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四)
第四十八回 一丈青单捉王矮虎 宋公明二打祝家庄
话说当下宋江在马上看时,四下里都有埋伏军马,且教小喽啰只往大路杀将去,只听得五军屯塞住了,众人都叫起苦来。宋江问道:“怎么叫苦?”众军都道:“前面都是盘陀路,走了一遭,又转到这里。”宋江道:“教军马望火把亮处,有房屋人家,取路出去。”又走不多时,只见前军又发起喊来,叫道:“甫能望火把亮处取路,又有苦竹签、铁蒺藜,遍地撒满鹿角,都塞了路口。
”宋江道:“莫非天丧我也?”正在慌急之际,只听得左军中间穆弘队里闹动,报来说道:“石秀来了。”宋江看时,见石秀捻著口刀,奔到马前道:“哥哥休慌,兄弟已知路了。暗传下将令,教五军只看有白杨树,便转弯走去,不要管他路阔路狭。”
宋江催趱人马,只看有白杨树便转。宋江去约走过五六里路,只见前面人马越添得多了。宋江疑忌,便唤石秀问道:“兄弟,怎么前面贼兵众广?”石秀道:“他有烛灯为号。”花荣在马上看见,把手指与宋江道:“哥哥,你看见那树影里这碗烛灯么?只看我等投东,他便把那烛灯望东扯;若是我们投西,他便把那烛灯望西扯。只那些儿,想来便是号令。
”宋江道:“怎地奈何的他那碗灯?”花荣道:“有何难哉!”便捻弓搭箭,纵马向前,望着影中只一箭,不端不正,恰好把那碗红灯射将下来。四下里埋伏军兵不见了那碗红灯,便都自乱撺起来。宋江叫石秀引路,且杀出村口去。只听得前山喊声连起,一带火把纵横撩乱,宋江教前军札住,且使石秀领路去探。不多时,回来报道:“是山寨中第二拨军马到了接应,杀散伏兵。
”宋江听罢,进兵夹攻,夺路奔出村口,祝家庄人马四散去了;会合著林冲、秦明等众人军马,同在村口驻札。却好天明,去高阜处下了寨栅,整点人马,数内不见了“镇三山”黄信。宋江大惊,询问缘故,有昨夜跟去的军人见的来说道:“黄头领听着哥哥将令,前去探路,不堤防芦苇丛中舒出两把挠钩,拖翻马脚,被五七个人活捉去了,救护不得。”宋江听罢大怒,要杀随行军汉,“如何不早报来?
”林冲、花荣劝住宋江。众人纳闷道:“庄又不曾打得,倒折了两个兄弟,似此怎生奈何?”杨雄道:“此间有三个村坊结并,所有东村李大官人,前日已被祝彪那厮射了一箭,现今在庄上养病,哥哥何不去与他计议?”宋江道:“我正忘了他。他便知本处地理虚实。”分付教取一对缎疋羊酒,选一骑好马并鞍辔,亲自上门去求见。林冲、秦明权守栅寨。
宋江带同花荣、杨雄、石秀上了马,随行三百马军,取路投李家庄来。
到得庄前,早见门楼紧闭,吊桥高拽起了,墙里摆着许多庄兵人马。门楼上早擂起鼓来。宋江在马上叫道:“俺是梁山泊义士宋江,特来谒见大官人,别无他意,休要堤备。”庄门上杜兴看见有杨雄、石秀在彼,慌忙开了庄门,放只小船过来,与宋江声喏。宋江慌忙下马来答礼。杨雄、石秀近前禀道:“这位兄弟便是引小弟两个投李大官人的,唤做‘鬼脸儿’杜兴。”宋江道:“原来是杜主管。相烦足下对李大官人说,俺梁山泊宋江久闻大官人大名,无缘不曾拜会。今因祝家庄要和俺们做对头,经过此间,特献彩缎名马,羊酒薄礼,只求一见,别无他意。”
杜兴领了言语,再渡过庄来,直到厅前。李应带伤披被坐在床上。杜兴把宋江要求见的言语说了。李应道:“他是梁山泊造反的人,我如何与他厮见?无私有意。你可回他话道,只说我卧病在床,动止不得,难以相见,改日却得拜会。所赐礼物,不敢祗受。”
杜兴再渡过来见宋江,禀道:“俺东人再三拜上头领,本欲亲身迎迓,奈缘中伤,患躯在床,不能相见,容日专当拜会。适蒙所赐厚礼,并不敢受。”宋江道:“我知你东人的意了。我因打祝家庄失利,欲求相见则个,他恐祝家庄见怪,不肯出来相见。”杜兴道:“非是如此,委实患病。小人虽是中山人氏,到此多年了,颇知此间虚实事情。中间是祝家庄,东是俺李家庄,西是扈家庄。
这三村庄上,誓愿结生死之交,有事互相救应,今番恶了俺东人,自不去救应。只恐西村扈家庄上要来相助。他庄上别的不打紧,只有一个女将,唤做‘一丈青’扈三娘,使两口日月刀,好生了得。却是祝家庄第三子祝彪定为妻室,早晚要娶。若是将军要打祝家庄时,不须堤备东边,只要紧防西路。祝家庄上前后有两座庄门:一座在独龙冈前,一座在独龙冈后。
若打前门,却不济事,须是两面夹攻,方可得破。前门打紧,路杂难认,一遭都是盘陀路径,阔狭不等。但有白杨树,便可转弯,方是活路。如无此树,便是死路。”石秀道:“他如今都把白杨树木斫伐去了,将何为记?”杜兴道:“虽然斫伐了树,如何起得根尽,也须有树根在彼。只宜白日进兵攻打,黑夜不可进兵。”
