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一)

第四十回 梁山泊好汉劫法场 白龙庙英雄小聚义

话说当时晁盖并众人听了,请问军师道:“这封书如何有脱卯处?”吴用说道:“早间戴院长将去的回书,是我一时不仔细,见不到处,才使的那个图书,不是玉箸篆文翰林蔡京四字?只是这个图书,便是教戴宗吃官司。”金大坚便道:“小弟每每见蔡太师书缄,并他的文章,都是这样图书。今次雕得无纤毫差错,如何有破绽?”吴学究道:“你众位不知,如今江州蔡九知府是蔡太师儿子,如何父写书与儿子,却使个讳字图书,因此差了。

是我见不到处。此人到江州,必被盘诘,问出实情,却是利害。”晁盖道:“快使人去赶唤他回来,别写如何?”吴学究道:“如何赶得上?他作起神行法来,这早晚已走过五百里了。只是事不宜迟,我们只得恁地,可救他两个。”晁盖道:“怎生去救?用何良策?”吴学究便向前与晁盖耳边说道:“这般这般,如此如此。主将便可暗传下号令,与众人知道,只是如此动身,休要误了日期。

”众多好汉得了将令,各各拴束行头,连夜下山,望江州来,不在话下。

说话的如何不说计策出,管教下面便见。

且说戴宗扣著日期,回到江州,当厅下了回书。蔡九知府见了戴宗如期回来,好生欢喜,先取酒来赏了三钟,亲自接了回书,便道:“你曾见我太师么?”戴宗禀道:“小人只住得一夜便回了,不曾得见恩相。”知府拆开封皮,看见前面说信笼内许多物件都收了;背后说妖人宋江,今上自要他看,可令牢固陷车,盛载密切,差的当人员,连夜解上京师,沿途休教走失;书尾说黄文炳早晚奏过天子,必然自有除授。蔡九知府看了,喜不自胜,叫取一锭二十五两花银赏了戴宗;一面分付教合陷车,商量差人解发起身。戴宗谢了,自回下处,买了些酒肉,来牢里看觑宋江,不在话下。

且说蔡九知府催并合成陷车,过得一二日,正要起程,只见门子来报道:“无为军黄通判特来相探。”蔡九知府叫请至后堂相见。又送些礼物,时新酒果。知府谢道:“累承厚意,何以克当。”黄文炳道:“村野微物,何足挂齿。”知府道:“恭喜早晚必有荣除之庆。”黄文炳道:“公相何以知之?”知府道:“昨日下书人已回,妖人宋江,教解京师;通判只在早晚奏过今上,升擢高任。

家尊回书,备说此事。”黄文炳道:“既是恁地,深感恩相主荐。那个人下书,真乃神行人也。”知府道:“通判如不信时,就教观看家书,显得下官不谬。”黄文炳道:“小生只恐家书不敢擅看;如若相托,求借一观。”知府便道:“通判乃心腹之交,看有何妨。”便令从人取过家书,递与黄文炳看。黄文炳接书在手,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卷过来,看了封皮,又见图书新鲜,黄文炳摇著头道:“这封书不是真的。

”知府道:“通判错矣。此是家尊亲手笔迹,真正字体,如何不是真的?”黄文炳道:“公相容覆;往常家书来时,曾有这个图书么?”知府道:“往常来的家书,却不曾有这个图书,只是随手写的。今番以定是图书匣在手边,就便印了这个图书在封皮上。”黄文炳道:“相公休怪小生多言!这封书被人瞒过了相公。方今天下盛行苏、黄、米、蔡四家字体,谁不习学得?

况兼这个图书,是令尊恩相做翰林学士时使出来,法帖文字上,多有人曾见。如今升转太师丞相,如何肯把翰林图书使出来?更兼亦是父寄书与子,须不当用讳字图书。令尊太师恩相,是个识穷天下、高明远见的人,安肯造次错用?相公不信小生之言,可细细盘问下书人,曾见府里谁来。若说不对,便是假书。休怪小生多说,因蒙错爱至厚,方敢僭言。

”蔡九知府听了,说道:“这事不难,此人自来不曾到东京,一盘问便显虚实。”知府留住黄文炳在屏风背后坐地,随即升厅,叫唤戴宗有委用的事。当下做公的领了钧旨,四散去寻。有诗为证:

反诗假信事相牵,为与梁山盗结连。不是黄蜂针痛处,蔡龟虽大总徒然。

且说戴宗自回到江州,先去牢里见了宋江,附耳低言,将前事说了,宋江心中暗喜。次日,又有人请去酌杯,戴宗正在酒肆中吃酒,只见做公的四下来寻。当时把戴宗唤到厅上,蔡九知府问道:“前日有劳你走了一遭,真个办事,不曾重重赏你。”戴宗答道:“小人是承奉恩相差使的人,如何敢怠慢?”知府道:“我正连日事忙,未曾问得你个仔细。你前日与我去京师,哪座门入去?

”戴宗道:“小人到东京时,那日天色晚了,不知唤做什么门。”知府又道:“我家府里门前,谁接着你?留你在哪里歇?”戴宗道:“小人到府前寻见一个门子,接了书入去。少刻,门子出来,交收了信笼,著小人自去寻客店里歇了。次日早五更去府门前伺候时,只见那门子回书出来。小人怕误了日期,哪里敢再问备细,慌忙一径来了。”知府再问道:“你见我府里那个门子?

却是多少年纪?或是黑瘦,也白净肥胖?长大,也是矮小?有须的,也是无须的?”戴宗道:“小人到府里时,天色黑了;次早回时,又是五更时候,天色昏暗。不十分看得仔细,只觉不恁么长,中等身材,敢是有些髭须。”知府大怒,喝一声:“拿下厅去!”旁边走过十数个狱卒牢子,将戴宗驱翻在当面。戴宗告道:“小人无罪。”

知府喝道:“你这厮该死!我府里老门子王公已死了数年,如今只是个小王看门,如何却道他年纪大,有髭髯?况兼门子小王不能够入府堂里去,但有各处来的书信笺帖,必须经由府堂里张干办,方才去见李都管,然后达知里面,才收礼物。便要回书,也须得伺候三日。我这两笼东西,如何没个心腹的人出来,问你个常便备细,就胡乱收了。我昨日一时间仓卒,被你这厮瞒过了。

你如今只好好招说这封书哪里得来!”戴宗道:“小人一时心慌,要赶程途,因此不曾看得分晓。”蔡九知府喝道:“胡说!这贼骨头,不打如何肯招?左右与我加力打这厮!”狱卒牢子情知不好,觑不得面皮,把戴宗捆翻,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戴宗挨不过拷打,只得招道:“端的这封书是假的。”知府道:“你这厮怎地得这封假书来?”

戴宗告道:“小人路经梁山泊过,走出那一伙强人来,把小人劫了,绑缚上山,要割腹剖心;去小人身上搜出书信看了,把信笼都夺了,却饶了小人。情知回乡不得,只要山中乞死,他那里却写这封书与小人,回来脱身。一时怕见罪责,小人瞒了恩相。”知府道:“是便是了,中间还有些胡说,眼见得你和梁山泊贼人通同造意,谋了我信笼物件,却如何说这话?

再打那厮!”戴宗由他拷讯,只不肯招和梁山泊通情。蔡九知府再把戴宗拷讯了一回,语言前后相同,说道:“不必问了。取具大枷枷了,下在牢里。”却退厅来称谢黄文炳道:“若非通判高见,下官险些儿误了大事。”黄文炳又道:“眼见得这人也结连梁山泊,通同造意,谋叛为党,若不祛除,必为后患。”知府道:“便把这两个问成了招状,立了文案,押去市曹斩首,然后写表申朝。

”黄文炳道:“相公高见极明。似此,一者朝廷见喜,知道相公干这件大功;二者免得梁山泊草寇来劫牢。”知府道:“通判高见甚远,下官自当动文书,亲自保举通判。”当日管待了黄文炳,送出府门,自回无为军去了。

次日,蔡九知府升厅,便叫当案孔目来分付道:“快教叠了文案,把这宋江、戴宗的供状招款粘连了。一面写下犯由牌,教来日押赴市曹,斩首施行。自古谋逆之人,决不待时,斩了宋江、戴宗,免致后患。”当案却是黄孔目,本人与戴宗颇好,却无缘便救他,只替他叫得苦。当日禀道:“明日是个国家忌日,后日又是七月十五日中元之节,皆不可行刑。大后日亦是国家景命。直至五日后,方可施行。”一者天幸救济宋江,二乃梁山泊好汉未至。蔡九知府听罢,依准黄孔目之言。

直待第六日早辰,先差人去十字路口,打扫了法场,饭后点起土兵和刀仗刽子,约有五百余人,都在大牢门前伺候。巳牌时候,狱官禀了知府,亲自来做监斩官。黄孔目只得把犯由牌呈堂,当厅判了两个斩字,便将片芦席贴起来。江州府众多节级牢子虽然和戴宗、宋江过得好,却没做道理救得他,众人只替他两个叫苦。当时打扮已了,就大牢里把宋江、戴宗两个捆扎起;又将胶水刷了头发,绾个鹅梨角儿,各插上一朵红绫子纸花;驱至青面圣者神案前,各与了一碗长休饭、永别酒。

