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一)

第七十回 没羽箭飞石打英雄 宋公明弃粮擒壮士

话说宋江打了东平府,收军回到安山镇,正待要回山寨,只见白胜前来报说:“卢俊义去打东昌府,连输了两阵。城中有个猛将,姓张,名清,原是彰德府人,虎骑出身;善会飞石打人,百发百中,人呼为‘没羽箭。’手下两员副将:一个唤做‘花项虎’龚旺,浑身上刺著虎斑,脖项上吞著虎头,马上会使飞枪;一个唤做‘中箭虎’丁得孙,面颊连项都有疤痕,马上会使飞叉。

卢员外提兵临境,一连十日,不出厮杀。前日张清出城交锋,郝思文出马迎敌。战无数合,张清便走。郝思文赶去,被他额角上打中一石子,跌下马来;却得燕青一弩箭,射中张清战马;因此救得郝思文性命,输了一阵。次日,‘混世魔王’樊瑞引项充、李衮舞牌去迎,不期被丁得孙从肋窝里飞出标叉,正中项充,因此又输了一阵。二人见在船中养病,军师特令小弟来请哥哥,早去救应。

”宋江见说了,叹曰:“卢俊义直如此无缘!特地教吴学究、公孙胜帮他,只想要他见阵成功,山阵中也好眉目,谁想又逢敌手!既然如此,我等众兄弟引兵都去救应。”当时传令,便起三军。诸将上马,跟随宋江,直到东昌境界。卢俊义等接着,具说前事,权且下寨。

正商议间,小军来报没羽箭张清搦战。宋江领众便起,向平川旷野,摆开阵势;大小头领,一齐上马,随到门旗下。宋江在马上看对阵时,阵排一字,旗分五色。三通鼓罢,没羽箭张清出马。怎生打扮,有一篇水调歌赞张清的英勇:

头巾掩映茜红缨,狼腰猿臂体彪形。锦衣绣袄,袍中微露透深青。雕鞍侧坐,青骢玉勒马轻迎。葵花宝镫,振响熟铜铃。倒拖雉尾,飞走四蹄轻。金环摇动,飘飘玉蟒撒朱缨。锦袋石子,轻轻飞动似流星。不用强弓硬弩,何须打弹飞铃,但着处命须倾。东昌马骑将,没羽箭张清。

宋江在门旗下见了喝采,张清在马上荡起征尘,往来驰走。门旗影里,左边闪出那个花项虎龚旺,右边闪出这个中箭虎丁得孙。三骑马来到阵前,张清手指宋江骂道:“水洼草贼,愿决一阵!”宋江问道:“谁可去战张清?”旁边恼犯这个英雄,忿怒跃马,手舞钩镰枪,出到阵前。宋江看时,乃是金枪手徐宁。宋江暗喜,便道:“此人正是对手。”徐宁飞马,直取张清。

两马相交,双枪并举。斗不到五合,张清便走。徐宁去赶,张清把左手虚提长,右手便向锦袋中摸出石子,扭回身,觑得徐宁面门较近,只一石子,可怜悍勇英雄,石子眉心早中,翻身落马。龚旺、丁得孙便来捉人。宋江阵上人多,早有吕方、郭盛,两骑马,两枝戟,救回本阵。

宋江等大惊,尽皆失色,再问:“哪个头领接着枪厮杀?”宋江言未尽,马后一将飞出,看时,却是锦毛虎燕顺。宋江却待阻当,那骑马已自去了。燕顺接住张清,斗无数合,遮拦不住,拨回马便走。张清望后赶来,手取石子,看燕顺后心一掷,打在镗甲护镜上,铮然有声,伏鞍而走。宋江阵上一人大叫:“匹夫,何足惧哉!”拍马提搠,飞出阵去。宋江看时,乃是百胜将韩滔。

不打话,便战张清。两马方交,喊声大举,韩滔要在宋江面前显能,抖擞精神,大战张清。不到十合,张清便走。韩滔疑他飞石打来,不去追赶。张清回头,不见赶来,翻身勒马便转。韩滔却待挺搠来迎,被张清暗藏石子,手起望韩滔鼻凹里打中,只见鲜血迸流,逃回本阵。彭玘见了大怒,不等宋公明将令,手舞三尖两刃刀,飞马直取张清。两个未曾交马,被张清暗藏石子在手,手起,正中彭玘面颊,丢了三尖两刃刀,奔马回阵。

宋江见输了数将,心内惊惶,便要将军马收转。只见卢俊义背后一人大叫:“今日将威风折了,来日怎地厮杀!且看石子打得我么?”宋江看时,乃是丑郡马宣赞,拍马舞刀,直奔张清。张清便道:“一个来,一个走;两个来,两个逃。你知我飞石手段么?”宣赞道:“你打得别人,怎近得我!”说言未了,张清手起,一石子正中宣赞嘴边,翻身落马。

龚旺、丁得孙却待来捉,怎当宋江阵上人多,众将救了回阵。宋江见了,怒气冲天,掣剑在手,割袍为誓:“我若不拿得此人,誓不回军!”呼延灼见宋江设誓,便道:“兄长此言,要我们弟兄何用!”就拍踢雪乌骓,直临阵前,大骂张清:“小儿得宠,一力一勇,认得大将呼延灼么?”张清便道:“辱国败将,也遭吾毒手!”言未绝,一石子飞来。呼延灼见石子飞来,急把鞭来隔时,却中在手腕上,早著一下,便使不动钢鞭,回归本阵。

宋江道:“马军头领都被损伤,步军头领谁敢捉得这张清?”只见部下刘唐,手捻朴刀,挺身出战。张清见了大笑,骂道:“你那败将,马军尚且输了,何况步卒!”刘唐大怒,迳奔张清。张清不战,跑马归阵。刘唐赶去,人马相迎。刘唐手疾,一朴刀砍去,却砍著张清战马。那马后蹄直踢起来,刘唐面门上扫著马尾,双眼生花,早被张清只一石子,打倒在地。

急待挣扎,阵中走出军来,横拖倒拽,拿入阵中去了。宋江大叫:“哪个去救刘唐?”只见青面兽杨志便拍马舞刀,直取张清。张清虚把枪来迎,杨志一刀砍去,张清镫里藏身,杨志却砍了个空。张清手拿石子,喝声道:“著!”石子从肋窝里飞将过去。张清又一石子,铮的打在盔上,諕得杨志胆丧心寒,伏鞍归阵。宋江看了,辗转寻思:“若是今番输了锐气,怎生回梁山泊?

谁与我出得这口气?”

朱仝听得,目视雷横,说道:“一个不济事,我两个同去夹攻。”朱仝居左,雷横居右,两条朴刀,杀出阵前。张清笑道:“一个不济,又添一个!由你十个,更待如何!”全无惧色,在马上藏两个石子在手。雷横先到,张清手起,势如“招宝七郎”,石子来时,面门上怎生躲避,急待抬头看时,额上早中一石子,扑然倒地。朱仝急来快救,脖项上又一石子打着。关胜在阵上看见中伤,大挺神威,轮起青龙刀,纵开赤兔马,来救朱仝、雷横。刚抢得两个奔走还阵,张清又一石子打来,关胜急把刀一隔,正中著刀口,迸出火光。关胜无心恋战,勒马便回。

双枪将董平见了,心中暗忖:“我今新降宋江,若不显我些武艺,上山去必无光彩。”手提双枪,飞马出阵。张清看见,大骂董平:“我和你邻近州府,唇齿之邦,共同灭贼,正当其理!你今缘何反背朝廷?岂不自羞!”董平大怒,直取张清,两马相交,军器并举。两条枪阵上交加,四双臂环中撩乱。约斗五七合,张清拨马便走,董平道:“别人中你石子,怎近得我!

”张清带住枪杆,去锦袋中摸出一个石子。手起处真似流星掣电,石子来吓得鬼哭神惊。董平眼明手快,拨过了石子。张清见打不着,再取第二个石子,又打将去,董平又闪过了。两个石子打不着,张清却早心慌。那马尾相衔,张清走到阵门左侧,董平望后心刺一枪来。张清一闪,镫里藏身,董平却搠了空。那条枪却搠将过来,董平的马和张清的马两厮并著。

张清便撇了枪,双手把董平和枪连臂膊只一拖,却拖不动,两个搅做一块。

宋江阵上索超望见,轮动大斧,便来解救。对阵龚旺、丁得孙两骑马齐出,截住索超厮杀。张清、董平又分拆不开,索超、龚旺、丁得孙,三匹马搅做一团。林冲、花荣、吕方、郭盛四将一齐尽出,两条枪,两枝戟,来助董平、索超。张清见不是头,弃了董平,跑马入阵。董平不舍,直撞入去,却忘了提备石子。张清见董平追来,暗藏石子在手,待他马近,喝声道:“著!”董平急躲,那石子抹耳根上擦过去了。董平便回。索超撇了龚旺、丁得孙,也赶入阵来。张清停住枪,轻取石子,望索超打来,索超急躲不迭,打在脸上,鲜血迸流,提斧回阵。

却说林冲、花荣把龚旺截住在一边;吕方、郭盛把丁得孙也截住在一边。龚旺心慌,便把飞枪摽将来,却摽不着花荣、林冲。龚旺先没了军器,被林冲、花荣活捉归阵。这边丁得孙舞动飞叉,死命抵敌吕方、郭盛,不提防浪子燕青在阵门里看见,暗忖道:“我这里被他片时连打了一十五员大将,若拿他一个偏将不得,有何面目!”放下杆棒,身边取出弩弓,搭上弦,放一箭去,一声响,正中了丁得孙马蹄,那马便倒,却被吕方,郭盛捉过阵来。

张清要来救时,寡不敌众,只得拿了刘唐,且回东昌府去。太守在城上看见张清前后打了梁山泊一十五员大将,虽然折了龚旺、丁得孙,也拿得这个刘唐。回到州衙,先把刘唐长枷送狱,却再商议。

且说宋江收军回来,把龚旺、丁得孙先送上梁山泊。宋江再与卢俊义,吴用道:“我闻五代时,大梁王彦章,日不移影,连打唐将三十六员。今日张清无一时,连打我一十五员大将,虽是不在此人之下,也当是个猛将。”众人无语。宋江又道:“我看此人,全仗龚旺、丁得孙为羽翼。如今手足羽翼被擒,可用良策,捉获此人。”吴用道:“兄长放心,小生见了此将出没,已自安排定了。虽然如此,且把中伤头领,送回山寨,却教鲁智深、武松、孙立、黄信、李立,尽数引领水军,安排车仗船只,水陆并进,船只相迎,赚出张清,便成大事。”吴用分拨已定。