宋江听罢,谢了杜兴,一行人马却回寨里来。林冲等接着,都到大寨里坐下。宋江把李应不肯相见并杜兴说的话对众头领说了。李逵便插口道:“好意送礼与他,那厮不肯出来迎接哥哥,我自引三百人去打开鸟庄,脑揪这厮出来拜见哥哥。”宋江道:“兄弟,你不省得,他是富贵良民,惧怕官府,如何造次肯与我们相见?”李逵笑道:“那厮想是个小孩子,怕见。
”众人一齐都笑起来。宋江道:“虽然如此说了,两个兄弟陷了,不知性命存亡。你众兄弟可竭力向前,跟我再去攻打祝家庄。”众人都起身说道:“哥哥将令,谁敢不听!不知教谁前去?”“黑旋风”李逵说道:“你们怕小孩子,我便前去。”宋江道:“你做先锋不利,今番用你不着。”李逵低了头忍气。宋江便点马麟、邓飞、欧鹏、王矮虎四个,跟我亲自做先锋去。
第二点戴宗、秦明、杨雄、石秀、李俊、张横、张顺、白胜,准备下水路用人;第三点林冲、花荣、穆弘、李逵,分作两路策应。众军标拨已定,都饱食了,披挂上马。
且说宋江亲自要去做先锋,攻打头阵,前面打着一面大红帅字旗,引著四个头领,一百五十骑马军,一千步军,直杀奔祝家庄来。于路着人探路,直到独龙冈前。宋江勒马看那祝家庄时,果然雄壮,有篇诗赞,便见祝家庄气象:
独龙山前独龙冈,独龙冈上祝家庄。绕冈一带长流水,周遭环匝皆垂杨。
墙内森森罗剑戟,门前密密排刀枪。对敌尽皆雄壮士,当锋都是少年郎。
祝龙出阵真难敌,祝虎交锋莫可当;更有祝彪多武艺,咤叱喑呜比霸王。
朝奉祝公谋略广,金银罗绮有千箱。白旗一对门前立,上面明书字两行:
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宋江。
当下宋江在马上,看了祝家庄那两面旗,心中大怒,设誓道:“我若打不得祝家庄,永不回梁山泊。”众头领看了,一齐都怒起来。宋江听得后面人马都到了,留下第二拨头领攻打前门,宋江自引了前部人马,转过独龙冈后面来看祝家庄时,后面都是铜墙铁壁,把得严整。正看之时,只见直西一彪军马,呐著喊,从后杀来。宋江留下马麟、邓飞,把住祝家庄后门,自带了欧鹏、王矮虎,分一半人马前来迎接。山坡下来军约有二三十骑马军,当中簇拥著一员女将。怎生结束,但见:
蝉鬓金钗双压,凤鞋宝镫斜踏。连环铠甲衬红纱,绣带柳腰端跨。
霜刀把雄兵乱砍,玉纤将猛将生拿。天然美貌海棠花,一丈青当先出马。
那来军正是扈家庄女将“一丈青”扈三娘,一骑青鬃马上,抡两口日月双刀,引著三五百庄客,前来祝家庄策应。宋江道:“刚说扈家庄有这个女将,好生了得,想来正是此人,谁敢与他回敌?”说犹未了,只见这王矮虎是个好色之徒,听得说是个女将,指望一合便捉得过来。当时喊了一声,骤马向前,挺手中枪,便出迎敌。两军呐喊,那扈三娘拍马舞刀,来战王矮虎,一个双刀的熟闲,一个单枪的出众。
两个斗敌十数合之上,宋江在马上看时,见王矮虎枪法架隔不住。原来王矮虎初见“一丈青”,恨不得便捉过来,谁想斗过十合之上,看看的手颤脚麻,枪法便都乱了。不是两个性命相扑时,王矮虎却要做光起来。那一丈青是个乖觉的人,心中道:“这厮无理。”便将两把双刀,直上直下砍将入来。这王矮虎如何敌得过,拨回马,却待要走,被一丈青纵马赶上,把右手刀挂了,轻舒猿臂,将王矮虎提离雕鞍,活捉去了。
众庄客齐上,把王矮虎横拖倒拽捉去了。有诗为证:
色胆能拼不顾身,肯将性命值微尘。销金帐里无强将,丧魄亡精与妇人。
欧鹏见捉了王英,便挺枪来救。一丈青纵马跨刀,接着欧鹏,两个便斗。原来欧鹏祖是军班子弟出身,使得好一条铁枪,宋江看了,暗暗的喝采。怎的欧鹏枪法精熟,也敌不得那女将半点便宜。邓飞在远远处看见捉了王矮虎,欧鹏又战那女将不下,跑着马,舞起一条铁链,大发喊赶将来。祝家庄上已看多时,诚恐一丈青有失,慌忙放下吊桥,开了庄门,祝龙亲自引了三百余人,骤马提枪,来捉宋江。
马麟看见,一骑马使起双刀,来迎住祝龙厮杀。邓飞恐宋江有失,不离左右,看他两边厮杀,喊声迭起。宋江见马麟斗祝龙不过,欧鹏斗一丈青不下,正慌哩,只见一彪军马从刺斜里杀将来。宋江看时,大喜。却是“霹雳火”秦明,听得庄后厮杀,前来救应。宋江大叫:“秦统制,你可替马麟。”秦明是个急性的人,更兼祝家庄捉了他徒弟黄信,正没好气,拍马飞起狼牙棍,便来直取祝龙。
祝龙也挺枪来敌秦明。马麟引了人,却夺王矮虎。那一丈青看见了马麟来夺人,便撇了欧鹏,却来接住马麟厮杀。两个都会使双刀,马上相迎著,正如这风飘玉屑,雪撒琼花,宋江看得眼也花了。这边秦明和祝龙斗到十合之上,祝龙如何敌得秦明过,庄门里面那教师栾廷玉带了铁锤,上马挺枪,杀将出来。欧鹏便来迎住栾廷玉厮杀。栾廷玉也不来交马,带住枪时,刺斜里便走。
