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二)
第五十三回 戴宗智取公孙胜 李逵斧劈罗真人
话说当下吴学究对宋公明说道:“要破此法,只除非快教人去蓟州寻取公孙胜来,便可破得。”宋江道:“前番戴宗去了几时,全然打听不着,却哪里去寻?”吴用道:“只说蓟州,有管下多少县治,镇市,乡村,他须不曾寻得到。我想公孙胜,他是个清高的人,必然在个名山洞府,大川真境居住。今番教戴宗可去绕蓟州管下县道名山仙境去处,寻觅一遭,不愁不见他。
”宋江听罢,随即叫请戴院长商议:可往蓟州寻取公孙胜。戴宗道:“小可愿往,只是得一个做伴的去方好。”吴用道:“你作起‘神行法’来,谁人赶得你上?”戴宗道:“若是同伴的人,我也把甲马拴在他腿上,教他也走得许多路程。”李逵便道:“我与戴院长做伴走一遭。”戴宗道:“你若要跟我去,须要一路上吃素,都听我的言语。”李逵道:“这个有甚难处?
我都依你便了。”宋江、吴用分付道:“路上小心在意,休要惹事。若得见了,早早回来。”李逵道:“我打死了殷天锡,却教柴大官人吃官司。我如何不要救他?今番并不敢惹事了。”二人各藏了暗器,拴缚了包裹,拜辞宋江并众人,离了高唐州,取路投蓟州来。
走了二十余里,李逵立住脚道:“大哥,买碗酒吃了走也好。”戴宗道:“你要跟我作‘神行法’,须要只吃素酒。且向前面去。”李逵答道:“便吃些肉,也打什么紧。”戴宗道:“你又来了。今日已晚,且寻客店宿了,明日早行。”两个又走了三十余里,天色昏黑,寻着一个客店歇了,烧起火来做饭,沽一角酒来吃。李逵搬一碗素饭,并一碗菜汤,来房里与戴宗吃。
戴宗道:“你如何不吃饭?”李逵应道:“我且未要吃饭哩。”戴宗寻思道:“这厮必然瞒着我背地里吃荤。”戴宗自把素饭吃了,却悄悄地来后面张时,见李逵讨两角酒,一盘牛肉,在那里自吃。戴宗道:“我说什么?且不要道破他,明日小小地耍耍他便了。”戴宗自去房里睡了。李逵吃了一回酒肉,恐怕戴宗说他,自暗暗的来房里睡了。
到五更时分,戴宗起来叫李逵打火,做些素饭吃了,各分行李在背上,算还了房客钱,离了客店。行不到二里多路,戴宗说道:“我们昨日不曾使‘神行法’,今日须要赶程途,你先把包裹拴得牢了,我与你作法,行八百里便住。”戴宗取四个甲马,去李逵两只腿上也缚了,分付道:“你前面酒食店里等我。”戴宗念念有词,吹口气在李逵腿上,李逵拽开脚步,浑如驾云的一般,飞也似去了。
戴宗笑道:“且着他忍一日饿。”戴宗也自拴上甲马,随后赶来。李逵不省得这法,只道和他走路一般。只听耳朵边风雨之声,两边房屋树木,一似连排价倒了的,脚底下如云催雾趱。李逵怕将起来,几遍待要住脚,两条腿哪里收拾得住,却似有人在下面推的相似,脚不点地,只管的走去了。看见酒肉饭店,又不能够入去买吃,李逵只得叫:“爷爷,且住一住!
”
看看走到红日平西,肚里又饥又渴,越不能够住脚,惊得一身臭汗,气喘做一团。戴宗从背后赶来,叫道:“李大哥,怎的不买些点心吃了去?”李逵应道:“哥哥,救我一救,饿杀铁牛也!”戴宗怀里摸出几个炊饼来自吃。李逵叫道:“我不能够住脚买吃,你与我两个充饥。”戴宗道:“兄弟,你走上来与你吃。”李逵伸着手,只隔一丈来远近,只接不着。
李逵叫道:“好哥哥,等我一等。”戴宗道:“便是今日有些跷蹊,我的两条腿也不能够住。”李逵道:“阿也!我的这鸟脚不由我半分,自这般走了去,只好把大斧砍了那下半截下来。”戴宗道:“只除是恁的般方好,不然,直走到明年正月初一日,也不能住。”李逵道:“好哥哥,休使道儿耍我,砍了腿下来,你却笑我。”戴宗道:“你敢是昨夜不依我?
