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三)
第四十五回 杨雄醉骂潘巧云 石秀智杀裴如海
话说石秀回来,见收过店面,便要辞别出门。潘公说道:“叔叔且住,老汉已知叔叔的意了。叔叔两夜不曾回家,今日回来,见收拾过了家火什物,叔叔已定心里只道是不开店了,因此要去。休说恁地好买卖,便不开店时,也养叔叔在家。不瞒叔叔说,我这小女先嫁得本府一个王押司,不幸没了,今得二周年,做些功果与他,因此歇了这两日买卖。明日请下报恩寺僧人来做功德,就要央叔叔管待则个。
老汉年纪高大,熬不得夜,因此一发和叔叔说知。”石秀道:“既然丈丈恁地说时,小人再纳定性过几时。”潘公道:“叔叔今后并不要疑心,只顾随分且过。”当时吃了几杯酒,并些素食,收过了杯盘。
只见道人挑将经担到来,铺设坛场,摆放佛像、供器、鼓钹、钟磬、香花、灯烛。厨下一面安排斋食。杨雄到申牌时分,回家走一遭,分付石秀道:“贤弟,我今夜却恨当牢,不得前来,凡事央你支持则个。”石秀道:“哥哥放心自去,晚间兄弟替你料理。”杨雄去了,石秀自在门前照管。没多时,只见一个年纪小的和尚揭起帘子入来。石秀看那和尚时,端的整齐,但见:
一个青旋旋光头新剃,把麝香松子匀搽;一领黄烘烘直裰初缝,使沉速栴檀香染。山根鞋履,是福州染到深青;九缕丝绦,系西地买来真紫。光溜溜一双贼眼,只睃趁施主娇娘;美甘甘满口甜言,专说诱丧家少妇。淫情发处,草庵中去觅尼姑;色胆动时,方丈内来寻行者。
那和尚人到里面,深深地与石秀打个问讯。石秀答礼道:“师父少坐。”随背后一个道人,挑两个盒子入来。石秀便叫:“丈人,有个师父在这里。”潘公听得,从里面出来,那和尚便道:“干爷如何一向不到敝寺。”老子道:“便是开了这些店面,却没工夫出来。”那和尚便道:“押司周年,无甚罕物相送,些少挂面,几包京枣。”老子道:“阿也,什么道理,教师父坏钞!”教叔叔收过了。石秀自搬入去,叫点茶出来,门前请和尚吃。
只见那妇人从楼上下来,不敢十分穿重孝,只是淡妆轻抹,便问:“叔叔,谁送物事来?”石秀道:“一个和尚,叫丈人做干爷的送来。”那妇人便笑道:“是师兄海阇黎裴如海,一个老实的和尚。他便是裴家绒线铺里小官人,出家在报恩寺中。因他师父是家里门徒,结拜我父做干爷,长奴两岁,因此上叫他做师兄。他法名叫做海公。叔叔,晚间你只听他请佛念经,有这般好声音。”石秀道:“原来恁地。”自肚里已有些瞧科。
那妇人便下楼来见和尚,石秀却背叉着手,随后跟出来,布帘里张看。只见那妇人出到外面,那和尚便起身向前来,合掌深深的打个问讯。那妇人便道:“什么道理,教师兄坏钞!”和尚道:“贤妹,些少薄礼微物,不足挂齿。”那妇人道:“师兄何故这般说?出家人的物事,怎的消受得?”和尚道:“敝寺新造水陆堂,也要来请贤妹随喜,只恐节级见怪。
”那妇人道:“家下拙夫却不恁地计较,老母死时,也曾许下血盆愿心,早晚也要到上刹相烦还了。”和尚道:“这是自家的事,如何恁地说?但是分付如海的事,小僧便去办来。”那妇人道:“师兄,多与我娘念几卷经便好。”只见里面娅嬛捧茶出来,那妇人拿起一盏茶来,把帕子去茶钟口边抹一抹,双手递与和尚。那和尚一头接茶,两只眼涎瞪瞪的只顾看那妇人身上,这妇人也嘻嘻的笑着看这和尚。
人道色胆如天,却不防石秀在布帘里张见。石秀自肚里暗忖道:“‘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我几番见那婆娘常常的只顾对我说些风话,我只以亲嫂嫂一般相待,原来这婆娘倒不是个良人。莫教撞在石秀手里,敢替杨雄做个出场,也不见的。”
石秀此时已有三分在意了,便揭起布帘,走将出来。那贼秃放下茶盏,便道:“大郎请坐。”这妇人便插口道:“这个叔叔,便是拙夫新认义的兄弟。”那和尚虚心冷气,动问道:“大郎贵乡何处?高姓大名?”石秀道:“我姓石,名秀,金陵人氏。因为只好闲管,替人出力,以此叫做‘拼命三郎’。我是个粗卤汉子,礼数不到,和尚休怪!”裴如海道:“不敢,不敢。小僧去接众僧来赴道场。”相别出门去了。那妇人道:“师兄早来些个。”那和尚应道:“便来了。”妇人送了和尚出门,自入里面来了。石秀却在门前低了头,只顾寻思。
看官听说,原来但凡世上的人,惟有和尚色情最紧,为何说这句话?且如俗人出家人,都是一般父精母血所生,缘何见得和尚家色情最紧?这上三卷书中所说潘驴,邓小闲,惟有和尚家第一闲。一日三餐,吃了檀越施主的好斋好供,住了那高堂大殿僧房,又无俗事所烦,房里好床好铺睡着,没得寻思,只是想着此一件事。假如譬喻说一个财主家,虽然十相俱足,一日有多少闲事恼心,夜间又被钱物挂念,到三更二更才睡,总有娇妻美妾,同床共枕,哪得情趣。
又有那一等小百姓们,一日价辛辛苦苦挣扎,早晨巴不到晚,起的是五更,睡的是半夜。到晚来,未上床,先去摸一摸米瓮看,到底没颗米,明日又无钱,总然妻子有些颜色,也无些什么意兴。因此上输与这和尚们一心闲静,专一理会这等勾当。那时古人评论到此去处,说这和尚们真个利害,因此苏东坡学士道:“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转秃转毒,转毒转秃。
”和尚们还有四句言语,道是:
一个字便是僧,两个字是和尚,三个字鬼乐官,四字色中饿鬼。
且说这石秀自在门前寻思了半晌,又且去支持管待。不多时,只见行者先来点烛烧香。少刻,海阇黎打须众僧却来赴道场,潘公、石秀接着,相待茶汤日罢,持劫鼓钣,歌咏赞扬。只见海阇黎同一个一般年纪小的和尚做阇黎,播动铃杵,发牒请佛,献斋赞供诸大护法,监坛主盟,追荐亡夫王押司早生天界。
只见那妇人乔素梳妆,来到法坛上,执著手炉,拈香礼佛。那海阇黎越逞精神,摇著铃杵,念动真言。这一堂和尚见了杨雄老婆这等模样,都七颠八倒起来。但见:
班首轻狂念佛号,不知颠倒;阇黎没乱诵真言,岂顾高低。烧香行者,推倒花瓶;秉烛头陀,错拿香盒。宣名表白,大宋国称做大唐;忏罪通陈,王押司念为押禁。动铙的望空便撇,打钹的落地不知。敲铦子的,软做一团;击响磬的,酥做一块。满堂喧哄,绕席纵横。藏主心忙,击鼓错敲徒弟手;维那眼乱,磬槌打破老僧头。十年苦行一时休,万个金刚降不住。
那众僧都在法坛上看见了这妇人,自不觉都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一时间愚迷了佛性禅心,拴不定心猿意马,以此上德行高僧世间难得。石秀却在侧边看了,也自冷笑道:“似此有甚功德,正谓之作福不如避罪。”少间,证盟已了,请众和尚就里面吃斋。海阇黎却在众僧背后,转过头来,看着那妇人嘻嘻的笑。那婆娘也掩著口笑。两个都眉来眼去,以目送情。
石秀都看在眼里,自有五分来不快意。众僧都坐了吃斋,先饮了几杯素酒,搬出斋来,都下了嚫钱。潘公道:“众师父饱斋则个。”少刻,众僧斋罢,都起身行食去了。转过一遭,再入道场。石秀心中好生不快意,只推肚疼,自去睡在板壁后了。
那妇人一点情动,哪里顾得防备人看见,便自去支持众僧,又打了一回鼓钹动事,把些茶食果品煎点。海阇黎著众僧用心看经,请天王拜忏,设浴召亡,参礼三宝。追荐到三更时分,众僧困倦,这海阇黎越逞精神,高声看诵。那妇人在布帘下看了,欲火炽盛,不觉情动,便教娅嬛请海和尚说话。那贼秃慌忙来到妇人面前。这婆娘扯住和尚袖子说道:“师兄明日来取功德钱时,就对爹爹说血盆愿心一事,不要忘了。
”和尚道:“小僧记得。只说要还愿,也还了好。”和尚又道:“你家这个叔叔好生利害。”妇人应道:“这个睬他则甚!又不是亲骨肉。”海阇黎道:“恁地小僧却才放心。我只道是节级的至亲兄弟。”两个又戏笑了一回。那和尚自出去判斛送亡。不想石秀却在板壁后假睡,正张得着,都看在肚里了。当夜五更道场满散,送佛化纸已了,众僧作谢回去,那妇人自上楼去睡了。
石秀却自寻思了气道:“哥哥恁的豪杰,却恨撞了这个淫妇。”忍了一肚皮鸟气,自去作坊里睡了。
次日,杨雄回家,俱各不提。饭后杨雄又出去了。只见海阇黎又换了一套整整齐齐的僧衣,径到潘公家来。那妇人听得是和尚来了,慌忙下楼,出来接着,邀入里面坐地,便叫点茶来。那妇人谢道:“夜来多教师兄劳神,功德钱未曾拜纳。”海阇黎道:“不足挂齿。小僧夜来所说血盆忏愿心这一事,特禀知贤妹;要还时,小僧寺里现在念经,只要都疏一道就是。
”那妇人道:“好,好。”便叫娅嬛请父亲出来商量。潘公便出来谢道:“老汉打熬不得,夜来甚是有失陪侍。不想石叔叔又肚疼倒了,无人管待,却是休怪,休怪。”那和尚道:“干爷正当自在。”那妇人便道:“我要替娘还了血盆忏旧愿,师兄说道,明日寺中做好事,就附答还了。先教师兄去寺里念经,我和你明日饭罢去寺里,只要证明忏疏,也是了当一头事。
”潘公道:“也好,明日只怕买卖紧,柜上无人。”那妇人道:“放着石叔叔在家照管,却怕怎的?”潘公道:“我儿出口为愿,明日只得要去。”那妇人就取些银子做功果钱,与和尚去,“有劳师兄,莫责轻微,明日准来上刹讨素面吃。”海阇黎道:“谨候拈香。”收了银子,便起身谢道:“多承布施,小僧将去分俵众僧,来日专等贤妹来证盟。”那妇人直送和尚到门外去了。
石秀自在作坊里安歇,起来宰猪赶趁。诗曰:
古来佛殿有奇逢,偷约欢期情倍浓。也学裴航勤玉杵,巧云移处鹊桥通。
却说杨雄当晚回来安歇,妇人待他吃了晚饭,洗了脚手,却教潘公对杨雄说道:“我的阿婆临死时,孩儿许下血盆经忏愿心在这报恩寺中,我明日和孩儿去那里证盟酬了便回,说与你知道。”杨雄道:“大嫂,你便自说与我何妨。”那妇人道:“我对你说,又怕你嗔怪,因此不敢与你说。”当晚无话,各自歇了。
次日五更,杨雄起来,自去画卯,承应官府。石秀起来,自理会做买卖。只见那妇人起来,浓妆艳饰,打扮得十分济楚,包了香盒,买了纸烛,讨了一乘轿子。石秀自一早晨顾买卖,也不来管他。饭罢,把娅嬛迎儿也打扮了。巳牌时候,潘公换了一身衣裳,来对石秀道:“小弟相烦叔叔照管门前,老汉和拙女同去还些愿心便回。”石秀笑道:“小人自当照管;丈丈但照管嫂嫂,多烧些好香早早来。”石秀自肚里已知了。
且说潘公和迎儿跟着轿子,一迳望报恩寺里来。古人有篇偈子说得好,道是:
朝看释伽经,暮念华严咒。种瓜还得瓜,种豆还得豆。
经咒本慈悲,冤结如何救?照见本来心,方便多竟究。
心地若无私,何用求天祐?地狱与天堂,作者还自受。
这篇言语,古人留下,单说善恶报应,如影随形,既修六度万缘,当守三归五戒。叵耐缁流之辈,专为狗彘之行,辱莫前修,遗谤后世。
却说海阇黎这贼秃,单为这妇人结拜潘公做干爷,只吃杨雄冈滞碍眼,因此不能勾上手。自从和这妇人结识起,只是眉来眼去送情,未见真实的事。因这一夜道场里,才是都十只河意期日约定了。那贼秃度伧儒剑,整顿精神,先在山门下伺候,看见轿子到来,喜不自胜,向前迎接。潘公道:“甚是有劳和尚。”那妇人下轿来谢道:“多多有劳师兄。”海阇黎道:“不敢,不敢!