欧鹏赶将去,被栾廷玉一飞锤,正打着,翻斤斗跌下马去。邓飞大叫:“孩儿们救人!”舞著铁链,迳奔栾廷玉。宋江急唤小喽啰,救得欧鹏上马。那祝龙当敌秦明不住,拍马便走。栾廷玉也撇了邓飞,却来战秦明,两个斗了一二十合,不分胜败。栾廷玉卖个破绽,落荒即走,秦明舞棍,迳赶将来。栾廷玉便望荒草之中,跑马入去,秦明不知是计,也追入去。
原来祝家庄那等去处,都有人埋伏,见秦明马到,拽起绊马索来,连人和马都绊翻了,发声喊,捉住了秦明。邓飞见秦明坠马,慌忙来救,急见绊马索拽,却待回身,两下里叫声著,挠钩似乱麻一般搭来,就马上活捉了去。宋江看见,只叫得苦,止救得欧鹏上马。马麟撇了一丈青,急奔来保护宋江,望南而走。背后栾廷玉、祝龙、一丈青,分投赶将来。
看看没路,正待受缚。只见正南上一个好汉飞马而来,背后随从约有五百人马。宋江看时,乃是“没遮拦”穆弘。东南上也有三百余人,两个好汉飞奔前来:一个是“病关索”杨雄,一个是“拼命三郎”石秀。东北上又一个好汉,高声大叫:“留下人著!”宋江看时,乃是“小李广”花荣。三路人马一齐都到,宋江心下大喜,一发并力来战栾廷玉、祝龙。
庄上望见,恐怕两个吃亏,且教祝虎守把住庄门,小郎君祝彪骑一匹劣马,使一条长枪,自引五百余人马,从庄后杀将出来,一齐混战。庄前李俊、张横、张顺,下水过来,被庄上乱箭射来,不能下手。戴宗、白胜只在对岸呐喊。宋江见天色晚了,急叫马麟先保护欧鹏出村口去。宋江又叫小喽啰筛锣,聚拢众好汉,且战且走。宋江自拍马到处寻了看,只恐弟兄们迷了路。
正行之间,只见一丈青飞马赶来,宋江措手不及,便拍马望东而走。背后一丈青紧追着,八个马蹄翻盏撒钹相似,赶投深村处来。一丈青正赶上宋江,待要下手,只听得山坡上有人大叫道:“那鸟婆娘赶我哥哥哪里去?”宋江看时,却是“黑旋风”李逵,轮两把板斧,引著七八十个小喽啰,大踏步赶将来。一丈青便勒转马,望这树林边去。宋江也勒住马看时,只见树林边转出十数骑马军来,当先簇拥著一个壮士。
怎生结束,但见:
嵌宝头盔稳戴,磨银铠甲重披。素罗袍上绣花枝,狮蛮带琼瑶密砌。
丈八蛇矛紧挺,霜花骏马频嘶。满山都唤小张飞,豹子头林冲便是。
那来军正是“豹子头”林冲,在马上大喝道:“兀那婆娘走哪里去?”一丈青飞刀纵马,直奔林冲,林冲挺丈八蛇矛迎敌。两个斗不到十合,林冲卖个破绽,放一丈青两口刀砍入来,林冲把蛇矛逼个住,两口刀遇斜了,赶拢去,轻舒猿臂,款扭狼腰,把一丈青只一拽,活挟过马来。宋江看见,喝声采,不知高低。林冲叫军士绑了,骤马向前道:“不曾伤犯哥哥么?
”宋江道:“不曾伤著。”便叫李逵快走村中接应众好汉,且教来村口商议,天色已晚,不可恋战。黑旋风领本部人马去了。林冲保护宋江,押著一丈青在马上,取路出村口来。当晚众头领不得便宜,急急都赶出村口来。祝家庄人马也收回庄上去了。满村中杀死的人,不计其数。祝龙教把捉到的人都将来陷车囚了,一发拿住宋江,却解上东京去请功。扈家庄已把王矮虎解送到祝家庄去了。
且说宋江收回大队人马,到村口下了寨栅,先教将一丈青过来,唤二十个老成的小喽啰,著四个头目,骑四匹快马,把一丈青拴了双手,也骑一匹马,“连夜与我送上梁山泊去,交与我父亲宋太公收管,便来回话。待我回山寨,自有发落。”众头领都只道宋江自要这个女子,尽皆小心送去。先把一辆车儿教欧鹏上山去将息。一行人都领了将令,连夜去了。宋江其夜在帐中纳闷,一夜不睡,坐而待旦。
次日,只见探事人报来,说军师吴学究引将三阮头领,并吕方、郭盛,带五百人马到来。宋江听了,出寨迎接了军师吴用,到中军帐里坐下。吴学究带将酒食来,与宋江把盏贺喜,一面犒赏三军众将。吴用道:“山寨里晁头领多听得哥哥先次进兵不利,特地使将吴用并五个头领来助战。不知近日胜败如何?”宋江道:“一言难尽。叵耐祝家那厮,他庄门上立两面白旗,写道:‘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宋江。
’这厮无礼。先一遭进兵攻打,因为失其地利,折了杨林、黄信。夜来进兵,又被一丈青捉了王矮虎,栾廷玉锤打伤了欧鹏,绊马索拖翻捉了秦明、邓飞。如此失利,若不得林教头恰活捉得一丈青时,折尽锐气。今来似此,如之奈何?若是宋江打不得祝家庄破,救不出这几个兄弟来,情愿自死于此地,也无面目回去见得晁盖哥哥。”吴学究笑道:“这个祝家庄也是合当天败,却限有这个机会。
吴用想来,事在旦夕可破。”宋江听罢,十分惊喜,连忙问道:“这祝家庄如何旦夕可破?机会自何而来?”
