发他些银两,任从他下山去投别主;有愿去的,编入队里,就和秦明带来的军汉,通有三五百人。宋江教分作三起下山,只做去收捕梁山泊的官军。山上都收拾的停当,装上车子,放起火来,把山寨烧作光地,分为二队下山。

宋江便与花荣引著四五十人,三五十骑马,簇拥著五七辆车子,老小队仗先行;秦明、黄信引领八九十匹马,和这应用车子,作第二起,后面便是燕顺、王矮虎、郑天寿三个,引著四五十匹马。一二百人离了清风山,取路投梁山泊来。于路中见了这许多军马,旗号上又明明写着收捕草寇官军,因此无人敢来阻当。在路行五七日,离得青州远了。

且说宋江、花荣两个骑马在前头,背后车辆载着老小,与后面人马只隔着二十来里远近。前面到一个去处,地名唤对影山,两边两座高山,一般形势,中间却是一条大阔驿路。两个在马上正行之间,只听得前山里锣鸣鼓响。花荣便道:“前面必有强人。”把枪带住,取弓箭来整顿得端正,再插放飞鱼袋内,一面叫骑马的军士,催趱后面两起军马上来,且把车辆人马扎住了。宋江和花荣两个引了二十余骑军马,向前探路。至前面半里多路,早见一簇人马,约有一百余人,前面簇拥著一个年少的壮士。怎生打扮?但见:

头上三叉冠,金圈玉钿;身上百花袍,织锦团花。甲披千道火龙鳞,带束一条红玛瑙。骑一匹胭脂抹就如龙马,使一条朱红画杆方天戟。

背后小校,尽是红衣红甲。那个壮士,横戟立马,在山坡前大叫道:“今日我和你比试,分个胜败,见个输赢。”只见对过山冈子背后早拥出一队人马来,也有百十余人,前面也拥著一个穿白年少的壮士。怎生模样?但见:

头上三叉冠,顶一团瑞雪;身上镔铁甲,披千点寒霜。素罗袍光射太阳,银花带色欺明月。坐下骑一匹征宛玉兽,手中轮一枝寒戟银绞。

背后小校,都是白衣白甲。这个壮士,手中也使一枝方天画戟。这边都是素白旗号,那壁都是绛红旗号。只见两边红白旗摇,震地花腔鼓擂。那两个壮士更不打话,各挺手中画戟,纵坐下马,两个就中间大阔路上交锋,比试胜败。花荣和宋江见了,勒住马看时,果然是一对好厮杀。但见:

旗仗盘旋,战衣飘飏。绛霞影里,卷几片拂地飞云;白雪光中,滚数团燎原烈火。故园冬暮,山茶和梅蕊争辉;上苑春浓,李粉共桃脂斗彩。这个按南方丙丁火,似焰摩天上走丹炉;那个按西方庚辛金,如泰华峰头翻玉井。宋无忌忿怒,骑火骡子奔走霜林;冯夷神生嗔,跨玉狻猊纵横花界。

两个壮士各使方天画戟,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花荣和宋江两个在马上看了喝采。花荣一步步趱马向前看时,只见那两个壮士斗到深涧里。这两枝戟上,一枝是金钱豹子尾,一枝是金钱五色幡,却搅做一团,上面绒绦结住了,哪里分拆得开。花荣在马上看见了,便把马带住,左手去飞鱼袋内取弓,右手向走兽壶中拔箭,搭上箭,曳满弓,觑著豹尾绒绦较亲处,飕的一箭,恰好正把绒绦射断。只见两枝画戟分开做两下,那二百余人一齐喝声采。

那两个壮士便不斗,都纵马跑来,直到宋江、花荣马前,就马上欠身声喏,都道:“愿求神箭将军大名。”花荣在马上答道:“我这个义兄,乃是郓城县押司,山东及时雨宋公明。我便是清风镇知寨小李广花荣。”那两个壮士听罢,扎住了戟,便下马推金山,倒玉柱,都拜道:“闻名久矣。”宋江、花荣慌忙下马,扶起那两位壮士道:“且请问二位壮士高姓大名?