吃罢,辞了神案,漏转身来,搭上利子。六七十个狱卒早把宋江在前,戴宗在后,推拥出牢门前来。宋江和戴宗两个面面厮觑,各做声不得。宋江只把脚来跌。戴宗低了头只叹气。江州府看的人,真乃压肩叠背,何止一二千人。但见:

愁云荏苒,怨气氛氲。头上日色无光,四下悲风乱吼。缨枪对对,数声鼓响丧三魂;棍棒森森,几下锣鸣催七魄。犯由牌高贴,人言此去几时回;白纸花双摇,都道这番难再活。长休饭,颡内难吞;永别酒,口中怎咽!狰狞刽子仗钢刀,丑恶押牢持法器。皂纛旗下,几多魍魉跟随;十字街头,无限强魂等候。监斩官忙施号令,仵作子准备扛尸。

刽子叫起恶杀都来,将宋江和戴宗前推后拥,押到市曹十字路口,团团枪棒围住,把宋江面南背北,将戴宗面北背南,个个纳坐下,只等午时三刻,监斩官到来开刀。那众人仰面看那犯由牌上写道:“江州府犯人一名,宋江,故吟反诗,妄造妖言,结连梁山泊强寇,通同造反,律斩。犯人一名,戴宗,与宋江暗递私书,勾结梁山泊强寇,通同谋叛,律斩。监斩官江州府知府蔡某。”那知府勒住马,只等报来。

只见法场东边一伙弄蛇的丐者,强要挨入法场里看,众土兵赶打不退。正相闹间,只见法场西边一伙使枪棒卖药的,也强挨将入来。土兵喝道:“你那伙人好不晓事,这是那里,强挨入来要看。”那伙使枪棒的说道:“你倒鸟村,我们冲州撞府,哪里不曾去,到处看出人。便是京师天子杀人,也放人看。你这小去处,砍得两个人,闹动了世界,我们便挨入来看一看。

打什么鸟紧!”正和土兵闹将起来,监斩官喝道:“且赶退去,休放过来。”闹犹未了,只见法场南边一伙挑担的脚夫,又要挨将入来,那土兵喝道:“这里出人,你挑哪里去?”那伙人说道:“我们挑东西送与知府相公去的,你们如何敢阻当我?”土兵道:“便是相公衙里人,也只得去别处过一过。”那伙人就歇了担子,都掣了匾担,立在人丛里看。

只见法场北边一伙客商,推两辆车子过来,定要挨入法场上来。土兵喝道:“你那伙人哪里去?”客人应道:“我们要赶路程,可放我等过去。”土兵道:“这里出人,如何肯放你?你要赶路程,从别路过去。”那伙客人笑道:“你倒说的好。俺们便是京师来的人,不认得你这里鸟路,只是从这大路走。”土兵哪里肯放,那伙客人齐齐地挨定了不动,四下里吵闹不住,这蔡九知府见禁治不得。

又见这伙客人都盘在车子上立定了看。

没多时,法场中间人分开处,一个报道一声:“午时三刻!”监斩官便道:“斩讫报来。”两势下刀棒刽子,便去开枷,行刑之人,执定法刀在手。说时迟,一个个要见分明;那时快,闹攘攘一齐发作。只见那伙客人在车子上听得“斩”字,数内一个客人便向怀中取出一面小锣儿,立在车子上当当地敲得两三声,四下里一齐动手。有诗为证:

闲来乘兴入江楼,渺渺烟波接素秋。呼酒谩浇千古恨,吟诗欲泻百重愁。

雁书不遂英雄志,失脚翻成狴犴囚。搔动梁山诸义士,一齐云拥闹江州。

又见十字路口茶坊楼上一个虎形黑大汉,脱得赤条条的,两只手握两把板斧,大吼一声,却似半天起个霹雳,从半空中跳将下来。手起斧落,早砍翻了两个行刑的刽子,便望监斩官马前砍将来。众土兵急待把枪去搠时,哪里拦当得住,众人且簇拥蔡九知府逃命去了。只见东边那伙弄蛇的丐者,身边都掣出尖刀,看着土兵便杀;西边那伙使枪棒的,大发喊声,只顾乱杀将来,一派杀倒土兵狱卒;南边那伙挑担的脚夫,轮起匾担,横七竖八,都打翻了土兵和那看的人;北边那伙客人,都跳下车来,推过车子,拦住了人。

两个客商钻将入来,一个背了宋江,一个背了戴宗。其余的人,也有取出弓箭来射的,也有取出石子来打的,也有取出标枪来标的。

原来扮客商的这伙,便是晁盖、花荣、黄信、吕方、郭盛;那伙扮使枪棒的,便是燕顺、刘唐、杜迁、宋万;扮挑担的,便是朱贵、王矮虎、郑天寿、石勇;那伙扮丐者的,便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胜。这一行梁山泊共是十七个头领到来,带领小喽啰一百余人,四下里杀将起来。

只见那人丛里那个黑大汉,轮两把板斧,一味地砍将来,晁盖等却不认得,只见他第一个出力,杀人最多。晁盖猛省起来:戴宗曾说一个“黑旋风”李逵,和宋三郎最好,是个莽撞之人。晁盖便叫道:“前面那好汉,莫不是‘黑旋风’?”那汉哪里肯应,火杂杂地轮著大斧,只顾砍人。晁盖便叫背宋江、戴宗的两个小喽啰,只顾跟着那黑大汉走。当下去十字街口,不问军官百姓,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推倒倾翻的,不计其数。

众头领撇了车辆担仗,一行人尽跟了黑大汉,直杀出城来;背后花荣、黄信、吕方、郭盛,四张弓箭,飞蝗般望后射来。那江州军民百姓,谁敢近前?这黑大汉直杀到江边来,身上血溅满身,兀自在江边杀人。晁盖便挺朴刀叫道:“不干百姓事,休只管伤人。”那汉哪里来听叫唤,一斧一个,排头儿砍将去。约莫离城沿江上也走了五七里路,前面望见尽是淘淘一派大江,却无了旱路。

晁盖看见,只叫得苦。那黑大汉方才叫道:“不要慌,且把哥哥背来庙里。”

众人都来看时,靠江边一所大庙,两扇门紧紧闭着。黑大汉两斧砍开,便抢入来。晁盖众人看时,两边都是老桧苍松,林木遮映,前面牌额上四个金书大字,写道:“白龙神庙”。小喽啰把宋江、戴宗背到庙里歇下,宋江方才敢开眼,见了晁盖等众人,哭道:“哥哥,莫不是梦中相会?”晁盖便劝道:“恩兄不肯在山,致有今日之苦。这个出力杀人的黑大汉是谁?

”宋江道:“这个便是叫做‘黑旋风’李逵。他几番就要大牢里放了我,却是我怕走不脱,不肯依他。”晁盖道:“却是难得这个人出力最多,又不怕刀斧箭矢。”花荣便叫:“且将衣服与俺二位兄长穿了。”正相聚间,只见李逵提着双斧,从廊下走出来。宋江便叫住道:“兄弟哪里去?”李逵应道:“寻那庙祝,一发杀了,叵耐那厮不来接我们,倒把鸟庙门闭上了。

我指望拿他来祭门,却寻那厮不见。”宋江道:“你且来,先和我哥哥头领相见。”李逵听了,丢了双斧,望着晁盖跪了一跪,说道:“大哥休怪铁牛粗卤。”与众人都相见了,却认得朱贵是同乡人,两个大家欢喜。花荣便道:“哥哥,你教众人只顾跟着李大哥走,如今来到这里,前面又是大江口截住,断头路了,却又没一只船接应,倘或城中官军赶杀出来,却怎生迎敌?

将何接济?”李逵便道:“不要慌,我与你们再杀入城去,和那个鸟蔡九知府一发都砍了便走。”戴宗此时方才苏醒,便叫道:“兄弟,使不得莽性,城里有五七千军马,若杀入去,必然有失。”阮小七便道:“远望隔江,那里有数只船在岸边,我兄弟三个赴水过去,夺那几只船过来载众人如何?”晁盖道:“此计是最上著。”

当时阮家三弟兄都脱剥了衣服,各人插把尖刀,便钻入水里去。约莫赴开得半里之际,只见江面上溜头流下三只桌船,吹风胡哨,飞也似摇将来。众人看时,见那船上各有十数个人,都手里拿着军器,众人却慌将起来。宋江听得说了,便道:“我命里这般合苦也。”奔出庙前看时,只见当头那只船上坐着一条大汉,倒提一把明晃晃五股叉,头上挽个空心红,一点髾儿,下面拽起条白绢水裈,口里吹着胡哨。宋江看时,不是别人,正是:

东去长江万里,内中一个雄夫。面如傅粉体如酥,履水如同平土。

胆大能探禹穴,心雄欲摘骊珠。翻波跳浪性如鱼,张顺名传千古。

当时张顺在船头上看见喝道:“你那伙是什么人?敢在白龙庙里聚众?”宋江括身出庙前说道:“兄弟救我。”张顺等见是宋江,大叫道:“好了!”那三只桌船飞也似摇到岸边,三阮看见,也赴过来。一行众人都上岸来到庙前。宋江看见张顺自引十数个壮汉在那只船头上。张横引著穆弘、穆春、薛永,带十数个庄客在一只船上。第三只船上,李俊引著李立、童威、童猛,也带十数个卖盐火家,都各执枪棒上岸来。

