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三)
第六十七回 宋江赏马步三军 关胜降水火二将
话说当下梁中书、李成、闻达慌速寻得败残军马,投南便走。正行之间,又撞著两队伏兵,前后掩杀。李成当先,闻达在后,护着梁中书,并力死战,撞透重围,脱得大难。头盔不整,衣甲飘零,虽是折了人马,且喜三人逃得性命,投西去了。樊瑞引项充、李衮乘势追赶不上,自与雷横、施恩、穆春等,同回北京城内听令。
再说军师吴用在城中传下将令,一面出榜安民,一面救灭了火。梁中书、李成、闻达、王太守各家老小,杀的杀了,走的走了,也不来追究。便把大名府库藏打开,应有金银宝物,缎疋绫锦,都装载上车子。又开仓廒,将粮米俵济满城百姓了,余者亦装载上车,将回梁山泊仓用。号令众头领人马,都皆完备。把李固、贾氏钉在陷车内,将军马标拨作三队,回梁山泊来。正是鞍上将敲金镫响,马前军唱凯歌回。
却叫戴宗先去报宋公明。宋江会集诸将下山迎接,都到忠义堂上。宋江见了卢俊义,纳头便拜,卢俊义慌忙答礼。宋江道:“我等众人,欲请员外上山同聚大义,不想却遭此难,几被倾送,寸心如割。皇天垂佑,今日再得相见,大慰平生。”卢俊义拜谢道:“上托兄长虎威,深感众头领之德,齐心并力,救拔贱体,肝胆涂地,难以报答。”便请蔡福、蔡庆拜见宋江,言说:“在下若非此二人,安得残生到此!
”称谢不尽。当下宋江要卢员外为尊,卢俊义拜道:“卢某是何等之人,敢为山寨之主?若得与兄长执鞭坠镫,愿为一卒,报答救命之恩,实为万幸!”宋江再三拜请,卢俊义哪里肯坐。只见李逵道:“哥哥若让别人做山寨之主,我便杀将起来。”武松道:“哥哥只管让来让去,让得弟兄们心肠冷了。”宋江大喝道:“汝等省得什么!不得多言!”卢俊义慌忙拜道:“若是兄长苦苦相让著,卢某安身不牢。
”李逵叫道:“今朝都没事了,哥哥便做皇帝,教卢员外做丞相,我们都做大官,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却不强似在这里鸟乱!”宋江大怒,喝骂李逵。吴用劝道:“且教卢员外东边耳房安歇,宾客相待。等日后有功,却再让位。”宋江方才欢喜,就叫燕青一处安歇。另拨房屋,叫蔡福、蔡庆安顿老小。关胜家眷,薛永已取到山寨。宋江便叫大设筵宴,犒赏马步水三军,令大小头目并众喽啰军健,各自成团作队去吃酒。
忠义堂上,设宴庆贺。大小头领相谦相让,饮酒作乐。卢俊义起身道:“淫妇奸夫,擒捉在此,听候发落。”宋江笑道:“我正忘了,叫他两个过来。”众军把陷车打开,拖出堂前。李固绑在左边将军柱上,贾氏绑在右边将军柱上。宋江道:“休问这厮罪恶,请员外自行发落。”卢俊义手拿短刀,自下堂来,大骂泼妇贼奴,就将二人割腹剜心,凌迟处死;抛弃尸首,上堂来拜谢众人。
众头领尽皆作贺,称赞不已。
且不说梁山泊大设筵宴,犒赏马步水三军。却说北京梁中书探听得梁山泊军马退去,再和李成、闻达引领败残军马,入城来看觑老小时,十损八九,众皆号哭不已。比及邻近起军追赶梁山泊人马时,已自去得远了,且教各自收军。梁中书的夫人躲得在后花园中,逃得性命,便叫丈夫写表申奏朝廷,写书教太师知道,早早调兵遣将,剿除贼寇报雠。抄写民间被杀死者五千余人,中伤者不计其数,各部军马,总折却三万有余。
首将赍了奏文密书上路,不则一日,来到东京太师府前下马。门吏转报,太师教唤入来,首将直至节堂下拜见了,呈上密书申奏,诉说打破北京,贼寇浩大,不能抵敌。蔡京初意亦欲苟且招安,功归梁中书身上,自己亦有荣宠。今见事体败坏难遮掩,便欲主战,因大怒道:“且教首将退去!”
次日五更景阳钟响,待漏院众集文武群臣,蔡太师为首,直临玉阶,面奏道君皇帝。天子览奏大惊。有谏议大夫赵鼎出班奏道:“前者往往调兵征发,皆折兵将,盖因失其地利,以致如此。以臣愚意,不若降敕赦罪招安,诏取赴阙,命作良臣,以防边境之害。”蔡京听了大怒,喝叱道:“汝为谏议大夫,反灭朝廷纲纪,猖獗小人,罪合赐死!”天子曰:“如此,目下便令出朝。”当下革了赵鼎官爵,罢为庶人。当朝谁敢再奏。有诗为证:
玺书招抚是良谋,却把忠言作寇仇。一自老成人去后,梁山军马不能收。
天子又问蔡京道:“似此贼势猖獗,可遣谁人剿捕?”蔡太师奏道:“臣量这等山野草贼,安用大军,臣举凌州有二将:一人姓单,名廷珪;一人姓魏,名定国,现任本州团练使。伏乞陛下圣旨,星夜差人,调此一枝人马,克日扫清水泊。”天子大喜,随即降写敕符,著枢密院调遣。天子驾起,百官退朝,众官暗笑。次日,蔡京会省院差官,赍捧圣旨敕符投凌州来。
再说宋江水浒寨内,将北京所得的府库金宝钱物给赏与马步水三军,连日杀牛宰马,大排筵宴,庆贺卢员外。虽无庖凤烹龙,端的肉山酒海。众头领酒至半酣,吴用对宋江等说道:“今为卢员外打破北京,杀损人民,劫掠府库,赶得梁中书等离城逃奔,他岂不写表申奏朝廷?况他丈人是当朝太师,怎肯干罢?必然起军发马,前来征讨。”宋江道:“军师所虑,最为得理。何不使人连夜去北京探听虚实,我这里好做准备。”吴用笑道:“小弟已差人去了,将次回也。”
正在筵会之间,商议未了,只见原差探事人到来,报说:“北京梁中书果然申奏朝廷,要调兵征剿。有谏议大夫赵鼎奏请招安,致被蔡京喝骂,削了赵鼎官职。如今奏过天子,差人赍捧敕符往凌州调遣单廷珪、魏定国两个团练使,起本州军马前来征讨。”宋江便道:“似此如何迎敌?”吴用道:“等他来时,一发捉了。”关胜起身对宋江、吴用道:“关某自从上山,深感仁兄厚待,不曾出得半分气力。
单廷珪、魏定国蒲城多曾相会。久知单廷珪那厮,善能用水浸兵之法,人皆称为‘圣水将军’;魏定国这厮,精熟火攻兵法,上阵专能用火器取人,因此呼为‘神火将军’。凌州是本境兼管本州兵马,取此二人为部下。小弟不才,愿借五千军兵,不等他二将起行,先在凌州路上接住。他若肯降时,带上山来;若不肯投降,必当擒来,奉献兄长,亦不须用众头领张弓挟矢,费力劳神。
不知尊意若何?”宋江大喜,便叫宣赞、郝思文二将就跟着一同前去。关胜带了五千军马,来日下山。次早,宋江与众头领在金沙滩寨前饯行,关胜三人引兵去了。
众头领回到忠义堂上,吴用便对宋江说道:“关胜此去,未保其心,可以再差良将,随后监督,就行接应。”宋江道:“吾观关胜义气凛然,始终如一,军师不必多疑。”吴用道:“只恐他心不似兄长之心。可再叫林冲、杨志领兵,孙立、黄信为副将,带领五千人马,随即下山。”李逵便道:“我也去走一遭。”宋江道:“此一去用你不着,自有良将建功。”李逵道:“兄弟若闲,便要生病,若不叫我去时,独自也要去走一遭。”宋江喝道:“你若不听我的军令,割了你头!”李逵见说,闷闷不已,下堂去了。
不说林冲、杨志领兵下山,接应关胜。次日,只见小军来报:“黑旋风李逵昨夜二更,拿了两把板斧,不知哪里去了!”宋江见报,只叫得苦:“是我夜来冲撞了他这几句言语,多管是投别处去了!”吴用道:“兄长,非也。他虽粗卤,义气倒重,不到得投别处去。多管是过两日便来,兄长放心。”宋江心慌,先使戴宗去赶,后著时迁、李云、乐和、王定六四个首将分四路去寻。
且说李逵是夜提着两把板斧下山,抄小路径投凌州去。一路上自寻思道:“这两个鸟将军,何消得许多军马去征他!我且抢入城中,一斧一个都砍杀了,也教哥哥吃一惊!也和他们争得一口气!”走了半日,走得肚饥,原来贪慌下山,不曾带得盘缠。多时不做这买卖,寻思道:“只得寻个鸟出气的。”正走之间,看见路旁一个村酒店,李逵便入去里面坐下,连打了三角酒、二斤肉吃了,起身便走。
酒保拦住讨钱。李逵道:“待我前头去寻得些买卖,却把来还你!”说罢,便动身。只见外面走入个彪形大汉来,喝道:“你这黑厮,好大胆!谁开的酒店,你来白吃,不肯还钱!”李逵睁着眼道:“老爷不拣哪里,只是白吃!”那汉道:“我对你说时,惊得你尿流屁滚!老爷是梁山泊好汉韩伯龙的便是!本钱都是宋江哥哥的。”李逵听了暗笑:“我山寨里哪里认得这个鸟人!