吴学究笑着,不慌不忙,叠两个指头,说出这个机会来,正是空中伸出拿云手,救出天罗地网人。毕竟军师吴用说出什么机会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解珍解宝双越狱 孙立孙新大劫牢
话说当时吴学究对宋公明说道:“今日有个机会,却是石勇面上来投入伙的人,又与栾廷玉那厮最好,亦是杨林、邓飞的至爱相识。他知道哥哥打祝家庄不利,特献这条计策来入伙,以为进身之报,随后便至。五日之内,可行此计,却是好么?”宋江听了,大喜道:“妙哉!”方才笑逐颜开。
说话的,却是什么计策,下来便见。看官牢记这段话头。原来和宋公明初打祝家庄时,一同事发。却难这边说一句,那边说一回,因此权记下这两打祝家庄的话头,却先说那一回来投入伙的人,乘机会的话,下来接着关目。
原来山东海边有个州郡,唤做登州。登州城外有一座山,山上多有豺狼虎豹,出来伤人。因此登州知府拘集猎户,当厅委了杖限文书,捉捕登州山上大虫。又仰山前山后里正之家,也要捕虎文状,限外不行解官,痛责枷号不恕。且说登州山下有一家猎户,兄弟两个,哥哥唤做解珍,兄弟唤做解宝。弟兄两个,都使浑铁点钢叉,有一身惊人的武艺。当州里的猎户们,都让他第一。
那解珍一个绰号唤做“两头蛇”,这解宝绰号叫做“双尾蝎”。二人父母俱亡,不曾婚娶。那哥哥七尺以上身材,紫棠色面皮,腰细膀阔。这个兄弟解宝,更是利害,也有七尺以上身材,面圆身黑,两只腿上刺著两个飞天夜叉,有时性起,恨不得腾天倒地,拔树摇山。有一篇西江月,单道他弟兄的好处:
世本登州猎户,生来骁勇英豪。穿山越岭健如猱,麋鹿见时惊倒。
手执莲花铁镋,腰悬蒲叶尖刀。豹皮裙子虎筋绦,解氏二难年少。
那弟兄两个当官受了甘限文书,回到家中,整顿窝弓药箭,弩子镋叉,穿了豹皮裤、虎皮套体,拏了铁叉。两个径奔登州山上,下了窝弓,去树上等了一日,不济事了,收拾窝弓下去。次日,又带了干粮,再上山伺候,看看天晚,弟兄两个再把窝弓下了,爬上树去,直等到五更,又没动静。两个移了窝弓,却来西山边下了,坐到天明,又等不着。两个心焦,说道:“限三日内要纳大虫,迟时须用受责,却是怎地好。
”两个到第三日夜,伏至四更时分,不觉身体困倦。两个背厮靠着且睡,未曾合眼,忽听得窝弓发响。两个跳将起来,拿了钢叉,四下里看时,只见一个大虫中了药箭,在那地上滚。两个捻著钢叉向前来。那大虫见了人来,带着箭便走。两个追将向前去,不到半山里时,药力透来,那大虫当不住,吼了一声,骨渌渌滚将下山去了。解宝道:“好了,我认得这山,是毛太公庄后园里,我和你下去他家取讨大虫。
”
当时弟兄两个提了钢叉,迳下山来,投毛太公庄上敲门。此时方才天明,两个敲开庄门入去,庄客报与太公知道。多时,毛太公出来,解珍、解宝放下钢叉,声了喏,说道:“伯伯,多时不见,今日特来拜扰。”毛太公道:“贤侄如何来得这等早?有甚话说?”解珍道:“无事不敢惊动伯伯睡寝。如今小侄因为官司委了杖限文书,要捕获大虫,一连等了三日,今早五更,射得一个,不想从后山滚下在伯伯园里。
望烦借一路,取大虫则个。”毛太公道:“不妨,既是落在我园里,二位且少坐。敢是肚饥了,吃些早饭去取。”叫庄客且去安排早膳来相待。当时劝二位吃了酒饭,解珍、解宝起身谢道:“感承伯伯厚意,望烦引去,取大虫还小侄。”毛太公道:“既是在我庄后,却怕怎地?且坐吃茶,却去取未迟。”解珍、解宝不敢相违,只得又坐下。庄客拿茶来,叫二位吃了。
毛太公道:“如今我和贤侄去取大虫。”解珍、解宝道:“深谢伯伯。”
毛太公引了二人,入到庄后,叫庄客把钥匙来开门,百般开不开。毛太公道:“这园多时不曾有人来开,敢是锁𫓹锈了,因此开不得,去取铁锤来打开了罢。”庄客便将铁锤来,敲开了锁,众人都入园里去看时,遍山边去看,寻不见。毛太公道:“贤侄,你两个莫不错看了,认不仔细?敢不曾落在我园里?”解珍道:“怎地得我两个错看了?是这里生长的人,如何不认得?