再说张清在城内与太守商议道:“虽是赢得,贼势根本未除,暗使人去探听虚实,却作道理。”只见探事人来回报:“寨后西北上,不知哪里将许多粮米,有百十辆车子,河内又有粮草船,大小有五百余只。水陆并进,船马同来,沿路有几个头领监管。”太守道:“这贼们莫非有计?恐遭他毒手。再差人去打听,端的果是粮草也不是?”次日,小军回报说:“车上都是粮,尚且撒下米来。

水中船只虽是遮盖着,尽有米布袋露将出来。”张清道:“今晚出城,先截岸上车子,后去取他水中船只。太守助战,一鼓而得。”太守道:“此计甚妙,只可善觑方便。”叫军汉饱餐酒食,尽行披挂,梢驮锦袋。张清手执长枪,引一千军兵,悄悄地出城。

是夜月色微明,星光满天。行不到十里,望见一簇车子,旗上明写“水浒寨忠义粮。”张清看了,见鲁智深担着禅杖,阜直裰拽扎起,当头先走。张清道:“这秃驴脑袋上着我一下石子。”鲁智深担着禅杖,此时自望见了,只做不知,大踏步只顾走,却忘了提防他石子。正走之间,张清在马上喝声:“著!”一石子正飞在鲁智深头上,打得鲜血迸流,望后便倒。

张清军马,一齐呐喊,都抢将来。武松急挺两口戒刀,死去救回鲁智深,撇了粮车便走。张清夺得粮车,见果是粮米,心中欢喜,不来追赶鲁智深,且押送粮车,推入城来。太守见了大喜,自行收管。张清道:“再抢河中米船。”太守道:“将军善觑方便。”

张清上马,转过南门。此时望见河港内粮船,不计其数。张清便叫开城门,一齐呐喊,抢到河边都是阴云布满,黑雾遮天,马步军兵回头看时,你我对面不见。此是公孙胜行持道法。张清看见,心慌眼暗,却待要回,进退无路,四下里喊声乱起,正不知军兵从那里来。林冲引铁骑军兵,将张清连人和马,都赶下水去了。河内却是李俊、张横、张顺、三阮、两童,八个水军头领,一字儿摆在那里。

张清便有三头六臂,也怎生挣扎得脱,被阮氏三雄捉住,绳缠索绑,送入寨中。水军头领飞报宋江,吴用便催大小头领连夜打城。太守独自一个,怎生支吾得住,听得城外四面炮响,城门开了,吓得太守无路可逃。宋江军马杀入城中,先救了刘唐;次后便开仓库,就将钱粮一分发送梁山泊,一分给散居民。太守平日清廉,饶了不杀。

宋江等都在州衙里,聚集众人会面,只见水军头领早把张清解来。众多兄弟都被他打伤,咬牙切齿,尽要来杀张清。宋江见解将来,亲自直下堂阶迎接,便陪话道:“误犯虎威,请勿挂意。”邀上厅来。说言未了,只见阶下鲁智深使手帕包着头,拿着铁禅杖,迳奔来要打张清。宋江隔住,连声喝退:“怎肯教你下手。”张清见宋江如此义气,叩头下拜受降。宋江取酒奠地,折箭为誓:“众弟兄若要如此报雠,皇天不佑,死于刀剑之下。”众人听了,谁敢再言。也是天罡星合当会聚,自然义气相投。宋江设誓已罢,道:“众弟兄勿得伤情。”众人大笑,尽皆欢喜。收拾军马,都要回山。

只见张清在宋公明面前,举荐东昌府一个兽医,复姓皇甫,名端。“此人善能相马,知得头口寒暑病症,下药用针,无不痊可,真有伯乐之材!原是幽州人氏。为他碧眼黄须,貌若番人,以此人称为‘紫髯伯’。梁山泊亦有用他处,可唤此人带引妻小,一同上山。宋江闻言大喜:“若是皇甫端肯去相聚,大称心怀。”张清见宋江相爱甚厚,随即便去唤到兽医皇甫端,来拜见宋江,并众头领。有篇七言古风,单道皇甫端医术:

传家艺术无人敌,安骥年来有神力。回生起死妙难言,拯惫扶危更多益。

鄂公乌骓人尽夸,郭公𫘧駬来渥洼。吐蕃枣骝号神驳,北地又羡拳毛䯄。

腾骧騋𫘥皆经见,衔橛背鞍亦多变。天闲十二旧驰名,手到病除难应验。

古人已往名不刊,只今又见皇甫端。解治四百零八病,双瞳炯炯珠走盘。

天集忠良真有意,张清鹗荐诚良计。梁山泊内添一人,号名紫髯伯乐裔。

宋江看了皇甫端一表非俗,碧眼重瞳,虬髯过腹,夸奖不已。皇甫端见了宋江如此义气,心中甚喜,愿从大义。宋江大喜,抚慰已了,传下号令,诸多头领,收拾车仗、粮食、金银,一齐进发。把这两府钱粮,运回山寨。前后诸将都起。于路无话,早回到梁山泊忠义堂上。宋江叫放出龚旺、丁得孙来,亦用好言抚慰,二人叩首拜降。又添了皇甫端在山寨,专工医兽。董平、张清亦为山寨头领。宋江欢喜,忙叫排宴庆贺,都在忠义堂上,各依次席而坐。

宋江看了众多头领,却好一百单八员。宋江开言说道:“我等兄弟,自从上山相聚,但到处并无疏失,皆是上天护佑,非人之能。今来扶我为尊,皆托众弟兄英勇。一者合当聚义,二乃我再有句言语,烦你众兄弟共听。”吴用便道:“愿请兄长约束。”

宋江对着众头领,开口说这个主意下来。正是有分教,三十六天罡临化地,七十二地煞闹中原。毕竟宋公明说出什么主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忠义堂石碣受天文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话说宋公明一打东平,两打东昌,回归山寨,计点大小头领,共有一百八员,心中大喜,遂对众兄弟道:“宋江自从闹了江州上山之后,皆赖托众弟兄英雄扶助,立我为头。今者共聚得一百八员头领,心中甚喜,自从晁盖哥哥归天之后,但引兵马上山,公然保全。此是上天护佑,非人之能!纵有被掳之人,陷于缧绁,或是中伤回来,且都无事。今者一百八人皆在面前聚会,端的古往今来,实为罕有。

从前兵刃到处,杀害生灵,无可禳谢。我心中欲建一罗天大醮,报答天地神明眷佑之恩:一则祈保众弟兄身心安乐;二则惟愿朝廷早降恩光,赦免逆天大罪,众当竭力捐躯,尽忠报国,死而后已;三则上荐晁天王早生天界,世世生生,再得相见,就行超度横亡、恶死、火烧、水溺,一应无辜被害之人,俱得善道。我欲行此一事,未知众弟兄意下如何?”众头领都称道:“此是善果好事,哥哥主见不差。

”吴用便道:“先请公孙胜一清主行醮事,然后令人下山,四远邀请得道高士,就带醮器赴寨,仍使人收买一应香烛、纸马、花果、祭仪、素馔、净食,并合用一应物件。”商议选定四月十五日为始,七昼夜好事,山寨广施钱财,督并干办。

日期已近,向那忠义堂前挂起长幡四首,堂上扎缚三层高台,堂内铺设七宝三清圣象,万班设二十八宿,十二宫辰,一切主醮星官真宰,堂外仍设监坛崔、卢、邓、窦神将。摆列已定,设放醮器齐备,请到道众,连公孙胜共是四十九员。

是日晴明的好,天和气朗,月白风清。宋江、卢俊义为首,吴用与众头领为次拈香。公孙胜作高功,主行斋事,关发一应文书符命,不在话下。当日醮筵,但见:

香腾瑞霭,花簇锦屏,一千条画烛流光,数百盏银灯散彩。对对高张羽盖,重重密布幢幡。风清三界步虚声,月冷九天垂摆瀣。金钟撞处,高功表进奏虚皇;玉珮鸣时,都讲登坛朝玉帝。绛绡衣星辰灿烂,芙蓉冠金碧衮加。监坛神将狰狞,直日功曹勇猛。道士齐宣宝忏,上瑶台酌水献花;真人密诵灵章,按法剑踏罡布斗。青龙隐隐来黄道,白鹤翩翩下紫宸。

当日公孙胜与那四十八员道众,都在忠义堂上做醮,每日三朝,至第七日满散。宋江要求上天报应,特教公孙胜专拜青词,奏闻天帝,每日三朝。却好至第七日三更时分,公孙胜在虚皇坛第一层,众道士在第二层,宋江等众头领在第三层,众小头目并将校都在坛下。众皆恳求上苍,务要拜求报应。是夜三更时候,只听得天上一声响,如裂帛相似,正是西北干方天门上。

众人看时,直竖金盘,两头尖,中间阔,又唤做“天门开”,又唤做“天眼开”。里面毫光射人眼目,霞彩缭绕,从中间卷出一块火来,如栲栳之形,直滚下虚皇坛来。那团火绕坛滚了一遭,竟钻入正南地下去了。此时天眼已合,众道士下坛来。宋江随即叫人将铁锹锄头掘开泥土,根寻火块。那地下掘不到三尺深浅,只见一个石碣,正面两侧,各有天书文字。

有诗为证:

忠义英雄迥结台,感通上帝亦奇哉!人间善恶皆招报,天眼何时不大开!