”
原来韩伯龙曾在江湖上打家劫舍,要来上梁山泊入伙,却投奔了旱地忽律朱贵,要他引见宋江。因是宋公明生发背疮,在寨中又调兵遣将,多忙少闲,不曾见得。朱贵权且教他在村中卖酒。当时李逵去腰间拔出一把板斧,看着韩伯龙道:“把斧头为当。”韩伯龙不知是计,舒手来接,见李逵手起,望面门上只一斧,胳瘩地砍著。可怜韩伯龙做了半世强人,死在李逵之手。两三个火家,只恨爷娘少生了两只脚,望深村里走了。李逵就地下掳掠了盘缠,放火烧了草屋,望凌州去了。
行不得一日,正走之间,官道旁边只见走过一条大汉直上直下相李逵。李逵见那人看他,便道:“你那厮看老爷怎地?”那汉便答道:“你是谁的老爷?”李逵便抢将入来。那汉子手起一拳,打个塔墩。李逵寻思:“这汉子倒使得好拳!”坐在地下,仰著脸问道:“你这汉子,姓甚名谁?”那汉道:“老爷没姓,要厮打便和你厮打!你敢起来!”李逵大怒,正待跳将起来,被那汉子肋罗里只一脚,又踢了一交。
李逵叫道:“赢他不得。”爬将起来便走。那汉叫住问道:“这黑汉子,你姓甚名谁?哪里人氏?”李逵道:“我说与你,休要吃惊。我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的便是。”那汉道:“你端的是不是?不要说谎。”李逵道:“你不信,只看我这两把板斧。”那汉道:“你既是梁山泊好汉,独自一个投哪里去?”李逵道:“我和哥哥别口气,要投凌州去杀那姓单姓魏的两个。
”那汉道:“我听得你梁山泊已有军马去了,你且说是谁?”李逵道:“先是大刀关胜领兵,随后便是豹子头林冲、青面兽杨志领军策应。”那汉听了,纳头便拜。李逵道:“你端的姓甚名谁?”那汉道:“小人原是中山府人氏,祖传三代相扑为生。却才手脚,父子相传,不教徒弟。平生最无面目,到处投人不着,山东、河北都叫我做‘没面目’焦挺。
近日打听得寇州地面有座山,名为枯树山,山上有个强人,平生只好杀人,世人把他比做丧门神,姓鲍名旭。他在那山里打家劫舍,我如今待要去那里入伙。”李逵道:“你有这等本事,如何不来投奔俺哥哥宋公明?”焦挺道:“我多时要投奔大寨入伙,却没条门路。今日得遇兄长,愿随哥哥。”李逵道:“我却要和宋公明哥哥争口气了下山来,不杀得一个人,空着双手,怎地回去?
你和我去枯树山,说了鲍旭,同去凌州杀得单、魏二将,便好回山。”焦挺道:“凌州一府城池,许多军马在彼,我和你只两个,便有十分本事,也不济事,枉送了性命。不如单去枯树山说了鲍旭,都去大寨入伙,此为上计。”
两个正说之间,背后时迁赶将来,叫道:“哥哥忧得作苦,便请回山。如今分四路去赶你也。”李逵引著焦挺,且教与时迁厮见了。时迁劝李逵回山:“宋公明哥哥等你。”李逵道:“你且住!我和焦挺商量定了,先去枯树山说了鲍旭,方才回来。”时迁道:“使不得。哥哥等你,即便回寨。”李逵道:“你若不跟我去,你自先回山寨,报与哥哥知道,我便回也。”时迁惧怕李逵,自回山寨去了。焦挺却和李逵自投寇州来,望枯树山去了。
话分两头。却说关胜与同宣赞、郝思文引领五千军马接来,相近凌州。且说凌州太守接得东京调兵的敕旨并蔡太师札付,便请兵马团练单廷珪、魏定国商议。二将受了札,随即选点军兵,关领军器,拴束鞍马,整顿粮草,指日起行。忽闻报说:“蒲东‘大刀’关胜引军到来,侵犯本州。”单廷珪、魏定国听得大怒,便收拾军马,出城迎敌。两军相近,旗鼓相望。门旗下关胜出马。那边阵内鼓声响处,“圣水将军”出马。怎生打扮:
戴一顶浑铁打就四方铁帽,顶上撒一颗斗来大小黑缨。披一付熊皮砌就嵌缝沿边乌油铠甲,穿一领皂罗绣就点翠团花秃袖征袍,著一双斜皮踢镫嵌线云跟靴,系一条碧鞓钉就叠胜狮蛮带。一张弓,一壶箭。骑一匹深乌马,使一条黑杆枪。
前面打一把引军按北方皂纛旗,上书七个银字:“圣水将军单廷珪。”又见这边鸾铃响处,转出这员神火将军魏定国来出马。怎生打扮:
戴一顶朱红缀嵌点金束发盔,顶上撒一把扫帚长短赤缨。披一副摆连环吞兽面狻猊铠,穿一领绣云霞飞怪兽绛红袍,著一双刺麒麟间翡翠云缝锦跟靴。带一张描金雀画宝雕弓,悬一壶凤翎凿山狼牙箭。骑坐一匹胭脂马,手使一口熟铜刀。
前面打一把引军按南方红绣旗,上书七个银字:“神火将军魏定国”。两员虎将一齐出到阵前。关胜见了,在马上说道:“二位将军,别来久矣!”单廷珪、魏定国大笑,指著关胜骂道:“无才小辈,背反狂夫!上负朝廷之恩,下辱祖宗名目,不知死活!引军到来,有何礼说?”关胜答道:“你二将差矣。目今主上昏昧,奸臣弄权,非亲不用,非雠不谈。
兄长宋公明仁德施恩,替天行道,特令关某等到来,招请二位将军。倘蒙不弃,便请过来,同归山寨。”单、魏二将听得大怒,骤马齐出。一个是北方一朵乌云,一个如南方一团烈火,飞出阵前。关胜却待去迎敌,左手下飞出宣赞,右手下奔出郝思文,两对儿阵前厮杀。刀对刀,迸万道寒光;枪搠枪,起一天杀气。关胜遥见神火将越斗越精神,圣水将无半点惧色。
正斗之间,两将拨转马头,望本阵便走。郝思文、宣赞随即追赶,冲入阵中。只见魏定国转入左边,单廷珪转过右边。随后宣赞赶着魏定国,郝思文追住单廷珪。