”毛太公道:“你自寻便了,有时自抬去。”解宝道:“哥哥,你且来看,这里一带草,滚得平平地都倒了,又有血路在上头,如何说不在这里?必是伯伯家庄客抬过了。”毛太公道:“你休这等说,我家庄上的人如何得知有大虫在园里,便又抬得过?你也须看见方才当面敲开锁来,和你两个一同入园里来寻。你如何这般说话!”解珍道:“伯伯,你须还我这个大虫去解官。
”毛太公道:“你这两个好无道理!我好意请你吃酒饭,你颠倒赖我大虫。”解宝道:“有什么赖处!你家也见当里正,官府中也委了杖限文书,却没本事去捉,倒来就我见成,你倒将去请功,教我兄弟两个吃限棒。”毛太公道:“你吃限棒,干我甚事。”解珍、解宝睁起眼来,便道:“你敢教我搜一搜么?”毛太公道:“我家比你家,各有内外。你看这两个教化头倒来无礼。
”解宝抢近厅前寻不见,心中火起,便在厅前打将起来;解珍也就厅前攀折栏杆,打将入去。毛太公叫道:“解珍、解宝白昼抢劫!”那两个打碎了厅前椅桌,见庄上都有准备,两个便拔步出门,指著庄上骂道:“你赖我大虫,和你官司里去理会。”
解氏深机捕获,毛家巧计牢笼。当日因争一虎,后来引起双龙。
那两个正骂之间,只见两三匹马投庄上来,引著一伙伴当。解珍认得是毛太公儿子毛仲义,接着说道:“你家庄上庄客捉过了我大虫,你爹不讨还我,颠倒要打我弟兄两个。”毛仲义道:“这厮村人不省事,我父亲必是被他们瞒过了。你两个不要发怒,随我到家里,讨还你便了。”解珍、解宝谢了毛仲义,叫开庄门,教他两个进去。待得解珍、解宝入得门来,便叫关上庄门,喝一声:“下手!
”两廊下走出二三十个庄客,并恰才马后带来的,都是做公的。那兄弟两个措手不及,众人一发上,把解珍、解宝绑了。毛仲义道:“我家昨夜自射得一个大虫,如何来白赖我的?乘势抢掳我家财,打碎家中什物,当得何罪?解上本州,也与本州除了一害。”原来毛仲义五更时,先把大虫解上州里去了,却带了若干做公的来捉解珍、解宝。不想他这两个不识局面,正中了他的计策,分说不得。
毛太公教把他两个使的钢叉并一包赃物,扛抬了许多打碎的家伙什物,将解珍、解宝剥得赤条条地,背剪绑了,解上州里来。本州有个六案孔目,姓王,名正,却是毛太公的女婿,已自先去知府面前禀说了。才把解珍、解宝押到厅前,不由分说,捆翻便打,定要他两个招做混赖大虫,各执钢叉,因而抢掳财物。解珍、解宝吃拷不过,只得依他招了。知府教取两面二十五斤的重枷来枷了,钉下大牢里去。
毛太公、毛仲义自回庄上商议道:“这两个男女,却放他不得,不如一发结果了他,免致后患。”当时子父二人自来州里,分付孔目王正,与我一发斩草除根,萌芽不发,我这里自行与知府的打关节。
却说解珍、解宝押到死囚牢里,引至亭心上来,见这个节级。为头的那人,姓包,名吉,已自得了毛太公银两,并听信王孔目之言,教对付他两个性命,便来亭心里坐下。小牢子对他两个说道:“快过来,跪在亭子前。”包节级喝道:“你两个便是什么‘两头蛇’、‘双尾蝎’,是你么?”解珍道:“虽然别人叫小人们这等混名,实不曾陷害良善。”包节级喝道:“你这两个畜生,今番我手里教你两头蛇做一头蛇,双尾蝎做单尾蝎,且与我押入大牢里去。
”那一个小牢子把他两个带在牢里来,见没人,那小节级便道:“你两个认得我么?我是你哥哥的妻舅。”解珍道:“我只亲弟兄两个,别无哪个哥哥。”那小牢子道:“你两个须是孙提辖的兄弟。”解珍道:“孙提辖是我姑舅哥哥,我却不曾与你相会。足下莫非是乐和舅?”那小节级道:“正是,我姓乐,名和,祖贯茅州人氏。先祖挈家到此,将姐姐嫁与孙提辖为妻。
我自在此州里勾当,做小牢子。人见我唱得好,都叫我做‘铁叫子’乐和。姐夫见我好武艺,教我学了几路枪法在身。”怎见得,有诗为证:
玲珑心地衣冠整,俊俏肝肠语话清。能唱人称铁叫子,乐和聪慧自天生。
原来这乐和是一个聪明伶俐的人,诸般乐品尽皆晓得,学着便会;做事见头知尾。说起枪棒武艺,如糖似蜜价爱。为见解珍、解宝是个好汉,有心要救他,只是单丝不成线,孤掌岂能鸣,只报得他一个信。乐和说道:“好教你两个得知,如今包节级得受了毛太公钱财,必然要害你两个性命,你两个却是怎生好?”解珍道:“你不说起孙提辖则休,你既说起他来,只央你寄一个信。