小僧已和众僧都在水陆堂上,从五更起来诵经,到如今未曾住歇,只等贤妹来证盟,却是多有功德。”把这妇人和老子引到水陆堂上,已自先安排下花果香烛之类,有十数个僧人在彼看经,那妇人都道了万福,参礼了三宝。海阇黎引到地藏菩萨面前证盟忏悔。通罢疏头,便化了纸,请众僧自去吃斋,著徒弟陪侍。海和尚却请干爷和贤妹去小僧房里拜茶。
一邀把这妇人引到僧房里深处,预先都准备下了,叫声师哥拿茶来,只见两个侍者捧出茶来,白雪锭器盏内,朱红托子,绝细好茶。吃罢,放下盏子,请贤妹里面坐一坐。又引到一个小小阁儿里,琴光黑漆春台,排几幅名人书画,小桌儿上焚一炉妙香。潘公和女儿一台坐了,和尚对席,迎儿立在侧边。那妇人道:“师兄端的是好个出家人去处,清幽静乐。
”海阇黎道:“妹子休笑话,怎生比得贵宅上。”潘公道:“生受了师兄一日,我们回去。”那和尚哪里肯,便道:“难得干爷在此,又不是外人,今日斋食已是贤妹做施主,如何不吃箸面了去?师哥快搬来!”说言未了,却早托两盘进来,都是日常里藏下的希奇果子,异样菜蔬,并诸般素馔之物,摆满春台。那妇人便道:“师兄何必治酒,反来打搅。
”和尚笑道:“不成礼数,微表薄情而已。”师哥将酒来斟在杯中。和尚道:“干爷多时不来,试尝这酒。”老儿饮罢道:“好酒,端的味重。”和尚道:“前日一个施主家传得此法,做了三五石米,明日送几瓶来与令婿吃。”老儿道:“什么道理?”和尚又劝道:“无物相酬贤妹娘子,胡乱告饮一杯。”两个小师哥儿轮番筛酒,迎儿也吃劝了几杯。那妇人道:“酒住,吃不去了。
”和尚道:“难得贤妹到此,再告饮几杯。”潘公叫轿夫入来,各人与他一杯酒吃。和尚道:“干爷不必记挂,小僧都分付了。已著道人邀在外面,自有坐处吃酒。干爷放心,且请开怀自饮几杯。”
原来这贼秃为这个妇人,特地对付下这等有力气的好酒,潘公吃央不过,多吃了两杯,当不住醉了。和尚道:“且扶干爷去床上睡一睡。”和尚叫两个师哥只一扶,把这老儿搀在一个冷净房里去睡了。这里和尚自劝道:“娘子开怀再饮几杯。”那妇人一者有心,二乃酒入情怀,自古道:“酒乱性,色迷人。”那妇人三杯酒落肚,便觉有些朦朦胧胧上来,口里嘈道:“师兄,你只顾央我吃酒做什么?
”和尚扯著口嘻嘻的笑道:“只是敬重娘子。”那妇人道:“我吃不得了。”和尚道:“请娘子去小僧房里看佛牙。”那妇人便道:“我正要看佛牙则个。”这和尚把那妇人一引,引到一处楼上,却是海阇黎的卧房,铺设得十分整齐。那妇人看了,先自五分欢喜,便道:“你端的好个卧房,干干净净。”和尚笑道:“只是少一个娘子。”那妇人也笑道:“你便讨一个不得?
”和尚道:“哪里得这般施主。”妇人道:“你且教我看佛牙则个。”和尚道:“你叫迎儿下去了,我便取出来。”那妇人道:“迎儿,你且下去看老爷醒也未。”迎儿自下的楼来去看潘公,和尚把楼门关上。那妇人道:“师兄,你关我在这里怎的?”这贼秃淫心荡漾,向前捧住那妇人,说道:“我把娘子十分爱慕,我为你下了两年心路。今日难得娘子到此这个机会,作成小僧则个!
”那妇人又道:“我的老公不是好惹的,你却要骗我。倘若他得知,却不饶你。”和尚跪下道:“只是娘子可怜见小僧则个!”那妇人张着手说道:“和尚家倒会缠人,我老大耳刮子打你!”和尚嘻嘻的笑着,说道:“任从娘子打,只怕娘子闪了手。”那妇人淫心也动,便搂起和尚道:“我终不成当真打你。”和尚便抱住这妇人,同床前卸衣解带,共枕欢娱。
正是:
不顾如来法教,难遵佛祖遗言。一个色胆歪斜,管甚丈夫利害;一个淫心荡漾,从他长老埋冤。这个气喘声嘶,却似牛出柳影;那一个言娇语涩,浑如莺啭花间。一个耳边诉云意雨情,一个枕上说山盟海誓。阇黎房里,翻为快活道场;报恩寺中,真是极乐世界。可惜菩提甘露水,一朝倾在巧云中。
从古及今,先人留下两句言语,单道这和尚家是铁里蛀虫。铁最实没缝的,也要钻进去,凡俗人家,岂可惹他。自古诗一首子道:
色中饿鬼兽中狨,弄假成真说祖风。此物只可林下看,岂堪引入画堂中。
当时两个云雨才罢,那贼秃搂住这妇人说道:“你既有心于我,我身死而无怨。只是今日虽然亏你作成了我,只得一霎时的恩爱快活,不能够终夜欢娱,久后必然害杀小僧。”那妇人便道:“你且不要慌,我已寻思一条计较。我的老公,一个月倒有二十来日当牢上宿,我自买了迎儿,教他每日在后门里伺候。若是夜晚老公不在家时,便掇一个香桌儿出来,烧夜香为号,你便放心焦来。
若怕五更睡着了,不知省觉,却哪里寻得一个报晓的头陀,买他来后门头,大敲木鱼,高声叫佛,便好出去。若买得这等一个时,一者得他外面策望,二乃不叫你失了晓。”和尚听了这话,大喜道:“妙哉!你只顾如此行,我这里自有个头陀胡道人,我自分付他来策望便了。”那妇人道:“我不敢留恋来久,恐这厮们疑忌,我快回去是得,你只不要误约事。
”妇人连忙再整云鬟,重匀粉面,开了楼门,便下楼来,教迎儿叫起潘公,慌忙便出僧房来。轿夫吃了酒面,已在寺门前伺候。海阇黎直送那妇人出山门外,那妇人作别了上轿,自和潘公、迎儿归家,不在话下。
却说这海阇黎自来寻报晓头陀。本房原有个胡道人,在寺后退居里小庵中过活,诸人都叫他做胡头陀,每日只是起五更,来敲木鱼报晓,劝人念佛,天明时,收掠斋饭。海和尚唤他来房中,安排三杯好酒相待了他,又取些银子送与胡道。胡道起身说道:“弟子无功,怎敢受禄?屡承师父的恩惠。”海阇黎道:“我自着你是个志诚的人。我早晚出些钱,贴买道度牒,剃你为徒。
这些银子,权且将去,买些衣服穿着。”原来这海阇黎从前时只是教师哥不时送些午斋与胡道吃,已下又带挈他去念经,得些斋嚫钱。胡道感恩不浅,尚未报他。“今日又与我银两,必有用我处,何必等他开口?”胡道便道:“师父有事,若用小道处,即当向前。”海阇黎道:“胡道,你既如此好心,有件事不瞒你,所有潘公的女儿,要和我来往,约定后门口摆设香桌儿在外时,便是教我来。
我也难去那里踅,若得你先去看探有无,我才好去。又要烦你五更起来叫人念佛时,可就来那里后门头,看没人,便把木鱼大敲报晓,高声叫佛,我便好出来。”胡道便道:“这个有何难哉!”当时应允了。
其日先来潘公后门首讨斋饭,只见迎儿出来说道:“你这道人,如何不来前门讨斋饭,却在后门里来?”那胡道便念起佛来,里面这妇人听得了,已自瞧科,便出来后门问道:“你这道人,莫不是五更报晓的头陀?”胡道应道:“小道便是五更报晓的头陀,教人省睡,晚间宜烧些香,教人积福。”那妇人听了大喜,便叫迎儿去楼上取一串铜钱来布施他。