且说宣赞正赶之间,只见四五百步军都是红旗红甲,一字儿围裹将来,挠钩齐下,套索飞来,和人连马,活捉去了。再说郝思文追住单廷珪到右边,只见五百来步军尽是黑旗黑甲,一字儿裹转来,脑后众军齐上,把郝思文生擒活捉去了。可怜二将英雄,到此翻成画饼。一面把人解入凌州,一面仍率五百精兵卷杀过来。关胜举手无措,大败输亏,望后便退,随即单廷珪、魏定国拍马在背后追来。
关胜正走之间,只见前面冲出二将。关胜看时,左有林冲,右有杨志,从两肋窝里撞将出来,杀散凌州军马。关胜收住本部残兵,与林冲、杨志相见,合兵一处。随后孙立、黄信,一同见了,权且下寨。
却说“水”“火”二将捉得宣赞、郝思文,得胜回到城中,张太守接着,置酒作贺。一面教人做造陷车,装了二人;差一员偏将,带领三百步军,连夜解上东京,申达朝廷。
且说偏将带领三百人马,监押宣赞、郝思文上东京来,迤逦前行,来到一个去处。只见满山枯树,遍地芦芽,一声锣响,撞出一伙强人,当先一个,手掿双斧,声喝如雷,正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后面带着这个好汉,端的是谁,正是:
相扑丛中人尽伏,拽拳飞脚如刀毒。劣性发时似山倒,焦挺从来没面目。
李逵、焦挺两个好汉,引著小喽啰拦住去路,也不打话,便抢陷车。偏将急待要走,背后又撞出一个好汉,正是:
狰狞丑脸如锅底,双睛叠暴露狼唇。放火杀人提阔剑,鲍旭名唤丧门神。
这个好汉正是“丧门神”鲍旭,向前把偏将手起剑落,砍下马来,其余人等,撇下陷车,尽皆逃命去了。李逵看时,却是宣赞、郝思文,便问了备细来由。宣赞见李逵亦问:“你怎生在此?”李逵说道:“为是哥哥不肯教我来厮杀,独自个私走下山来,先杀了韩伯龙,后撞见焦挺,引我在此。鲍旭一见如故,便如亲兄弟一般接待。却才商议,正欲去打凌州,却有小喽啰山头上望见这伙人马,监押陷车到来。
只道官兵捕盗,不想却是你二位。”鲍旭邀请到寨内,杀牛置酒相待。郝思文道:“兄弟既然有心上梁山泊入伙,不若将引本部人马,就同去凌州,并力攻打,此为上策。”鲍旭道:“小可与李兄正如此商议。足下之言,说的最是。我山寨之中,也有三二百匹好马。”带领五七百小喽啰,五筹好汉一齐来打凌州。
却说逃难军士奔回来,报与张太守说道:“半路里有强人夺了陷车,杀了偏将。”单廷珪、魏定国听得大怒,便道:“这番拿着,便在这里施刑。”只听得城外关胜引兵搦战。单廷珪争先出马开城门,放下吊桥,引五百玄甲军,飞奔出城迎敌。门旗开处,圣水将军单廷珪出马,大骂关胜道:“辱国败将,何不就死!”关胜听了,舞刀拍马。两个斗不到五十余合,关胜勒转马头,慌忙便走,单廷珪随即赶将来。
约赶十余里,关胜回头喝道:“你这厮不下马受降,更待何时!”单廷珪挺枪,直取关胜后心。关胜使出神威,拖起刀背,只一拍,喝一声:“下去!”单廷珪落马。关胜下马,向前扶起,叫道:“将军恕罪!”单廷珪惶恐伏礼,乞命受降。关胜道:“某与宋公明哥哥面前多曾举你。特来相招二位将军,同聚大义。”单廷珪答道:“不才愿施犬马之力,同共替天行道。
”两个说罢,并马而行。林冲接见二人并马行来,便问其故。关胜不说输赢,答道:“山僻之内,诉旧论新,招请归降。”林冲等众皆大喜。
单廷珪回至阵前,大叫一声,五百玄甲军兵一哄过来,其余人马奔入城中去了,连忙报知太守。魏定国听了大怒,次日领起军马,出城交战。单廷珪与同关胜、林冲直临阵前。只见门旗开处,神火将军魏定国出马,见了单廷珪顺了关胜,大骂:“忘恩背主,负义匹夫!”关胜大怒,拍马向前迎敌。二马相交,军器并举。两将斗不到十合,魏定国望本阵便走。关胜却欲要追,单廷珪大叫道:“将军不可去赶。”关胜连忙勒住战马。
说犹未了,凌州阵内,早飞出五百火兵,身穿绛衣,手执火器,前后拥出有五十辆火车,车上都满装芦苇引火之物。军人背上,各拴铁葫芦一个,内藏硫黄焰硝,五色烟药,一齐点着,飞抢出来。人近人倒,马过马伤。关胜军兵四散奔走,退四十余里扎住。魏定国收转军马回城,看见本州烘烘火起,烈烈烟生。原来却是黑旋风李逵与同焦挺、鲍旭带领枯树山人马,都去凌州背后,打破北门,杀入城中,放起火来,劫掳仓库钱粮。
魏定国知了,不敢入城,慌速回军,被关胜随后赶上追杀,首尾不能相顾。凌州已失,魏定国只得退走,奔中陵县屯驻。关胜引军把县四下围住,便令诸将调兵攻打。魏定国闭门不出。单廷珪便对关胜、林冲等众位说道:“此人是一勇之夫,攻击得紧,他宁死,必不辱。事宽即完,急难成效。小弟愿往县中,不避刀斧,用好言招抚此人束手来降,免动干戈。
”关胜见说大喜,随即叫单廷珪单人匹马到县。小校报知,魏定国出来相见了。单廷珪用好言说道:“如今朝廷不明,天下大乱,天子昏昧,奸臣弄权,我等归顺宋公明,且居水泊。久后奸臣退位,那时去邪归正,未为晚矣。”魏定国听罢,沉吟半晌,说道:“若是要我归顺,须是关胜亲自来请,我便投降。他若是不来,我宁死不辱!”单廷珪即便上马回来,报与关胜。
关胜见说,便道:“大丈夫做事,何故疑惑?”便与单廷珪匹马单刀而去。林冲谏道:“兄长,人心难忖,三思而行。”关胜道:“好汉作事无妨。”直到县衙。魏定国接着大喜,愿拜投降。同叙旧情,设筵管待。当日带领五百火兵,都来大寨,与林冲、杨志并众头领俱各相见已了,即便收军回梁山泊来。宋江早使戴宗接着,对李逵说道:“只为你偷走下山,教众兄弟赶了许多路!