”那个穿红的说道:“小人姓吕,名方,祖贯潭州人氏,平昔爱学吕布为人,因此习学这枝方天画戟,人都唤小人做小温侯吕方。因贩生药到山东,消折了本钱,不能够还乡,权且占住这对影山打家劫舍。近日走这个壮士来,要夺吕方的山寨,和他各分一山,他又不肯,因此每日下山厮杀。不想原来缘法注定,今日得遇尊颜。”宋江又问这穿白的壮士高姓,那人答道:“小人姓郭,名盛,祖贯西川嘉陵人氏,因贩水银货卖,黄河里遭风翻了船,回乡不得。

原在嘉陵学得本处兵马张提辖的方天戟,向后使得精熟,人都称小人做赛仁贵郭盛。江湖上听得说对影山有个使戟的占住了山头,打家劫舍,因此一径来比并戟法。连连战了十数日,不分胜败。不期今日得遇二公,天与之幸。”

宋江把上件事都告诉了,便道:“既幸相遇,就与二位劝和如何?”两个壮士大喜,都依允了。诗曰:

铜链劝刀犹易事,箭锋劝戟更希奇。须知豪杰同心处,利断坚金不用疑。

后队人马已都到了,一个个都引着相见了。吕方先请上山,杀牛宰马筵会。次日,却是郭盛置酒设席筵宴。宋江就说他两个撞筹入伙,辏队上梁山泊去,投奔晁盖聚义。那两个欢天喜地,都依允了。便将两山人马点起,收拾了财物,待要起身,宋江便道:“且住,非是如此去。假如我这里有三五百人马投梁山泊去,他那里亦有探细的人,在四下里探听,倘或只道我们真是来收捕他,不是耍处。等我和燕顺先去报知了,你们随后却来,还作三起而行。”花荣、秦明道:“兄长高见,正是如此计较,陆续进程。兄长先行半日,我等催督人马,随后起身来。”

且不说对影山人马陆续登程,只说宋江和燕顺各骑了马,带领随行十数人,先投梁山泊来。在路上行了两日,当日行到晌午时分,正走之间,只见官道傍边一个大酒店。宋江看了道:“孩儿们走得困乏,都叫买些酒吃了过去。”当时宋江和燕顺下了马,入酒店里来,叫孩儿们松了马肚带,都入酒店里坐。宋江和燕顺先入店里来看时,只有三副大座头,小座头不多几副。只见一副大座头上先有一个在那里占了。宋江看那人时,怎生打扮?但见:

裹一顶猪嘴头巾,脑后两个太原府金不换纽丝铜镮。上穿一领皂袖衫,腰系一条白褡膊。下面腿絣护膝,八答麻鞋。桌子边倚著短棒,横头上放着个衣包。那人生得八尺来长,淡黄骨查脸,一双鲜眼,没根髭髯。

宋江便叫酒保过来说道:“我的伴当人多,我两个借你里面坐一坐,你叫那个客人移换那副大座头与我伴当们坐地吃些酒。”酒保应道:“小人理会得。”宋江与燕顺里面坐了,先叫酒保打酒来,大碗先与伴当,一人三碗,有肉便买些来,与他众人吃,却来我这里斟酒。”酒保又见伴当们都立满在垆边,酒保却去看着那个公人模样的客人道:“有劳上下,那借这副大座头与里面两个官人的伴当坐一坐。

”那汉嗔怪呼他做上下,便焦躁道:“也有个先来后到。什么官人的伴当要换座头!老爷不换!”燕顺听了,对宋江道:“你看他无礼么!”宋江道:“由他便了,你也和他一般见识!”却把燕顺按住了。只见那汉转头看了宋江、燕顺冷笑。酒保又陪小心道:“上下,周全小人的买卖,换一换有何妨。”那汉大怒,拍著桌子道:“你这鸟男女,好不识人,欺负老爷独自一个,要换座头。

便是赵官家,老爷也别鸟不换。高则声,大脖子拳不认得你。”酒保道:“小人又不曾说什么!”那汉喝道:“量你这厮敢说什么!”燕顺听了,哪里忍耐得住,便说道:“兀那汉子,你也鸟强,不换便罢,没可得鸟吓他。”那汉便跳起来,掉了短棒在手里,便应道:“我自骂他,要你多管!老爷天下只让得两个人,其余的都把来做脚底下的泥。”燕顺焦躁,便提起板凳,却待要打将去。

宋江因见那人出语不俗,横身在里面劝解:“且都不要闹。我且请问你:你天下只让得哪两个人?”那汉道:“我说与你,惊得你呆了。”宋江道:“愿闻那两个好汉大名。”那汉道:“一个是沧州横海郡柴世宗的孙子,唤做‘小旋风’柴进柴大官人。”宋江暗暗地点头,又问道:“那一个是谁?”那汉道:“这一个又奢遮,是郓城县押司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