张顺见了宋江,喜从天降,便拜道:“自从哥哥吃官司,兄弟坐立不安,又无路可救。近日又听得拿了戴院长。李大哥又不见面。我只得去寻了我哥哥,引到穆太公庄上,叫了许多相识。今日我们正要杀入江州,要劫牢救哥哥,不想仁兄已有好汉们救出,来到这里。不敢拜问,这伙豪杰,莫非是梁山泊义士晁天王么?”宋江指著上首立的道:“这个便是晁盖哥哥,你等众位都来庙里叙礼则个。

”张顺等九人,晁盖等十七人,宋江、戴宗、李逵,共是二十九人,都入白龙庙聚会。这个唤做“白龙庙小聚会”。

当下二十九筹好汉,各各讲礼已罢,只见小喽啰慌慌忙忙入庙来报道:“江州城里鸣锣擂鼓,整顿军马,出城来追赶。远远望见旗旛蔽日,刀剑如麻,前面都是带甲马军,后面尽是擎枪兵将,大刀阔斧,杀奔白龙庙路上来。”李逵听了,大叫一声:“杀将去。”提了双斧,便出庙门,晁盖叫道:“一不做,二不休,众好汉相助著晁某,直杀尽江州军马,方才回梁山泊去。”众英雄齐声应道:“愿依尊命。”

一百四五十人一齐呐喊,杀奔江州岸上来。有分教,血染波红,尸如山积,直教跳浪苍龙喷毒火,爬山猛虎吼天风。毕竟晁盖等众好汉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宋江智取无为军 张顺活捉黄文炳

话说江州城外白龙庙中,梁山泊好汉劫了法场,救得宋江、戴宗。正是晁盖、花荣、黄信、吕方、郭盛、刘唐、燕顺、杜迁、宋万、朱贵、王矮虎、郑天寿、石勇、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胜,共是一十七人,领带着八九十个悍勇壮健小喽啰。浔阳江上来接应的好汉:张顺、张横、李俊、李立、穆弘、穆春、童威、童猛、薛永九筹好汉,也带四十余人,都是江面上做私商的火家,撑驾三只大船,前来接应。城里“黑旋风”李逵引众人杀至浔阳江边。两路救应,通共有一百四五十人,都在白龙庙里聚义。只听得小喽啰报道:“江州城里军兵擂鼓,摇旗鸣锣,发喊追赶到来。”

那“黑旋风”李逵听得,大吼了一声,提两把板斧,先出庙门,众好汉纳声喊,都挺手中军器,齐出庙来迎敌。刘唐、朱贵先把宋江、戴宗护送上船;李俊同张顺、三阮整顿船只。就江边看时,见城里出来的官军约有五七千马军,当先都是顶盔衣甲,全副弓箭,手里都使长枪,背后步军簇拥,摇旗呐喊,杀奔前来。这里李逵当先,轮著板斧,赤条条地飞奔砍将入去,背后便是花荣、黄信、吕方、郭盛四将拥护。

花荣见前面的军马都扎住了枪,只怕李逵著伤,偷手取弓箭出来,搭上箭,拽满弓,望着为头领的一个马军,飕地一箭,只见翻斤斗射下马去。那一伙马军吃了一惊,各自奔命,拨转马头便走,倒把步军先冲倒了一半。这里众多好汉们一齐冲突将去,杀得那官军尸横野烂,血染江红,直杀到江州城下,城上策应官军早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官军慌忙入城,关上城门。

好几日不敢出来。众多好汉拖转“黑旋风”,回到白龙庙前下船。晁盖整点众人完备,都叫分头下船,开江便走。

却值顺风,拽起风帆,三只大船载了许多人马头领,却投穆太公庄上来。一帆顺风,早到岸边埠头。一行众人,都上岸来。穆弘邀请众好汉到庄内堂上,穆太公出来迎接,宋江等众人都相见了。太公道:“众头领连夜劳神,具请客房中安歇,将息贵体。”各人且去房里暂歇将养,整理衣服器械。当日穆弘叫庄客宰了一头黄牛,杀了十数个猪、羊、鸡、鹅、鱼、鸭,珍希异馔,排下筵席,管待众头领。

饮酒中间,说起许多情节。晁盖道:“若非是二哥众位把船相救,我等皆被陷于缧绁。”穆太公道:“你等如何却打从那条路上来?”李逵道:“我自只拣人多处杀将去,他们自要跟我来,我又不曾叫他。”众人听了,都大笑。

宋江起身与众人道:“小人宋江,若无众好汉相救时,和戴院长皆死于非命,今日之恩,深于沧海,如何报答得众位?只恨黄文炳那厮搜根剔齿,几番唆毒,要害我们。这冤雠如何不报?怎地启请众位好汉,再做个天大人情,去打了无为军,杀得黄文炳那厮,也与宋江消了这口无穷之恨。那时回去如何?”晁盖道:“我们众人偷营劫寨,只可使一遍,如何再行得?

似此奸贼已有提备,不若且回山寨去,聚起大队人马,一发和学究、公孙二先生,并林冲、秦明都来报雠,也未为晚。”宋江道:“若是回山去了,再不能够得来。一者山遥路远,二乃江州必然申开明文,各处谨守,不要痴想;只是趁这个机会,便好下手,不要等他做了准备。”花荣道:“哥哥见得是。虽然如此,只是无人识得路境,不知他地理如何。

先得个人去那里城中探听虚实,也要看无为军出没的路径去处,就要认黄文炳那贼的住处了,然后方好下手。”薛永便起身说道:“小弟多在江湖上行,此处无为军最熟,我去探听一遭如何?”宋江道:“若得贤弟去走一遭最好。”薛永当日别了众人自去了。

只说宋江自和众头领在穆弘庄上商议要打无为军一事,整顿军器枪刀,安排弓弩箭矢,打点大小船只等项。堤备已了,只见薛永去了两日,带将一个人回到庄上来,拜见宋江。宋江便问道:“兄弟,这位壮士是谁?”薛永答道:“这人姓侯,名健,祖居洪都人氏。做得第一手裁缝,端的是飞针走线。更兼惯习枪棒,曾拜薛永为师。人见他黑瘦轻捷,因此唤他做‘通臂猿’。

现在这无为军城里黄文炳家做生活。小弟因见了,就请在此。”宋江大喜,便教同坐商议。那人也是一座地煞星之数,自然义气相投。宋江便问江州消息,无为军路径如何,薛永说道:“如今蔡九知府计点官军,百姓被杀死有五百余人;带伤中箭者,不计其数。现今差人星夜申奏朝廷去了。城门日中后便关,出入的好生盘问得紧。原来哥哥被害一事,倒不干蔡九知府事,都是黄文炳那厮三回五次,点拨知府,教害二位。

如今见劫了法场,城中甚慌,晓夜提备。小弟又去无为军打听,正撞见侯健这个兄弟出来吃饭,因是得知备细。”

宋江道:“侯兄何以知之?”侯健道:“小人自幼只爱习学枪棒,多得薛师父指教,因此不敢忘恩。近日黄通判特取小人来他家做衣服,因出来遇见师父,提起仁兄大名,说起此一节事来。小人要结识仁兄,特来报知备细。这黄文炳有个嫡亲哥哥,唤做黄文烨,与这文炳是一母所生二子。这黄文烨平生只是行善事,修桥补路,塑佛斋僧,扶危济困,救拔贫苦,那无为军城中,都叫他‘黄佛子’。

这黄文炳虽是罢闲通判,心里只要害人,惯行歹事,无为军都叫他做‘黄蜂刺’。他弟兄两个分开做两处住,只在一条巷内出入,靠北门里便是他家。黄文炳贴著城住,黄文烨近著大街。小人在他那里做生活,却听得黄通判回家来说这件事:‘蔡九知府已被瞒过了,却是我点拨他,教知府先斩了,然后奏去。’黄文烨听得说时,只在背后骂说道:‘又做这等短命促掐的事。

于你无干,何故定要害他?倘或有天理之时,报应只在目前,却不是反招其祸。’这两日听得劫了法场,好生吃惊。昨夜去江州探望蔡九知府,与他计较,尚兀自未回来。”宋江道:“黄文炳隔着他哥哥家多少路?”侯健道:“原是一家分开的,如今只隔着中间一个菜园。”宋江道:“黄文炳家多少人口?有几房头?”侯健道:“男子妇人通有四五十口。

”宋江道:“天教我报雠,特地送这个人来。虽是如此,全靠众弟兄维持。”众人齐声应道:“当以死向前,正要驱除这等赃滥奸恶之人,与哥哥报雠雪恨。”宋江又道:“只恨黄文炳那贼一个,却与无为军百姓无干。他兄既然仁德,亦不可害他,休教天下人骂我等不仁。众弟兄去时,不可分毫侵害百姓。今去那里,我有一计,只望众人扶助扶助。”众头领齐声道:“专听哥哥指教。