如今时迁、乐和、李云、王定六四个先回山去了。我如今先去报知哥哥,免至悬望。”
不说戴宗先去了。且说关胜等军马回到金沙滩边,水军头领桌船接济军马,陆续过渡,只见一个人气急败坏跑将来。众人看时,却是“金毛犬”段景住。林冲便问道:“你和杨林、石勇去北地里买马,如何这等慌速跑来?”段景住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宋江调拨军兵,来打这个去处,重报旧雠,再雪前恨。
正是情知语是钩和线,从头钓出是非来。毕竟段景住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宋公明夜打曾头市 卢俊义活捉史文恭
话说当时段景住跑来,对林冲等说道:“我与杨林、石勇前往北地买马,到彼选得壮窜有筋力好毛片骏马,买了二百余匹;回至青州地面,被一伙强人,为头一个唤做‘险道神’郁保四,聚集二百余人,尽数把马劫夺,解送曾头市去了。石勇、杨林不知去向。小弟连夜逃来,报知此事。”关胜见说,叫且回山寨与哥哥相见了,却商议此事。众人且过渡来,都到忠义堂上,见了宋江。
关胜引单廷珪、魏定国,与大小头领俱各相见了。李逵把下山杀了韩伯龙,遇见焦挺、鲍旭,同去打破凌州之事,说了一遍。宋江听罢,又添四个好汉,正在欢喜。段景住备说夺马一事,宋江听了,大怒道:“前者夺我马匹,今又如此无礼。晁天王的冤雠未曾报得,旦夕不乐,若不去报此雠,惹人耻笑。”吴用道:“即日春暖,正好厮杀。前者进兵,失其地利,如今必用智取。
”宋江道:“此雠深入骨髓,不报得誓不还山。”吴用道:“且教时迁,他会飞檐走壁,可去探听消息一遭,回来却作商量。”时迁听命去了。
无三二日,只见杨林、石勇逃得回寨,备说曾头市史文恭口出大言,要与梁山泊势不两立。宋江见说,便要起兵。吴用道:“再待时迁回报,却去未迟。”宋江怒气填胸,要报此仇,片时忍耐不住。又使戴宗飞去打听,立等回报。不过数日,却是戴宗先回来,说:“这曾头市要与凌州报雠,欲起军马,见今曾头市口扎下大寨,又在法华寺内做中军帐,数百里遍插旌旗,不知何路可进。”
次日,时迁回寨报说:“小弟直到曾头市里面,探知备细,见今扎下五个寨栅。曾头市前面,二千余人守住村口。总寨内是教师史文恭执掌,北寨是曾涂与副教师苏定,南寨是次子曾密,西寨是三子曾索,东寨是四子曾魁,中寨是第五子曾升,与父亲曾弄守把。这个青州郁保四,身长一丈,腰阔数围,绰号‘险道神’,将这夺的许多马匹都喂养在法华寺内。”
吴用听罢,便教会集诸将,一同商议:“既然他设五个寨栅,我这里分调五支军将,可作五路去打他五个寨栅。”卢俊义便起身道:“卢某得蒙救命上山,未能报效,今愿尽命向前,未知尊意若何?”宋江大喜,便道:“员外如肯下山,便为前部。”吴用谏道:“员外初到山寨,未经战阵,山岭崎岖,乘马不便,不可为前部先锋。别引一支军马,前去平川埋伏,只听中军炮响,便来接应。
”吴用主意,只恐卢俊义捉得史文恭时,宋江不负晁盖遗言,让位与他,因此不充他为前部先锋。宋江大意,只要卢俊义建功,乘此机会,教他为山寨之主。吴用不肯,立主叫卢员外带同燕青,引领五百步军,平川小路听号。再分调五路军马:曾头市正南大寨,差马军头领霹雳火秦明、小李广花荣,副将马麟、邓飞,引军三千攻打;曾头市正东大寨,差步军头领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副将孔明、孔亮,引军三千攻打;曾头市正北大寨,差马军头领青面兽杨志、九纹龙史进,副将杨春、陈达,引军三千攻打;曾头市正西大寨,差步军头领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横,副将邹渊、邹润,引军三千攻打;曾头市正中总寨,都头领宋公明,军师吴用、公孙胜,随行副将吕方、郭盛、解珍、解宝、戴宗、时迁,领军五千攻打;合后步军头领黑旋风李逵、混世魔王樊瑞,副将项充、李衮,引马步军兵五千。
其余头领各守山寨。
不说宋江部领五军兵将大进。且说曾头市探事人探知备细,报入寨中。曾长官听了,便请教师史文恭、苏定,商议军情重事。史文恭道:“梁山泊军马来时,只是多使陷坑,方才捉得他强兵猛将。这伙草寇,须是这条计,以为上策。”曾长官便差庄客人等,将了锄头铁锹,去村口掘下陷坑数十处,上面虚浮土盖。四下里埋伏了军兵,只等敌军到来。又去曾头市北路,也掘下十数处陷坑。
比及宋江军马起行时,吴用预先暗使时迁又去打听。数日之间,时迁回来报说:“曾头市寨南寨北,尽都掘下陷坑,不计其数,只等俺军马到来。”吴用见说,大笑道:“不足为奇!”引军前进,来到曾头市相近。此时日午时分,前队望见一骑马来,项带铜铃,尾拴雉尾;马上一人,青巾白袍,手执短枪。前队望见,便要追赶,吴用止住。便教军马就此下寨,四面掘了濠壍,下了铁蒺藜,传下令去,教五军各自分头下寨,一般掘下濠壍,下了蒺藜。
一住三日,曾头市不出交战。吴用再使时迁扮作伏路小军,去曾头市寨中,探听他不出何意,所有陷坑,暗暗地记着,离寨多少路远,总有几处。时迁去了一日,都知备细,暗地使了记号,回报军师。次日,吴用传令,教前队步军,各执铁锄,分作两队。又把粮车一百有余,装载芦苇干柴,藏在中军。当晚传令与各寨诸军头领,来日巳牌,只听东西两路步军先去打寨,再教攻打曾头市北寨的杨志、史进把马军一字儿摆开,如若那边擂鼓摇旗,虚张声势,切不可进。吴用传令已了。
再说曾头市史文恭只要引宋江军马打寨,便着他陷坑,寨前路狭,待走哪里去。次日巳牌,听得寨前炮响,追兵大队,都到南门。次后,只见东寨边来报道:“一个和尚轮著铁禅杖,一个行者舞起双戒刀,攻打前后!”史文恭道:“这两个必是梁山泊鲁智深、武松。”犹恐有失,便分人去帮助曾魁。只见西寨边又来报道:“一个长髯大汉,一个虎面贼人,旗号上写着‘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横,前来攻打甚急。”史文恭听了,又分拨人去,帮助曾索。又听得寨前炮响,史文恭按兵不动,只要等他人来,塌了陷坑,山后伏兵齐起,接应捉人。
这里吴用却调马军,从山背后两路抄到寨前。前面步军,只顾看寨,又不敢去;两边伏兵,都摆在寨前;背后吴用军马赶来,尽数逼下坑去。史文恭却待出来,吴用鞭梢一指,军寨中锣响,一齐排出百余辆车子来,尽数把火点着。上面芦苇干柴,硫黄焰硝,一齐著起,烟火迷天。比及史文恭军马出来,尽被火车横拦当住,只得回避,急待退军。公孙胜早在阵中,挥剑作法,借起大风,刮得火焰卷入南门,早把敌楼排栅,尽行烧毁。已自得胜,鸣金收军。四下里入寨,当晚权歇。史文恭连夜修整寨门,两下当住。
次日,曾涂对史文恭计议道:“若不先斩贼首,难以追灭。”嘱付教师史文恭牢守寨栅。曾涂率领军兵,披挂上马,出阵搦战。宋江在中军闻知曾涂搦战,带领吕方、郭盛,相随出到前军。门旗影里,看见曾涂,心怀旧恨,用鞭指道:“谁与我先捉这厮,报往日之仇?”小温侯吕方拍坐下马,挺手中方天画戟,直取曾涂。两马交锋,军器并举,斗到三十合已上。
郭盛在门旗下,看见两个中间,将及输了一个。原来吕方本事,敌不得曾涂,三十合已前,兀自抵敌不住,三十合已后,戟法乱了,只办得遮架躲闪。郭盛只恐吕方有失,便骤坐下马,撚手中方天画戟,飞出阵来,夹攻曾涂。三骑马在阵前绞做一团。原来两枝戟上,都拴著金钱豹尾。吕方、郭盛要捉曾涂,两枝戟齐举,曾涂眼明,便用枪只一拨,却被两条豹尾搅住朱缨,夺扯不开,三个各要掣出军器使用。