这头陀张得迎儿转身,便对那妇人说道:“小道便是海阇黎心腹之人,特地使我前来探路。”那妇人道:“我已知道了。今夜晚间,你可来看,如有香桌儿在外,你可便报与他则个。”胡道把头来点着。迎儿就将铜钱来,与胡道去了。那妇人来到楼上,却把心腹之事对迎儿说了。自古道:“人家女使,谓之奴才。”但得须些小便宜,如何不随顺了,天大之事,也都做了。
因此人家妇人女使,可用而不可信,却又少他不得。有诗为证:
送暖偷寒起祸胎,坏家端的是奴才。请看当日红娘事,却把莺莺哄出来。
却说杨雄此日正该当牢,未到晚,先来取了铺盖去,自监里上宿。这迎儿得了些小意儿,巴不到晚,自去安排了香桌儿,黄昏时掇在后门外,那妇人却闪在傍边伺候。初更左侧,一个人戴顶头巾,闪将入来,迎儿问道:“是谁?”那人也不答应,便除下头巾,露出光顶来。这妇人在侧边见是海和尚,轻轻地骂一声:“贼秃,倒好见识。”两个厮搂厮抱着上楼去了。
迎儿自来掇过了香桌儿,关上了后门,也自去睡了。他两个当夜如胶似漆,如糖似蜜,如酥似髓,如鱼似水,快活淫戏了一夜。自古道:“莫说欢娱嫌夜短,只要金鸡报晓迟。”两个正好睡哩,只听得咯咯地木鱼响,高声念佛,和尚和妇人梦中惊觉。海阇黎披衣起来道:“我去也,今晚再相会。”那妇人道:“今后但有香桌儿在后门外,你便不可负约。
如无香桌儿在后门,你便切不可来。”和尚下床,依前戴上头巾,迎儿开了后门,放他去了。自此为始,但是杨雄出去当牢上宿,那和尚便来家中。只有这个老儿,未晚先自要睡,迎儿这个丫头,已自做一路了,只要瞒着石秀一个。那妇人淫心起来,哪里管顾。这和尚又知了妇人的滋味,两个一似被摄了魂魄的一般。这和尚只待头陀报了,便离寺来。那妇人专得迎儿做脚,放他出入,因此快活偷养和尚戏耍。
自此往来,将近一月有余。这和尚也来了十数遍。
且说这石秀每日收拾了店时,自在坊里歇宿,常有这件事挂心,每日委决不下,却又不曾见这和尚往来。每日五更睡觉,不时跳将起来,料度这件事。只听得报晓头陀直来巷里敲木鱼,高声叫佛。石秀是个乖觉的人,早瞧了八分,冷地里思量道:“这条巷是条死巷,如何有这头陀连日来这里敲木鱼叫佛?事有可疑。”
当是十一月中旬之日,五更时分,石秀正睡不着,只听得木鱼敲响,头陀直敲入巷里来,到后门口高声叫道:“普度众生,救苦救难,诸佛菩萨!”石秀听得叫的跷蹊,便跳将起来,去门缝里张时,只见一个人戴顶头巾从黑影里闪将出来,和头陀去了,随后便是迎儿来关门。石秀见了,自说道:“哥哥如此豪杰,却恨讨了这个淫妇,倒被这婆娘瞒过了,做成这等勾当。
”巴得天明,把猪出去门前挑了,卖个早市。饭罢,讨了一遭赊钱,日中前后,径到州衙前来寻杨雄。却好行至州桥边,正迎见杨雄。杨雄便问道:“兄弟,哪里去来?”石秀道:“因讨赊钱,就来寻哥哥。”杨雄道:“我常为官事忙,并不曾和兄弟快活吃三杯,且来这里坐一坐。”杨雄把这石秀引到州桥下一个酒楼上,拣一处僻净阁儿里两个坐下,叫酒保取瓶好酒来,安排盘馔、海鲜、案酒。
二人饮过三杯,杨雄见石秀只低了头寻思。杨雄是个性急的人,便问道:“兄弟心中有些不乐,莫不家里有甚言语伤触你处?”石秀道:“家中也无有甚话。兄弟感承哥哥把做亲骨肉一般看待,有句话敢说么?”杨雄道:“兄弟何故今日见外?有的话但说不妨。”石秀道:“哥哥每日出来,只顾承当官府,却不知背后之事。这个嫂嫂不是良人,兄弟已看在眼里多遍了,且未敢说。
今日见得仔细,忍不住来寻哥哥,直言休怪。”杨雄道:“我自无背后跟,你且说是谁?”石秀道:“前者家里做道场,请那个贼秃海阇黎来,嫂嫂便和他眉来眼去,兄弟都看见。第三日又去寺里还血盆忏愿心,两个都带酒归来。我近日只听得一个头陀直来巷内敲木鱼叫佛,那厮敲得作怪。今日五更被我起来张时,看见果然是这贼秃,戴顶头巾,从家里出去。
似这等淫妇,要他何用。”杨雄听了大怒道:“这贱人怎敢如此!”石秀道:“哥哥且息怒。今晚都不要提,只和每日一般;明日只推做上宿,三更后却再来敲门,那厮必然从后门先走,兄弟一把拿来,从哥哥发落。”杨雄道:“兄弟见的是。”石秀又分付道:“哥哥今晚且不可胡发说话。”杨雄道:“我明日约你便是。”两个再饮了几杯,算还了酒钱,一同下楼来,出得酒肆,各散了。
只见四五个虞候叫杨雄道:“哪里不寻节级?知府相公在花园里坐地,教寻节级来和我们使棒,快走,快走。”杨雄便分付石秀道:“本官唤我,只得去应答,兄弟,你先回家去。”石秀当下自归家里来,收拾了店面,自去作坊里歇息。
且说杨雄被知府唤去到后花园中,使了几回棒,知府看了大喜,叫取酒来,一连赏了十大赏钟。杨雄吃了,都各散了,众人又请杨雄去吃酒。至晚,吃得大醉,扶将归来。诗曰:
曾闻酒色气相连,浪子酣寻花柳眠。只有英雄心里事,醉中触愤不能蠲。
那妇人见丈夫醉了,谢了众人,却自和迎儿搀上楼梯去,明晃晃地点着灯烛。杨雄坐在床上,迎儿去脱靴鞋,妇人与他除头巾,解巾帻。杨雄看了那妇人,一时蓦上心来,自古道:“醉是醒时言。”指著那妇人骂道:“你这贱人贼妮子,好歹是我结果了你!”那妇人吃了一惊,不敢回话,且伏侍杨雄睡了。杨雄一头上床睡,一头口里恨恨的骂道:“你这贱人,腌臜泼妇,那厮敢大虫口里倒涎。我手里不到得轻轻地放了你。”那妇人哪里敢喘气,直待杨雄睡着。
看看到五更。杨雄酒醒了,讨水吃。那妇人便起舀碗水,递与杨雄吃了。桌上残灯尚明。杨雄吃了水,便问道:“大嫂,你夜来不曾脱衣裳睡?”那妇人道:“你吃得烂醉了,只怕你要吐,哪里敢脱衣裳,只在脚后倒了一夜。”杨雄道:“我不曾说甚言语?”那妇人道:“你往常酒性好,但吃醉了便睡,我夜来只有些儿放不下。”杨雄又问道:“石秀兄弟,这几日不曾和他快活吃得三杯,你家里也自安排些请他。
”那妇人也不应,自坐在踏床上,眼泪汪汪,口里叹气。杨雄又说道:“大嫂,我夜来醉了,又不曾恼你,做什么了烦恼?”那妇人掩著泪眼只不应。杨雄连问了几声,那妇人掩著脸假哭。杨雄就踏床上扯起那妇人在床上,务要问他为何烦恼。那妇人一头哭,一面口里说道:“我爹娘当初把我嫁王押司,只指望一竹竿打到底,谁想半路相抛!今日嫁得你十分豪杰,却又是好汉,谁想你不与我做主!