”

宋江道:“有烦穆太公对付八九十个叉袋,又要百十束芦柴,用着五只大船,两只小船,央及张顺、李俊驾两只小船,在江面上与他如此行;五只大船上,用着张横、三阮、童威和识水的人护船。此计方可。”穆弘道:“此间芦苇、油柴、布袋都有,我庄上的人都会使水驾船,便请哥哥行事。”宋江道:“却用侯家兄弟引著薛永并白胜,先去无为军城中藏了,来日三更二点为期,且听门外放起带铃鹁鸽,便教白胜上城策应,先插一条白绢号带,近黄文炳家,便是上城去处。

再又教石勇、杜迁扮做丐者,去城门边左近埋伏,只看火为号,便要下手杀把门军士。李俊、张顺只在江面上往来巡绰,等候策应。”

宋江分拨已定。薛永、白胜、侯健先自去了。随后再是石勇、杜迁扮做丐者,身边各藏了短刀暗器,也去了。这里自一面扛抬沙土布袋和芦苇、油柴,上船装载。众好汉至期各各拴束了,身上都准备了器械,船舱里埋伏军汉,众头领分拨下船。晁盖、宋江、花荣在童威船上;燕顺、王矮虎、郑天寿在张横船上;戴宗、刘唐、黄信在阮小二船上;吕方、郭盛、李立在阮小五船上;穆弘、穆春、李逵在阮小七船上。

只留下朱贵、宋万在穆太公庄,看理江州城里消息。先使童猛桌一只打渔快船,前去探路,小喽啰并军健都伏在舱里,大家庄客、水手,撑驾船只,当夜密地望无为军来。此时正是七月尽天气,夜凉风静,月白江清,水影山光,上下一碧。昔日参廖子有首诗题这江景,道是:

洪涛滚滚烟波沓,月淡风清九江晓。欲从舟子问如何,但觉庐山眼中小。

是夜初更前后,大小船只都到无为江岸边,拣那有芦苇深处,一字儿缆定了船只,只见童猛回船来报道:“城里并无些动静。”宋江便叫手下众人,把这沙土布袋和芦苇干柴都搬上岸,望城边来。听那更鼓时,正打二更。宋江叫小喽啰各各挖了沙土布袋并芦柴,就城边堆垛了。众好汉各挺手中军器,只留张横、三阮、两童守船接应,其余头领都奔城边来。

望城上时,约离北门有半里之路,宋江便叫放起带铃鹁鸽。只见城上一条竹竿,缚着白号带,风飘起来。宋江见了,便叫军士就这城边堆起沙土布袋,分付军汉,一面挑担芦苇、油柴上城。只见白胜已在那里接应等候,把手指与众军汉道:“只那条巷便是黄文炳住处。”宋江问白胜道:“薛永、侯健在哪里?”白胜道:“他两个潜入黄文炳家里去了,只等哥哥到来。

”宋江又问道:“你曾见石勇、杜迁么?”白胜道:“他两个在城门边左近伺候。”宋江听罢,引了众好汉下城来,径到黄文炳门前。只见侯健闪在房檐下,宋江唤来,附耳低言道:“你去将菜园门开了,放他军士把芦苇、油柴堆放里面,可教薛永寻把火来点着;却去敲黄文炳门道:‘间壁大官人家失火,有箱笼什物搬来寄顿。’敲得门开,我自有摆布。

”

宋江教众好汉分几个把住两头。侯健先去开了菜园门,军汉把芦柴搬来,堆在里面。侯健就讨了火种,递与薛永,将来点着。侯健便闪出来,却去敲门叫道:“间壁大官人家失火,有箱笼搬来寄顿,快开门则个。”里面听得,便起来看时,望见隔壁火起,连忙开门出来。晁盖、宋江等呐声喊,杀将入去;众好汉亦各动手,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人,杀一双,把黄文炳一门内外大小四五十口,尽皆杀了,不留一人,只不见了文炳一个。众好汉把他从前酷害良民积攒下许多家私金银,收拾俱尽。大哨一声,众多好汉都扛了箱笼家财,却奔城上来。

且说石勇、杜迁见火起,各掣出尖刀,便杀把门军人,又见前街邻舍拿了水桶梯子,都来救火。石勇、杜迁大喝道:“你那百姓,休得向前。我们是梁山泊好汉数千在此,来杀黄文炳一门良贱,与宋江、戴宗报雠,不干你百姓事。你们快回家躲避了,休得出来闲管事。”众邻舍还有不信的,立住了脚看,只见“黑旋风”李逵轮起两把板斧,着地卷将来,众邻舍方才呐声喊,抬了梯子水桶,一哄都走了。

这边后巷也有几个守门军汉带了些人,拖了麻搭火钩,都奔来救火。早被花荣张起弓,当头一箭,射翻了一个,大喝道:“要死的,便来救火。”那伙军汉一齐都退去了。只见薛永拿着火把,便就黄文炳家里前后点着,乱乱杂杂火起。看那火时,但见:

黑云匝地,红焰飞天,卒律律走万道金蛇,焰腾腾散千团火块。狂风相助,雕梁画栋片时休。炎焰涨空,大厦高堂弹指没。这不是火,却是:文炳心头恶,触恼丙丁神。害人施毒焰,惹火自烧身。

当时石勇、杜迁已杀倒把门军士,李逵砍断铁锁,大开了城门,一半人从城上出去,一半人从城门下出去。张横、三阮、两童都来接应,合做一处,扛抬财物上船。无为军已知江州被梁山泊好汉劫了法场,杀死无数的人,如何敢出来追赶,只得回避了。这宋江一行众好汉只恨拿不着黄文炳,都上了船去,摇开了,自投穆弘庄上来,不在话下。

却说江州城里望见无为军火起,蒸天价红,满城中讲动,只得报知本府。这黄文炳正在府里议事,听得报说了,慌忙来禀知府道:“敝乡失火,急欲回家看觑。”蔡九知府听得,忙叫开城门,差一只官船相送。黄文炳谢了知府,随即出来,带了从人,慌速下船,摇开江面,望无为军来。看见火势猛烈,映得江面上都红,艄公说道:“这火只是北门里火。

”黄文炳见说了,心里越慌。看看摇到江心里,只见一只小船从江面上摇过去了,不多时,又是一只小船摇将过来,却不径过,望着官船直撞将来。从人喝道:“什么船,敢如此直撞来!”只见那小船上一个大汉跳起来,手里拿着挠钩,口里应道:“去江州报失火的船。”黄文炳便钻出来问道:“哪里失火?”那大汉道:“北门里黄通判家,被梁山泊好汉杀了一家人口,劫了家私,如今正烧着哩!

”黄文炳失口叫声苦,不知高低。那汉听了,一挠钩搭住了船,便跳过来。黄文炳是个乖觉的人,早瞧了八分,便奔船梢后走,望江里踊身便跳。忽见江面上一只船,水底下早钻过一个人,把黄文炳劈腰抱住,拦头揪起,扯上船来。船上那个大汉早来接应,便把麻索绑了。水底下活捉了黄文炳的,便是“浪里白条”张顺,船上把挠钩的,便是“混江龙”李俊。

两个好汉立在船上,那摇官船的艄公只顾下拜。李俊说道:“我不杀你们,只要捉黄文炳这厮,你们自回去说与蔡九知府那贼驴知道,俺梁山泊好汉们权寄下他那颗驴头,早晚便要来取。”艄公战抖抖的道:“小人去说。”李俊、张顺拿了黄文炳过自己的小船上,放那官船去了。

两个好汉捉了两只快船,迳奔穆弘庄上,早摇到岸边,望见一行头领,都在岸上等候,搬运箱笼上岸。见说拿得黄文炳,宋江不胜之喜。众好汉一齐心中大喜,说:“正要此人见面。”李俊、张顺早把黄文炳带上岸来,众人看了,监押著,离了江岸,到穆太公庄上来。朱贵、宋万接着众人,入到庄里草厅上坐下。宋江把黄文炳剥了湿衣服,绑在柳树上,请众头领团团坐定。

宋江叫取一壶酒来,与众人把盏。上自晁盖,下至白胜,共是三十位好汉,都把遍了。宋江大骂黄文炳:“你这厮,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雠,你如何只要害我,三回五次教唆蔡九知府杀我两个。你既读圣贤之书,如何要做这等毒害的事?我又不与你有杀父之雠,你如何定要谋我?你哥哥黄文烨,与你这厮一母所生,他怎恁般修善,久闻你那城中都称他做‘黄佛子’,我昨夜分毫不曾侵犯他。

你这厮在乡中只是害人,交结权势,浸润官长,欺压良善,我知道无为军人民都叫你做黄蜂刺。我今日且替你拔了这个刺。”黄文炳告道:“小人已知过失,只求早死。”晁盖喝道:“你那贼驴,怕你不死,你这厮早知今日,悔不当初。”宋江便问道:“哪个兄弟替我下手?”只见“黑旋风”李逵跳起身来说道:“我与哥哥动手割这厮。我看他肥胖了,倒好烧吃。