小李广花荣在阵中看见,恐怕输了两个。便纵马出来,左手拈起雕弓,右手急取鈚箭,搭上箭,拽满弓,望着曾涂射来。这曾涂却好掣出枪来,那两枝戟兀自搅做一团。说时迟,那时疾,曾涂掣枪,便望吕方项根搠来。花荣箭早先到,正中曾涂左臂,翻身落马,头盔倒卓,两脚蹬空。吕方、郭盛双戟并施,曾涂死于非命。十数骑马军飞奔回来,报知史文恭,转报中寨。
曾长官听得大哭。
只见旁边恼犯了一个壮士曾升,武艺绝高,使两口飞刀,人莫敢近。当时听了大怒,咬牙切齿喝教:“备我马来,要与哥哥报雠!”曾长官拦当不住。全身披挂,绰刀上马,直奔前寨。史文恭接着劝道:“小将军不可轻敌。宋江军中智勇猛将极多。若论史某愚意,只宜坚守五寨,暗地使人前往凌州,便教飞奏朝廷,调兵选将,多拨官军,分作两处征剿:一打梁山泊,一保曾头市,令贼无心恋战,必欲退兵,急奔回山。
那时史某不才,与汝兄弟一同追杀,必获大功。”说言未了,北寨副教师苏定到来,见说坚守一节,也道:“梁山泊吴用那厮诡计多谋,不可轻敌,只宜退守;待救兵到来,从长商议。”曾升叫道:“杀我亲兄,此冤不报,更待何时!直等养成贼势,退敌则难!”史文恭、苏定阻当不住。曾升上马,带领数十骑马军,飞奔出寨搦战。
宋江闻知,传令前军迎敌。当时秦明得令,舞起狼牙棍,正要出阵斗这曾升,只见黑旋风李逵手掿板斧,直奔军前,不问事由,抢出垓心。对阵有人认得,说道:“这个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曾升见了,便叫放箭。原来李逵但是上阵,便要脱膊,全得项充、李衮蛮牌遮护。此时独自抢来,被曾升一箭,腿上正著,身如泰山,倒在地下。曾升背后马军,齐抢过来。宋江阵上秦明、花荣飞马向前死救,背后马麟、邓飞、吕方、郭盛一齐接应归阵。曾升见了宋江阵上人多,不敢再战,以此领兵还寨。宋江也自收军驻扎。
次日,史文恭、苏定只是主张不要对阵,怎禁得曾升催并道:“要报兄仇。”史文恭无奈,只得披挂上马。那匹马便是先前夺的段景住的千里龙驹“照夜玉狮子”马。宋江引诸将摆开阵势迎敌。对阵史文恭出马,怎生打扮:
头上金盔耀日光,身披铠甲赛冰霜。坐骑千里龙驹马,手执朱缨丈二枪。
斯时史文恭出马,横杀过来,宋江阵上秦明要夺头功,飞奔坐下马来迎。二骑相交,军器并举。约斗二十余合,秦明力怯,望本阵便走。史文恭奋勇赶来,神枪到处,秦明后腿股上早著,攧倒下马来。吕方、郭盛、马麟、邓飞四将齐出,死命来救。虽然救得秦明,军兵折了一阵。收回败军,离寨十里驻扎。
宋江叫把车子载了秦明,一面使人送回山寨将息,再与吴用商量:教取大刀关胜、金枪手徐宁,并要单廷珪、魏定国四位下山,同来协助。宋江自己焚香祈祷,占卜一课。吴用看了卦象,便道:“虽然此处可破,今夜必主有贼兵入寨。”宋江道:“可以早做准备。”吴用道:“请兄长放心,只顾传下号令,先去报与三寨头领,今夜起东西二寨,便教解珍在左,解宝在右,其余军马各于四下里埋伏,已定。”
是夜,天清月白,风静云闲。史文恭在寨中对曾升道:“贼兵今日输了两将,必然惧怯,乘虚正好劫寨。”曾升见说,便教请北寨苏定、南寨曾密、西寨曾索引兵前来,一同劫寨。二更左侧,潜地出哨,马摘鸾铃,人披软战,直到宋江中军寨内,见四下无人,劫著空寨,急叫中计,转身便走。左手下撞出两头蛇解珍,右手下撞出双尾蝎解宝,后面便是小李广花荣,一发赶上,曾索在黑地里,被解珍一钢叉,搠于马下。放起火来,后寨发喊,东西两边,进兵攻打寨栅。混战了半夜,史文恭夺路得回。
曾长官又见折了曾索,烦恼倍增,次日要史文恭写书投降。史文恭也有八分惧怯,随即写书,速差一人齐擎,直到宋江大寨。小校报知,曾头市有人下书,宋江传令,教唤入来。小校将书呈上,宋江拆开看时,写道:“曾头市主曾弄顿首,再拜宋公明统军头领麾下:日昨小男,倚仗一时之勇,误有冒犯虎威。向日天王率众到来,理合就当归附。奈何无端部卒,施放冷箭,更兼夺马之罪,虽百口何辞!原之实非本意。今顽犬已亡,遣使讲和。如蒙罢战休兵,将原夺马匹尽数纳还,更齐金帛犒劳三军。免致两伤。谨此奉书,伏乞照察。”
宋江看罢来书,心中大怒,扯书骂道:“杀吾兄长,焉肯干休?只待洗荡村坊,是吾本愿!”下书人俯伏在地,凛颤不已。吴用慌忙劝道:“兄长差矣。我等相争,皆为气耳。既是曾家差人下书讲和,岂为一时之忿,以失大义?”随即便写回书,取银十两,赏了来使。回还本寨,将书呈上。曾长官与史文恭拆开看时,上面写道:“梁山泊主将宋江,手书回复曾头市主曾弄帐前:国以信而治天下,将以勇而镇外邦,人无礼而何为,财非义而不取。
梁山泊与曾头市,自来无仇,各守边界;奈缘尔将行一时之恶,惹数载之冤。若要讲和,便须发还二次原夺马匹,并要夺马凶徒郁保四,犒劳军士金帛。忠诚既笃,礼数休轻。如或更变,别有定夺。”
曾长官与史文恭看了,俱各惊忧。次日曾长官又使人来说:“若肯讲和,各请一人质当。”宋江不肯,吴用便道:“无伤。”随即便差时迁、李逵、樊瑞、项充、李衮五人前去为信。临行时,吴用叫过时迁,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休得有误。”不说五人去了,却说关胜、徐宁、单廷珪、魏定国到了。当时见了众人,就在中军扎驻。
且说时迁引四个好汉,来见曾长官。时迁向前说道:“奉哥哥将令,差时迁引李逵等四人前来讲和。”史文恭道:“吴用差遣五个人来,必然有谋。”李逵大怒,揪住史文恭便打。曾长官慌忙劝住。时迁道:“李逵虽然粗卤,却是俺宋公明哥哥心腹之人,特使他来,休得疑惑。”曾长官中心只要讲和,不听史文恭之言,便教置酒相待,请去法华寺寨中安歇,拨五百军人前后围住。
却使曾升带同郁保四来宋江大寨讲和。二人到中军相见了,随后将原夺二次马匹,并金帛一车,送到大寨。宋江看罢道:“这马都是后次夺的。正有先前段景住送来那匹千里白龙驹,照夜玉狮子马,如何不见将来?”曾升道:“是师父史文恭乘坐着,以此不曾将来。”宋江道:“你疾忙快写书去,教早早牵那匹马来还我。”曾升便写书,叫从人还寨讨这匹马来。
史文恭听得,回道:“别的马将去不吝,这匹马却不与他。”从人往复去了几遭,宋江定死要这匹马。史文恭使人来说道:“若还定要我这匹马时,着他即便退军,我便送来还他。”
宋江听得这话,便与吴用商量。尚然未决,忽有人来报道:“青州、凌州两路有军马到来。”宋江道:“那厮们知得,必然变卦。”暗传下号令,就差关胜、单廷珪、魏定国,去迎青州军马;花荣、马麟、邓飞去迎凌州军马。暗地叫出郁保四来,用好言抚恤他,十分恩义相待,说道:“你若肯建这场功劳,山寨里也教你做个头领。夺马之仇,折箭为誓,一齐都罢。
你若不从,曾头市破在旦夕,任从你心。”郁保四听言,情愿投拜,从命帐下。吴用授计与郁保四道:“你只做私逃还寨,与史文恭说道:‘我和曾升去宋江寨中讲和,打听得真实了:如今宋江大意,只要赚这匹千里马,实无心讲和,若还与了他,必然翻变。如今听得青州、凌州两路救兵到了,十分心慌,正好乘势用计,不可有误。’他若信从了,我自有处置。
”
郁保四领了言语,直到史文恭寨里,把前事具说一遍。史文恭领了郁保四来见曾长官,备说宋江无心讲和,可以乘势劫他寨栅。曾长官道:“我那曾升当在那里,若还翻变,必然被他杀害。”史文恭道:“打破他寨,好歹救了。今晚传令与各寨,尽数都起,先劫宋江大寨。如断去蛇首,众贼无用,回来却杀李逵等五人未迟。”曾长官道:“教师可以善用良计。”当下传令与北寨苏定,东寨曾魁,南寨曾密,一同劫寨。郁保四却闪入法华寺大寨内,看了李逵等五人,暗与时迁走透这个消息。