”乐和道:“你却教我寄信与谁?”解珍道:“我有个姐姐,是我爷面上的,却与孙提辖兄弟为妻,见在东门外十里牌住。他是我姑娘的女儿,叫做‘母大虫’顾大嫂,开张酒店,家里又杀牛开赌。我那姐姐有三二十人近他不得,姐夫孙新这等本事,也输与他。只有那个姐姐,和我弟兄两个最好。孙新、孙立的姑娘,却是我母亲,以此他两个又是我姑舅哥哥。
央烦的你暗暗地寄个信与他,把我的事说知,姐姐必然自来救我。”乐和听罢,分付说:“贤亲,你两个且宽心着。”先去藏些烧饼肉食,来牢里开了门,把与解珍、解宝吃了。推了事故,锁了牢门,教别个小节级看守了门,一径奔到东门外,望十里牌来。早望见一个酒店,门前悬挂着牛羊等肉,后面屋下一簇人在那里赌博。乐和见酒店里一个妇人坐在柜上,但见:
眉粗眼大,胖面肥腰。插一头异样钗镮,露两个时兴钏镯。有时怒起,提井栏便打老公头;忽地心焦,拿石锥敲翻庄客腿。生来不会拈针线,弄棒持枪当女工。
乐和入进店内,看着顾大嫂,唱个喏道:“此间姓孙么?”顾大嫂慌忙答道:“便是。足下却要沽酒,却要买肉?如要赌钱,后面请坐。”乐和道:“小人便是孙提辖妻弟乐和的便是。”顾大嫂笑道:“原来却是乐和舅,可知尊颜和姆姆一般模样。且请里面拜茶。”乐和跟进里面客位里坐下。顾大嫂便动问道:“闻知得舅舅在州里勾当,家下穷忙少闲,不曾相会。
今日甚风吹得到此?”乐和答道:“此人无事,也不敢来相恼。今日厅上偶然发下两个罪人进来,虽不曾相会,多闻他的大名。一个是‘两头蛇’解珍,一个是‘双尾蝎’解宝。”顾大嫂道:“这两个是我的兄弟,不知因甚罪犯下在牢里?”乐和道:“他两个因射得一个大虫,被本乡一个财主毛太公赖了。又把他两个强扭做贼,抢掳家财,解入州里来。
他又上上下下都使了钱物,早晚间要教包节级牢里做翻他两个,结果了性命。小人路见不平,独力难救。只想一者沾亲,二乃义气为重,特地与他通个消息。他说道:‘只除是姐姐便救得他。’若不早早用心着力,难以救拔。”
顾大嫂听罢,一片声叫起苦来。便叫火家:“快去寻得二哥家来说话。”有几个火家去不多时,寻得孙新归来,与乐和相见。怎见得孙新的好处,有诗为证:
军班才俊子,眉目有神威。身在蓬莱寓,家从琼海移。
自藏鸿鹄志,恰配虎狼妻。鞭举龙双见,枪来蟒独飞。
年似孙郎少,人称小尉迟。
原来这孙新祖是琼州人氏,军官子孙,因调来登州驻扎,弟兄就此为家。孙新生得身长力壮,全学得他哥哥的本事,使得几路好鞭枪,因此多人把他弟兄两个比尉迟恭:叫他做“小尉迟”。顾大嫂把上件事对孙新说了,孙新道:“既然如此,叫舅舅先回去。他两个已下在牢里,全望舅舅看觑则个。我夫妻商量个长便道理,却径来相投。”乐和道:“但有用着小人处,尽可出力向前。”顾大嫂置酒相待已了,将出一包碎银,付与乐和:“望烦舅舅将去牢里,散与众人并小牢子们,好生周全他两个弟兄。”乐和谢了,收了银两,自回牢里来替他使用,不在话下。
且说顾大嫂和孙新商议道:“你有什么道理,救我两个兄弟?”孙新道:“毛太公那厮,有钱有势,他防你两个兄弟出来,须不肯干休,定要做番了他两个,似此必然死在他手。若不去劫牢,别样也救他不得。”顾大嫂道:“我和你今夜便去。”孙新笑道:“你好粗卤。我和你也要算个长便,劫了牢,也要个去向。若不得我那哥哥,和这两个人时,行不得这件事。
”顾大嫂道:“这两个是谁?”孙新道:“便是那叔侄两个最好赌的邹渊、邹润,如今见在登云山台谷里,聚众打劫。他和我最好,若得他两个相帮助,此事便成。”顾大嫂道:“登云山离这里不远,你可连夜去请他叔侄两个来商议。”孙新道:“我如今便去。你可收拾了酒食肴馔,我去定请得来。”顾大嫂分付火家,宰了一口猪,铺下数盘果品按酒,排下桌子。
天色黄昏时候,只见孙新引了两筹好汉归来。那个为头的姓邹,名渊,原是莱州人氏,自小最好赌钱,闲汉出身,为人忠良慷慨。更兼一身好武艺,性气高强,不肯容人,江湖上唤他绰号“出林龙”。第二个好汉,名唤邹润,是他侄儿,年纪与叔叔仿佛,二人争差不多,身材长大,天生一等异相,脑后一个肉瘤,以此人都唤他做“独角龙”。那邹润往常但和人争闹,性起来一头撞去,忽然一日,一头撞折了涧边一株松树,看的人都惊呆了。有西江月一首,单道他叔侄的好处:
厮打场中为首,呼卢队里称雄。天生忠直气如虹,武艺惊人出众。
结寨登云台上,英名播满山东。翻江搅海似双龙,岂作池中玩弄?