”宋江看了燕顺暗笑,燕顺早把板凳放下了。那汉又道:“老爷只除了这两个,便是大宋皇帝,也不怕他。”宋江道:“你且住,我问你:你既说起这两个人,我却都认得。你在哪里与他两个厮会?”那汉道:“你既认得,我不说谎,三年前在柴大官人庄上住了四个月有余,只不曾见得宋公明。”宋江道:“你便要认黑三郎么?”那汉道:“我如今正要去寻他。

”宋江问道:“谁教你寻他?”那汉道:“他的亲兄弟‘铁扇子’宋清教我寄家书去寻他。”

宋江听了大喜,向前拖住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只我便是黑三郎宋江。”那汉相了一面,便拜道:“天幸使令小弟得遇哥哥,争些儿错过,空去孔太公那里走一遭。”宋江便把那汉拖入里面问道:“家中近日没甚事?”那汉道:“哥哥听禀:小人姓石,名勇,原是大名府人氏,日常只靠放赌为生。本乡起小人一个异名,唤做‘石将军’。

为因赌博上一拳打死了个人,逃走在柴大官人庄上。多听得往来江湖上人说哥哥大名,因此特去郓城县投奔哥哥,却又听得说道为事出外,因见四郎,听得小人说起柴大官人来,却说哥哥在白虎山孔太公庄上。因小弟要拜识哥哥,四郎特写这封家书,与小人寄来孔太公庄上。如寻见哥哥时,可叫兄长作急回来。”宋江见说,心中疑惑,便问道:“你到我庄上住了几日?

曾见我父亲么?”石勇道:“小人在彼只住的一夜,便来了;不曾得见太公。”宋江把上梁山泊一节都对石勇说了。石勇道:“小人自离了柴大官人庄上,江湖中只闻得哥哥大名,疏财仗义,济困扶危。如今哥哥既去那里入伙,是必携带。”宋江道:“这不必你说,何争你一个人!且来和燕顺厮见。”叫酒保且来这里斟酒三杯。酒罢,石勇便去包裹内取出家书,慌忙递与宋江。

宋江接来看时,封皮逆封著,又没“平安”二字。宋江心内越是疑惑,连忙扯开封皮,从头读至一半,后面写道:“父亲于今年正月初头因病身故,现今停丧在家,专等哥哥来家迁葬。千万,千万,切不可误!宋清泣血奉书。”

宋江读罢,叫声苦,不知高低,自把胸脯捶将起来,自骂道:“不孝逆子,做下非为,老父身亡,不能尽人子之道,畜生何异!”自把头去壁上磕撞,大哭起来。燕顺、石勇拘住。宋江哭得昏迷,半晌方才苏醒。燕顺、石勇两个劝道:“哥哥且省烦恼。”宋江便分付燕顺道:“不是我寡情薄意,其实只有这个老父记挂,今已没了,只得星夜赶归去,教兄弟们自上山则个。

”燕顺劝道:“哥哥,太公既已没了,便到家时,也不得见了。世上人无有不死的父母,且请宽心,引我们弟兄去了。那时小弟却陪侍哥哥归去奔丧,未为晚矣。自古道:‘蛇无头而不行。’若无仁兄去时,他那里如何肯收留我们?”宋江道:“若等我送你们上山去时,误了我多少日期,却是使不得。我只写一封备细书札,都说在内,就带了石勇一发入伙,等他们一处上山。

我如今不知便罢;既是天教我知了,正是度日如年,烧眉之急。我马也不要,从人也不带一个,连夜自赶回家。”燕顺、石勇哪里留得住。

宋江问酒保借笔砚,讨了一幅纸,一头哭着,一面写书,再三叮咛在上面。写了,封皮不粘,交与燕顺收了。讨石勇的八答麻鞋穿上,取了些银两,藏放在身边,跨了一口腰刀,就拿了石勇的短棒,酒食都不肯沾唇,便出门要走。燕顺道:“哥哥也等秦总管花知寨都来相见一面了,去也未迟。”宋江道:“我不等了,我的书去,并无阻滞。石家贤弟,自说备细。可为我上覆众兄弟们,可怜见宋江奔丧之急,休怪则个。”宋江恨不得一步跨到家中,飞也似独自一个去了。

且说燕顺同石勇只就那店里吃了些酒食、点心,还了酒钱,却教石勇骑了宋江的马,带了从人,只离酒店三五里路,寻个大客店歇了等候。次日辰牌时分,全伙都到。燕顺、石勇接着,备细说宋江哥哥奔丧去了。众人都埋怨燕顺道:“你如何不留他一留?”石勇分说道:“他闻得父亲没了,恨不得自也寻死,如何肯停脚,巴不得飞到家里。写了一封备细书札在此,教我们只顾去,他那里看了书,并无阻滞。”花荣与秦明看了书,与众人商议道:“事在途中,进退两难:回又不得,散了又不成。只顾且去,还把书来封了,都到山上看,那里不容,却别作道理。”