再说宋江同吴用说道:“未知此计若何?”吴用道:“如是郁保四不回,便是中俺之计。他若今晚来劫我寨,我等退伏两边,却教鲁智深、武松引步军杀入他东寨;朱仝、雷横引步军杀入他西寨;却令杨志、史进引马军截杀北寨:此名‘番犬伏窝之计’,百发百中。”
当晚却说史文恭带了苏定、曾密、曾魁,尽数起发。是夜月色朦胧,星辰昏暗。史文恭、苏定当先,曾密、曾魁押后,马摘鸾铃,人披软战,尽都来到宋江总寨。只见寨门不关,寨内并无一人,又不见些动静,情知中计,即便回身。急望本寨去时,只见曾头市里锣鼓响,却是时迁爬去法华寺钟楼上撞起钟来,声响为号,东西两门,火炮齐响,喊声大举,正不知多少军马,杀将入来。
却说法华寺中李逵、樊瑞、项充、李衮,一齐发作,杀将出来。史文恭等急回到寨时,寻路不见。曾长官见寨中大闹,又听得梁山泊大军两路杀将入来,就在寨里自缢而死。曾密迳奔西寨,被朱仝一朴刀搠死。曾魁要奔东寨时,乱军中马践为泥。苏定死命奔出北门,却有无数陷坑,背后鲁智深、武松赶杀将来,前逢杨志、史进乱箭射死苏定。后头撞来的人马,都攧入陷坑中去,重重叠叠,陷死不知其数。
且说史文恭得这千里马,行得快,杀出西门,落荒而走。此时黑雾遮天,不分南北。约行了二十余里,不知何处;只听得树林背后,一齐锣响,撞出四五百军来。当先一将,手提杆棒,望马脚便打。那匹马是千里龙驹,见棒来时,从头上跳过去了。史文恭正走之间,只见阴云冉冉,冷气飕飕,黑雾漫漫,狂风飒飒,虚空中一人挡住去路。史文恭疑是神兵,勒马便回,东西南北,四边都是晁盖阴魂缠住。
史文恭再回旧路,却撞著浪子燕青,又转过玉麒麟卢俊义来,喝一声:“强贼,待走哪里去!”腿股上只一朴刀,搠下马来,便把绳索绑了,解投曾头市来。燕青牵了那匹千里龙驹,径到大寨。宋江看了,心中一喜一怒:喜者得卢员外建功,怒者恨史文恭射杀晁天王,仇人相见,分外眼睁。先把曾升就本处斩首,曾家一门老少尽数不留。抄掳到金银财宝,米麦粮食,尽行装载上车,回梁山泊,给散各都头领,犒赏三军。
且说关胜领军杀退青州军马,花荣领兵杀散凌州军马,都回来了。大小头领,不缺一个。又得了这匹千里龙驹“照夜玉狮子”马,其余物件,尽不必说。陷车内囚了史文恭,便收拾军马,回梁山泊来。所过州县村坊,并无侵扰。回到山寨忠义堂上,都来参见晁盖之灵。宋江传令,教圣手书生萧让作了祭文,令大小头领,人人挂孝,个个举哀,将史文恭剖腹剜心。享祭晁盖已罢,宋江就忠义堂上与众弟兄商议立梁山泊之主。
吴用便道:“兄长为尊,卢员外为次,其余众弟兄,各依旧位。”宋江道:“向者晁天王遗言:‘但有人捉得史文恭者,不拣是谁,便为梁山泊之主。’今日卢员外生擒此贼,赴山祭献晁兄,报雠雪恨,正当为尊,不必多说。”卢俊义道:“小弟德薄才疏,怎敢承当此位!若得居末,尚自过分。”宋江道:“非宋某多谦,有三件不如员外处:第一件,宋江身材黑矮,貌掘才疏;员外堂堂一表,凛凛一躯,有贵人之相。
第二件,宋江出身小吏,犯罪在逃,感蒙众弟兄不弃,暂居尊位;员外生于富贵之家,长有豪杰之誉,虽然有些凶险,累蒙天祐。第三件,宋江文不能安邦,武又不能附众,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寸箭之功;员外力敌万人,通今博古,天下谁不望风而服。尊兄有如此才德,正当为山寨之主。他时归顺朝廷,建功立业,官爵升迁,能使弟兄们尽生光彩。宋江主张已定,休得推托。
”卢俊义拜于地下,说道:“兄长枉自多谈,卢某宁死,实难从命。”吴用劝道:“兄长为尊,卢员外为次,人皆所伏。兄长若如是再三推让,恐冷了众人之心。”原来吴用已把眼视众人,故出此语。
只见黑旋风李逵大叫道:“我在江州舍身拼命,跟将你来,众人都饶让你一步。我自天也不怕!你只管让来让去,做甚鸟!我便杀将起来,各自散伙!”武松见吴用以目示人,也发作叫道:“哥哥手下许多军官,受朝廷诰命的,也只是让哥哥,如何肯从别人?”刘唐便道:“我们起初七个上山,那时便有让哥哥为尊之意,今日却要让别人!”鲁智深大叫道:“若还兄长推让别人,洒家们各自撒开!”宋江道:“你众人不必多说,我自有个道理,尽天意,看是如何,方才可定。”吴用道:“有何高见,便请一言。”宋江道:“有两件事。”
正是教梁山泊内,重添两个英雄;东平府中,又惹一场灾祸。直教天罡尽数投山寨,地煞空群聚水涯。毕竟宋江说出哪两件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东平府误陷九纹龙 宋公明义释双枪将
话说宋江不负晁盖遗言,要把主位让与卢员外,众人不伏。宋江又道:“目今山寨钱粮缺少,梁山泊东有两个州府,却有钱粮:一处是东平府,一处是东昌府。我们自来不曾搅扰他那里百姓,若去问他借粮,公然不肯。今写下两个阄儿,我和卢员外各拈一处,如先打破城子的,便做梁山泊主,如何?”吴用道:“也好。听从天命。”卢俊义道:“休如此说。只是哥哥为梁山泊主,某听从差遣。”此时不由卢俊义,当下便唤铁面孔目裴宣,写下两个阄儿。焚香对天祈祷已罢,各拈一个。宋江拈著东平府,卢俊义拈著东昌府,众皆无语。
当日设筵,饮酒中间,宋江传令,调拨人马。宋江部下:林冲、花荣、刘唐、史进、徐宁、燕顺、吕方、郭盛、韩滔、彭玘、孔明、孔亮、解珍、解宝、王矮虎、一丈青、张青、孙二娘、孙新、顾大嫂、石勇、郁保四、王定六、段景住,大小头领二十五员,马步军兵一万;水军头领三员: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领水军驾船接应。
卢俊义部下:吴用、公孙胜、关胜、呼延灼、朱仝、雷横、索超、杨志、单廷珪、魏定国、宣赞、郝思文、燕青、杨林、欧鹏、凌振、马麟、邓飞、施恩、樊瑞、项充、李衮、时迁、白胜:大小头领二十五员,马步军兵一万;水军头领三员:李俊,童威、童猛引水手驾船接应。其余头领并中伤者,看守寨栅。
分俵已定,宋江与众头领去打东平府,卢俊义与众头领去打东昌府。众多头领各自下山。此是三月初一日的话。日暖风和,草青沙软,正好厮杀。
却说宋江领兵前到东平府,离城只有四十里路,地名安山镇,扎驻军马。宋江道:“东平府太首程万里和一个兵马都监,乃是河东上党郡人氏。此人姓董,名平,善使双枪,人皆称为‘双枪将’,有万夫不当之勇。虽然去打他城子,也和他通些礼数;差两个人,赍一封战书去那里下。若肯归降,免致动兵;若不听从,那时大行杀戮,使人无怨。谁敢与我先去下书?”只见部下走过一人,身长一丈,腰阔数围。那人是谁?有诗为证:
不好资财惟好义,貌似金刚离古寺。身长唤做险道神,此是青州郁保四。
郁保四道:“小人认得董平,情愿齐书去下。”又见部下转过一人,瘦小身材,叫道:“我帮他去。”那人是谁:
蚱蜢头尖光眼目,鹭鸶瘦腿全无肉。路遥行走疾如飞,扬子江边王定六。
这两个便道:“我们不曾与山寨中出得些气力,今日情愿去走一遭。”宋江大喜,随即写了战书,与郁保四、王定六两个去下。书上只说借粮一事。
且说东平府程太守闻知宋江起军马到了安山镇驻扎,便请本州兵马都监“双枪将”董平商议军情重事。正坐间,门人报道:“宋江差人下战书。”程太守教唤至,郁保四、王定六当府厮见了,将书呈上。程万里看罢来书,对董都监说道:“要借本府钱粮,此事如何?”董平听了大怒,叫推出去,即便斩首。程太守说道:“不可。自古‘两国相战,不斩来使’,于礼不当。只将二人各打二十讯棍,发回原寨,看他如何。”董平怒气未息,喝把郁保四、王定六一索捆翻,打得皮开肉绽,推出城去。两个回到大寨,哭告宋江说:“董平那厮无礼,好生眇视大寨!”