”杨雄道:“又作怪,谁敢欺负你,我不做主?”那妇人道:“我本待不说,却又怕你着他道儿;欲待说来,又怕你忍气。”杨雄听了,便道:“你且说怎么地来。”那妇人道:“我说与你,你不要气苦。自从你认义了这个石秀家来,初时也好,向后看看放出刺来。见你不归时,时常看了我说道:‘哥哥今日又不来,嫂嫂自睡也好冷落。’我只不睬他,不是一日了。
这个且休说。昨日早晨,我在厨房洗脖项,这厮从后走出来,看见没人,从背后伸只手来摸我胸前道:‘嫂嫂,你有孕也无?’被我打脱了手。本待要声张起来,又怕邻舍得知笑话,装你的谎子;巴得你归来,却又滥泥也似醉了,又不敢说。我恨不得吃了他,你兀自来问石秀兄弟怎的!”正是:
淫妇从来多巧言,丈夫耳软易为昏。自今石秀前门出,好放阇黎进后门。
杨雄听了,心中火起,便骂道:“‘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厮倒来我面前又说海阇黎许多事,说得个没巴鼻。眼见得那厮慌了,便先来说破,使个见识。”口里恨恨地道:“他又不是我亲兄弟,赶了出去便罢。”杨雄到天明,下楼来对潘公说道:“宰了的牲口,腌了罢,从今日便休要做买卖。”一霎时,把柜子和肉案都拆了。石秀天明正将了肉出来门前开店,只见肉案并柜子都拆翻了。
石秀是个乖觉的人,如何不省得,笑道:“是了。因杨雄醉后出言,走透了消息,倒吃这婆娘使个见识,撺定是反说我无礼。他教丈夫收了肉店,我若便和他分辩,教杨雄出丑。我且退一步了,却别作计较。”石秀便去作坊里收拾了包裹。杨雄怕他羞耻,也自去了。石秀提了包裹,跨了解腕尖刀,来辞潘公道:“小人在宅上打搅了许多时,今日哥哥既是收了铺面,小人告回,账目已自明明白白,并无分文来去。
如有毫厘昧心,天诛地灭。”潘公被女婿分付了,也不敢留他。有诗为证:
枕边言易听,背后眼难开。直道驱将去,奸邪漏进来。
石秀相辞了,却只在近巷内寻个客店安歇,赁了一间房住下。石秀却自寻思道:“杨雄与我结义,我若不明白得此事,枉送了他的性命。他虽一时听信了这妇人说,心中怪我,我也分别不得,务要与他明白了此一事。我如今且去探听他几时当牢上宿,起个四更,便见分晓。”在店里住了两日,却去杨雄门前探听。当晚只见小牢子取了铺盖出去,石秀道:“今晚必然当牢,我且做些工夫看便了。”
当晚回店里,睡到四更起来,跨了这口防身解腕尖刀,悄悄地开了店门,迳踅到杨雄后门头巷内,伏在黑影里张时,却好交五更时候,只见那个头陀挟著木鱼,来巷口探头探脑。石秀一闪,闪在头陀背后,一只手扯住头陀,一只手把刀去脖子上阁著,低声喝道:“你不要挣扎。若高则声,便杀了你。你只好好实说,海和尚叫你来怎地?”那头陀道:“好汉,你饶我便说。
”石秀道:“你快说,我不杀你。”头陀道:“海阇黎和潘公女儿有染,每夜来往,教我只看后门头有香桌儿为号,唤他入钹;五更里却教我来敲木鱼叫佛,唤他出钹。”石秀道:“他如今在哪里?”头陀道:“他还在他家里睡着。我如今敲得木鱼响,他便出来。”石秀道:“你且借你衣服木鱼与我。”头陀身上剥了衣服,夺了木鱼。头陀把衣服正脱下来,被石秀将刀就颈上一勒,杀倒在地。
头陀已死了,石秀却穿上直裰、护膝,一边插了尖刀,把木鱼直敲入巷里来。海阇黎在床上,却好听得木鱼咯咯地响,连忙起来,披衣下楼。迎儿先来开门,和尚随后从后门里闪将出来。石秀兀自把木鱼敲响,那和尚悄悄喝道:“只顾敲什么!”石秀也不应他,让他走到巷口,一交放翻,按住喝道:“不要高则声!高声便杀了你。只等我剥了衣服便罢。
”海阇黎知道是石秀,哪里敢挣扎则声。被石秀都剥了衣裳,赤条条不着一丝,悄悄去屈膝边拔出刀来,三四刀搠死了。却把刀来放在头陀身边,将了两个衣服,卷做一捆包了,再回客店里,轻轻地开了门进去,悄悄地关上了自去睡,不在话下。
却说本处城中一个卖糕粥的王公,其日早挑着担糕粥,点着个灯笼,一个小猴子跟着出来赶早市。正来到死尸边过,却被绊一交,把那老子一担糕粥倾泼在地下。只见小猴子叫道:“苦也!一个和尚醉倒在这里。”老子摸得起来,摸了两手血迹,叫声苦,不知高低。几家邻舍听得,都开了门出来,把火照时,只见遍地都是血粥,两个尸首挡在地上。众邻舍一把拖住老子,要去官司陈告。
正是祸从天降,灾向地生。毕竟王公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病关索大闹翠屏山 拼命三火烧祝家店
话说当下众邻舍结住王公,直到蓟州府里首告。知府却才升厅,一行人跪下告道:“这老子挑着一担糕粥,泼翻在地下,看时,却有两个死尸在地下:一个是和尚,一个是头陀,俱各身上无一丝,头陀身边有刀一把。”老子告道:“老汉每日常卖糕糜营生,只是五更出来赶趁。今朝起得早了些个,和这铁头猴子只顾走,不看下面,一交绊翻,碗碟都打碎了。
只见两个死尸血渌渌的在地上,一时失惊,叫起来,倒被邻舍扯住到官。望相公明镜,可怜见辩察。”知府随即取了供词,行下公文,委当方里甲,带了仵作公人,押了邻舍、王公一干人等,下来检验尸首,明白回报。众人登场看检已了,回州禀覆知府:“被杀死僧人系是报恩寺阇黎裴如海,傍边头陀,系是寺后胡道。和尚不穿一丝,身上三四道搠伤致命方死。
胡道身边见有凶刀一把,只见项上有勒死痕伤一道,想是胡道掣刀搠死和尚,惧罪自行勒死。”知府叫拘本寺僧鞫问缘故,俱各不知情由,知府也没个决断。当案孔目禀道:“眼见得这和尚裸形赤体,必是和那头陀干甚不公不法的事,互相杀死,不干王公之事。邻舍都教召保听候,尸首著仰本寺住持即备棺木盛殓,放在别处,立个互相杀死的文书便了。
”知府道:“也说的是。”随即发落了一干人等,不在话下。
蓟州城里有些好事的子弟,做成一调儿,道是:
叵耐秃囚无状,做事直恁狂荡,暗约娇娥,要为夫妇,永同鸳帐。怎禁贯恶满盈,玷辱诸多和尚,血泊内横尸里巷。今日赤条条什么模样,立雪齐腰,投岩喂虎,全不想祖师经上。目莲救母生天,这贼秃为婆娘身丧。
后来书会们备知了这件事,拿起笔来,又做了这只临江仙词,教唱道:
淫行沙门招杀报,暗中不爽分毫。头陀尸首亦蹊跷,一丝真不挂,立地吃屠刀。大和尚此时精血丧,小和尚昨夜风骚。空门里刎颈见相交,拼死争同穴,残生送两条。
这件事,满城都讲动了。那妇人也惊得呆了,自不敢说,只是肚里暗暗地叫苦。
杨雄在蓟州府里,有人告道,杀死和尚头陀,心里早瞧了七八分,寻思:“此一事,准是石秀做出来的。我前日一时间错怪了他,我今日闲些,且去寻他,问他个真实。”正走过州桥前来,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哥哥,哪里去?”杨雄回过头来,见是石秀,便道:“兄弟,我正没寻你处。”石秀道:“哥哥且来我下处,和你说话。”把杨雄引到客店里小房内,说道:“哥哥,兄弟不说谎么?
”杨雄道:“兄弟,你休怪我。是我一时愚蠢,不是了。酒后失言,反被那婆娘瞒过了,怪兄弟相闹不得。我今特来寻贤弟,负荆请罪。”石秀道:“哥哥,兄弟虽是个不才小人,却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如何肯做这等之事?怕哥哥日后中了奸计,因此来寻哥哥,有表记教哥哥看。将过和尚、头陀的衣裳,尽剥在此。”杨雄看了,心头火起,便道:“兄弟休怪。
我今夜碎割了这贱人,出这口恶气。”石秀笑道:“你又来了。你既是公门中勾当的人,如何不知法度?你又不曾拿得他真奸,如何杀得人?倘或是小弟胡说时,却不错杀了人。”杨雄道:“似此怎生罢休得?”石秀道:“哥哥只依著兄弟的言语,教你做个好男子。”杨雄道:“贤弟,你怎地教我做个好男子?”石秀道:“此间东门外有一座翠屏山,好生僻静。
哥哥到明日,只说道:我多时不曾烧香,我今来和大嫂同去。把那妇人赚将出来,就带了迎儿同到山上。小弟先在那里等候着,当头对面,把这是非都对得明白了,哥哥那时写与一纸休书,弃了这妇人,却不是上著?”杨雄道:“兄弟,何必说得,你身上清洁,我已知了,都是那妇人谎说。”石秀道:“不然,我也要哥哥知道他往来真实的事。”杨雄道:“既然兄弟如此高见,必然不差,我明日准定和那贱人来,你却休要误了。
”石秀道:“小弟不来时,所言俱是虚谬。”
杨雄当下别了石秀,离了客店,且去府里办事;至晚回来,并不提起,亦不说甚,只和每日一般。次日天明起来,对那妇人说道:“我昨夜梦见神人叫我,说有旧愿不曾还得。向日许下东门外岳庙里那炷香愿,未曾还得。今日我闲些,要去还了,须和你同去。”那妇人道:“你便自去还了罢,要我去何用?”杨雄道:“这愿心却是当初说亲时许下的,必须要和你同去。”那妇人道:“既是恁地,我们早吃些素饭,烧汤沐浴了去。”杨雄道:“我去买香纸,顾轿子。你便洗浴了,梳头插带了等我,就叫迎儿也去走一遭。”
杨雄又来客店里,相约石秀饭罢便来,兄弟休误。石秀道:“哥哥,你若抬得来时,只教在半山里下了轿。你三个步行上来,我自在上面一个僻处等你,不要带闲人上来。”杨雄约了石秀,买了纸烛,归来吃了早饭。那妇人不知此事,只顾打扮的齐齐整整,迎儿也插带了,轿夫扛轿子,早在门前伺候。杨雄道:“泰山看家,我和大嫂烧香了便回。”潘公道:“多烧香,早去早回。”
那妇人上了轿子,迎儿跟着,杨雄也随在后面。出得东门来,杨雄低低分付轿夫道:“与我抬上翠屏山去,我自多还你些轿钱。”不到两个时辰,早来到翠屏山上。原来这座翠屏山,却在蓟州东门外二十里,都是人家的乱坟,上面一望,尽是青草白杨,并无庵舍寺院。当下杨雄把那妇人抬到半山,叫轿夫歇下轿子,后去忽帘,拾起轿帘,叫那妇人出轿来。
妇人问道:“却怎地来这山里?”杨雄道:“你只顾且上去。轿夫只在这里等候,不要来,少刻一发打发你酒钱。”轿夫道:“这个不妨,小人自只在此间伺候便了。”杨雄引著那妇人并迎儿三个人上了四五层山坡,只见石秀坐在上面。那妇人道:“香纸如何不将来?”杨雄道:“我自先使人将上去了。”把妇人一引,引到一处古墓里,石秀便把包裹、腰刀、杆棒,都放在树根前,来道:“嫂嫂拜揖。