九个好汉并作一伙,带了三五百人马,渐近梁山泊,来寻大路上山。一行人马正在芦苇中过,只见水面上锣鼓振响。众人看时,漫山遍野,都是杂彩旗旛,水泊中桌出两只快船来。当先一只船上,摆着三五十个小喽啰,船头上中间坐着一个头领,乃是豹子头林冲。背后那只哨船上,也是三五十个小喽啰,船头上也坐着一个头领,乃是赤发鬼刘唐。前面林冲在船上喝问道:“汝等是什么人?

哪里的官军?敢来收捕我们?教你人人皆死,个个不留,你也须知俺梁山泊的大名!”花荣、秦明等都下马,立在岸边答应道:“我等众人非是官军,有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哥哥书札在此,特来相投大寨入伙。”林冲听了道:“既有宋公明兄长的书札,且请过前面,到朱贵酒店里,先请书来看了,却来相请厮会。”船上把青旗只一招,芦苇里桌出一只小船,内有三个渔人,一个看船,两个上岸来说道:“你们众位将军都跟我来。

”水面上见两只哨船,一只船上把白旗招动,铜锣响处,两只哨船,一齐去了。

一行众人看了,都惊呆了,说道:“端在此处,官军谁敢侵傍?我等山寨如何及得?”众人跟着两个渔人,从大宽转直到“旱地忽律”朱贵酒店里。朱贵见说了,迎接众人,都相见了。便叫放翻两头黄牛,散了分例酒食,讨书札看了。先向水亭上放一枝响箭,射过对岸芦苇中,早摇过一只快船来。朱贵便唤小喽啰分付罢,叫把书先赍上山去报知,一面店里杀宰猪羊,管待九个好汉,把军马屯住在四散歇了。

第二日辰牌时分,只见军师吴学究自来朱贵酒店里迎接众人,一个个都相见了。叙礼罢,动问备细,早有二三十只大白桌船来接。吴用、朱贵邀请九位好汉下船,老小车辆,人马行李,亦各自都搬在各船上,前望金沙滩来。上得岸,松树径里,众多好汉随着晁头领,全副鼓乐来接。晁盖为头,与九个好汉相见了,迎上关来。各自乘马坐轿,直到聚义厅上,一对对讲礼罢。

左边一带交椅上,却是晁盖、吴用、公孙胜、林冲、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迁、宋万、朱贵、白胜。那时‘白日鼠’白胜,数月之前,已从济州太牢里越狱逃走,到梁山上入伙,皆是吴学究使人去用度,救得白胜脱身。右边一带交椅上,却是花荣、秦明、黄信、燕顺、王英、郑天寿、吕方、郭盛、石勇。列两行坐下,中间焚起一炉香来,各设了誓。

当日大吹大擂,杀牛宰马筵宴。一面叫新到火伴厅下参拜了,自和小头目管待筵席。收拾了后山房舍,教搬老小家眷都安顿了。秦明、花荣在席上称赞宋公明许多好处,清风山报冤相杀一事,众头领听了大喜。后说吕方、郭盛两个比试戟法,花荣一箭射断绒绦,分开画戟。晁盖听罢,意思不信,口里含糊应道:“直如此射得亲切,改日却看比箭。”

当日酒至半酣,食供数品,众头领都道:“且去山前闲玩一回,再来赴席。”当下众头领相谦相让,下阶闲步乐情,观看山景。行至寨前第三关上,只听得空中数行宾鸿嘹亮。花荣寻思道:“晁盖却才意思,不信我射断绒绦,何不今日就此施逞些手段,教他们众人看,日后敬伏我。”把眼一观,随行人伴数内却有带弓箭的,花荣便问他讨过一张弓来。在手看时,却是一张泥金鹊画细弓,正中花荣意。

急取过一枝好箭,便对晁盖道:“恰才兄长见说花荣射断绒绦,众头领似有不信之意,远远的有一行雁来,花荣未敢夸口,这枝箭要射雁行内第三只雁的头上。射不中时,众头领休笑。”花荣搭上箭,拽满弓,觑得亲切,望空中只一箭射去。但见:

鹊画弓弯满月,雕翎箭迸飞星。挽手既强,离弦甚疾。雁排空如张皮鹄,人发矢似展胶竿。影落云中,声在草内。天汉雁行惊折断,英雄雁序喜相联。

当下花荣一箭,果然正中雁行内第三只,直坠落山坡下。急叫军士取来看时,那枝箭正穿在雁头上。晁盖和众头领看了,尽皆骇然,都称花荣做神臂将军。吴学究称赞道:“休言将军比‘小李广’,便是养由基也不及神手,真乃是山寨有幸!”自此梁山泊无一个不钦敬花荣。

众头领再回厅上筵会,到晚各自歇息。次日,山寨中再备筵席,议定坐次。本是秦明才及花荣,因为花荣是秦明大舅,众人推让花荣在林冲肩下,坐了第五位,秦明坐第六位,刘唐坐第七位,黄信坐第八位,三阮之下,便是燕顺、王矮虎、吕方、郭盛、郑天寿、石勇、杜迁、宋万、朱贵、白胜,一行共是二十一个头领。坐定。庆贺筵宴已毕。山寨中添造大船、屋宇、车辆、什物,打造枪刀、军器、铠甲、头盔,整顿旌旗、袍袄、弓弩、箭矢,准备抵敌官军,不在话下。

却说宋江自离了村店,连夜赶归。当日申牌时候,奔到本乡村口张社长酒店里暂歇一歇。那张社长却和宋江家来往得好。张社长见了宋江容颜不乐,眼泪暗流,张社长动问道:“押司有年半来不到家中,今日且喜归来,如何尊颜有些烦恼,心中为甚不乐?且喜官事已遇赦了,必是减罪了。”宋江答道:“老叔自说得是。家中官事且靠后,只有一个生身老父殁了,如何不烦恼?

”张社长大笑道:“押司真个,也是作耍?令尊太公却才在我这里吃酒了回去,只有半个时辰来去,如何却说这话?”宋江道:“老叔休要取笑小侄。”便取出家书教张社长看了。“兄弟宋清明明写道父亲于今年正月初头殁了,专等我归来奔丧。”张社长看罢,说道:“呸,哪里这般事!只午时前后和东村王太公在我这里吃酒了去,我如何肯说谎?”宋江听了,心中疑影,没做道理处。

寻思了半晌,只等天晚,别了社长,便奔归家。

入得庄门看时,没些动静。庄客见了宋江,都来参拜,宋江便问道:“我父亲和四郎有么?”庄客道:“太公每日望得押司眼穿,今得归来,却是欢喜。方才和东村里王社长在村口张社长店里吃酒了回来,睡在里面房内。”宋江听了大惊,撇了短棒,径入草堂上来,只见宋清迎著哥哥便拜。宋江见了兄弟不戴孝,心中十分大怒,便指著宋清骂道:“你这忤逆畜生,是何道理!父亲见今在堂,如何却写书来戏弄我?教我两三遍自寻死处,一哭一个昏迷。你做这等不孝之子!”

宋清却待分说,只见屏风背后转出宋太公来叫道:“我儿不要焦躁,这个不干你兄弟之事。是我每日思量,要见你一面,因此教四郎只写道我殁了,你便归得快。我又听得人说,白虎山地面多有强人,又怕你一时被人撺掇,落草去了,做个不忠不孝的人。为此急急寄书去,唤你归家。又得柴大官人那里来的石勇,寄书去与他。这件事尽都是我主意,不干四郎之事,你休埋怨他。我恰才在张社长店里回来,听得是你归来了。”

宋江听罢,纳头便拜太公,忧喜相伴。宋江又问父亲道:“不知近日官司如何?已经赦宥,必然减罪。适间张社长也这般说了。”宋太公道:“你兄弟宋清未回之先,多有朱仝、雷横的气力说,向后只动了一个海捕文书,再也不曾来勾扰。我如今为何唤你归来,近闻朝廷册立皇太子,已降下一道赦书,应有民间犯了大罪,尽减一等科断,俱已行开各处施行。

便是发露到官,也只该个徒流之罪,不到得害了性命。且由他,却又别作道理。”宋江又问道:“朱、雷二都头曾来庄上么?”宋清说道:“我前日听得说来,这两个都差出去了。朱仝差往东京去,雷横不知差到哪里去了。如今县里却是新添两个姓赵的勾摄公事。”宋太公道:“我儿远路风尘,且去房里将息几时。”阖家欢喜,不在话下。

天色看看将晚,玉兔东生,约有一更时分,庄上人都睡了,只听得前后门发喊起来,看时,四下里都是火把,团团围住宋家庄,一片声叫道:“不要走了宋江!”太公听了,连声叫苦。

不因此起,有分教,大江岸上,聚集好汉英雄;闹市丛中,来显忠肝义胆。毕竟宋公明在庄上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