当下宋江且教化纸满散。平明,斋众道士,各赠与金帛之物,以充衬资。方才取过石碣,看时,上面乃是龙章凤篆蝌蚪之书,人皆不识。众道士内有一人姓何,法讳玄通,对宋江说道:“小道家间祖上留下一册文书,专能辨验天书,那上面自古都是蝌蚪文字,以此贫道善能辨认,译将出来,便知端的。”宋江听了大喜,连忙捧过石碣,教何道士看了,良久说道:“此石都是义士大名镌在上面。

侧首一边是‘替天行道’四字,一边是‘忠义双全’四字;顶上皆有星辰南北一斗;下面却是尊号。若不见责,当以从头一一敷宣。”宋江道:“幸得高士指迷,缘分不浅,教蒙见教,实感大德。唯恐上天见责之言,请勿藏匿,万至尽情剖露,休遗片言。”宋江唤过圣手书生萧让,用黄纸誊写。何道士乃言前面有天书三十六行,皆是天罡星;背后也有天书七十二行,皆是地煞星,下面注著众义士的姓名。

观看良久,教萧让从头至后,尽数抄誊。

石碣前面,书梁山泊天罡星三十六员:

天魁星“呼保义”宋江

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

天机星“智多星”吴用

天闲星“入云龙”公孙胜

天勇星“大刀”关胜

天雄星“豹子头”林冲

天猛星“霹雳火”秦明

天威星“双鞭”呼延灼

天英星“小李广”花荣

天贵星“小旋风”柴进

天富星“扑天雕”李应

天满星“美髯公”朱仝

天孤星“花和尚”鲁智深

天伤星“行者”武松

天立星“双枪将”董平

天捷星“没羽箭”张清

天暗星“青面兽”杨志

天祐星“金枪手”徐宁

天空星“急先锋”索超

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

天异星“赤发鬼”刘唐

天杀星“黑旋风”李逵

天微星“九纹龙”史进

天究星“没遮拦”穆弘

天退星“插翅虎”雷横

天寿星“混江龙”李俊

天剑星“立地太岁”阮小二

天平星“船火儿”张横

天罪星“短命二郎”阮小五

天损星“浪里白条”张顺

天败星“活阎罗”阮小七

天牢星“病关索”杨雄

天慧星“拼命三郎”石秀

天暴星“两头蛇”解珍

天哭星“双尾蝎”解宝

天巧星“浪子”燕青

石碣背面,书地煞星七十二员:

地魁星“神机军师”朱武

地煞星“镇三山”黄信

地勇星“病尉迟”孙立

地杰星“丑郡马”宣赞

地雄星“井木犴”郝思文

地威星“百胜将”韩滔

地英星“天目将”彭玘

地奇星“圣水将”单廷珪

地猛星“神火将”魏定国

地文星“圣手书生”萧让

地正星“铁面孔目”裴宣

地阔星“摩云金翅”欧鹏

地斗星“火眼狻猊”邓飞

地强星“锦毛虎”燕顺

地暗星“锦豹子”杨林

地轴星“轰天雷”凌振

地会星“神算子”蒋敬

地佐星“小温侯”吕方

地佑星“赛仁贵”郭盛

地灵星“神医”安道全

地兽星“紫髯伯”皇甫端

地微星“矮脚虎”王英

地急星“一丈青”扈三娘

地暴星“丧门神”鲍旭

地然星“混世魔王”樊瑞

地好星“毛头星”孔明

地狂星“独火星”孔亮

地飞星“八臂哪咤”项充

地走星“飞天大圣”李衮

地巧星“玉臂匠”金大坚

地明星“铁笛仙”马麟

地进星“出洞蛟”童威

地退星“翻江蜃”童猛

地满星“玉幡竿”孟康

地遂星“通臂猿”侯健

地周星“跳涧虎”陈达

地隐星“白花蛇”杨春

地异星“白面郎君”郑天寿

地理星“九尾龟”陶宗旺

地俊星“铁扇子”宋清

地乐星“铁叫子”乐和

地捷星“花项虎”龚旺

地速星“中箭虎”丁得孙

地镇星“小遮拦”穆春

地稽星“操刀鬼”曹正

地魔星“云里金刚”宋万

地妖星“摸著天”杜迁

地幽星“病大虫”薛永

地伏星“金眼彪”施恩

地空星“小霸王”周通

地僻星“打虎将”李忠

地全星“鬼脸儿”杜兴

地孤星“金钱豹子”汤隆

地角星“独角龙”邹润

地短星“出林龙”邹渊

地藏星“笑面虎”朱富

地囚星“旱地忽律”朱贵

地平星“铁臂膊”蔡福

地损星“一枝花”蔡庆

地奴星“催命判官”李立

地察星“青眼虎”李云

地恶星“没面目”焦挺

地丑星“石将军”石勇

地数星“小尉迟”孙新

地阴星“母大虫”顾大嫂

地刑星“菜园子”张青

地壮星“母夜叉”孙二娘

地劣星“活闪婆”王定六

地健星“险道神”郁保四

地耗星“白日鼠”白胜

地贼星“鼓上蚤”时迁

地狗星“金毛犬”段景住

当时何道士辩验天书,教萧让写录出来。读罢,众人看了,俱惊讶不已。宋江与众头领道:“鄙猥小吏,原来上应星魁,众多弟兄也原来都是一会之人。上天显应,合当聚义。今已数足,上苍分定位数为大小一等天罡地煞星辰,都已分定次序,众头领各守其位,各休争执,不可逆了天言。”众人皆道:“天地之意,物理数定,谁敢违拗?”宋江遂取黄金五十两,酬谢何道士。其余道众收得经资,收拾醮器,四散下山去了。有诗为证:

月明风冷醮坛深,鸾鹤空中送好音。地煞天罡排姓字,激昂忠义一生心。

且不说众道士回家去了,只说宋江与军师吴学究、朱武等计议,堂上要立一面牌额,大书“忠义堂”三字,断金亭也换个大牌扁。前面册立三关,忠义堂后建筑雁台一座,顶上正面大厅一所,东西各设两房。正厅供养晁天王灵位。东边房内,宋江、吴用、吕方、郭盛;西边房内,卢俊义、公孙胜、孔明、孔亮。第二坡左一带房内,朱武、黄信、孙立、萧让、裴宣;右一带房内,戴宗、燕青、张清、安道全、皇甫端。

忠义堂左边,掌管钱粮仓廒收放,柴进、李应、蒋敬、凌振;右边花荣、樊瑞、项充、李衮。山前南路第一关,解珍、解宝守把;第二关,鲁智深、武松守把;第三关,朱仝、雷横守把。东山一关,史进、刘唐守把;西山一关,杨雄、石秀守把;北山一关,穆弘、李逵守把。六关之外,置立八寨:有四旱寨,四水寨。正南旱寨,秦明、索超、欧鹏、邓飞;正东旱寨,关胜、徐宁、宣赞、郝思文;正西旱寨,林冲、董平、单廷珪、魏定国;正北旱寨,呼延灼、杨志、韩滔、彭玘。

东南水寨,李俊、阮小二;西南水寨,张横、张顺;东北水寨,阮小五、童威;西北水寨,阮小七、童猛。其余各有执事。

从新置立旌旗等项,山顶上立一面杏黄旗,上书“替天行道”四字。忠义堂前绣字红旗二面:一书“山东呼保义”,一书“河北玉麒麟”。外设飞龙飞虎旗、飞熊飞豹旗、青龙白虎旗、朱雀玄武旗、黄钺白旄、青幡皂盖、绯缨黑纛;中军器械外,又有四斗五方旗、三才九曜旗、二十八宿旗、六十四卦旗、周天九宫八卦旗、一百二十四面镇天旗。尽是侯健制造。金大坚铸造兵符印信。一切完备,选定吉日良时,杀牛宰马,祭献天地神明,挂上忠义堂、断金亭牌额,立起“替天行道”杏黄旗。

宋江当日大设筵宴,亲捧兵符印信,颁布号令:“诸多大小兄弟,各各管领,悉宜遵守,毋得违误,有伤义气。如有故违不遵者,定依军法治之,决不轻恕。计开:梁山泊总兵都头领二员:

“呼保义”宋江 “玉麒麟”卢俊义

掌管机密军师二员:

“智多星”吴用 “入云龙”公孙胜

同参赞军务头领一员:

“神机军师”朱武

掌管钱粮头领二员:

“小旋风”柴进 “扑天雕”李应

马军五虎将五员:

“大刀”关胜 “豹子头”林冲

“霹雳火”秦明 “双鞭”呼延灼

“双枪将”董平

马军八虎骑兼先锋使八员:

“小李广”花荣 “金枪手”徐宁

“青面兽”杨志 “急先锋”索超

“没羽箭”张清 “美髯公”朱仝

“九纹龙”史进 “没遮拦”穆弘

马军小彪将兼远探出哨头领一十六员:

“镇三山”黄信 “病尉迟”孙立

“丑郡马”宣赞 “井木犴”郝思文

“百胜将”韩滔 “天目将”彭玘

“圣水将”单廷珪 “神火将”魏定国

“摩云金翅”欧鹏 “火眼狻猊”邓飞

“锦毛虎”燕顺 “铁笛仙”马麟

“跳涧虎”陈达 “白花蛇”杨春

“锦豹子”杨林 “小霸王”周通

步军头领一十员:

“花和尚”鲁智深 “行者”武松

“赤发鬼”刘唐 “插翅虎”雷横

“黑旋风”李逵 “浪子”燕青

“病关索”杨雄 “拼命三郎”石秀

“两头蛇”解珍 “双尾蝎”解宝

步军将校一十七员:

“混世魔王”樊瑞 “丧门神”鲍旭

“八臂哪咤”项充 “飞天大圣”李衮

“病大虫”薛永 “金眼彪”施恩

“小遮拦”穆春 “打虎将”李忠

“白面郎君”郑天寿 “云里金刚”宋万

“摸著天”杜迁 “出林龙”邹渊

“独角龙”邹润 “花项虎”龚旺

“中箭虎”丁得孙 “没面目”焦挺

“石将军”石勇

四寨水军头领八员:

“混江龙”李俊 “船火儿”张横

“浪里白条”张顺 “立地太岁”阮小二

“短命二郎”阮小五 “活阎罗”阮小七

“出洞蛟”童威 “翻江蜃”童猛

四店打听声息,邀接来宾头领八员:

东山酒店

“小尉迟”孙新 “母大虫”顾大嫂

西山酒店

“菜园子”张青 “母夜叉”孙二娘

南山酒店

“旱地忽律”朱贵 “鬼脸儿”杜兴

北山酒店

“催命判官”李立 “活闪婆”王定六

总探声息头领一员:

“神行太保”戴宗

军中走报机密步军头领四员:

“铁叫子”乐和 “鼓上蚤”时迁

“金毛犬”段景住 “白日鼠”白胜

守护中军马军骁将二员:

“小温侯”吕方 “赛仁贵”郭盛

守护中军步军骁将二员:

“毛头星”孔明 “独火星”孔亮

专管行刑刽子二员:

“铁臂膊”蔡福 “一枝花”蔡庆

专掌三军内采事马军头领二员:

“矮脚虎”王英 “一丈青”扈三娘

掌管监造诸事头领一十六员:

行文走檄调兵遣将一员 “圣手书生”萧让

定功赏罚军政司一员 “铁面孔目”裴宣

考算钱粮支出纳入一员 “神算子”蒋敬

监造大小战船一员 “玉幡竿”孟康

专造一应兵符印信一员 “玉臂匠”金大坚

专造一应旌旗袍袄一员 “通臂猿”侯健

专攻医兽一应马匹一员 “紫髯伯”皇甫端

专治诸疾内外科医士一员 “神医”安道全

监督打造一应军器铁甲一员 “金钱豹子”汤隆

专造一应大小号炮一员 “轰天雷”凌振

起造修缉房舍一员 “青眼虎”李云

屠宰牛马猪羊牲口一员 “操刀鬼”曹正

排设筵宴一员 “铁扇子”宋清

监造供应一切酒醋一员 “笑面虎”朱富

监筑梁山泊一应城垣一员 “九尾龟”陶宗旺

专一把捧帅字旗一员 “险道神”郁保四

宣和二年四月初一日,梁山泊大聚会,分调人员告示。”

当日梁山泊宋公明传令已了,分调众头领已定,各各领了兵符印信。筵宴已毕,人皆大醉,众头领各归所拨寨分。中间有未定执事者,都于雁台前后驻扎听调。有篇言语,单道梁山泊的好处,怎见得:

八方共域,异姓一家。天地显罡煞之精,人境合杰灵之美。千里面朝夕相见,一寸心死生可同。相貌语言,南北东西虽各别;心情肝胆,忠诚信义并无差。其人则有帝子神孙,富豪将吏,并三教九流,乃至猎户渔人,屠儿刽子,都一般儿哥弟称呼,不分贵贱;且又有同胞手足,捉对夫妻,与叔侄郎舅,以及跟随主仆,争斗冤雠,皆一样的酒筵欢乐,无问亲疏。

或精灵,或粗卤,或村朴,或风流,何尝相碍,果然认性同居;或笔舌,或刀枪,或奔驰,或偷骗,各有偏长,真是随才器使。可恨的是假文墨,没奈何著一个圣手书生,聊存风雅;最恼的是大头巾,幸喜得先杀却白衣秀士,洗尽酸悭。地方四五百里,英雄一百八人。昔时常说江湖上闻名,似古楼钟声声传播;今日始知星辰中列姓,如念珠子个个连牵。

在晁盖恐托胆称王,归天及早,惟宋江肯呼群保义,把寨为头。休言啸聚山林,早愿瞻依廊庙。

梁山泊忠义堂上号令已定,各各遵守。宋江拣了吉日良时,焚一炉香,鸣鼓聚众,都到堂上。宋江对众道:“今非昔比,我有片言。今日既是天罡地曜相会,必须对天盟誓,各无异心,死生相托,患难相扶,一同保国安民。”众皆大喜。各人拈香已罢,一齐跪在堂上,宋江为首誓曰:“宋江鄙猥小吏,无学无能,荷天地之盖载,感日月之照临,聚弟兄于梁山,结英雄于水泊,共一百八人,上符天数,下合人心。

自今已后,若是各人存心不仁,削绝大义,万望天地行诛,神人共戮,万世不得人身,亿载永沉末劫。但愿共存忠义于心,同著功勋于国。替天行道,保境安民。神天鉴察,报应昭彰。”誓毕,众皆同声共愿,但愿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断阻。当日歃血誓盟,尽醉方散。看官听说,这里方才是梁山泊大聚义处。有诗为证:

光耀飞离土窟间,天罡地煞降尘寰。说时豪气侵肌冷,讲处英雄透胆寒。

仗义疏财归水泊,报雠雪恨上梁山。堂前一卷天文字,休与诸公仔细看。

起头分拨已定,话不重言。原来泊子里好汉,但闲便下山,或带人马,或只是数个头领各自取路去。途次中若是客商车辆人马,任从经过;若是上任官员,箱里搜出金银来时,全家不留,所得之物,解送山寨,纳库公用,其余些小,就便分了折莫。便是百十里,三二百里,若有钱粮广积害民的大户,便引人去公然搬取上山,谁敢阻当。但打听得有那欺压良善暴富小人,积攒得些家私,不论远近,令人便去尽数收拾上山。如此之为,大小何止千百余处。为是无人可以当抵,又不怕你叫起撞天屈来,因此不曾显露,所以无有话说。

再说宋江自盟誓之后,一向不曾下山,不觉炎威已过,又早秋凉,重阳节近。宋江便叫宋清安排大筵席,会众兄弟同赏菊花,唤做“菊花之会”。但有下山的兄弟们,不论远近,都要招回寨来赴筵。至日,肉山酒海,先行给散马步水三军一应小头目人等,各令自去打团儿吃酒。

且说忠义堂上遍插菊花,各依次坐,分头把盏。堂前两边筛锣击鼓,大吹大擂,语笑喧哗,觥筹交错,众头领开怀痛饮。马麟品箫,乐和唱曲,燕青弹筝,各取其乐。不觉日暮,宋江大醉,叫取纸笔来,一时乘着酒兴,作满江红一词。写毕,令乐和单唱这首词,道是:

喜遇重阳,更佳酿今朝新熟。见碧水丹山,黄芦苦竹。头上尽教添白发,鬓边不可无黄菊。愿樽前长叙,弟兄情如金玉。统豺虎,御边幅。号令明,军威肃。中心愿平虏,保民安国。日月常悬忠烈胆,风尘障却奸邪目。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

乐和唱这个词,正唱到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只见武松叫道:“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们的心!”黑旋风便睁圆怪眼,大叫道:“招安,招安,招甚鸟安!”只一脚,把桌子踢起,攧做粉碎。宋江大喝道:“这黑厮怎敢如此无礼?左右与我推去,斩讫报来!”众人都跪下告道:“这人酒后发狂,哥哥宽恕。”宋江答道:“众贤弟请起,且把这厮监下。”众人皆喜。有几个当刑小校,向前来请李逵。李逵道:“你怕我敢挣扎。哥哥杀我也不怨,剐我也不恨,除了他,天也不怕。”说了,便随着小校去监房里睡。

宋江听了他说,不觉酒醒,忽然发悲。吴用劝道:“兄长既设此会,人皆欢乐饮酒,他是个粗卤的人,一时醉后冲撞,何必挂怀,且陪众兄弟尽此一乐。”宋江道:“我在江州醉后,误吟了反诗,得他气力来,今日又作满江红词,险些儿坏了他性命!早是得众兄弟谏救了。他与我身上情分最重,因此潸然泪下。”便叫武松:“兄弟,你也是个晓事的人,我主张招安,要改邪归正,为国家臣子,如何便冷了众人的心?

”鲁智深便道:“只今满朝文武,多是奸邪,蒙蔽圣聪,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杀怎得干净?招安不济事,便拜辞了,明日一个个各去寻趁罢。”宋江道:“众弟兄听说,今皇上至圣至明,只被奸臣闭塞,暂时昏昧,有日云开见日,知我等替天行道,不扰良民,赦罪招安,同心报国,青史留名,有何不美!因此只愿早早招安,别无他意。”众皆称谢不已。

当日饮酒,终不畅怀。席散各回本寨。

次日清晨,众人来看李逵时,尚兀自未醒。众头领睡里唤起来说道:“你昨日大醉,骂了哥哥,今日要杀你。”李逵道:“我梦里也不敢骂他,他要杀我时,便由他杀了罢。”众弟兄引著李逵,去堂上见宋江请罪。宋江喝道:“我手下许多人马,都似你这般无礼,不乱了法度?且看众兄弟之面,寄下你项上一刀,再犯必不轻恕。”李逵喏喏连声而退,众人皆散。

一向无事,渐近岁终。那一日久雪初晴,只见山下有人来报,离寨七八里,拿得莱州解灯上东京去的一行人,在关外听候将令。宋江道:“休要执缚,好生叫上关来。”没多时,解到堂前:两个公人,八九个灯匠,五辆车子。为头的这一个告道:“小人是莱州承差公人,这几个都是灯匠。年例:东京着落本州,要灯三架,今年又添两架,乃是玉棚玲珑九华灯。

”宋江随即赏与酒食,叫取出灯来看。那做灯匠人将那玉棚灯挂起,安上四边结带,上下通计九九八十一盏,从忠义堂上挂起,直垂到地。宋江道:“我本待都留了你的,惟恐教你吃苦,不当稳便。只留下这碗九华灯在此,其余的你们自解官去。酬烦之资,白银二十两。”众人再拜,恳谢不已,下山去了。

宋江教把这碗灯点在晁天王孝堂内。次日,对众头领说道:“我生长在山东,不曾到京师,闻知今上大张灯火,与民同乐,庆赏元宵,自冬至后,便造起灯,至今才完。我如今要和几个兄弟私去看灯一遭便回。”吴用谏道:“不可,如今东京做公的最多,倘有疏失,如之奈何!”宋江道:“我日间只在客店里藏身,夜晚入城看灯,有何虑焉?”众人苦谏不住,宋江坚执要行。

正是猛虎直临丹凤阙,杀星夜犯卧牛城。毕竟宋江怎地去东京看灯,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柴进簪花入禁院 李逵元夜闹东京

话说当日宋江在忠义堂上分拨去看灯人数:“我与柴进一路,史进与穆弘一路,鲁智深与武松一路,朱仝与刘唐一路。只此四路人去,其余尽数在家守寨。”李逵便道:“说东京好灯,我也要去走一遭。”宋江道:“你如何去得?”李逵守死要去,哪里执拗得他住。宋江道:“你既然要去,不许你惹事,打扮做伴当跟我;就叫燕青也走一遭,专和李逵作伴。”看官听说,宋江是个文面的人,如何去得京师?原来却得“神医”安道全上山之后,却把毒药与他点去了,后用好药调治,起了红疤;再要良金美玉,碾为细末,每日涂搽,自然消磨去了。那医书中说:“美玉灭斑”,正此意也。

当日先叫史进、穆弘作客人去了,次后便使鲁智深、武松扮作行脚僧行去了,再后宋江、朱仝、刘唐也扮做客商去了。各人跨腰刀,提朴刀,都藏暗器,不必得说。

且说宋江与柴进扮作闲凉官,再叫戴宗扮作承局,也去走一遭,有些缓急,好来飞报。李逵、燕青扮伴当,各挑行李下山,众头领都送到金沙滩饯行。军师吴用再三吩咐李逵道:“你闲常下山,好歹惹事,今番和哥哥去东京看灯,非比闲时,路上不要吃酒,十分小心在意,使不得往常性格。若有冲撞,弟兄们不好厮见,难以相聚了。”李逵道:“不索军师忧心,我这一遭并不惹事。”相别了,取路登程,抹过济州,路经滕州,取单州,上曹州来,前望东京万寿门外,寻一个客店安歇下了。