”晁盖道:“说的是,教取把尖刀来,就讨盆炭火来,细细地割这厮烧来下酒,与我贤弟消这怨气。”李逵拿起尖刀,看着黄文炳笑道:“你这厮在蔡九知府后堂且会说黄道黑,拨置害人,无中生有撺掇他。今日你要快死,老爷却要你慢死。”便把尖刀先从腿上割起,拣好的,就当面炭火上灸来下酒。割一块,灸一块,无片时,割了黄文炳,李逵方才把刀割开胸膛,取出心肝,把来与众头领做醒酒汤。

众多好汉看割了黄文炳,都来草堂上与宋江贺喜。有诗为证:

文炳趋炎巧计乖,却将忠义苦挤排。奸谋未遂身先死,难免刳心灸肉灾。

只见宋江先跪在地下,众头领慌忙都跪下,齐道:“哥哥有甚事,但说不妨,兄弟们敢不听。”宋江便道:“小可不才,自小学吏。初世为人,便要结识天下好汉。奈缘力薄才疏,不能接待,以遂平生之愿。自从刺配江州,多感晁头领并众豪杰苦苦相留,宋江因见父亲严训,不曾肯住。正是天赐机会,于路直至浔阳江上,又遭际许多豪杰。不想小可不才,一时间酒后狂言,险累了戴院长性命。

感谢众位豪杰不避凶险,来虎穴龙潭,力救残生;又蒙协助,报了冤雠。如此犯下大罪,闹了两座州城,必然申奏去了。今日不由宋江不上梁山泊投托哥哥去,未知众位意下若何?如是相从者,只今收拾便行;如不愿去的,一听尊命。只恐事发,反遭负累,烦可寻思。”说言未绝,李逵跳将起来,便叫道:“都去,都去,但有不去的,吃我一鸟斧,砍做两截便罢。

”宋江道:“你这般粗卤说话,全在各人弟兄们心肯意肯,方可同去。”众人议论道:“如今杀死了许多官军人马,闹了两处州郡,他如何不申奏朝廷,必然起军马来擒获。今若不随哥哥去,同死同生,却投哪里去?”

宋江大喜,谢了众人。当日先叫朱贵和宋万前回山寨里去报知,次后分作五起进程:头一起,便是晁盖、宋江、花荣、戴宗、李逵;第二起,便是刘唐、杜迁、石勇、薛永、侯健;第三起,便是李俊、李立、吕方、郭盛、童威、童猛;第四起,便是黄信、张顺、张横、阮家三弟兄;第五起,便是燕顺、王矮虎、穆弘、穆春、郑天寿、白胜。五起二十八个头领,带了一干人等,将这所得黄文炳家财各各分开,装载上车子,穆弘带了太公并家小人等,将应有家财金宝装载车上。

庄客数内有不愿去的,都赍发他些银两,自投别主去;佣工有愿去的,一同便往。前四起陆续去了,已自行动。穆弘收拾庄内已了,放起十数个火把,烧了庄院,撇下了田地,自投梁山泊来。

且不说五起人马登程,节次进发,只隔二十里而行。先说第一起晁盖、宋江、花荣、戴宗、李逵五骑马,带着车仗人伴,在路行了三日,前面来到一个去处,地名唤做黄门山。宋江在马上与晁盖说道:“这座山生得形势怪恶,莫不有大伙在内?可着人催攒后面人马上来,一同过去。”说犹未了,只见前面山嘴上锣鸣鼓响。宋江道:“我说么!且不要走动,等后面人马到来,好和他厮杀。

”花荣便拈弓搭箭在手,晁盖、戴宗各执朴刀,李逵拿着双斧,拥护着宋江,一齐趱马向前。只见山坡边闪出三五百个小喽啰,当先簇拥出四筹好汉,各挺军器在手,高声喝道:“你等大闹了江州,劫掠了无为军,杀害了许多官军百姓,待回梁山泊去,我四个等你多时。会事的只留下宋江,都饶了你们性命。”宋江听得,便挺身出去,跪在地下,说道:“小可宋江被人陷害,冤屈无伸,今得四方豪杰救了性命,小可不知在何处触犯了四位英雄,万望高抬贵手,饶恕残生。

”

那四筹好汉见了宋江跪在前面,都慌忙滚鞍下马,撇了军器,飞奔前来,拜倒在地下,说道:“俺弟兄四个只闻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大名,想杀也不能够见面。俺听知哥哥在江州为事吃官司,我弟兄商议定了,正要来劫牢,只是不得个实信。前日使小喽啰直到江州来打听,回来说道:‘已有多少好汉闹了江州,劫了法场救出,往揭阳镇去了;后又烧了无为军,劫掠黄通判家。’料想哥哥必从这里来。节次使人路中来探望,犹恐未真,故反作此一番诘问。冲撞哥哥,万勿见罪。今日幸见仁兄,小寨里略备薄酒粗食,权当接风。请众好汉同到敝寨盘桓片时。”

宋江大喜,扶起四位好汉,逐一请问大名。为头的那人姓欧,名鹏,祖贯是黄州人氏,守把大江军户,因恶了本官,逃走在江湖上绿林中,熬出这个名字:唤做“摩云金翅”。第二个好汉姓蒋,名敬,祖贯是湖南潭州人氏,原是落科举子出身,科举不第,弃文就武,颇有谋略,精通书算,积万累千,纤毫不差,亦能刺枪使棒,布阵排兵,因此人都唤他做“神算子”。

第三个好汉姓马,名麟,祖贯是南京建康人氏,原是小番子闲汉出身,吹得双铁笛,使得好大滚刀,百十人近他不得,因此人都唤他做“铁笛仙”。第四个好汉姓陶,名宗旺,祖贯是光州人氏。庄家田户出身,惯使一把铁锹,有的是气力,亦能使枪抡刀,因此人都唤做“九尾龟”。怎见得四个好汉英雄,有西江月为证:

力壮身强无赛,行时捷似飞腾,摩云金翅是欧鹏,首位黄山排定。

幼恨毛锥失利,长从韬略搜精,如神算法善行兵,文武全才蒋敬。

铁笛一声山裂,铜刀两口神惊,马麟形貌更狰狞,厮杀场中超乘。

宗旺力如猛虎,铁锹到处无情,神龟九尾喻多能。都是英雄头领。

这四筹好汉接住宋江,小喽啰早捧过果盒,一大壶酒,两大盘肉,托过来把盏。先递晁盖、宋江,次递花荣、戴宗、李逵,与众人都相见了,一面递酒。没两个时辰,第二起头领又到了,一个个尽都相见。把盏已遍,邀请众位上山。两起十位头领先来到黄门山寨内,那四筹好汉便叫椎牛宰马管待。却教小喽啰陆续下山,接请后面那三起十八位头领上山来筵宴。

未及半日,三起好汉已都来到了,尽在聚义厅上筵席相会。宋江饮酒中间,在席上开话道:“今次宋江投奔了哥哥晁天王,上梁山泊去,一同聚义,未知四位好汉肯弃了此处,同往梁山泊大寨相聚否?”四个好汉齐答道:“若蒙二位义士不弃贫贱,情愿执鞭坠镫。”宋江、晁盖大喜,便说道:“既是四位肯从大义,便请收拾起程。”众多头领俱各欢喜。

在山寨住了一日,过了一夜。次日,宋江、晁盖仍旧做头一起,下山进发先去;次后依例而行,只隔着二十里远近。四筹好汉收拾起财帛金银等项,带领了小喽啰三五百人,便烧毁了寨栅,随作第六起登程。宋江又合得这四个好汉,心中甚喜,于路在马上对晁盖说道:“小弟来江湖上走了这几遭,虽是受了些惊恐,却也结识得这许多好汉。今日同哥哥上山去,这回只得死心塌地,与哥哥同死同生。

”一路上说着闲话,不觉早来到朱贵酒店里了。

且说四个守山寨的头领吴用,公孙胜、林冲、秦明和两个新来的萧让、金大坚、已得朱贵、宋万先回报知,每日差小头目桌船出来酒店里迎接,一起起都到金沙滩上岸,擂鼓吹笛,众好汉们都乘马轿,迎上寨来。到得关下,军师吴学究等六人,把了接风酒,都到聚义厅上,焚起一炉好香。晁盖便请宋江为山寨之主,坐第一把交椅,宋江哪里肯,便道:“哥哥差矣。

感蒙众位不避刀斧,救拔宋江性命,哥哥原是山寨之主,如何却让不才?若要坚执如此相让,宋江情愿就死。”晁盖道:“贤弟如何这般说?当初若不是贤弟担那血海般干系,救得我等七人性命上山,如何有今日之众?你正是山寨之恩主;你不坐,谁坐?”宋江道:“仁兄,论年齿,兄长也大十岁,宋江若坐了,岂不自羞。”再三推晁盖坐了第一位,宋江坐了第二位,吴学究坐了第三位,公孙胜坐了第四位。

宋江道:“休分功劳高下,梁山泊一行旧头领去左边主位上坐,新到头领去右边客位上坐,待日后出力多寡,那时另行定夺。”众人齐道:“哥哥言之极当。”左边一带,是林冲、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迁、宋万、朱贵、白胜;右边一带,论年甲次序,互相推让,花荣、秦明、黄信、戴宗、李逵、李俊、穆弘、张横、张顺、燕顺、吕方、郭盛、萧让、王矮虎、薛永、金大坚、穆春、李立、欧鹏、蒋敬、童威、童猛、马麟、石勇、侯健、郑天寿、陶宗旺,共是四十位头领坐下。

大吹大擂,且吃庆喜筵席。

宋江说起江州蔡九知府捏造摇言一事,说与众人:“叵耐黄文炳那厮,事又不干他己,却在知府面前胡言乱道,解说道:‘耗国因家木’,耗散国家钱粮的人,必是家头著个‘木’字,不是个‘宋’字?‘刀兵点水工’,兴动刀兵之人,必是三点水著个‘工’字,不是个‘江’字?这个正应宋江身上。那后两句道:‘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合主宋江造反在山东。

以此拿了小可。不期戴院长又传了假书,以此黄文炳那厮撺掇知府,只要先斩后奏。若非众好汉救了,焉得到此。”李逵跳将起来道:“好哥哥正应着天上的言语,虽然吃了他些苦,黄文炳那贼也吃我割得快活。放着我们有许多军马,便造反,怕怎地?晁盖哥哥便做了大皇帝,宋江哥哥便做了小皇帝,吴先生做个丞相,公孙道士便做个国师,我们都做个将军,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在那里快活,却不好?