当时顾大嫂见了,请入后面屋下坐地。却把上件事告诉与他,次后商量劫牢一节。邹渊道:“我那里虽有八九十人,只有二十来个心腹的。明日干了这件事,便是这里安身不得了。我却有个去处,我也有心要去多时,只不知你夫妇二人肯去么?”顾大嫂道:“遮莫什么去处,都随你去,只要教了我两个兄弟。”邹渊道:“如今梁山泊十分兴旺,宋公明大肯招贤纳士。
他手下见有我的三个相识在彼:一个是‘锦豹子’杨林,一个是‘火眼狻猊’邓飞,一个是‘石将军’石勇,都在那里入伙了多时。我们救了你两个兄弟,都一发上梁山泊投奔入伙去,如何?”顾大嫂道:“最好,有一个不去的,我便乱枪戳死他。”邹润道:“还有一件,我们倘或得了人,诚恐登州有些军马追来,如之奈何?”孙新道:“我的亲哥哥见做本州军马提辖,如今登州只有他一个了得。
几番草寇临城,都是他杀散了,到处闻名。我明日自去请他来,要他依允便了。”邹渊道:“只怕他不肯落草。”孙新说道:“我自有良法。”
当夜吃了半夜酒,歇到天明,留下两个好汉在家里,却使一个火家带领了一两个人,推一辆车子,快走城中营里,请我哥哥孙提辖并嫂嫂乐大娘子,说道:‘家中大嫂害病沉重,便烦来家看觑。’”顾大嫂分付火家道:“只说我病重临危,有几句紧要的话,须是便来,只有几番相见嘱付。”火家推车儿去了。孙新专在门前伺候,等接哥哥。饭罢时分,远远望见车儿来了,载着乐大娘子,背后孙提辖骑着马,十数个军汉跟着,望十里牌来。
孙新入去报与顾大嫂得知,说:“哥嫂来了。”顾大嫂分付道:“只依我如此行。”孙新出来,接见哥嫂,且请嫂嫂下了车儿,同到房里,看视弟媳妇病症。孙提辖下了马,入门来,端的好条大汉,淡黄面皮,落腮胡须,八尺以上身材,姓孙,名立,绰号“病尉迟”,射得硬弓,骑得劣马,使一管长枪,腕上悬一条虎眼竹节钢鞭,海边人见了,望风而降。
有诗为证:
胡须黑雾飘,性格流星急。鞭枪最熟惯,弓箭常温习。
阔脸似妆金,双睛如点漆。军中显姓名,病尉迟孙立。
当下“病尉迟”孙立下马来,进得门便问道:“兄弟,婶子害什么病?”孙新答道:“他害得症候,病得跷蹊,请哥哥到里面说话。”孙立便入来。孙新分付火家,著这伙跟马的军士去对门店里吃酒。便教火家牵过马,请孙立入到里面来坐下。良久,孙新道:“请哥哥嫂嫂去房里看病。”孙立同乐大娘子入进房里,见没有病人。孙立问道:“婶子病在哪里房内?
”只见外面走入顾大嫂来,邹渊、邹润跟在背后。孙立道:“婶子,你正是害什么病?”顾大嫂道:“伯伯拜了。我害些救兄弟的病。”孙立道:“却又作怪,救什么兄弟?”顾大嫂道:“伯伯你不要推聋妆哑。你在城中,岂不知道他两个是我兄弟,偏不是你的兄弟。”孙立道:“我并不知因由,是哪两个兄弟?”顾大嫂道:“伯伯在上,今日事急,只得直言拜禀:这解珍、解宝被登云山下毛太公与同王孔目设计陷害,早晚要谋他两个性命。
我如今和这两个好汉商量已定,要去城中劫牢,救出他两个兄弟,都投梁山泊入伙去,恐怕明日事发,先负累伯伯。因此我只推患病,请伯伯姆姆到此说个长便。若是伯伯不肯去时,我们自去上梁山泊去了。如今朝廷有甚分晓,走了的倒没事,见在的便吃官司。常言道:‘近火先焦。’伯伯便替我们吃官司坐牢,那时又没人送饭来救你。伯伯尊意如何?
”孙立道:“我却是登州的军官,怎地敢做这等事!”顾大嫂道:“既是伯伯不肯,我们今日先和伯伯并个你死我活。”顾大嫂身边便掣出两把刀来,邹渊、邹润各拔出短刀在手。孙立叫道:“婶子且住,休要急速!待我从长计较,慢慢地商量。”乐大娘子惊得半晌做声不得。顾大嫂又道:“既是伯伯不肯去时,即便先送姆姆前行,我们自去下手。”孙立道:“虽要如此行时,也待我归家去收拾包裹行李,看个虚实,方可行事。
”顾大嫂道:“伯伯,你的乐阿舅透风与我们了。一就去劫牢,一就去取行李不迟。”孙立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众人既是如此行了,我怎地推却得,开不成日后倒要替你们吃官司?罢,罢,罢,都做一处商议了行。”先叫邹渊去登云山寨里收拾起财物人马,带了那二十个心腹的人,来店里取齐。邹渊去了。又使孙新入城里来,问乐和讨信,就约会了,暗通消息解珍、解宝得知。
次日,登云山寨里邹渊收拾金银已了,自和那起人到来相助。孙新家里也有七八个知心腹的火家,并孙立带来的十数个军汉,共有四十余人。孙新宰了两口猪,一腔羊,众人尽吃了一饱。顾大嫂贴肉藏了尖刀,扮做个送饭的妇人先去。孙新跟着孙立,邹渊领了邹润,各带了火家,分作两路入去。正是:
捉虎翻成纵虎灾,虎官虎吏枉安排。全凭铁叫通关节,始得牢城铁瓮开。