宋江与柴进商议,此是正月十一日的话,宋江道:“明日白日里,我断然不敢入城,直到正月十四日夜,人物喧哗,此时方可入城。”柴进道:“小弟明日先和燕青入城中去探路一遭。”宋江道:“最好。”次日,柴进穿一身整整齐齐的衣服,头上巾帻新鲜,脚下鞋袜干净;燕青打扮更是不俗。两个离了店肆,看城外人家时,家家热闹,户户喧哗,都安排庆赏元宵,各作贺太平风景。来到城门下,没人阻挡,果然好座东京去处。怎见得:

州名汴水,府号开封。逶迤按吴楚之邦,延亘连齐鲁之境。山河形胜,水陆要冲。禹画为豫州,周封为郑地。层叠卧牛之势,按上界戊己中央;崔嵬伏虎之形,象周天二十八宿。金明池上三春柳,小苑城边四季花。十万里鱼龙变化之乡,四百座军州辐辏之地。霭霭祥云笼紫阁,融融瑞气照楼台。

当下柴进、燕青两个入得城来,行到御街上,往来观玩,转过东华门外,见往来锦天花帽之人,纷纷济济,各有服色,都在茶坊酒肆中坐地。柴进引燕青,径上一个小小酒楼,临街占个阁子,凭栏望时,见班直人等多从内里出入,幞头边各簪翠叶花一朵。柴进唤燕青,附耳低言,你与我如此如此。燕青是个点头会意的人,不必细问,火急下楼。出得店门,恰好迎著个老成的班直官,燕青唱个喏。

那人道:“面生并不相识。”燕青说道:“小人的东人和观察是故交,特使小人来相请。”原来那班直姓王,燕青道:“莫非足下是张观察?”那人道:“我自姓王。”燕青随口应着:“正是叫小人请王观察,贪慌忘记了。”那王观察跟随着燕青来到楼上,燕青揭起帘子,对柴进道:“请到王观察来了。”燕青接了手中执色,柴进邀入阁儿里相见,各施礼罢,王班直看了柴进半晌,却不认得。

说道:“在下眼拙,失忘了足下,适蒙呼唤,愿求大名。”柴进笑道:“小弟与足下童稚之交,且未可说,兄长熟思之。”一壁便叫取酒肉来,与观察小酌。酒保安排到肴馔果品,燕青斟酒,殷勤相劝。

酒至半酣,柴进问道:“观察头上这朵翠花何意?”那王班直道:“今上天子庆贺元宵,我们左右内外共有二十四班,通类有五千七八百人,每人皆赐衣袄一领,翠叶金花一枝,上有小小金牌一个,凿著‘与民同乐’四字,因此每日在这里听候点视。如有宫花锦袄,便能够入内里去。”柴进道:“在下却不省得。”又饮了数杯,柴进便叫燕青,你自去与我旋一杯热酒来吃。

无移时,酒到了,柴进便起身与王班直把盏道:“足下饮过这杯小弟敬酒,方才达知姓氏。”王班直道:“在下实想不起,愿求大名。”王班直拿起酒来,一饮而尽。恰才吃罢,口角流涎,两脚腾空,倒在凳上。柴进慌忙去了巾帻、衣服、鞋袜,却脱下王班直身上锦袄、踢串、鞋袜之类,从头穿了,带了花帽,拿了执色,吩咐燕青道:“酒保来问时,只说这观察醉了,那官人未回。

”燕青道:“不必吩咐,自有道理支吾。”

且说柴进离了酒店,直入东华门去看那内庭时,真乃人间天上,但见:

祥云龙凤阙,瑞霭罩龙楼。琉的瓦砌鸳鸯,龟背帘垂翡翠。正阳门径通黄道,长朝殿端拱紫垣。浑仪台占算星辰,待漏院班分文武。墙涂椒粉,丝丝绿柳拂飞甍;殿栏楯,簇簇紫花迎步辇。恍疑身在蓬莱岛,仿佛神游兜率天。

柴进去到内里,但过禁门,为有服色,无人阻挡,直到紫宸殿。转过文德殿,殿门各有金锁锁著,不能够进去,且转过凝晖殿。从殿边转将入去,到一个偏殿,牌上金书“睿思殿”三字,此是官家看书之处,侧首开着一扇朱红槅子。柴进闪身入去,看时,见正面铺着御座,两边几案上放着文房四宝、象管、花笺、龙墨、端砚,书架上尽是群书,各插著牙签;正面屏风上堆青叠绿画着山河社稷混一之图。转过屏风后面,但见素白屏风上御书四大寇姓名,写着道:

山东宋江 准西王庆 河北田虎 江南方腊

柴进看了四大寇姓名,心中暗忖道:“国家被我们扰害,因此时常记心,写在这里。”便去身边拔出暗器,正把山东宋江那四个字刻将下来,慌忙出殿,随后早有人来。柴进便离了内苑,出了东华门,回到酒楼上看那王班直时,尚未醒来,依旧把锦衣、花帽、服色等项,都放在阁儿内。柴进还穿了依旧衣服,唤燕青和酒保计算了酒钱,剩下十数贯钱,就赏了酒保。

临下楼来吩咐道:“我和王观察是弟兄,恰才他醉了,我替他去内里点名了回来,他还未醒。我却在城外住,恐怕误了城门,剩下钱都赏你,他的服色号衣都在这里。”酒保道:“官人但请放心,男女自服侍。”柴进、燕青离得酒店,迳出万寿门去了。王班直到晚起来,见了服色、花帽都有,但不知是何意。酒保说柴进的话,王班直似醉如痴,回到家中。

次日有人来说:“睿思殿上不见山东宋江四个字,今日各门好生把得铁桶般紧,出入的人,都要十分盘诘。”王班直情知是了,哪里敢说。

再说柴进回到店中,对宋江备细说内宫之中,取出御书大寇“山东宋江”四字,与宋江看罢,叹息不已。十四日黄昏,明月从东而起,天上并无云翳,宋江、柴进扮作闲凉官,戴宗扮作承局,燕青扮为小闲,只留李逵看房。四个人杂在社火队里,取路哄入封丘门来,遍玩六街三市,果然夜暖风和,正好游戏。转过马行街来,家家门前扎缚灯棚,赛悬灯火,照耀如同白日,正是楼台上下火照火,车马往来人看人。

四个转过御街,见两行都是烟月牌,来到中间,见一家外悬青布幕,里挂斑竹帘,两边尽是碧纱窗,外挂两面牌,牌上各有五个字,写道:“歌舞神仙女,风流花月魁。”宋江见了,便入茶坊里来吃茶,问茶博士道:“前面角妓是谁家?”茶博士道:“这是东京上厅行首,唤做李师师。”宋江道:“莫不是和今上打得热的!”茶博士道:“不可高声,耳目觉近。

”宋江便唤燕青,附耳低言道:“我要见李师师一面,暗里取事,你可生个婉曲入去,我在此间吃茶等你。”宋江自和柴进、戴宗在茶坊里吃茶。

却说燕青径到李师师门首,揭开青布幕,掀起斑竹帘,转入中门,见挂着一碗鸳鸯灯,下面犀皮香桌儿上,放着一个博山古铜香炉,炉内细细喷出香来。两壁上挂着四幅名人山水画,下设四把犀皮一字交椅。燕青见无人出来,转入天井里面,又是一个大客位,设著三座香楠木雕花玲珑小床,铺着落花流水紫锦褥,悬挂一架玉棚好灯,摆着异样古董。燕青微微咳嗽一声,只见屏风背后转出一个丫鬟来,见燕青道个万福,便问燕青:“哥哥高姓哪里来?

”燕青道:“相烦姐姐请妈妈出来,小闲自有话说。”梅香入去不多时,转出李妈妈来。燕青请他坐了,纳头四拜。李妈妈道:“小哥高姓?”燕青答道:“老娘忘了,小人是张乙的儿子,张闲的便是,从小在外,今日方归。”原来世上姓张姓李姓王的最多,那虔婆思量了半晌,又是灯下,认人不仔细,猛然省起,叫道:“你不是太平桥下小张闲么?你哪里去了?

许多时不来!”燕青道:“小人一向不在家,不得来相望。如今服侍个山东客人,有的是家私,说不能尽。他是个燕南河北第一个有名财主,今来此间:一者就赏元宵,二者来京师省亲,三者就将货物在此做买卖,四者要求见娘子一面。怎敢说来宅上出入,只求同席一饮,称心满意。不是少闲卖弄,那人实有千百两金银,欲送与宅上。”那虔婆是个好利之人,爱的是金宝,听得燕青这一席话,便动了念头,忙叫李师师出来,与燕青厮见。

灯下看时,端的好容貌。燕青见了,纳头便拜,有诗为证:

芳年声价冠青楼,玉貌花颜是罕俦。共羡至尊曾贴体,何惭壮士便低头。

那虔婆说与备细,李师师道:“那员外如今在哪里?”燕青道:“只在前面对门茶坊里。”李师师便道:“请过寒舍拜茶。”燕青道:“不得娘子言语,不敢擅进。”虔婆道:“快去请来。”燕青径到茶坊里,耳边道了消息,戴宗取些钱,还了茶博士,三人跟着燕青,径到李师师家内。入得中门相接,请到大客位里,李师师敛手向前动问起居道:“适间张闲多谈大雅,今辱左顾,绮阁生光。

”宋江答道:“山僻村野,孤陋寡闻,得睹花容,生平幸甚。”李师师便邀请坐,又看着柴进问道:“这位官人,是足下何人?”宋江道:“此是表弟叶巡简。”就叫戴宗拜了李师师。宋江、柴进居左,客席而坐;李师师右边,主位相陪。奶子捧茶至,李师师亲手与宋江、柴进、戴宗、燕青换盏,不必说那盏茶的香味。茶罢,收了盏托,欲叙行藏,只见奶子来报:“官家来到后面。

”李师师道:“其实不敢相留,来日驾幸上清宫,必然不来,却请诸位到此,少叙三杯。”宋江喏喏连声,带了三人便行。出得李师师门来,穿出小御街,迳投天汉桥来看鳌山。正打从樊楼前过,听得楼上笙簧聒耳,鼓乐喧天,灯火疑眸,游人似蚁。宋江、柴进也上樊楼,寻个阁子坐下,取些酒食肴馔,也在楼上赏灯饮酒。吃不到数杯,只听得隔壁阁子内有人作歌道:

浩气冲天贯斗牛,英雄事业未曾酬。手提三尺龙泉剑,不斩奸邪誓不休!