不强似这个鸟水泊里?”戴宗连忙喝道:“铁牛,你这厮胡说!你今日既到这里,不可使你那在江州性儿,须要听两位头领哥哥的言语号令,亦不许你胡言乱语,多嘴多舌。再如此多言插口,先割了你这颗头来为令,以警后人。”李逵道:“阿哎!若割了我这颗头,几时再长得一个出来。我只吃酒便了。”众多好汉都笑。

宋江又提起拒敌官军一事,说道:“那时小可初闻这个消息,好不惊恐,不期今日轮到宋江身上。”吴用道:“兄长当初若依了弟兄之言,只住山上快活,不到江州,不省了多少事?这都是天数注定如此。”宋江道:“黄安那厮,如今在哪里?”晁盖道:“那厮住不够两三个月,便病死了。”宋江嗟叹不已。当日饮酒,各各尽欢。晁盖先叫安顿穆太公一家老小。

叫取过黄文炳的家财,赏劳了众多出力的小喽啰。取出原将来的信笼,交还戴院长收用。戴宗哪里肯要,定教收放库内,公支使用。晁盖叫众多小喽啰参拜了新头领李俊等,都参见了。连日山寨里杀牛宰马,作庆贺筵席,不在话下。

再说晁盖教向山前山后各拨定房屋居住,山寨里再起造房舍,修理城垣。至第三日,酒席上宋江起身对众头领说道:“宋江还有一件大事,正要禀众弟兄。小可今欲下山走一遭,乞假数日,未知众位肯否?”晁盖便问道:“贤弟今欲要往何处,干什么大事?”

宋江不慌不忙,说出这个去处。有分教,枪刀林里,再逃一遍残生;山岭边傍,传授千年勋业。正是只因玄女书三卷,留得清风史数篇。毕竟宋公明要往何处去走一遭,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还道村受三卷天书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

话说当下宋江在筵上对众好汉道:“小可宋江自蒙救护上山,到此连日饮宴,甚是快乐,不知老父在家,正是何如。即目江州申奏京师,必然行移济州,着落郓城县追捉家属,比捕正犯,恐老父存亡不保。宋江想念,欲往家中搬取老父上山,以绝挂念,不知众弟兄还肯容否?”晁盖道:“贤弟,这件是人伦中大事,不成我和你受用快乐,倒教家中老父吃苦,如何不依贤弟?

只是众兄弟们连日辛苦,寨中人马未定,再停两日,点起山寨人马,一径去取了来。”宋江道:“仁兄,再过几日不妨,只恐江州行文到济州追捉家属,以此事不宜迟。今也不须点多人去,只宋江潜地自去,和兄弟宋清搬取老父连夜上山来。那时乡中神不知,鬼不觉。若还多带了人伴去,必然惊吓乡里,反招不便。”晁盖道:“贤弟路中倘有疏失,无人可救。

”宋江道:“若为父亲,死而不怨。”当日苦留不住,宋江坚执要行,便取个毡笠带了,提条短棒,腰带利刃,便下山去。众头领送过金沙滩自回。

且说宋江过了渡,到朱贵酒店里上岸,出大路投郓城县来。路上少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一日奔宋家村,晚了,到不得,且投客店歇了。次日趱行到宋家村时,却早,且在林子里伏了,等待到晚,却投庄上来敲后门。庄里听得,只见宋清出来开门,见了哥哥,吃那一惊。慌忙道:“哥哥,你回家来怎地?”宋江道:“我特来家取父亲和你。”宋清道:“哥哥,你在江州做了的事,如今这里都知道了。

本县差下这两个赵都头,每日来勾取,管定了我们,不得转动。只等江州文书到来,便要捉我们父子二人,下在牢里监禁,听候拿你。日里夜间,一二百土兵巡绰。你不宜迟,快去梁山泊请下众头领来,救父亲并兄弟。”

宋江听了,惊得一身冷汗。不敢进门,转身便走,奔梁山泊路上来。是夜月色朦胧,路不分明,宋江只顾拣僻静小路去处走。约莫也走了一个更次,只听得背后有人发喊起来。宋江回头听时,只隔一二里路,看见一簇火把照亮,只听得叫道:“宋江休走!”宋江一头走,一面肚里寻思:“不听晁盖之言,果有今日之祸。皇天可怜,垂救宋江则个。”远远望见一个去处,只顾走。

少间风扫薄云,现出那轮明月,宋江方才认得仔细,叫声苦,不知高低。看了那个去处,有名唤做还道村。原来团团都是高山峻岭,山下一遭涧水,中间单单只一条路。入来这村,左来右去走,只是这条路,更没第二条路。宋江认得这个村口,欲待回身,却被背后赶来的人已把住了路口,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宋江只得奔入村里来,寻路躲避。抹过一座林子,早看见一所古庙。

但见:

墙垣颓损,殿宇倾斜,两廓画壁长苍苔,满地花砖生碧草。门前小鬼,折臂膊不显狰狞;殿上判官,无幞头不成礼数。供床上蜘蛛结网,香炉内蝼蚁营窠;狐狸常睡纸炉中,蝙蝠不离神帐里。

宋江只得推开庙门,乘着月光,入进庙里来,寻个躲避处。前殿后殿,相了一回,安不得身,心里越慌。只听得外面有人道:“都管只走在这庙里?”宋江听得时,是赵能声音。急没躲处,见这殿上一所神厨,宋江揭起帐幔,望里面探身便钻入神厨里。安了短棒,做一堆儿伏在厨内,气也不敢喘。只听的外面拿着火把,照将入来。宋江在神厨里偷眼看时,赵能、赵得引著四五十人,拿着火把,各到处照,看看照上殿来。

宋江道:“我今番走了死路,望阴灵庇护则个,神明庇佑。”一个个都走过了,没人看着神厨里。宋江道:“却不是天幸。”只见赵得将火把来神厨内照一照,宋江道:“我这番端的受缚。”赵得一只手将朴刀杆挑起神帐,上下把火只一照,火烟冲将起来,冲下一片黑尘来,正落在赵得眼里,眯了眼,便将火把丢在地下,一脚踏灭了。走出殿门外来,对土兵们道:“这厮不在庙里。

别又无路,却走向哪里去了?”众土兵道:“多应这厮走入村中树林里去了。这里不怕他走脱。这个村唤做还道村,只有这条路出入,里面虽有高山林木,却无路上的去。都头只把住村口,他便会插翅飞上天去,也走不脱了。待天明,村里去细细搜捉。”赵得道:“也是。”引了土兵下殿去了。

宋江道:“却不是神明护佑。若还得了性命,必当重修庙宇,再建祠堂,阴灵保佑则个。”说犹未了,只听的有几个土兵在于庙门前叫道:“都头,在这里了。”赵能、赵得和众人一伙抢入来。宋江道:“却不又是晦气,这遭必被擒捉。”赵能到庙前问道:“在哪里?”土兵道:“都头,你来看庙门上两个尘手迹,以定是却才推开庙门,闪在里面去了。”赵能道:“说的是,再仔细搜一搜看。”

这伙人再入庙里来搜看,宋江道:“我命运这般蹇拙,今番必是休了。”那伙人去殿前殿后搜遍,只不曾翻过砖来。众人又搜了一回,火把看看照上殿来,赵能道:“多是只在神厨里。却才兄弟看不仔细,我自照一照看。”一个土兵拿着火把,赵能一手揭起帐幔,五七个人伸头来看。不看万事俱休,才看一看,只见神厨里卷起一阵恶风,将那火把都吹灭了。

黑腾腾罩了庙宇,对面不见。赵能道:“却又作怪。平地里卷起这阵恶风来,想是神明在里面,定嗔怪我们只管来照,因此起这阵恶风显应。我们且去罢。只守住村口,待天明再来寻。”赵得道:“只是神厨里不曾看得仔细,再把枪去搠一搠。”赵能道:“也是。”