”那妇人连忙应道:“叔叔怎地也在这里?”一头说,一面肚里吃了一惊。石秀道:“在此专等多时。”杨雄道:“你前日对我说道:叔叔多遍把言语调戏你,又将手摸着你胸前,问你有孕也未。今日这里无人,你两个对的明白。”那妇人道:“哎呀,过了的事,只顾说什么?”石秀睁着眼来道:“嫂嫂,你怎么说?这须不是闲话,正要哥哥面前对个明白。
”那妇人道:“叔叔,你没事自把𩭛儿提做什么?”石秀道:“嫂嫂,你休要硬诤,教你看个证见。”便去包裹里,取出海阇黎并头陀的衣服来,撒放地下道:“你认得么?”那妇人看了,飞红了脸,无言可对。
石秀飕地掣出腰刀,便与杨雄说道:“此事只问迎儿,便知端的。”杨雄便揪过那丫头跪在面前,喝道:“你这小贱人,快好好实说,怎地在和尚房里入奸,怎生约会把香桌儿为号,如何教头陀来敲木鱼。实对我说,饶你这条性命,但瞒了一句,先把你剁做肉泥。”迎儿叫道:“官人,不干我事,不要杀我,我说与你。”却把僧房中吃酒,上楼看佛牙,赶他下楼来看潘公酒醒说起,“两个背地里约下,第三日教头陀来化斋饭,叫我取铜钱布施与他。
娘子和他约定,但是官人当牢上宿,要我掇香桌儿放在后门外,便是暗号。头陀来看了,却去报知和尚。当晚海阇黎扮做俗人,带顶头巾入来,五更里只听那头陀来敲木鱼响,高声念佛为号,叫我开后门放他出去。但是和尚来时,瞒我不得,只得对我说了。娘子许我一副钏镯,一套衣裳,我只得随顺了。似此往来,通有数十遭,后来便吃杀了。又与我几件首饰,教我对官人说石叔叔把言语调戏一节。
这个我眼里不曾见,因此不敢说。只此是实,并无虚谬。”
迎儿说罢,石秀便道:“哥哥得知么?这般言语,须不是兄弟教他如此说。请哥哥却问嫂嫂备细缘由。”杨雄揪过那妇人来,喝道:“贼贱人,丫头已都招了,便你一些儿休赖,再把实情对我说了,饶了这贱人一条性命。”那妇人说道:“我的不是了。你看我旧日夫妻之面,饶恕了我这一遍。”石秀道:“哥哥含糊不得,须要问嫂嫂一个明白备细缘由。
”杨雄喝道:“贱人,你快说!” 那妇人只得把偷和尚的事,从做道场夜里说起,直至往来,一一都说了。石秀道:“你却怎地对哥哥倒说我来调戏你?”那妇人道:“前日他醉了骂我,我见他骂得跷蹊,我只猜是叔叔看见破绽,说与他。到五更里,又提起来问叔叔如何,我却把这段话来支吾,实是叔叔并不曾恁地。”石秀道:“今日三面说得明白了,任从哥哥心下如何措置。
”杨雄道:“兄弟,你与我拔了这贱人的头面,剥了衣袁,我亲自伏侍他。”石秀便把那妇人头面首饰衣服都剥了,杨雄割两条裙带来,亲自用手把妇人绑在树上。石秀也把迎儿的首饰都去了,递过刀来说道:“哥哥,这个小贱人,留他做什么?一发斩草除根。”杨雄应道:“果然,兄弟把刀来,我自动手。”
迎儿见头势不好,却待要叫,杨雄手起一刀,挥作两段。那妇人在树上叫道:“叔叔劝一劝。”石秀道:“嫂嫂,哥哥自来伏侍你。”杨雄向前,把刀先挖出舌头,一刀便割了,且教那妇人叫不的。杨雄却指著骂道:“你这贼贱人,我一时间误听不明,险些被你瞒过了。一者坏了我兄弟情分,二乃久后必然被你害了性命。不如我今日先下手为强。我想你这婆娘心肝五脏怎地生著,我且看一看。
”一刀从心窝里直割到小肚子下,取出心肝五脏,挂在松树上。杨雄又将这妇人七事件分开了,却将头面衣服都拴在包裹里了。杨雄道:“兄弟,你且来,和你商量一个长便。如今一个奸夫,一个淫妇,都已杀了,只是我和你投哪里去安身?”石秀道:“兄弟已寻思下了,自有个所在,请哥哥便行,不可耽迟。”杨雄道:“却是哪里去?”石秀道:“哥哥杀了人,兄弟又杀人,不去投梁山泊入伙,却投哪里去?
”杨雄道:“且住。我和你又不曾认得他那里一个人,如何便肯收录我们?”石秀道:“哥哥差矣。如今天下江湖上皆闻山东‘及时雨’宋公明招贤纳士,结识天下好汉,谁不知道?放着我和你一身好武艺,愁甚不收留!”杨雄道:“凡事先难后易,免得后患,我却不合是公人,只恐他疑心,不肯安着我们。”石秀笑道:“他不是押司出身?我教哥哥一发放心。
前者哥哥认义兄弟那一日,先在酒店里和我吃酒的那两个人,一个是梁山泊‘神行太保’戴宗,一个是‘锦豹子’杨林。他与兄弟十两一锭银子,尚兀自在包里,因此可去投托他。”杨雄道:“既有这条门路,我去收拾了些盘缠便走。”石秀道:“哥哥,你也这般搭缠。倘或入城事发拏住,如何脱身?放着包裹里见有若干钗钏首饰,兄弟又有些银两,再有三五个人,也够用了,何须又去取讨。
惹起是非来,如何解救?这事少时便发,不可迟滞,我们只好望山后走。”
石秀便背上包裹,拏了杆棒;杨雄插了腰刀在身边,提了朴刀,却待要离古墓,只见松树后走出一个人来叫道:“清平世界,荡荡乾坤,把人割了,却去投奔梁山泊入伙。我听得多时了。”杨雄、石秀看时,那人纳头便拜。杨雄却认得这人,姓时,名迁,祖贯是高唐州人氏,流落在此;只一地里做些飞檐走壁、跳篱骗马的勾当。曾在蓟州府里吃官司,却是杨雄救了他,人都叫做“鼓上蚤”。有诗为证:
骨软身躯健,眉浓眼目鲜。形容如怪族,行走似飞仙。
夜静穿墙过,更深绕屋悬。偷营高手客,鼓上蚤时迁。
当时杨雄便问时迁:“你如何在这里?”时迁道:“节级哥哥听禀:小人近日没甚道路,在这山里掘些古坟,觅两分东西。因见哥哥在此行事,不敢出来冲撞。却听说去投梁山泊入伙,小人如今在此,只做得些偷鸡盗狗的勾当,几时是了,跟随的二位哥哥上山去,却不好?未知尊意肯带挈小人么?”石秀道:“既是好汉中人物,他那里如今招纳壮士,哪争你一个。若如此说时,我们一同去。”时迁道:“小人却认得小路去。”当下引了杨雄、石秀,三个人自取小路下后山,投梁山泊去了。
却说这两个轿夫在半山里等到红日平西,不见三个下来,分付了,又不敢上去。挨不过了,不免信步寻上山来,只见一群老鸦成团打块在古墓上。两个轿夫上去看时,原来却是老鸦夺那肚肠吃,以此聒噪。轿夫看了,吃那一惊,慌忙回家报与潘公,一同去蓟州府里首告。知府随即差委一员县尉,带了仵作行人,来翠屏山检验尸首已了,回复知府,禀道:“检得一口妇人潘巧云,割在松树边,使女迎儿,杀死在古墓下。
坟边遗下一堆妇人与和尚、头陀衣服。”知府听了,想起前日海和尚、头陀的事,备细询问潘公。那老子把这僧房酒醉一节,和这石秀出去的缘由,细说了一遍。知府道:“眼见得这妇人与和尚通奸,那女使头陀做脚。想石秀那厮路见不平,杀死头陀和尚;杨雄这厮,今日杀了妇人女使无疑,定是如此。只拏得杨雄、石秀,便知端的。”当即行移文书,出给赏钱,捕获杨雄、石秀。
其余轿夫人等,各放回听候。潘公自去买棺木,将尸首殡葬,不在话下。
再说杨雄、石秀、时迁离了蓟州地面,在路夜宿晓行,不则一日,行到郓州地面;过得香林洼,早望见一座高山,不觉天色渐渐晚了。看见前面一所靠溪客店,三个人行到门首看时,但见:
前临官道,后傍大溪,数百株垂柳当门,一两树梅花傍屋。荆榛篱落,周回绕定茅茨;芦苇帘栊,前后遮藏土炕。右壁厢一行,书写“庭幽暮接五湖宾;”左势下七字,题道“户厂朝迎三岛客。” 虽居野店荒村外,亦有高车驷马来。
当日黄昏时候,店小二却待关门,只见这三个人撞将入来,小二问道:“客人来路远,以此晚了。”时迁道:“我们今日走了一百里以上路程,因此到得晚了。”小二哥放他三个人来安歇,问道:“客人不曾打火么?”时迁道:“我们自理会。”小二道:“今日没客歇,灶上有两只锅干净,客人自用不妨。”时迁问道:“店里有酒肉卖么?”小二道:“今日早起有些肉,都被近村人家买了去,只剩得一瓮酒在这里,并无下饭。
”时迁道:“也罢,先借五升米来做饭,却理会。”小二哥取出米来与时迁,就淘了,做起一锅饭来。石秀自在房中安顿行李。杨雄取出一只钗儿,把与店小二,先回他这瓮酒来吃,明日一发算账。小二哥收了钗儿,便去里面掇出那瓮酒来开了,将一碟儿熟菜放在桌子上。时迁先提一桶汤来,叫杨雄、石秀洗了脚手,一面筛酒来,就来请小二哥一处坐地吃酒,放下四只大碗,斟下酒来吃。
石秀看见店中檐下插著十数把好朴刀,问小二哥道:“你家店里怎的有这军器?”小二哥应道:“都是主人家留在这里。”石秀道:“你家主人是什么样人?”小二道:“客人,你是江湖上走的人、如何不知我这里的名字?前面那座高山,便唤做独龙山。山前有一座另巍巍冈子,便唤做独龙冈,上面便是主人家住宅。这里方圆三十里,却唤做祝家庄。庄主太公祝朝奉有三个儿子,称为祝氏三杰。
庄前庄后,有五七百人家,都是佃户,各家分下两把朴刀与他。这里唤作祝家店。常有数十个家人来店里上宿,以此分下朴刀在这里。”石秀道:“他分军器在店里何用?”小二道:“此间离梁山泊不远,只恐他那里贼人来借粮,因此准备下。”石秀道:“与你些银两,回与我一把朴刀用如何?”小二哥道:“这个却使不得,器械上都编著字号。我小人吃不得主人家的棍棒。
我这主人法度不轻。”石秀笑道:“我自取笑你,你却便慌。且只顾吃酒。”小二道:“小人吃不得了,先去歇了,客人自便宽饮几杯。”小二哥去了。
杨雄、石秀又自吃了一回酒,只见时迁道:“哥哥要肉吃么?”杨雄道:“店小二说没了肉卖,你又哪里得来?”时迁嘻嘻的笑着,去灶上提出一只老大公鸡来。杨雄问道:“哪里得这鸡来?”时迁道:“兄弟却才去后面净手,见这只鸡在笼里,寻思没甚与哥哥吃酒,被我悄悄把去溪边杀了。提桶汤去后面,就那里挦得干净,煮得熟了,把来与二位哥哥吃。”杨雄道:“你这厮还是这等贼手贼脚。”石秀笑道:“还不改本行。”三个笑了一回,把这鸡来手撕开吃了,一面盛饭来吃。
只见那店小二略睡一睡,放心不下,爬将起来,前后去照管;只见厨桌上有些鸡毛和鸡骨头,却去灶上看时,半锅肥汁。小二慌忙去后面笼里看时,不见了鸡,连忙出来问道:“客人,你们好不达道理,如何偷了我店里报晓的鸡吃?”时迁道:“见鬼了。耶耶,我自路上买得这只鸡来吃,何曾见你的鸡!”小二道:“我店里的鸡,却哪里去了?”时迁道:“敢被野猫拖了,黄猩子吃了,鹞鹰扑了去,我却怎地得知!