宋江听得,慌忙过来看时,却是“九纹龙”史进、“没遮拦”穆弘,在阁子内吃得大醉,口出狂言。宋江走近前去喝道:“你这两个兄弟吓杀我也!快算还酒钱,连忙出去!早是遇着我,若是做公的听得,这场横祸不小。谁想你这两个兄弟也这般无知粗糙!快出城,不可迟滞。明日看了正灯,连夜便回,只此十分好了,莫要弄得撅撒了!”史进、穆弘默默无言,便叫酒保算还了酒钱。

两个下楼,取路先投城外去了。宋江与柴进四人微饮三杯,少添春色,戴宗计算还了酒钱,四人拂袖下楼,径往万寿门来客店内敲门。李逵困眼睁开,对宋江道:“哥哥不带我来也罢了,既带我来,却叫我看房,闷出鸟来。你们都自去快活。”宋江道:“为你生性不善,面貌丑恶,不争带你入城,只恐因而惹祸。”李逵便道:“你不带我去便了,何消得许多推故!

几曾见我哪里吓杀了别人家小的大的!”宋江道:“只有明日十五日这一夜带你入去,看罢了正灯,连夜便回。”李逵呵呵大笑。过了一夜,次日正是上元节候,天色晴明得好。看看傍晚,庆贺元宵的人不知其数,古人有篇《绛都春》单道元宵景致:

融和初报,乍瑞霭霁色,皇都春早。翠幰竞飞,玉勒争驰,都闻道鳌山彩结蓬莱岛,向晚色双龙衔照。绛霄楼上,彤芝盖底,仰瞻天表。缥缈风传帝乐,庆玉殿共赏,群仙同到。迤逦御香飘满,人间开嘻笑,一点星球小。漧隐隐鸣梢声杳,游人月下归来,洞天未晓。

当夜宋江与同柴进,依前扮作闲凉官,引了戴宗、李逵、燕青五个人,径从万寿门来。是夜虽无夜禁,各门头目军士全付披挂,都是戎装帽带,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摆布得甚是严整。高太尉自引铁骑马军五千,在城上巡禁。宋江等五个向人丛里挨挨抢抢,直到城里,先唤燕青,附耳低言,与我如此如此,只在夜来茶坊里相等。燕青径往李师师家扣门,李妈妈、李行首都出来接见燕青,便说道:“烦达员外休怪,官家不时间来此私行,我家怎敢轻慢。

”燕青道:“主人再三上覆妈妈,启动了花魁娘子,山东海僻之地,无甚希罕之物,便有些出产之物将来,也不中意,只教小人先送黄金一百两,权当人事;随后别有罕物,再当拜送。”李妈妈问道:“如今员外在哪里?”燕青道:“只在巷口等小人送了人事,同去看灯。”世上虔婆爱的是钱财,见了燕青取出那火炭也似金子两块,放在面前,如何不动心!

便道:“今日上元佳节,我子母们却待家筵数杯,若是员外不弃,肯到贫家少叙片时。”燕青道:“小人去请,无有不来。”说罢,转身回到茶坊,说与宋江这话了,随即都到李师师家。

宋江叫戴宗同李逵只在门前等。三个人入到里面大客位里,李师师接着,拜谢道:“员外识荆之初,何故以厚礼见赐,却之不恭,受之太过。”宋江答道:“山僻村野,绝无罕物,但送些小微物,表情而已,何劳花魁娘子致谢。”李师师邀请到一个小小阁儿里,分宾坐定,奶子侍婢,捧出珍异果子,济楚菜蔬,希奇按酒,甘美肴馔,尽用锭器,拥一春台。

李师师执盏向前拜道:“夙世有缘,今夕相遇二君,草草杯盘,以奉长者。”宋江道:“在下山乡虽有贯伯浮财,未曾见如此富贵,花魁的风流声价,播传寰宇,求见一面,如登天之难,何况亲赐酒食。”李师师道:“员外奖誉太过,何敢当此。”都劝罢酒,叫奶子将小小金杯巡筛。但是李师师说些街市俊俏的话,皆是柴进回答;燕青立在边头和哄取笑。

酒行数巡,宋江口滑,把拳裸袖,点点指指,把出梁山泊手段来。柴进笑道:“我表兄从来酒后如此,娘子勿笑。”李师师道:“各人禀性何伤!”娅嬛说道:“门前两个伴当:一个黄髭须,且是生的怕人,在外面喃喃呐呐地骂。”宋江道:“与我唤他两个入来。”只见戴宗引著李逵到阁子里。李逵看见宋江、柴进与李师师对坐饮酒,自肚里有五分没好气,圆睁怪眼,直瞅他三个。

李师师便问道:“这汉是谁?恰像土地庙里对判官立地的小鬼。”众人都笑。李逵不省得他说。宋江答道:“这个是家生的孩儿小李。”李师师笑道:“我倒不打紧,辱没了太白学士。”宋江道:“这厮却有武艺,挑得三二百斤担子,打得三五十人。”李师师叫取大银赏钟,各与三钟,戴宗也吃三钟。燕青只怕他口出讹言,先打抹他和戴宗依先去门前坐地。

宋江道:“大丈夫饮酒,何用小杯,就取过赏钟,连饮数钟。”李师师低唱苏东坡《大江东去词》。宋江乘着酒兴,索纸笔来,磨得黑浓,蘸得笔饱,拂开花笺,对李师师道:“不才乱道一词,尽诉胸中郁结,呈上花魁尊听。”当时宋江落笔,遂成乐府词一首,道是:

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绛绡笼雪,一笑千金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消得?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等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离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

写毕,递与李师师反复看了,不晓其意。宋江只要等他问其备细,却把心腹衷曲之事告诉,只见奶子来报:“官家从地道中来至后门。”李师师忙道:“不能远送,切乞恕罪。”自来后门接驾,奶子娅嬛连忙收拾过了杯盘什物,扛过台桌,洒扫亭轩,宋江等都未出来,却闪在黑暗处,张见李师师拜在面前,奏道起居,圣上龙体劳困。只见天子头戴软纱唐巾,身穿滚龙袍,说道:“寡人今日幸上清宫方回,叫太子在宣德楼赐万民御酒,令御弟在千步廊买市,约下杨太尉,久等不至,寡人自来,爱卿近前与朕攀话。

”宋江在黑地里说道:“今番错过,后次难逢,俺三个就此告一道招安赦书,有何不好!”柴进道:“如何使得?便是应允了,后来也有翻变。”三个正在黑影里商量。

却说李逵见了宋江、柴进和那美色妇人吃酒,却叫他和戴宗看门,头上毛发倒竖起来,一肚子怒气正没发付处,只见杨太尉揭起帘幕,推开扇门,迳走入来,见了李逵,喝问道:“你这厮是谁?敢在这里?”李逵也不回应,提起把交椅,望杨太尉脸打来。杨太尉倒吃了一惊,措手不及,两交椅打翻地下。戴宗便来救时,哪里拦挡得住。李逵扯下幅画来,就蜡烛上点着,东焠西焠,一面放火,香桌椅凳,打得粉碎。

宋江等三个听得,赶出来看时,见“黑旋风”褪下半截衣裳,正在那里行凶。四个扯出门外去时,李逵就街上夺条棒,直打出小御街来。宋江见他性起,只得和柴进、戴宗先赶出城,恐关了禁门,脱身不得,只留燕青看守着他。

李师师家火起,惊得赵官家一道烟走了。邻右人等一面救火,一面救起杨太尉,这话都不必说。城中喊起杀声,震天动地。高太尉在北门上巡警,听了这话,带领军马,便来追赶。燕青伴着李逵,正打之间,撞著穆弘、史进,四人各执枪棒,一齐助力,直打到城边。把门军士急待要关门,外面鲁智深轮铁禅仗,武行者使起双戒刀,朱仝、刘唐手撚著朴刀,早杀入城来,救出里面四个。方才出得城门,高太尉军马恰好赶到城外来。八个头领不见宋江、柴进、戴宗,正在那里心慌。

原来军师吴用已知此事,定教大闹东京,克时定日,差下五员虎将,引领带甲马军一千骑,是夜恰好到东京城外等接,正逢著宋江、柴进、戴宗三人,带来的空马,就教上马,随后众人也到。正都上马时,于内不见了李逵,高太尉军马冲将出来。宋江手下的五虎将: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突到城边,立马于濠堑上,大喝道:“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早早献城,免汝一死。”高太尉听得,哪里敢出城来,慌忙教放下吊桥,众军上城堤防。宋江便唤燕青吩咐道:“你和黑厮最好,你可略等他一等,随后与他同来。我和军马众将先回,星夜还寨,恐怕路上别有枝节。”

不说宋江等军马去了,且说燕青立在人家房檐下看时,只见李逵从店里取了行李,拿着双斧,大吼一声,跳出店门,独自一个,要去打这东京城池。

正是:声吼巨雷离店肆,手提大斧劈城门。毕竟黑旋风李逵怎地去打城,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黑旋风乔捉鬼 梁山泊双献头

话说当下李逵从客店里抢将出来,手掿双斧,要奔城边劈门,被燕青抱住腰胯,只一交攧个脚捎天。燕青拖将起来,望小路便走,李逵只得随他。为何李逵怕燕青?原来燕青小厮扑天下第一,因此宋公明着令燕青相守李逵。李逵若不随他,燕青小厮扑手到一交。李逵多曾着他手脚,以此怕他,只得随顺。燕青和李逵不敢从大路上走,恐有军马追来,难以抵敌,只得大宽转奔陈留县路来。

李逵再穿上衣裳,把大斧藏在衣襟底下,又因没了头巾,却把焦黄发分开,绾做两个丫髻。行到天明,燕青身边有钱,村店中买些酒肉吃了,拽开脚步趱行。次日天晓,东京城中好场热闹,高太尉引军出城,追赶不上自回。李师师只推不知,杨太尉也自归家将息,抄点城中被伤人数,计有四五百人,推倒跌损者,不计其数。高太尉会同枢密院童贯,都到太师府商议,启奏早早调兵剿捕。