宋江见打了两个,怒气填胸,便要平吞州郡。先叫郁保四、王定六上车回山将息。只见“九纹龙”史进起身说道:“小弟旧在东平府时,与院子里一个娼妓有交,唤做李瑞兰,往来情熟。我如今多将些金银,潜地入城,借他家里安歇。约时定日,哥哥可打城池。只等董平出来交战,我便爬去更鼓楼上,放起火来,里应外合,可成大事。”宋江道:“最好。”史进随即收拾金银,安在包袱里,身边藏了暗器,拜辞起身。宋江道:“兄弟善觑方便,我且顿兵不动。”
且说史进转入城中,径到西瓦子李瑞兰家。大伯见是史进,吃了一惊,接入里面,叫女儿出来厮见。李瑞兰生的甚是标格出尘,有诗为证:
万种风流不可当,梨花带雨玉生香。翠禽啼醒罗浮梦,疑是梅花靓晓妆。
李瑞兰引去楼上坐了,遂问史进道:“一向如何不见你头影?听得你在梁山泊做了大王,官司出榜捉你,这两日街上乱哄哄地说,宋江要来打城借粮,你如何却到这里?”史进道:“我实不瞒你说,我如今在梁山泊做了头领,不曾有功,如今哥哥要来打城借粮,我把你家备细说了。如今我特地来做细作,有一包金银,相送与你,切不可走漏了消息。明日事完,一发带你一家上山快活。
”李瑞兰葫芦提应承,收了金银,且安排些酒肉相待,却来和大娘商量道:“他往常做客时,是个好人,在我家出入不妨。如今他做了歹人,倘或事发,不是耍处。”大伯说道:“梁山泊宋江这伙好汉,不是好惹的,但打城池,无有不破。若还出了言语,他们有日打破城子入来,和我们不干罢!”虔婆便骂道:“老蠢物,你省得什么人事?自古道:‘蜂刺入怀,解衣去赶。
’天下通例,自首者即免本罪。你快去东平府里首告,拿了他去,省得日后负累不好。”李公道:“他把许多金银与我家,不与他担些干系,买我们做什么?”虔婆骂道:“老畜生,你这般说,却似放屁!我这行院人家,坑陷了千千万万的人,岂争他一个!你若不去首告,我亲自去衙前叫屈,和你也说在里面。”李公道:“你不要性发,且叫女儿款住他,休得‘打草惊蛇’,吃他走了。
待我去报与做公的,先来拿了,却去首告。”
且说史进见这李瑞兰上楼来,觉得面色红白不定,史进便问道:“你家莫不有甚事,这般失惊打怪?”李瑞兰道:“却才上胡梯,踏了个空,争些儿跌了一交,因此心慌撩乱。”史进虽是英勇,又吃他瞒过了,更不猜疑。有诗为证:
可叹青楼伎俩多,粉头毕竟护虔婆。早知暗里施奸计,错用黄金买笑歌。
当下李瑞兰相叙间阔之情,争不过一个时辰,只听得胡梯边脚步响,有人奔上来。窗外呐声喊,数十个做公的抢到楼上。史进措手不及,正如鹰拿野雀,弹打斑鸠,把史进似抱头狮子绑将下楼来,迳解到东平府里厅上。程太守看了,大骂道:“你这厮胆包身体,怎敢独自个来做细作!若不是李瑞兰父亲首告,误了我一府良民!快招你的情由!宋江教你来怎地?
”史进只不言语。董平便道:“这等贼骨头,不打如何肯招!”程太守喝道:“与我加力打这厮!”两边走过狱卒牢子,先将冷水来喷腿上,两腿各打一百大棍。史进由他拷打,不招实情。董平道:“且把这厮长枷木杻,送在死囚牢里,等拿了宋江,一并解京施行。”
却说宋江自从史进去了,备细写书与吴用知道。吴用看了宋公明来书,说史进去娼妓李瑞兰家做细作,大惊。急与卢俊义说知,连夜来见宋江,问道:“谁叫史进去来?”宋江道:“他自愿去。说这李行首是他旧日的表子,好生情重,因此前去。”吴用道:“兄长欠些主张,若吴某在此决不教去。常言道:‘娼妓之家,讳者扯丐漏走五个字。’得便熟闲,迎新送旧,陷了多少才人。
更兼水性无定,总有恩情,也难出虔婆之手。此人今去,必然吃亏!”宋江便问吴用请计。吴用便叫顾大嫂:“劳烦你去走一遭,可扮做贫婆,潜入城中,只做求乞的。若有些动静,火急便回。若是史进陷在牢中,你可去告狱卒,只说:‘有旧情恩念,我要与他送一口饭。’捵入牢中,暗与史进说知:‘我们月尽夜,黄昏前后,必来打城。你可就水火之处,安排脱身之计。
’月尽夜,你就城中放火为号,此间进兵,方好成事。兄长可先打汶上县,百姓必然都奔东平府。却叫顾大嫂杂在数内,乘势入城,便无人知觉。”吴用设计已罢,上马便回东昌府去了。
宋江点起解珍、解宝,引五百余人,攻打汶上县,果然百姓扶老携幼,鼠窜狼奔,都奔东平府来。
却说顾大嫂头髻蓬松,衣服蓝缕,杂在众人里面,捵入城来,绕街求乞。到于衙前,打听得果然史进陷在牢中,方知吴用智料如神。次日,提着饭罐,只在司狱司前,往来伺候。见一个年老公人从牢里出来,顾大嫂看着便拜,泪如雨下。那年老公人问道:“你这贫婆哭做什么?”顾大嫂道:“牢中监的史大郎,是我旧的主人。自从离了,又早十年。只说道在江湖上做买卖,不知为甚事陷在牢里?
眼见得无人送饭,老身叫化得这一口儿饭,特要与他充饥。哥哥,怎生可怜见,引进则个,强如造七层宝塔!”那公人道:“他是梁山泊强人,犯著该死的罪,谁敢带你入去?”顾大嫂道:“便是一刀一剐,自教他瞑目而受。只可怜见,引老身入去,送这口儿饭,也显得旧日之情。”说罢又哭。那老公人寻思道:“若是个男子汉,难带他入去,一个妇人家有甚利害?