且说登州府牢里包节级得了毛太公钱物,只要陷害解珍、解宝的性命。当日乐和拿着水火棍,正立在牢门里狮子口边,只听得拽铃子响,乐和道:“什么人?”顾大嫂应道:“送饭的妇人。”乐和已自瞧科了,便来开门,放顾大嫂入来,再关了门。将过廊下去,包节级正在亭心里,看见便喝道:“这妇人是什么人?敢进牢里来送饭?自古狱不通风。”乐和道:“这是解珍、解宝的姐姐,自来送饭。
”包节级喝道:“休要教他入去,你们自与他送进去便了。”乐和讨了饭,却来开了牢门,把与他两个。解珍、解宝问道:“舅舅夜来所言的事如何?”乐和道:“你姐姐入来了,只等前后相应。”乐和便把匣床与他两个开了。只听的小牢子入来报道:“孙提辖敲门,要走入来。”包节级道:“他自是营官,来我牢里有何事干?休要开门!”顾大嫂一踅踅下亭心边去。
外面又叫道:“孙提辖焦躁了打门。”包节级忿怒,便下亭心来。顾大嫂大叫一声:“我的兄弟在哪里?”身边便掣出两把明晃晃尖刀来。包节级见不是头,望亭心外便走。解珍、解宝提起枷,从牢眼里钻将出来,正迎著包节级。包节级措手不及,被解宝一枷梢打重,把脑盖擗得粉碎。当时顾大嫂手起,早戳翻了三五个小牢子,一齐发喊,从牢里打将出来。
孙立、孙新把两个当住了,见四个从牢里出来,一发望州衙前便走。邹渊、邹润早从州衙里提出王孔目头来。街市上人大喊起,先奔出城去。孙提辖骑着马,弯著弓,搭著箭,压在后面。街上人家都关上门,不敢出来。州里做公的人,认得是孙提辖,谁敢向前拦当。众人簇拥著孙立,奔出城门去,一直望十里牌来,扶搀乐大娘子上了车儿。顾大嫂上了马,帮着便行。
解珍、解宝对众人道:“叵耐毛太公老贼冤家,如何不报了去?”孙立道:“说的是。”便令兄弟孙新与舅舅乐和先护持车儿前行着,我们随后赶来。孙新、乐和簇拥著车儿先行去了。
孙立引著解珍、解宝、邹渊、邹润并火家伴当一径奔毛太公庄上来,正值毛仲义与太公在庄上庆寿饮酒,却不堤备。一伙好汉呐声喊,杀将入去,就把毛太公、毛仲义,并一门老小尽皆杀了,不留一个。去卧房里搜检得十数包金银财宝,后院里牵得七八匹好马,把四匹捎带驮载。解珍、解宝拣几件好的衣服穿了,将庄院一把火,齐放起烧了。各人上马,带了一行人,赶不到三十里路,早赶上车仗人马,一处上路行程。于路庄户人家,又夺得三五匹好马,一行星夜奔上梁山泊去。有西江月为证:
忠义立身之本,奸邪坏国之端。狼心狗幸滥居官,致使英雄扼腕。
夺虎机谋可恶,劫牢计策堪观。登州城廓痛悲酸,顷刻横尸遍满。
不一二日,来到石勇酒店里,那邹渊与他相见了,问起杨林、邓飞二人。石勇答言,说起宋公明去打祝家庄,二人都跟去,两次失利,听得报来说,杨林、邓飞俱被陷在那里,不知如何。备闻祝家庄三子豪杰,又有教师“铁棒”栾廷玉相助,因此二次打不破那庄。孙立听罢,大笑道:“我等众人来投大寨入伙,正没半分功劳,献此一条计策打破祝家庄,为进身之报如何?
”石勇大喜道:“愿闻良策。”孙立道:“栾廷玉那厮,和我是一个师父教的武艺。我学的枪刀,他也知道,他学的武艺,我也尽知。我们今日只做登州对调来郓州守把,经过来此相望,他必然出来迎接。我们进身入去,里应外合,必成大事。此计如何?”
正与石勇说计未了,只见小校报道:“吴学究下山来,前往祝家庄救应去。”石勇听得,便叫小校快去报知军师,请来这里相见。说犹未了,已有军马来到店前,乃是吕方、郭盛并阮氏三雄,随后军师吴用带领五百人马到来。石勇接入店内,引著这一行人都相见了,备说投托入伙,献计一节。吴用听了大喜,说道:“既然众位好汉肯作成山寨,且休上山,便烦请往祝家庄行此一事,成全这段功劳如何?”孙立等众人皆喜,一齐都依允了。吴用道:“小生今去也,如此见阵,我人马前行,众位好汉随后一发便来。”
吴学究商议已了,先来宋江寨中。见宋公明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吴用置酒与宋江解闷,备说起石勇、杨林、邓飞三个的一起相识,是登州兵马提辖“病尉迟”孙立,和这祝家庄教师栾廷玉是一个师父教的。今来共有八人,投托大寨入伙,特献这条计策,以为进身之报。今已计较定了,里应外合,如此行事,随后便来参见兄长。宋江听说罢,大喜,把愁闷都撇在九霄云外,忙叫寨内置酒,安排筵席等来相待。
却说孙立教自己的伴当人等,跟着车仗人马,投一处歇下,只带了解珍、解宝、邹渊、邹润、孙新、顾大嫂、乐和共是八人,来参宋江,都讲礼已毕。宋江置酒设席管待,不在话下。吴学究暗传号令与众人,教第三日如此行,第五日如此行。分付已了,孙立等众人领了计策,一行人自来和车仗人马投祝家庄进身行事。再说吴学究道:“启动戴院长到山寨里走一遭,快与我取将这四个头领来,我自有用他处。”
不是教戴宗连夜来取这四个人来,有分教,水泊重添新羽翼,山庄无复旧衣冠。毕竟吴学究取哪四个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