且说李逵和燕青两个在路,行到一个去处,地名唤做四柳村。不觉天晚,两个便投一个大庄院来,敲开门,直进到草厅上。庄主狄太公出来迎接,看见李逵绾著两个丫髻,却不见穿道袍,面貌生得又丑,正不知是什么人。太公随口问燕青道:“这位是哪里来的师父?”燕青笑道:“这师父是个跷蹊人,你们都不省得他。胡乱趁些晚饭吃,借宿一夜,明日早行。

”李逵只不做声。太公听得这话,倒地便拜李逵,说道:“师父,救弟子则个。”李逵道:“你要我救你甚事,实对我说。”那太公道:“我家一百余口,夫妻两个,嫡亲止有一个女儿,年二十余岁,半年之前,著了一个邪祟,只在房中,茶饭并不出来讨吃。若还有人去叫他,砖石乱打出来,家中人都被他打伤了,累累请将法官来,也捉他不得。”

李逵道:“太公,我是蓟州罗真人的徒弟,会得腾云驾雾,专能捉鬼,你若舍得东西,我与你今夜捉鬼。如今先要一猪一羊祭祀神将。”太公道:“猪羊我家尽有,酒自不必得说。”李逵道:“你拣得膘肥的宰了,烂煮将来,好酒更要几瓶,便可安排,今夜三更与你捉鬼。”太公道:“师父如要书符纸札,老汉家中也有。”李逵道:“我的法只是一样,都没什么鸟符,身到房里,便揪出鬼来。

”燕青忍笑不住。老儿只道他是好话,安排了半夜,猪羊都煮得熟了,摆在厅上。李逵叫讨十个大碗,滚热酒十瓶,做一巡筛,明晃晃点着两枝蜡烛,焰腾腾烧着一炉好香。李逵掇条凳子,坐在当中,并不念甚言语。腰间拔出大斧,砍开猪羊,大块价扯将下来吃。又叫燕青道:“小乙哥,你也来吃些。”燕青冷笑,哪里肯来吃。

李逵吃得饱了,饮过五六碗好酒,看得太公呆了。李逵便叫众庄客:“你们都来散福。”撚指间撤了残肉。李逵道:“快舀桶汤来与我们洗手洗脚。”无移时,洗了手脚,问太公讨茶吃了。又问燕青道:“你曾吃饭也不曾?”燕青道:“吃得饱了。”李逵对太公道:“酒又醉,肉又饱,明日要走路程,老爷们去睡。”太公道:“却是苦也!这鬼几时捉得?”李逵道:“你真个要我捉鬼,着人引我到你女儿房里去。”太公道:“便是神道如今在房中,砖石乱打出来,谁人敢去?”

李逵拔两把板斧在手,叫人将火把远远照着。李逵大踏步直抢到房边,只见房内隐隐的有灯影。李逵把眼看时,见一个后生搂着一个妇人在那里说话。李逵一脚踢开了房门,斧到处,只见砍得火光爆散,霹雳交加。定睛打一看时,原来把灯盏砍翻了。那后生却待要走,被李逵大喝一声,斧起处,早把后生砍翻。这婆娘便钻入床底下躲了。李逵把那汉子先一斧砍下头来,提在床上,把斧敲着床边喝道:“婆娘,你快出来。

若不钻出来时,和床都剁的粉碎。”婆娘连声叫道:“你饶我性命,我出来。”却才钻出头来,被李逵揪住头发,直拖到死尸边问道:“我杀的那厮是谁?”婆娘道:“是我奸夫王小二。”李逵又问道:“砖头饭食,哪里得来?”婆娘道:“这是我把金银头面与他,三二更从墙上运将入来。”李逵道:“这等腌臜婆娘,要你何用!”揪到床边,一斧砍下头来,把两个人头拴做一处,再提婆娘尸首和汉子身尸相并,李逵道:“吃得饱,正没消食处。

”就解下上半截衣裳,拿起双斧,看着两个死尸,一上一下,恰似发擂的乱剁了一阵。李逵笑道:“眼见这两个不得活了。”插起大斧,提着人头,大叫出厅前来:“两个鬼我都捉了。”撇下人头,满庄里人都吃一惊,都来看时,认得这个是太公的女儿,那个人头,无人认得。数内一个庄客相了一回,认出道:“有些像东村头会黏雀儿的王小二。”李逵道:“这个庄客倒眼乖!

”太公道:“师父怎生得知?”李逵道:“你女儿躲在床底下,被我揪出来问时,说道:‘他是奸夫王小二,吃的饮食,都是他运来。’问了备细,方才下手。”太公哭道:“师父,留得我女儿也罢。”李逵骂道:“打脊老牛,女儿偷了汉子,兀自要留他!你恁地哭时,倒要赖我不谢。我明日却和你说话。”燕青寻了个房,和李逵自去歇息。太公却引人点着灯烛,入房里去看时,照见两个没头尸首,剁做十来段,丢在地下。

太公太婆烦恼啼哭,便叫人扛出后面,去烧化了。李逵睡到天明,跳将起来,对太公道:“昨夜与你捉了鬼,你如何不谢?”太公只得收拾酒食相待,李逵、燕青吃了便行。狄太公自理家事,不在话下。

且说李逵和燕青离了四柳村,依前上路,此时草枯地阔,木落山空,于路无话。两个因大宽转梁山泊北,到寨尚有七八十里,巴不到山,离荆门镇不远。当日天晚,两个奔到一个大庄院敲门,燕青道:“俺们寻客店中歇去。”李逵道:“这大户人家,却不强似客店多少!”说犹未了,庄客出来,对说道:“我主太公正烦恼哩!你两个别处去歇。”李逵直走入去,燕青拖扯不住,直到草厅上。

李逵口里叫道:“过往客人借宿一宵,打甚鸟紧!便道太公烦恼!我正要和烦恼的说话。”里面太公张时,看见李逵生得凶恶,暗地教人出来接纳,请去厅外侧首,有间耳房,叫他两个安歇,造些饭食,与他两个吃,着他里面去睡。多样时,搬出饭来,两个吃了,就便歇息。

李逵当夜没些酒,在土炕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听得太公太婆在里面哽哽咽咽的哭,李逵心焦,那双眼怎地得合。巴到天明,跳将起来,便向厅前问道:“你家什么人,哭这一夜,搅得老爷睡不着。”太公听了,只得出来答道:“我家有个女儿,年方一十八岁,被人强夺了去,以此烦恼。”李逵道:“又来作怪!夺你女儿的是谁?”太公道:“我与你说他姓名,惊得你屁滚尿流!

他是梁山泊头领宋江,有一百单八个好汉,不算小军。”李逵道:“我且问你:他是几个来?”太公道:“两日前,他和一个小后生各骑着一匹马来。”李逵便叫燕青:“小乙哥,你来听这老儿说的话,俺哥哥原来口是心非,不是好人来也。”燕青道:“大哥莫要造次,定没这事!”李逵道:“他在东京兀自去李师师家去,到这里怕不做出来!”李逵便对太公说道:“你庄里有饭,讨些我们吃。

我实对你说,则我便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这个便是‘浪子’燕青。既是宋江夺了你的女儿,我去讨来还你。”太公拜谢了。

李逵、燕青径望梁山泊来,直到忠义堂上。宋江见了李逵、燕青回来,便问道:“兄弟,你两个哪里来?错了许多路,如今方到。”李逵哪里答应,睁圆怪眼,拔出大斧,先砍倒了杏黄旗,把“替天行道”四个字扯做粉碎,众人都吃一惊。宋江喝道:“黑厮又做什么?”李逵拿了双斧,抢上堂来,迳奔宋江,诗曰:

梁山泊里无奸佞,忠义堂前有诤臣。留得李逵双斧在,世间直气尚能伸。

当有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五虎将慌忙拦住,夺了大斧,揪下堂来。宋江大怒,喝道:“这厮又来作怪!你且说我的过失。”李逵气做一团,哪里说得出。燕青向前道:“哥哥听禀一路上备细:他在东京城外客店里跳将出来,拿着双斧,要去劈门,被我一交攧翻,拖将起来,说与他:‘哥哥已自去了,独自一个风什么?’恰才信小弟说,不敢从大路走。

他又没了头巾,把头发绾做两个丫髻。正来到四柳村狄太公庄上,他去做法官捉鬼,正拿了他女儿并奸夫两个,都剁做肉酱。后来却从大路西边上山,他定要大宽转,将近荆门镇,当日天晚了,便去刘太公庄上投宿。只听得太公两口儿一夜啼哭,他睡不着,巴得天明,起去问他。刘太公说道:‘两日前梁山泊宋江和一个年纪小的后生,骑着两匹马到庄上来,老儿听得说是替天行道的人,因此叫这十八岁的女儿出来把酒,吃到半夜,两个把他女儿夺了去。

’李逵大哥听了这话,便道是实,我再三解说道:‘俺哥哥不是这般的人,多有依草附木,假名托姓的在外头胡做。’李大哥道:‘我见他在东京时,兀自恋着唱的李师师不肯放,不是他是谁?’因此来发作。”

宋江听罢,便道:“这般屈事,怎地得知?如何不说?”李逵道:“我闲常把你做好汉,你原来却是畜生!你做得这等好事!”宋江喝道:“你且听我说!我和三二千军马回来,两匹马落路时,须瞒不得众人。若还抢得一个妇人,必然只在寨里!你却去我房里搜看。”李逵道:“哥哥,你说什么鸟闲话!山寨里都是你手下的人,护你的多,哪里不藏过了!

我当初敬你是个不贪色欲的好汉,你原来是酒色之徒:杀了阎婆惜,便是小样;去东京养李师师,便是大样。你不要赖,早早把女儿送还老刘,倒有个商量。你若不把女儿还他时,我早做,早杀了你,晚做,晚杀了你。”宋江道:“你且不要闹嚷,那刘太公不死,庄客都在,俺们同去面对。若还对翻了,就那里舒著脖子,受你板斧;如若对不翻,你这厮没上下,当得何罪?