”小二道:“我的鸡才在笼里,不是你偷了是谁?”石秀道:“不要争,直几钱,陪了你便罢。”店小二道:“我的是报晓鸡,店内少他不得,你便陪我十两银子也不济,只要还我鸡。”石秀大怒道:“你诈哄谁?老爷不陪你,便怎地?”店小二笑道:“客人,你们休要在这里讨野火吃!只我店里不比别处客店,拏你到庄上,便做梁山泊贼寇解了去。”石秀听了,大骂道:“便是梁山泊好汉,你怎么拿了我去请赏!
”杨雄也怒道:“好意还你些钱,不陪你,怎地拿我去!”小二叫一声:“有贼!”只见店里赤条条地走出三五个大汉来,迳奔杨雄、石秀来,被石秀手起,一拳一个,都打翻了。小二哥正待要叫,被时迁一掌,打肿了脸,作声不得。这几个大汉都从后门走了。杨雄道:“兄弟,这厮们一定去报人来,我们快吃了饭走了罢。”三个当下吃饱了,把包裹分开腰了,穿上麻鞋,跨了腰刀,各人去枪架上拣了一条好朴刀。
石秀道:“左右只是左右,不可放过了他。”便去灶前寻了把草,灶里点个火,望里面四下淬著。看那草房被风一煽,刮刮杂杂火起来。那火顷刻间天也似般大。三个拽开脚步,望大路便走。正是:
只为偷儿攘一鸡,从教杰士竞追麑。梁山水泊兴波浪,祝氏山庄化作泥。
三个人行了两个更次,只见前面后面火把不计其数,约有一二百人,发着喊,赶将来。石秀道:“且不要慌,我们且拣小路走。”杨雄道:“且住。一个来,杀一个,两个来,杀一双。待天色明朗却走。”说犹未了,四下里合拢来。杨雄当先,石秀在后,时迁在中,三个挺著朴刀,来战庄客。那伙人初时不知,轮著枪棒赶来。杨雄手起朴刀,早戳翻了五七个。
前面的便走,后面的急待要退,石秀赶入去,又戳翻了六七人。四下里庄客见说杀伤了十数人,都是要性命的,思量不是头,都退了去。三个得一步,赶一步。正走之间,喊声又起,枯草里舒出两把挠钩,正把时迁一挠钩搭住,拖入草窝去了。石秀急转身来救时迁,背后又舒出两把挠钩来,却得杨雄眼快,便把朴刀一拨,两把挠钩拨开去了,将朴刀望草里便戳,发声喊,都走了。
两个见捉了时迁,怕深入重地,亦无心恋战,顾不得时迁了,只四下里寻路走罢。见远远的火把乱明,小路上又无丛林树木,照得有路便走,一直望东边去了。众庄客四下里赶不着,自救了带伤的人去,将时迁背剪绑了,押送祝家庄来。
且说杨雄、石秀走到天明,望见一座村落酒店,石秀道:“哥哥,前头酒肆里买碗酒饭吃了去,就问路程。”两个便入村店里来,倚了朴刀,对面坐下,叫酒保取些酒来,就做些饭吃。酒保一面铺下菜蔬、案酒,荡将酒来。方欲待吃,只见外面一个大汉奔走入来,生得阔脸方腮,眼鲜耳大,貌丑形粗,穿一领茶褐䌷衫,戴一顶万字头巾,系一条白绢搭膊,下面穿一双油膀靴,叫道:“大官人教你们挑担来庄上纳。
”店主人连忙应道:“装了担,少刻便送到庄上。”那人分付了,便转身,又说道:“快挑来。”却待出门,正从杨雄、石秀面前过。杨雄却认得他,便叫一声:“小郎,你如何却在这里?不看我一看?”那人回转头来,看了一看,却也认得,便叫道:“恩人如何来到这里?”望着杨雄便拜。
不是杨雄撞见了这个人,有分教,三庄盟誓成虚谬,众虎咆哮起祸殃。毕竟杨雄、石秀遇见的那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扑天雕双修生死书 宋公明一打祝家庄
话说当时杨雄扶起那人来,叫与石秀相见。石秀便问道:“这位兄长是谁?”杨雄道:“这个兄弟,姓杜,名兴,祖贯是中山府人氏,因为他面颜生得粗莽,以此人都叫他做‘鬼脸儿’。上年间做买卖,来到蓟州,因一口气上,打死了同伙的客人,吃官司监在蓟州府里。杨雄见他说起拳棒都省得,一力维持救了他。不想今日在此相会。”杜兴便问道:“恩人,为何公事来到这里?
”杨雄附耳低言道:“我在蓟州杀了人命,欲要投梁山泊去入伙。昨晚在祝家店投宿,因同一个来的伙伴时迁,偷了他店里报晓鸡吃,一时与店小二闹将起来,性起,把他店屋放火都烧了。我三个连夜逃走,不堤防背后赶来。我弟兄两个搠翻了他几个,不想乱草中间,舒出两把挠钩,把时迁搭了去。我两个乱撞到此,正要问路,不想遇见贤弟。”杜兴道:“恩人不要慌,我叫放时迁还你。
”杨雄道:“贤弟少坐,同饮一杯。”
三人坐下,当下饮酒,杜兴便道:“小弟自从离了蓟州,多得恩人的恩惠,来到这里。感承此间一个大官人见爱,收录小弟在家中,做个主管。每日拨万论千,尽托付与杜兴身上,甚是信任,以此不想回乡去。”杨雄道:“此间大官人是谁?”杜兴道:“此间独龙冈前面,有三座山冈,列著三个村坊。中间是祝家庄,西边是扈家庄,东边是李家庄,这三处庄上,三村里算来,总有一二万军马人家。
惟有祝家庄最豪杰,为头家长,唤做祝朝奉,有三个儿子,名为祝氏三杰。长子祝龙,次子祝虎,三子祝彪。又有一个教师,唤做‘铁棒’栾廷玉,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庄上自有一二千了得的庄客。西边那个扈家庄,庄主扈太公,有个儿子,唤做‘飞天虎’扈成,也十分了得;惟有一个女儿最英雄,名唤‘一丈青’扈三娘,使两口日月双刀,马上如法了得。
这里东村庄上,却是杜兴的主人,姓李,名应,能使一条浑铁点钢枪,背藏飞刀五口,百步取人,神出鬼没。这三村结下生死誓愿,同心共意,但有吉凶,递相救应。惟恐梁山泊好汉过来借粮,因此三村准备下抵敌他。如今小弟引二位到庄上,见了李大官人,求书去搭救时迁。”杨雄又问道:“你那李大官人,莫不是江湖上唤‘扑天雕’的李应?”杜兴道:“正是他。
”石秀道:“江湖上只听得说独龙冈有个‘扑天雕’李应是好汉,却原来在这里。多闻他真个了得,是好男子,我们去走一遭。”杨雄便唤酒保,计算酒钱。杜兴哪里肯要他还,便自招了酒钱。
三个离了村店,便引杨雄、石秀来到李家庄上。杨雄看时,真个好大庄院,外面周回一遭阔港,粉墙傍岸,有数百株合抱不交的大柳树,门外一座吊桥,接着庄门。入得门来,到厅前,两边有二十余座枪架,明晃晃的都插满军器。杜兴道:“两位哥哥在此少等,待小弟入去报知,请大官人出来相见。”杜兴入去,不多时,只见李应从里面出来。杨雄、石秀看时,果然好表人物,有临江仙词为证:
鹘眼鹰睛头似虎,燕颔猿臂狼腰,疏财仗义结英豪。爱骑雪白马,喜著绛红袍。背上飞刀藏五把,点钢枪斜嵌银条,性刚谁敢犯分毫。李应真壮士,名号扑天雕。
当时李应出到厅前,杜兴引杨雄、石秀上厅拜见。李应连忙答礼,便教上厅请坐,杨雄、石秀再三谦让,方才坐了。李应便教取酒来且相待。杨雄、石秀两个再拜道:“望乞大官人致书与祝家庄,来救时迁性命,生死不敢有忘。”李应教请门馆先生来商议,修了一封书缄,填写名讳,使个图书印记,便差一个副主管赍了,备一匹快马,星火去祝家庄取这个人来。
那副主管领了东人书札,上马去了,杨雄、石秀拜谢罢。李应道:“二位壮士放心,小人书去,便当放来。”杨雄、石秀又谢了。李应道:“且请去后堂,少叙三杯等待。”两个随进里面,就具早膳相待。饭罢,吃了茶,李应问些枪法,见杨雄、石秀说的有理,心中甚喜。
巳牌时分,那个副主管回来,李应唤到后堂问道:“去取的这人在哪里?”主管答道:“小人亲见朝奉,下了书,倒有放还之心。后来走出祝氏三杰,反焦躁起来,书也不回,人也不放,定要解上州去。”李应失惊道:“他和我三家村里结生死之交,书到便当依允,如何恁地起来?必是你说得不好,以致如此。杜主管,你须自去走一遭,亲见祝朝奉,说个仔细缘由。
”杜兴道:“小人愿去,只求东人亲笔书缄,到那里方才肯放。”李应道:“说的是。”急取一幅花笺纸来,李应亲自写了书札,封皮面上使一个讳字图书,把与杜兴接了。后槽牵过一匹快马,备上鞍辔,拿了鞭子,便出庄门,上马加鞭,奔祝家庄去了。李应道:“二位放心,我这封亲笔书去,少刻定当放还。”杨雄、石秀深谢了,留在后堂饮酒等待。
看看天色待晚,不见杜兴回来,李应心中疑惑。再教人去接,只见庄客报道:“杜主管回来了。”李应问道:“几个人回来?”庄客道:“只是主管独自一个跑马回来。”李应摇著头道:“却又作怪。往常这厮不是这等兜搭,今日缘何恁地?”杨雄、石秀都跟出前厅来看时,只见杜兴下了马,入得庄门,见他模样,气得紫涨了面皮,咨牙露嘴,半晌说不得话。有诗为证:
面貌天生本异常,怒时古怪更难当。三分不像人模样,一似酆都焦面王。
李应出到厅前,连忙问道:“你且言备细缘故,怎么地来。”杜兴气定了,方才道:“小人赍了东人书札,到他那里第三重门下,却好遇见祝龙、祝虎、祝彪弟兄三个坐在那里。小人声了三个喏,祝彪喝道:‘你又来做什么?’小人躬身禀道:‘东人有书在此拜上。’祝彪那厮变了脸,骂道:‘你那主人恁地不晓人事!早晌使个泼男女,来这里下书,要讨那个梁山泊贼人时迁。