”当时引顾大嫂直入牢中来,看见史进项带沉枷,腰缠铁索。史进见了顾大嫂,大吃了一惊,则声不得。顾大嫂一头假啼哭,一头喂饭。别的节级便来喝道:“这是该死的歹人!‘狱不通风’,谁放你来送饭?即忙出去,饶你两棍!”顾大嫂见这牢内人多,难说备细,只说得:“月尽夜打城,叫你牢中自挣扎。”史进再要问时,顾大嫂被小节级打出牢门。
史进只记得“月尽夜”。
原来那个三月却是大尽。到二十九,史进在牢中,见两个节级说话,问道:“今朝是几时?”那个小节级却错记了,回说道:“今日是月尽,夜晚些,买帖孤魂纸来烧。”史进得了这话,巴不得晚。一个小节级吃的半醉,带史进到水火坑边,史进哄小节级道:“背后的是谁?”赚得他回头,挣脱了枷,只一枷梢,把那小节级面上正著一下,打倒在地。就拾砖头,敲开了木杻,睁著鹘眼,抢到亭心里。几个公人都酒醉了,被史进迎头打着,死的死了,走的走了。拔开牢门,只等外面救应。又把牢中应有罪人,尽数放了,总有五六十人,就在牢内发起喊来,一齐走了。
有人报知太守,程万里惊得面如土色,连忙便请兵马都监商量。董平道:“城中必有细作,且差多人围困了这贼。我却乘此机会,领军出城,去捉宋江。相公便紧守城池,差数十公人围定牢门,休教走了。”董平上马,点军去了。程太守便点起一应节级、虞候、押番,各执枪棒,去大牢前呐喊。史进在牢里,不敢轻出。外厢的人,又不敢进去。顾大嫂只叫得苦。
却说都监董平点起兵马,四更上马,杀奔宋江寨来。伏路小军报知宋江。宋江道:“此必是顾大嫂在城中又吃亏了。他既杀来,准备迎敌。”号令一下,诸军都起。当时天色方明,却好接着董平军马。两下摆开阵势,董平出马,真乃英雄盖世,谋勇过人。有诗为证:
两面旗牌耀日明,锼银铁铠似霜凝。水磨凤翅头盔白,锦绣麒麟战袄青。
一对白龙争上下,两条银蟒递飞腾。河东英勇风流将,能使双枪是董平。
原来董平心灵机巧,三教九流,无所不通,品竹调弦,无有不会,山东、河北皆号他为“风流双枪将”。宋江在阵前看了董平这表人品,一见便喜;又见他箭壶中插一面小旗,上写一联道:“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宋江遣韩滔出马迎敌。韩滔手执铁搠,直取董平,董平那对铁枪,神出鬼没,人不可当。宋江再叫“金枪手”徐宁,仗钩镰枪前去替回韩滔。
徐宁飞马便出,接住董平厮杀。两个在战场上斗到五十厮合,不分胜败。交战良久,宋江恐怕徐宁有失,便叫鸣金收军。徐宁勒马回来,董平手举双枪,直追杀入阵来。宋江鞭梢一展,四下军兵,一齐围住。宋江勒马上高阜处看望,只见董平围在阵内。他若投东,宋江便把号旗望东指,军马向东来围他;他若投西,号旗便往西指,军马便向西来围他。董平在阵中横冲直撞,两枝枪直杀到申牌已后,冲开条路,杀出去了。
宋江不赶。董平因见交战不胜,当晚收军回城去了。宋江连夜起兵,直抵城下,团团调兵围住。顾大嫂在城中,未敢放火,史进又不得出来,两下拒住。
原来程太守有个女儿,十分颜色;董平无妻,累累使人去求为亲,程万里不允;因此,日常间有些言和意不和。董平当晚领军入城,其日使个就里的人,乘势来问这头亲事。程太守回说:“我是文官,他是武官,相赘为婿,正当其理;只是如今贼寇临城,事在危急,若还便许,被人耻笑。待得退了贼兵,保护城池无事,那时议亲,亦未为晚。”那人把这话回复董平。董平虽是口里应道:“说的是。”只是心中踌躇,不十分欢喜,恐怕他日后不肯。
这里宋江连夜攻打得紧,太守催请出战。董平大怒,披挂上马,带领三军,出城交战。宋江亲在阵前门旗下喝道:“量你这个寡将,怎当吾?岂不闻古人曾有言:‘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你看我手下雄兵十万,猛将千员,替天行道,济困扶危,早来就降,免汝一死!”董平大怒,回道:“文面小吏,该死狂徒,怎敢乱言!”说罢,手举双枪,直奔宋江。
左有林冲,右有花荣,两将齐出,各使军器,来战董平。约斗数合,两将便走。宋江军马佯败,四散而奔。董平要逞功劳,拍马赶来。宋江等却好退到寿春县界,宋江前面走,董平后面追。离城有十数里,前至一个村镇,两边都是草屋,中间一条驿路。董平不知是计,只顾纵马赶来。宋江因见董平了得,隔夜已使王矮虎、一丈青、张青、孙二娘四个,带一百余人,先在草屋两边埋伏;却拴数条绊马索在路上,又用薄土遮盖,只等来时,鸣锣为号,绊马索齐起,准备捉这董平。
董平正赶之间,来到那里,只听得背后孔明、孔亮大叫:“勿伤吾主!”却好到草屋前,一声锣响,两边门扇齐开,拽起绳索。那马却待回头,背后绊马索齐起,将马绊倒,董平落马。左边撞出一丈青、王矮虎;右边走出张青、孙二娘:一齐都上,把董平捉了。头盔、衣甲、双枪马,尽数夺了。两个女头领,将董平捉住,用麻绳背剪绑了。两个女将各执钢刀,监押董平,来见宋江。
却说宋江过了草屋,勒住马,立在绿杨树下,迎见这两个女头领解著董平。宋江随即喝退两个女将:“我教你去相请董将军,谁教你们绑缚他来!”二女将喏喏而退。宋江慌忙下马,自来解其绳索,便脱护甲锦袍,与董平穿着,纳头便拜。董平忙忙答礼。宋江道:“倘蒙将军不弃微贱,就为山寨之主。”董平答道:“小将被擒之人,万死犹轻!若得容恕安身,实为万幸。
”宋江道:“敝寨地连水泊,素无扰害。今为缺少粮食,特来东平府借粮,别无他意。”董平道:“程万里那厮,原是童贯门下门馆先生,得此美任,安得不害百姓?若是兄长肯容董平今去赚开城门,杀入城中,共取钱粮,以为报效。”
宋江大喜,便令一行人,将过甲、枪、马,还了董平,披挂上马。董平在前,宋江军马在后,卷起旗旛,都在东平城下。董平军马在前,大叫:“城上快开城门。”把门军士将火把照时,认得是董都监,随即大开城门,放下吊桥。董平拍马先入,砍断铁锁;背后宋江等长驱人马,杀入城来。都到东平府里,急传将令,不许杀害百姓,放火烧人房屋。董平迳奔私衙,杀了程太守一家人口,夺了这女儿。
宋江先叫开放大牢,救出史进,便开府库,尽数取了金银财帛,大开仓廒,装载粮米上车,先使人护送上梁山泊金沙滩,交割与三阮头领,接递上山。史进自引人去西瓦子李瑞兰家,把虔婆老幼,一门大小碎尸万段。宋江将太守家私,俵散居民,仍给沿街告示,晓谕百姓:害民州官,已自杀戮;汝等良民,各安生理。告示已罢,收拾回军。
大小将校再到安山镇。只见“白日鼠”白胜飞奔前来,报说东昌府交战之事。宋江听罢,神眉踢竖,怪眼圆睁,大叫:“众多兄弟,不要回山,且跟我来!”
正是重驱水泊英雄将,再夺东昌锦绣城。毕竟宋江复引军马投何处来,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