”李逵道:“我若还拿你不着,便输这颗头与你!”宋江道:“最好,你众兄弟都是证见。”便叫“铁面孔目”裴宣写了赌赛军令状二纸,两个各书了字,宋江的把与李逵收了,李逵的把与宋江收了。李逵又道:“这后生不是别人,只是柴进。”柴进道:“我便同去。”李逵道:“不怕你不来。若到那里对翻了之时,不怕你柴大官人是米大官人,也吃我几斧。

”柴进道:“这个不妨,你先去那里等。我们前去时,又怕有跷蹊。”李逵道:“正是。”便唤了燕青:“俺两个依前先去,他若不来,便是心虚,回来罢休不得。”正是:

至人无过任评论,其次纳谏以为恩。最下自差偏自是,令人敢怒不敢言。

燕青与李逵再到刘太公庄上,太公接见,问道:“好汉,所事如何?”李逵道:“如今我那宋江,他自来叫你认他,你和太婆并庄客都仔细认也。若还是时,只管实说,不要怕他,我自替你做主。”只见庄客报道:“有十数骑马来到庄上了。”李逵道:“正是了,侧边屯住了人马,只叫宋江、柴进入来。”宋江、柴进径到草厅上坐下。李逵提着板斧立在侧边,只等老儿叫声是,李逵便要下手。

那刘太公近前来拜了宋江。李逵问老儿道:“这个是夺你女儿的不是?”那老儿睁开眶羸眼,打起老精神,定睛看了道:“不是。”宋江对李逵道:“你却如何?”李逵道:“你两个先着眼瞅他,这老儿惧怕你,便不敢说是。”宋江道:“你叫满庄人都来认我。”李逵随即叫到众庄客人等认时,齐声叫道:“不是。”宋江道:“刘太公,我便是梁山泊宋江,这位兄弟便是柴进。

你的女儿,都是吃假名托姓的骗将去了。你若打听得出来,报上山寨,我与你做主。”宋江对李逵道:“这里不和你说话,你回来寨里,自有辩理。”

宋江、柴进自与一行人马,先回大寨里去。燕青道:“李大哥,怎地好?”李逵道:“只是我性紧上,错做了事。既然输了这颗头,我自一刀割将下来,你把去献与哥哥便了。”燕青道:“你没来由寻死做什么?我教你一个法则,唤做‘负荆请罪’。”李逵道:“怎地是负荆?”燕青道:“自把衣服脱了,将麻绳绑缚了,脊梁上背着一把荆枝,拜伏在忠义堂前,告道:‘由哥哥打多少。’他自然不忍下手。这个唤做负荆请罪。”李逵道:“好却好,只是有些惶恐,不如割了头去干净。”燕青道:“山寨里都是你兄弟,何人笑你?”李逵没奈何,只得同燕青回寨来,负荆请罪。

却说宋江、柴进先归到忠义堂上,和众兄弟们正说李逵的事,只见“黑旋风”脱得赤条条地,背上负着一把荆杖,跪在堂前,低着头,口里不做一声。宋江笑道:“你那黑厮,怎地负荆?只这等饶了你不成!”李逵道:“兄弟的不是了!哥哥拣大棍打几十罢!”宋江道:“我和你赌砍头,你如何却来负荆?”李逵道:“哥哥既是不肯饶我,把刀来割这颗头去,也是了。

”当众人都替李逵陪话。宋江道:“若要我饶他,只叫他捉得那两个假宋江,讨得刘太公女儿来还他,这等方才饶你。”李逵听了,跳将起来,说道:“我去瓮中捉虌,手到拿来!”宋江道:“他是两个好汉,又有两副鞍马,你只独自一个,如何近傍得他?再叫燕青和你同去。”燕青道:“哥哥差遣,小弟愿往。”便去房中取了弩子,绰了齐眉棍,随着李逵,再到刘太公庄上。

燕青细问他来情,刘太公说道:“日平西时来,三更里去了,不知所在,又不敢跟去。那为头的生的矮小,黑瘦面皮,第二个夹壮身材,短须大眼。”二人问了备细,便叫:“太公放心,好歹要救女儿还你!我哥哥宋公明的将令,务要我两个寻将来,不敢违误。”便叫煮下干肉,做下蒸饼,各把料袋装了,拴在身边,离了刘太公庄上。先去正北上寻,但见荒僻无人烟去处。走了一两日,绝不见些消耗。却去正东上,又寻了两日,直到凌州高唐界内,又无消息。李逵心焦面热,却回来望西边寻去。又寻了两日,绝无些动静。

当晚两个且向山边一个古庙中供床上宿歇,李逵哪里睡得着,爬起来坐地。只听得庙外有人走的响,李逵跳将起来,开了庙门看时,只见一条汉子,提着把朴刀,转过庙后山脚下上去,李逵在背后跟去。燕青听得,拿了弩弓,提了杆棍,随后跟来,叫道:“李大哥,不要赶,我自有道理。”是夜月色朦胧,燕青递杆棍与了李逵,远远望见那汉低着头只顾走。

燕青赶近,搭上箭弩弦稳放,叫声:“如意子,不要误我。”只一箭,正中那汉的右腿,扑地倒了。李逵赶上,劈衣领掀住,直拿到古庙中,喝问道:“你把刘太公的女儿抢得哪里去了?”那汉告道:“好汉,小人不知此事,不曾抢什么刘太公女儿。小人只是这里剪径,做些小买卖,哪里敢大弄,抢夺人家子女!”李逵把那汉捆做一块,提起斧来喝道:“你若不实说,砍你做二十段。

”那汉叫道:“且放小人起来商议。”燕青道:“汉子,我且与你拔了这箭。”放将起来问道:“刘太公女儿,端的是什么人抢了去?只是你这里剪径的,你岂可不知些风声!”那汉道:“小人胡猜,未知真实,离此间西北上约有十五里,有一座山,唤做牛头山,山上旧有一个道院,近来新被两个强人:一个姓王,名江,一个姓董,名海,这两个都是绿林中草贼,先把道士道童都杀了,随从只有五七个伴当,占住了道院,专一来打劫。

但到处只称是宋江,多敢是这两个抢了去。”燕青道:“这话有些来历,汉子,你休怕我!我便是梁山泊‘浪子’燕青,他便是‘黑旋风’李逵。我与你调理箭疮,你便引我两个到那里去。”那人道:“小人愿往。”

燕青去寻朴刀还了他,又与他扎缚了疮口。趁着月色微明,燕青、李逵扶着他走过十五里来路,到那山看时,苦不甚高,果似牛头之状。三个上得山来,天尚未明,来到山头看时,团团一道土墙,里面约有二十来间房子。李逵道:“我与你先跳入墙去。”燕青道:“且等天明却理会。”李逵哪里忍耐得,腾地跳将过去了。只听得里面有人喝声,门开处,早有人出来,便挺朴刀来奔李逵。

燕青生怕撅撒了事,拄著杆棒,也跳过墙来。那中箭的汉子一道烟走了。燕青见这出来的好汉正斗李逵,潜身暗行,一棒正中那好汉脸颊骨上,倒入李逵怀里来,被李逵后心只一斧,砍翻在地,里面绝不见一个人出来。燕青道:“这厮必有后路走了,我与你去截住后门,你却把著前门,不要胡乱入去。”且说燕青来到后门墙外,伏在黑暗处,只见后门开处,早有一条汉子拿了钥匙,来开后面墙门。

燕青转将过去,那汉见了,绕房檐便走出前门来。燕青大叫:“前门截住。”李逵抢将过来,只斧劈胸膛砍倒,便把两颗头都割下来,拴做一处。李逵性起,砍将入去,泥神也似都推倒了。那几个伴当躲在灶前,被李逵赶去,一斧一个都杀了。来到房中看时,果然见那个女儿在床上呜呜的啼哭。看那女子,云鬓花颜,其实美丽,有诗为证:

弓鞋窄窄起春罗,香沁酥胸玉一窝。丽质难禁风两骤,不胜幽恨蹙秋波。

燕青问道:“你莫不是刘太公女儿么?”那女子答道:“奴家在十数日之前,被这两个贼掳在这里,每夜轮一个将奴家奸宿。奴家昼夜泪雨成行,要寻死处,被他监看得紧。今日得将军搭救,便是重生父母,再养爹娘。”燕青道:“他有两匹马,在哪里放着?”女子道:“只在东边房内。”燕青备上鞍子,牵出门外,便来收拾房中积攒下的黄白之资,约有三五千两。燕青便叫那女子上了马,将金银包了,和人头抓了,拴在一匹马上。李逵缚了个草把,将窗下残灯,把草房四边点着烧起。他两个开了墙门,步送女子下山,直到刘太公庄上。

爹娘见了女子,十分欢喜,烦恼都没了,尽来拜谢两位头领。燕青道:“你不要谢我两个,你来寨里拜谢俺哥哥宋公明。”两个酒食都不肯吃,一家骑了一匹马,飞奔山上来。回到寨中,红日衔山之际,都到三关之上,两个牵着马,驼著金银,提了人头,径到忠义堂上,拜见宋江。燕青将前事细细说了一遍。宋江大喜,叫把人头埋了,金银收入库中,马放去战马群内喂养。次日,设筵宴与燕青、李逵作贺。刘太公也收拾金银上山,来到忠义堂上,拜谢宋江。宋江哪里肯受,与了酒饭,教送下山回庄去了,不在话下。

梁山泊自是无话,不觉时光迅速。看看鹅黄著柳,渐渐鸭绿生波。桃腮乱簇红英,杏脸微开绛蕊。山前花,山后树,俱发萌芽;州上苹,水中芦,都回生意。谷雨初晴,可是丽人天气;禁烟才过,正当三月韶华。

宋江正坐,只见关下解一伙人到来,说道:“拿到一伙牛子,有七八个车箱,又有几束哨棒。”宋江看时,这伙人都是彪形大汉,跪在堂前告道:“小人等几个直从凤翔府来,今上泰安州烧香。目今三月二十八日天齐圣帝降诞之辰,我每都去台上使棒,一连三日,何止有千百对在那里。今年有个扑手好汉,是太原府人氏,姓任,名原,身长一丈,自号‘擎天柱’,口出大言,说道:‘相扑世间无对手,争交天下我为魁。

’闻他两年曾在庙上争交,不曾有对手,白白地拿了若干利物,今年又贴招儿,单搦天下人相扑。小人等因这个人来,一者烧香,二乃为看任原本事,三来也要偷学他几路好棒,伏望大王慈悲则个。”宋江听了,便叫小校:“快送这伙人下山去,分毫不得侵犯。今后遇有往来烧香的人,休要惊吓他,任从过往。”那伙人得了性命,拜谢下山去了。只见燕青起身禀覆宋江,说无数句,话不一席。

有分教,惊动了泰安州,大闹了祥符县。

正是:东岳庙中双虎斗,嘉宁殿上二龙争。毕竟燕青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