如今我正要解上州里去,又来怎地?’小人说道:‘这个时迁不是梁山泊伙内人数,他自是蓟州来的客人。今投见敝庄东人,不想误烧了官人店屋,明日东人自当依旧盖还,万望俯看薄面,高抬贵手,宽恕宽恕。’祝家三个都叫道:‘不还,不还!’小人又道:‘官人请看东人亲笔书札在此。’祝彪那厮接过书去,也不拆开来看,就手扯的粉碎,喝叫把小人直叉出庄门。
祝彪、祝虎发话道:‘休要惹老爷性发,把你那李应捉来,也做梁山泊强寇解了去。’小人本不敢尽言,实被那三个畜生无礼,把东人百般秽骂,便喝叫庄客来拿小人,被小人飞马走了。于路上气死小人,叵耐那厮枉与他许多年结生死之交,今日全无些仁义。”诗曰:
徒闻似漆与如胶,利害场中忍便抛。平日若无真义气,临时休说死生交。
李应听罢,心头那把无明业火高举三千丈,按纳不下,大呼庄客,快备我那马来。杨雄、石秀谏道:“大官人息怒,休为小人们坏了贵处义气。”李应哪里肯听,便去房中披上一副黄金锁子甲,前后兽面掩心,穿一领大红袍,背胯边插著飞刀五把,拿了点钢枪,戴上凤翅盔,出到庄前,点起三百悍勇庄客。杜兴也披一副甲,持把枪上马,带领二十余骑马军。杨雄、石秀也抓扎起,挺著朴刀,跟着李应的马,径奔祝家庄来。
日渐衔山时分,早到独龙冈前,便将人马排开。原来祝家庄又盖得好,占著这座独龙山冈,四下一遭阔港。那庄正造在冈上,有三层城墙,都是顽石垒砌的,约高二丈。前后两座庄门,两条吊桥。墙里四边都盖窝铺,四下里遍插著枪刀军器,门楼上排著战鼓铜锣。李应勒马,在庄前大叫:“祝家三子,怎敢毁谤老爷。”只见庄门开处,拥出五六十骑马来,当先一骑似火炭赤的马上,坐着祝朝奉第三子祝彪。怎生装束:
头戴缕金荷叶盔,身穿锁子梅花甲。腰悬锦袋弓和箭,手执纯钢刀与枪。马额下垂照地红缨,人面上生撞天杀气。
李应见了祝彪,指著大骂道:“你这厮口边你腥未退,头上胎发犹存,你爷与我结生死之交,誓愿同心共意,保护风坊。你家但有事情,要取人时,早来早放,要取物件,无有不奉。我今一个平人,二次修书来讨,你如何扯了我的书札,耻辱我名,是何道理?”祝彪道:“俺家虽和你结生死之交,誓愿同心协意,共捉梁山泊反贼,扫清山寨,你如何却结连反贼,意在谋叛?”李应喝道:“你说他是梁山泊甚人?你这厮却冤平人做贼,当得何罪?”祝彪道:“贼人时迁已自招了,你休要在这里胡说乱道,遮掩不过。你去便去,不去时,连你捉了,也做贼人解送!”
李应大怒,拍坐下马,挺手中枪,便奔祝彪。祝彪纵马去战李应。两个就独龙冈前,一来一往,一上一下,斗了十七八合,祝彪战李应不过,拨回马便走。李应纵马赶将去,祝彪把枪横担在马上,左手捻弓,右手取箭,搭上箭,拽满弓,觑得较亲,背翻身一箭。李应急躲时,臂上早著。李应翻斤斗,坠下马来,祝彪便勒转马来抢人。杨雄、石秀见了,大喝一声,拈两条朴刀,直奔祝彪马前杀将来。
祝彪抵当不住,急勒回马便走,早被杨雄一朴刀,戳在马后股上。那马负疼,壁直立起来,险些儿把祝彪掀在马下,却得随从马上的人,都搭上箭射将来。杨雄、石秀见了,自思又无衣甲遮身,只得退回不赶。杜兴也自把李应救起上马,先去了。杨雄、石秀跟了众庄客也走了。祝家庄人马赶了二三里路,见天色晚来,也自回去了。
杜兴扶著李应,回到庄前,下了马,同入后堂坐。众宅眷都出来看视,拔了箭矢,伏侍卸了衣甲,便把金疮药敷了疮口,连夜在后堂商议。杨雄、石秀与杜兴说道:“既是大官人被那厮无礼,又中了箭,时迁亦不能够出来,都是我等连累大官人了。我弟兄两个,只得上梁山泊去,恳告晁、宋二公并众头领,来与大官人报雠,就救时迁。”因辞谢了李应。
李应道:“非是我不用心,实出无奈。两位壮士,只得休怪。”叫杜兴取些金银相赠,杨雄、石秀哪里肯受。李应道:“江湖之上,二位不必推却。”两个方才收受,拜辞了李应。杜兴送出村口,指与大路。杜兴作别了,自回李家庄,不在话下。
且说杨雄、石秀取路投梁山泊来,早望见远远一处新造的酒店,那酒旗儿直挑出来。两个人到店里,买些酒吃,就问路程。这酒店却是梁山泊新添设做眼的酒店,正是石勇掌管。两个一面吃酒,一头动问酒保上梁山泊路程。石勇见他两个非常,便来答应道:“你两位客人从哪里来?要问上山去怎地?”杨雄道:“我们从蓟州来。”石勇猛可想起道:“莫非足下是石秀么?
”杨雄道:“我乃是杨雄,这个兄弟是石秀。大哥如何得知石秀名?”石勇慌忙道:“小子不认得。前者戴宗哥哥到蓟州回来,多曾称说兄长。闻名久矣,今得上山,且喜,且喜。”五个叙礼罢,杨雄、石秀把上件事都对石勇说了。石勇随即叫酒保置办分例酒来相待。推开后面水亭上窗子,拽起弓,放了一枝响箭。只见对港芦苇丛中,早有小喽啰摇过船来。
石勇便邀二位上船,直送到鸭嘴滩上岸。石勇已自先使人上山去报知。早见戴宗、杨林下山来迎接。俱各叙礼罢,一同上至大寨里。众头领知道有好汉上山,都来聚会,大寨坐下。戴宗、杨林引杨雄、石秀上厅参见晁盖、宋江并众头领。相见已罢,晁盖细问两个踪迹,杨雄、石秀把本身武艺,投托入伙先说了,众人大喜,让位而坐。杨雄渐渐说到有个来投托大寨同入伙的时迁,不合偷了祝家店里报晓鸡,一时争闹起来,石秀放火烧了他店屋,时迁被捉;李应二次修书去讨,怎当祝家三子坚执不放,誓愿要捉山寨里好汉,且又千般辱骂,叵耐那厮十分无礼。
不说万事皆休,才然说罢,晁盖大怒,喝叫:“孩儿们将这两个与我斩讫报来!”正是:
杨雄石秀少商量,引带时迁行不臧。豪杰心肠虽似火,绿林法度却如霜。
宋江慌忙劝道:“哥哥息怒,两个壮士不远千里而来,同心协助,如何却要斩他?”晁盖道:“俺梁山泊好汉,自从火并王伦之后,便以忠义为主,全施仁德于民。一个个兄弟下山去,不曾折了锐气。新旧上山的兄弟们,各各都有豪杰的光彩。这厮两个,把梁山泊好汉的名目去偷鸡吃,因此连累我等受辱。今日先斩了这两个,将这厮首级去那里号令,便起军马去,就洗荡了那个村坊,不要输了锐气。
孩儿们快斩了报来。”宋江劝住道:“不然。哥哥不听这两位贤弟却才所说,那个‘鼓上蚤’时迁,他原是此等人,以致惹起祝家那厮来,岂是这二位贤弟要玷辱山寨?我也每每听得有人说,祝家庄那厮要和俺山寨敌对。即目山寨人马数多,钱粮缺少,非是我等要去寻他,那厮倒来吹毛求疵,因而正好乘势去拏那厮。若打得此庄,倒有三五年粮食。非是我们生事害他,其实那厮无礼。
哥哥权且息怒,小可不才,亲领一支军马,启请几位贤弟们下山去打祝家庄。若不洗荡得那个村坊,誓不还山。一是与山寨报雠,不折了锐气;二乃免此小辈被他耻辱;三则得许多粮食,以供山寨之用;四者就请李应上山入伙。”吴学究道:“公明哥哥之言最好,岂可山寨自斩手足之人?”戴宗便道:“宁乃斩了小弟,不可绝了贤路。”众头领力劝,晁盖方才免了二人。
杨雄、石秀也自谢罪。宋江抚谕道:“贤弟休生异心,此是山寨号令,不得不如此。便是宋江,倘有过失,也须斩首,不敢容情。如今新近又立了‘铁面孔目’裴宣做军政司,赏功罚罪,已有定例。贤弟只得恕罪恕罪。”杨雄、石秀拜罢,谢罪已了,晁盖叫去坐在杨林之下。山寨里都唤小喽啰来参贺新头领已毕,一面杀牛宰马,且做庆喜筵席。拨定两所房屋,教杨雄、石秀安歇,每人拨十个小喽啰伏侍。
当晚席散。次日再备筵席,会众商量议事。宋江教唤“铁面孔目”裴宣,计较下山人数,启请诸位头领,同宋江去打祝家庄,定要洗荡了那个村坊。商量已定,除晁盖头领镇守山寨不动外,留下吴学究、刘唐并阮家三弟兄、吕方、郭盛,护持大寨。原拨定守滩、守关、守店有职事人员,俱各不动。又拨新到头领孟康管造船只,顶替马麟监督战船。写下告示,将下山打祝家庄头领分作两起:头一拨,宋江、花荣、李俊、穆弘、李逵、杨雄、石秀、黄信、欧鹏、杨林,带领三千小喽啰,三百马军,披挂已了,下山前进;第二拨便是林冲、秦明、戴宗、张横、张顺、马麟、邓飞、王矮虎、白胜,也带三千小喽啰,三百马军,随后接应。
再著金沙滩、鸭嘴滩二处小寨,只教宋万、郑天寿守把,就行接应粮草。晁盖送路已了,自回山寨。
且说宋江并众头领迳奔祝家庄来,于路无话。早来到独龙山前,尚有一里多路,前军下了寨栅。宋江在中军帐里坐下,便和花荣商议道:“我听得说祝家庄里路径甚杂,未可进兵,且先使两个人去探听路途曲折,知得顺逆路程,却才进去与他敌对。”李逵便道:“哥哥,兄弟闲了多时,不曾杀得一人,我便先去走一遭。”宋江道:“兄弟,你去不得。若是破阵冲敌,用着你先去。
这是做细作的勾当,用你不着。”李逵笑道:“量这个鸟庄,何须哥哥费力,只兄弟自带三二百个孩儿杀将去,把这个鸟庄上人都砍了,何须要人先去打听。”宋江喝道:“你这厮休胡说!且一壁厢去,叫你便来。”李逵走开去了,自说道:“打死几个苍蝇,也何须大惊小怪。”宋江便唤石秀来说道:“兄弟曾到彼处,可和杨林走一遭。”石秀便道:“如今哥哥许多人马到这里,他庄上如何不堤备,我们扮作什么人入去好?