两个却待向前,只听得殿后又卷起一阵怪风,吹的飞沙走石,滚将下来,摇的那殿宇吸吸地动,罩下一阵黑云,布合了上下,冷气侵人,毛发竖起。赵能情知不好,叫了赵得道:“兄弟快走,神明不乐。”众人一哄都奔下殿来,望庙门外跑走,有几个攧翻了的,也有闪朒腿的,爬得起来,奔命走出庙门。只听得庙里有人叫:“饶恕我们。”赵能再入来看时,两三个土兵跌倒在龙墀里,被树根钩住了衣服,死也挣不脱,手里丢了朴刀,扯着衣裳叫饶。

宋江在神厨里听了,忍不住笑。赵能把土兵衣服解脱了,领出庙门去。有几个在前面的土兵说道:“我说这神道最灵,你们只管在里面缠障,引的小鬼发作起来。我们只去守住了村口等他,须不吃他飞了去。”赵能、赵得道:“说的是。只消村口四下里守定。”众人都望村口去了。

只说宋江在神厨里口称惭愧道:“虽不被这厮们拿了,却怎能够出村口去?”正在厨内寻思,百般无计,只听得后面廊下有人出来,宋江道:“却又是苦也!早是不钻出去。”只见两个青衣童子,径到厨边举口道:“小童奉娘娘法旨,请星主说话。”宋江哪里敢做声答应。外面童子又道:“娘娘有请,星主可行。”宋江也不敢答应。外面童子又道:“宋星主休得迟疑,娘娘久等。

”宋江听得莺声燕语,不是男子之音,便从神柜底下钻将出来,看时,却是两个青衣女童侍立在床边。宋江吃了一惊,却是两个泥神。只听得外面又说道:“宋星主,娘娘有请。”宋江分开账幔,钻将出来,只见是两个青衣螺髻女童,齐齐躬身,各打个稽首。宋江看那女童时,但见:

朱颜绿发,皓齿明眸。飘飘不染尘埃,耿耿天仙风韵。螺蛳髻山峰堆拥,凤头鞋莲瓣轻盈。领抹深青,一色织成银缕;带飞真紫,双环结就金霞。依稀阆苑董双成,仿佛蓬莱花鸟使。

当下宋江问道:“二位仙童自何而来?”青衣道:“奉娘娘法旨,有请星主赴宫。”宋江道:“仙童差矣。我自姓宋,名江,不是什么星主。”青衣道:“如何差了?请星主便行,娘娘久等。”宋江道:“什么娘娘?亦不曾拜识,如何敢去?”青衣道:“星主到彼便知,不必询问。”宋江道:“娘娘在何处?”青衣道:“只在后面宫中。”青衣前引便行,宋江随后跟下殿来,转过后殿侧首一座子墙角门,青衣道:“宋星主从此间进来。

”宋江跟入角门来看时,星月满天,香风拂拂,四下里都是茂林修竹。宋江寻思道:“原来这庙后又有这个去处。早知如此,却不来这里躲避,不受那许多惊恐。”宋江行时,觉道香坞两行夹种著大松树,都是合抱不交的,中间平坦,一条龟背大街。宋江看了,暗暗寻思道:“我倒不想古庙后有这般好路径。”跟着青衣,行不过一里来路,听得潺潺的涧水响。

看前面时,一座青石桥,两边都是朱栏杆,岸上栽种奇花、异草、苍松、茂竹、翠柳、夭桃,桥下翻银滚雪般的水,流从石洞里去。过的桥基看时,两行奇树,中间一座大朱红棂星门。宋江入的棂星门看时,抬头见一所宫殿,但见:

金钉朱户,碧瓦雕檐。飞经盘柱戏明珠,双凤帏屏明晓日。红泥墙壁,纷纷御柳间宫花;翠霭楼台,淡淡祥光笼瑞影。窗横龟背,香风冉冉透黄纱;帘卷虾须,皓月团团悬紫绮。若非天上神仙府,定是人间帝主家。

宋江见了,寻思道:“我生居郓城县,不曾听得说有这个去处。”心中惊恐,不敢动脚。青衣催促请星主行。一引引入门内,有个龙墀,两廊下尽是朱亭柱,都挂着绣帘,正中一所大殿,殿上灯烛荧煌。青衣从龙墀内一步步引到月台上,听得殿上阶前又有几个青衣道:“娘娘有请星主进来。”宋江到大殿上,不觉肌肤战栗,毛发倒竖,下面都是龙凤砖阶。

青衣入帘内奏道:“请至宋星主在阶前。”宋江到帘前御阶之下,躬身再拜,俯伏在地,口称:“臣乃下浊庶民,不识圣上,伏望天慈,俯赐怜悯。”御帘内传旨:教请星主坐。宋江哪里敢抬头。教四个青衣扶上锦墩坐,宋江只得勉强坐下。殿上喝声卷帘,数个青衣早把珠帘卷起,搭在金钩上。娘娘问道:“星主别来无恙?”宋江起身再拜道:“臣乃庶民,不敢面觑圣容。

”娘娘道:“星主既然至此,不必多礼。”宋江恰才敢抬头舒眼,看见殿上金碧交辉,点着龙灯凤烛;两边都是青衣女童,持笏捧圭,执旌擎扇侍从;正中七宝九龙床上,坐着那个娘娘。宋江看时,但见:

头绾九龙飞凤髻,身穿金缕绛绡衣,蓝田玉带曳长裙,白玉圭璋擎彩袖。脸如莲萼,天然眉目映云环;唇似樱桃,自在规模端雪体。正大仙容描不就,威严形像画难成。

那娘娘口中说道:“请星主到此。”命童子献酒,两下青衣女童,执著奇花宝瓶,捧酒过来,斟在玉杯内,一个为首的女童,执玉杯递酒,来劝宋江。宋江起身,不敢推辞,接过玉杯,朝娘娘跪饮了一杯。宋江觉道这酒馨香馥郁,如醍醐灌顶,甘露洒心。又是一个青衣,捧过一盘仙枣,上劝宋江。宋江战战兢兢,怕失了体面,尖著指头,拿了一枚,就而食之,怀核在手。

青衣又斟过一杯酒来劝宋江,宋江又一饮而尽。娘娘法旨,教再劝一杯,青衣再斟一杯酒过来劝宋江,宋江又饮了;仙女托过仙枣,又食了两枚。共饮过三杯仙酒,三枚仙枣。宋江便觉道春色微醺,又怕酒后醉失体面,再拜道:“臣不胜酒量,望乞娘娘免赐。”殿上法旨道:“既是星主不能饮酒,可止;教取那三卷‘天书’赐与星主。”青衣去屏风背后,玉盘中托出黄罗袱子,包着三卷天书,度与宋江。

宋江看时,可长五寸,阔三寸,厚三寸,不敢开看,再拜祗受,藏于袖中。娘娘法旨道:“宋星主,传汝三卷“天书”,汝可替天行道:为主全忠仗义,为臣辅国安民,去邪归正。吾有四句天言,汝当记取,终身佩受,勿忘勿泄。”宋江再拜:“愿受天言。”娘娘法道:遇宿重重喜,逢高不是凶。外夷及内寇,几处见奇功。

宋江听毕,再拜谨受。娘娘法旨道:“玉帝因为星主魔心未断,道行未完,暂罚下方,不久重登紫府,切不可分毫懈怠!若是他日罪下酆都,吾亦不能救汝。此三卷之书,可以善观熟视,只可与天机星同观,其他皆不可见。功成之后,便可焚之,勿留在世。所嘱之言,汝当记取。目今天凡相隔,难以久留,汝当速回。”便令童子急送星主回去,“他日琼楼金阙,再当重会。

”宋江便谢了娘娘,跟随青衣女童下得殿庭来,出得棂星门,送至石桥边,青衣道:“恰才星主受惊,不是娘娘护佑,已被擒拿。天明时,自然脱离了此难。星主看石桥下水里二龙相戏。”宋江凭栏看时,果见二龙戏水。二青衣望下一推,宋江大叫一声,却撞在神厨内,觉来乃是南柯一梦。

宋江爬将起来看时,月影正午,料是三更时分。宋江把袖子里摸时,手内枣核三个,袖里帕子包着天书。摸将出来看时,果是三卷天书,又只觉口里酒香。宋江想道:“这一梦真乃奇异,似梦非梦。若把做梦来,如何有这天书在袖子里,口中又酒香,枣核在手里,说与我的言语,都记得,不曾忘了一句?不把做梦来,我自分明在神厨里,一交攧将入来。

有甚难见处?想是此间神圣最灵,显化如此。只是不知是何神明?”揭起帐幔看时,九龙椅上坐着一个妙面娘娘,正和梦中一般。宋江寻思道:“这娘娘呼我做星主,想我前生非等闲人也。这三卷天书,必然有用。分付我的四句天言,不曾忘了。青衣女童道:‘天明时自然脱离此村之厄。’如今天色渐明,我却出去。”便探手去厨里摸了短棒,把衣服拂拭了,一步步走下殿来,便从左廊下转出庙前,仰面看时,旧牌额上刻着四个金字道:“玄女之庙”。

宋江以手加额称谢道:“惭愧!原来是九天玄女娘娘传受与我三卷天书,又救了我的性命。如若能够再见天日之面,必当来此重修庙宇,再建殿庭。伏望圣慈俯垂护佑。”称谢已毕,只得望着村口悄悄出来。

离庙未远,只听得前面远远地喊声连天。宋江寻思道:“又不济了。立住了脚,且未可出去。我若到他面前,定吃他拿了。不如且在这里路傍树背后躲一躲。”却才闪得入树背后去,只见数个土兵急急走得喘做一堆,把刀枪拄著,一步步攧将入来,口里声声都只叫道:“神圣救命则个。”宋江在树背后看了,寻思道:“却又作怪。他们把著村口,等我出来拿我,却又怎地抢入来?