”杨林便道:“我自打扮了解魇的法师去,身边藏了短刀,手里擎着法环,于路摇将入去。你只听我法环响,不要离了我前后。”石秀道:“我在蓟州原曾卖柴,我只是挑一担柴进去卖便了。身边藏了暗器,有些缓急,匾担也用得着。”杨林道:“好,好。我和你计较了,今夜打点,五更起来便行。”正是只为一鸡小忿,致令众虎相争。所以古人有篇西江月道得好:
软弱安身之本,刚强惹祸之胎。无争无竞是贤才,亏我些儿何碍!
钝斧锤砖易碎,快刀劈水难开。但看发白齿牙衰,惟有舌根不坏。
且说石秀挑着柴担先入去,行不到二十来里,只见路径曲折多杂,四下里弯环相似,树木丛密,难认路头,石秀便歇下柴担不走。听得背后法环响得渐近,石秀看时,却见杨林头带一个破笠子,身穿一领旧法衣,手里擎着法环,于路摇将进来。石秀见没人,叫住杨林说道:“看见路径湾杂难认,不知哪里是我前日跟随李应来时的路。天色已晚,他们众人都是熟路,正看不仔细。
”杨林道:“不要管他路径曲直,只顾拣大路走便了。”石秀又挑了柴,只顾望大路先走,见前面一村人家,数处酒店肉店。石秀挑着柴,便望酒店门前歇了,只见各店内都把刀枪插在门前,每人身上穿一领黄背心,写个大“祝”字,往来的人,亦各如此。石秀见了,便看着一个年老的人,唱个喏,拜揖道:“丈人,请问此间是何风俗?为甚都把刀枪插在当门?
”那老人道:“你是哪里来的客人?原来不知,只可快走。”石秀道:“小人是山东贩枣子的客人,消折了本钱,回乡不得,因此担柴来这里卖,不知此间乡俗地理。”老人道:“只可快走别处躲避,这里早晚要大厮杀也。”石秀道:“此间这等好村坊去处,怎地了大厮杀?”老人道:“客人,你敢真个不知,我说与你。俺这里唤做祝家村,冈上便是祝朝奉衙里。
如今恶了梁山泊好汉,现今引领军马在村口,要来厮杀。却怕我这村里路杂,未敢入来,现今驻札在外面。如今祝家庄上行号令下来,每户人家,要我们精壮后生准备着,但有令传来,便去策应。”石秀道:“丈人村中,总有多少人家?”老人道:“只我这祝家村,也有一二万人家,东西还有两村人接应。东村唤做‘扑天雕’李应李大官人,西村唤扈太公庄,有个女儿,唤做扈三娘,绰号‘一丈青’,十分了得。
”石秀道:“似此,如何却怕梁山泊做什么?”那老人道:“若是我们初来时,不知路的,也要吃捉了。”石秀道:“丈人,怎地初来时要吃捉了?”老人道:“我这村里的路,有首诗说道:‘好个祝家庄,尽是盘陀路。容易入得来,只是出不去。’”
石秀听罢,便哭起来,扑翻身便拜,向那老人道:“小人是个江湖上折了本钱,归乡不得的人,倘或卖了柴出去,撞见厮杀,走不脱,却不是苦?爷爷,怎地可怜见小人,情愿把这担柴相送爷爷,只指小人出去的路罢。”那老人道:“我如何白要你的柴?我就买你的。你且入来,请你吃些酒饭。”石秀便谢了,挑着柴,跟那老人入到屋里。那老人筛下两碗白酒,盛一碗糕糜,叫石秀吃了。
石秀再拜谢道:“爷爷指教出去的路径。”那老人道:“你便从村里走去,只看有白杨树,便可转弯,不问路道阔狭。但有白杨树的转弯,便是活路,没那树时,都是死路,如有别的树木转弯,也不是活路。若还走差了,左来右去,只走不出去。更兼死路里地下埋藏着竹签铁蒺藜,若是走差了,踏着飞签,准定吃捉了,待走哪里去。”石秀拜谢了,便问:“爷爷高姓?
”那老人道:“这村里姓祝的最多,惟有我复姓钟离,土居在此。”石秀道:“酒饭小人都吃够了,改日当厚报。”
正说之间,只听得外面闹吵。石秀听得道,拿了一个细作。石秀吃了一惊,跟那老人出来看时,只见七八十个军人背绑着一个人过来。石秀看时,却是杨林,剥的赤条条的,索子绑着。石秀看了,只暗暗地叫苦,悄悄假问老人道:“这个拿了的是什么人?为甚事绑了他?”那老人道:“你不见说他是宋江那里来的细作?”石秀又问道:“怎地吃他拿了?
”那老人道:“说这厮也好大胆,独自一个来做细作,打扮做个解魇法师,闪入村里来。却又不认这路,只拣大路走了,左来右去,只走了死路,又不晓的白杨树转弯抹角的消息。人见他走得差了,来路跷蹊,报与庄上官人们来捉他,这厮方才又掣出刀来,手起伤了四五个人。当不住这里人多,一发上,因此吃拿了。有人认得他从来是贼,叫做‘锦豹子’杨林。
”
说言未了,只听得前面喝道,说是庄上三官人巡绰过来。石秀在壁缝里张时,看见前面摆着二十对缨枪,后面四五个人骑战马,都弯弓插箭;又有三五对青白哨马,中间拥著一个年少的壮士,坐在一匹雪白马上,全副披挂了弓箭,手执一条银枪。石秀自认得他,特地问老人道:“过去相公是谁?”那老人道:“这个正是祝朝奉第三子,唤做祝彪,定着西村扈家庄‘一丈青’为妻。
弟兄三个,只有他第一了得。”石秀拜谢道:“老爷爷指点寻路出去。”那老人道:“今日晚了,前面倘或厮杀,枉送了你性命。”石秀道:“爷爷,可救一命则个。”那老人道:“你且在我家歇一夜,明日打听得没事,便可出去。”石秀拜谢了,坐在他家,只听得门前四五替报马报将来,排门分付道:“你那百姓,今夜只看红灯为号,齐心并力,捉拿梁山泊贼人,解官请赏。
”叫过去了,石秀问道:“这个人是谁?”那老人道:“这个官人是本处捕盗巡检,今夜约会要捉宋江。”石秀见说,心中自忖了一回,讨个火把,叫了安置,自去屋后草窝里睡了。
却说宋江军马在村口屯驻,不见杨林、石秀出来回报,随后又使欧鹏去到村口,出来回报道:“听得那里讲动,说道捉了一个细作,小弟见路径又杂难认,不敢深入重地。”宋江听罢,忿怒道:“如何等得回报了进兵?又吃拿了一个细作,必然陷了两个兄弟。我们今夜只顾进兵,杀将入去,也要救他两个兄弟。未知你众头领意下如何?”只见李逵便道:“我先杀入去,看是如何?”宋江听得,随即便传将令,教军士都披挂了。李逵、杨雄前一队做先锋,使李俊等引军做合后,穆弘居左,黄信在右,宋江、花荣、欧鹏等中军头领,摇旗呐喊,擂鼓鸣锣,大刀阔斧,杀奔祝家庄来。
比及杀到独龙冈上,是黄昏时分。宋江催趱前军打庄。先锋李逵脱得赤条条的,挥两把夹钢板斧,火剌剌地杀向前来。到得庄前看时,已把吊桥高高地拽起了,庄门里不见一点火。李逵便要下水过去,杨雄扯住道:“使不得。关闭庄门,必有计策。待哥哥来,别有商议。”李逵哪里忍得住,拍著双斧,隔岸大骂道:“那鸟祝太公老贼,你出来,‘黑旋风’爷爷在这里!
”庄上只是不应。宋江中军人马到来,杨雄接着,报说庄上并不见人马,亦无动静。宋江勒马看时,庄上不见刀枪人马,心中疑惑,猛省道:“我的不是了。天书上明明戒说,临敌休急暴。是我一时见不到,只要救两个兄弟,以此连夜进兵,不期深入重地。直到了他庄前,不见敌军,他必有计策,快教三军且退。”李逵叫道:“哥哥,军马到这里了,休要退兵,我与你先杀过去,你们都跟我来。
”
说犹未了,庄上早知,只听得祝家庄里一个号炮,直飞起半天里去。那独龙冈上千百把火把,一齐点着,那门楼上弩箭如雨点般射将来。宋江急取旧路回军,只见后军头领李俊人马先发起喊来,说道:“来的旧路都阻塞了,必有埋伏。”宋江教军马四下里寻路走。李逵挥起双斧,往来寻人厮杀,不见一个敌军。只见独龙冈上山顶又放一个炮来,响声未绝,四下里喊声震地,惊的宋公明目睁口呆,罔知所措。你便有文韬武略,怎逃出地网天罗?
正是安排缚虎擒龙计,要捉惊天动地人。毕竟宋公明并众头领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