”再看时,赵能也抢入来,口里叫道:“我们都是死也。”宋江道:“那厮如何恁地慌?”却见背后一条大汉追将入来。那大汉上半截不着一丝,露出鬼怪般肉,手里拿着两把夹钢板斧,口里喝道:“含鸟休走!”远观不睹,近看分明,正是“黑旋风”李逵。宋江想道:“莫非是梦里么?”不敢走出去。

赵能正走到庙前,被松树根只一绊,一交攧在地下。李逵赶上,就势一脚踏住脊背,手起大斧,却待要砍,背后又是两筹好汉赶上来,把毡笠儿掀在脊梁上,各挺一条朴刀,上首的是欧鹏,下首的是陶宗旺。李逵见他两个赶来,恐怕争功,坏了义气,就手把赵能一斧,砍做两半,连胸脯都砍开了,跳将起来,把土兵赶杀,四散走了。宋江兀自不敢便走出来。

背后只见又赶上三筹好汉,也杀将来。前面“赤发鬼”刘唐,第二“石将军”石勇,第三“催命判官”李立。这六筹好汉说道:“这厮们都杀散了,只寻不见哥哥,却怎生是好?”石勇叫道:“兀那松树背后一个人立在那里?”宋江方才敢挺身出来,说道:“感谢众兄弟们又来救我性命,将何以报大恩?”六筹好汉见了宋江,大喜道:“哥哥有了!快去报与晁头领得知。

”石勇、李立分头去了。

宋江问刘唐道:“你们如何得知,来这里救我?”刘唐答道:“哥哥前脚下得山来,晁头领与吴军师放心不下,便叫戴院长随即下来,探听哥哥下落。晁头领又自己放心不下,再着我等众人前来接应,只恐哥哥有些疏失,半路里撞见戴宗道:‘两个贼驴追赶捕捉哥哥。’晁头领大怒,分付戴宗去山寨,只教留下吴军师、公孙胜、阮家三兄弟、吕方、郭盛、朱贵、白胜看守寨栅,其余兄弟,都叫来此间寻觅哥哥。听得人说道:‘赶宋江入还道村去了。’村口守把的这厮们,尽数杀了,不留一个,只有这几个奔进村里来。随即李大哥追来,我等都赶入来,不想哥哥在这里。”

说犹未了,石勇引将晁盖、花荣、秦明、黄信、薛永、蒋敬、马麟到来,李立引将李俊、穆弘、张横、张顺、穆春、侯健、萧让、金大坚一行,众多好汉都相见了。宋江作谢众位头领。晁盖道:“我叫贤弟不须亲自下山,不听愚兄之言,险些儿又做出来。”宋江道:“小可兄弟,只为父亲这一事,悬肠挂肚,坐卧不安,不由宋江不来取。”晁盖道:“好教贤弟欢喜,令尊并令弟家眷,我先叫戴宗引杜迁、宋万、王矮虎、郑天寿、童威、童猛送去,已到山寨中了。

”宋江听得,大喜,拜谢晁盖道:“得仁兄如此施恩,宋江死亦无怨!”晁盖、宋江俱各欢喜,与众头领各各上马,离了还道村口,宋江在马上以手加额,望空顶礼,称谢神明庇佑之力,容日专当拜还心愿。有古风一篇,单道宋江忠义得天之助:

昏朝气运将颠覆,四海英雄起微族。流光垂像在山东,天罡上应三十六。

瑞气盘旋绕郓城,此乡生降宋公明。幼年涉猎诸经史,长来为吏惜人情。

仁义礼智信皆备,兼受九天玄女经。豪杰交游满天下,逢凶化吉天生成。

他年直上梁山泊,替天行道动天兵。

且说一行人马离了还道村,径回梁山泊来。吴学究领了守山头领,直到金沙滩,都来迎接,前到得大寨聚义厅上,众好汉都相见了。宋江急问道:“老父何在?”晁盖便叫请宋太公出来,不多时,“铁扇子”宋清策著一乘山轿,抬着宋太公到来,众人扶策下轿上厅来。宋江见了,喜从天降,笑逐颜开。宋江再拜道:“老父惊恐,宋江做了不孝之子,负累了父亲吃惊受怕。

”宋太公道:“叵耐赵能那厮弟兄两个,每日拨人来守定了我们,只待江州公文到来,便要捉取我父子二人,解送官司。听得你在庄后敲门,此时已有八九个土兵在前面草厅上,续后不见了,不知怎地赶出去了!到三更时候,又有二百余人把庄门开了,将我搭扶上轿,抬了,教你兄弟四郎收拾了箱笼,放火烧了庄院。那时不由我问个缘由,迳来到这里。

”宋江道:“今日父子团圆相见,皆赖众兄弟之力也。”叫兄弟宋清拜谢了众头领。晁盖众人都来参拜宋太公已毕,一面杀牛宰马,且做庆喜筵席,作贺宋公明父子团圆。当日尽醉方散,次日又排筵席贺喜,大小头领尽皆欢喜。

第三日,晁盖又梯己备个筵席,庆贺宋江父子完聚,忽然感动公孙胜一个念头:思忆老母在蓟州,离家日久,未知如何。众人饮酒之时,只见公孙胜起身对众头领说道:“感蒙众位豪杰相带贫道许多时,恩同骨肉;只是小道自从跟着晁头领到山,逐日宴乐,一向不曾还乡看视老母;亦恐我真人本师悬望,欲待回乡省视一遭,暂别众头领三五个月,再回来相见,以满小道之愿,免致老母挂念悬望。

”晁盖道:“向日已闻先生所言,令堂在北方无人侍奉,今既如此说时,难以阻当,只是不忍分别。虽然要行,再待来日相送。”公孙胜谢了。当日尽醉方散,各自归房安歇。次日早,就关下排了筵席,与公孙胜饯行。

且说公孙胜依旧做云游道士打扮了,腰裹腰包、肚包,背上雌雄宝剑,肩脾上挂着棕笠,手中拿把鳖壳扇,便下山来。众头领接住,就关下筵席,各各把盏送别。饯行已遍,晁盖道:“一清先生,此去难留,却不可失信。本是不容先生去,只是老尊堂在上,不敢阻当。百日之外,专望鹤驾降临,切不可爽约。”公孙胜道:“重蒙列位头领看待许久,小道岂敢失信!

回家参过本师真人,安顿了老母,便回山寨。”宋江道:“先生何不将带几个人去,一发就搬取老尊堂上山,早晚也得侍奉。”公孙胜道:“老母平生只爱清幽,吃不得惊唬,因此不敢取来。家中自有田产山庄,老母自能料理。小道只去省视一遭,便来再得聚义。”宋江道:“既然如此,专听尊命。只望早早降临为幸!”晁盖取出一盘黄白之资相送,公孙胜道:“不消许多,但只够盘缠足矣。

”晁盖定教收了一半,打拴在腰包里,打个稽首,别了众人,过金沙滩便行,望蓟州去了。

众头领席散,却待上山,只见“黑旋风”李逵就关下放声大哭起来。宋江连忙问道:“兄弟,你如何烦恼?”李逵哭道:“干鸟气么?这个也去取爷,那个也去望娘,偏铁牛是土掘坑里钻出来的。”晁盖便问道:“你如今待要怎地?”李逵道:“我只有一个老娘在家里。我的哥哥又在别人家做长工,如何养得我娘快乐?我要去取他来这里快乐几时也好。

”晁盖道:“兄弟说的是。我差几个人同你去,取了上山来,也是十分好事。”宋江便道:“使不得。李家兄弟生性不好,回乡去必然有失。若是教人和他去,亦是不好。况且他性如烈火,到路上必有冲撞;他又在江州杀了许多人,哪个不认得他是黑旋风?这几时,官司如何不行移文书到那里了,必然原籍追捕。你又形貌凶恶,倘有疏失,路程遥远,如何得知?

你且过几时,打听得平静了去取未迟。”李逵焦躁,叫道:“哥哥,你也是个不平心的人。你的爷,便要取上山来快活,我的娘,由他在村里受苦。兀的不是气破了铁牛的肚子!”宋江道:“兄弟,你不要焦躁。既是要去取娘,只依我三件事,便放你去。”李逵道:“你且说那三件事。”

宋江点两个指头,说出这三件事来。有分教,李逵施为撼地摇天手,来斗巴山跳涧虫。毕竟宋江对李逵说出哪三件事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