今日连我也走不得住,你自走去。”李逵叫道:“好爷爷,你饶我住一住!”戴宗道:“我的这法不许吃荤,第一戒的是牛肉。若还吃了一块牛肉,直要走十万里,方才得住。”李逵道:“却是苦也!我昨夜不合瞒着哥哥,真个偷买几斤牛肉吃了。正是怎么好!”戴宗道:“怪得今日连我的这腿也收不住,只用去天尽头走一遭了,慢慢地却得三五年,方才回得来。
”李逵听罢,叫起撞天屈来。戴宗笑道:“你从今已后,只依得我一件事,我便罢得这法。”李逵道:“老爹,我今都依你便了。”戴宗道:“你如今敢再瞒着我吃荤么?”李逵道:“今后但吃荤,舌头上生碗来大疔疮!我见哥哥要吃素,铁牛却吃不得,因此上瞒着哥哥,今后并不敢了。”戴宗道:“既是恁地,饶你这一遍!”退后一步,把衣袖去李逵腿上只一拂,喝声“住!
”
李逵却似钉住了的一般,两只脚立定地下,那移不动。戴宗道:“我先去,你且慢慢的来。”李逵正待抬脚,哪里移得动,拽也拽不起,一似生铁铸就了的。李逵大叫道:“又是苦也!晚夕怎地得去?”便叫道:“哥哥救我一救。”戴宗转回头来笑道:“你今番依我说么?”李逵道:“你是我亲爷,却是不敢违了你的言语。”戴宗道:“你今番却要依我。
”便把手绾了李逵,喝声“起!”两个轻轻地走了去。李逵道:“哥哥,可怜见铁牛,早歇了罢!”前面到一个客店,两个且来投宿。戴宗,李逵入到房里去,腿上都卸下甲马来,取出几陌纸钱烧送了,问李逵道:“今番却如何?”李逵道:“这两条腿,方才是我的了。”戴宗道:“谁着你夜来私买酒肉吃?”李逵道:“为是你不许我吃荤,偷了些吃,也吃你耍得我好了。
”戴宗叫李逵安排些素酒素饭吃了,烧汤洗了脚,上床歇了。
睡到五更起来,洗漱罢,吃了饭,还了房钱,两个又上路。行不到三里多路,戴宗取出甲马道:“兄弟,今日与你只缚两个,教你慢行些。”李逵道:“亲爷,我不要缚了。”戴宗道:“你既依我言语,我和你干大事,如何肯弄你?你若不依我,教你一似夜来只钉住在这里。只等我去蓟州寻见了公孙胜,回来放你。”李逵慌忙叫道:“我依,我依。”戴宗与李逵当日各缚两个甲马,作起‘神行法’,扶著李逵两个一同走。原来戴宗的法,要行便行,要住便住。李逵从此哪里敢违他言语,于路上只是买些素酒素饭,吃了便行。
话休絮繁。两个用“神行法”,不旬日,迤逦来蓟州城外客店里歇了。次日两个入城来,戴宗扮做主人,李逵扮做仆者。绕城中寻了一日,并无一个认得公孙胜的,两个自回店里歇了。次日又去城中小街狭巷寻了一日,绝无消耗。李逵心焦,骂道:“这个乞丐道人,却鸟躲在哪里!我若见时,脑揪将去见哥哥。”戴宗说道:“你又来了,若不听我言语,我又教你吃苦。”李逵笑道:“我自这般说耍。”戴宗又埋怨了一回,李逵不敢回话。两个又来店里歇了。
次日早起,却去城外近村镇市寻觅。戴宗但见老人,便施礼拜问公孙胜先生家在哪里居住,并无一人认得。戴宗也问过数十处。当日晌午时分,两个走得肚饥,路旁边见一个素面店,两个直入来,买些点心吃。只见里面都坐满,没一个空处,戴宗、李逵立在当路。过卖问道:“客官要吃面时,和这老人合坐一坐。”戴宗见个老丈,独自一个占著一付大座头,便与他施礼,唱个喏,两个对面坐了。李逵坐在戴宗肩下,分付过卖造四个壮面来。戴宗道:“我吃一个,你吃三个不少么?”李逵道:“不济事。一发做六个来,我都包办。”过卖见了也笑。
等了半日,不见把面来。李逵却见都搬入里面去了,心中已有五分焦躁。只见过卖却搬一个热面,放在合坐老人面前。那老人也不谦让,拿起面来便吃。那分面却热,老儿低着头,伏桌儿吃。李逵性急,见不搬面来,叫一声:“过卖!”骂道:“却教老爷等了这半日。”把那桌子只一拍,溅那老人一脸热汁,那分面都泼翻了。老儿焦躁,便来揪住李逵,喝道:“你是何道理,打翻我面?
”李逵捻起拳头,要打老儿。戴宗慌忙喝住,与他陪话道:“丈丈休和他一般见识,小可赔丈丈一分面。”那老人道:“客官不知:老汉路远,早要吃了面回去听讲,迟时误了程途。”戴宗问道:“丈丈何处人氏?却听谁人讲什么?”老儿答道:“老汉是本处蓟州管下九宫县二仙山下人氏。因来这城中买些好香回去,听山上罗真人讲说‘长生不老之法。
’”戴宗寻思道:“莫不公孙胜也在那里?”便问老人道:“丈丈贵庄,曾有个公孙胜么?”老人道:“客官问别人定不知,多有人不认的他。老汉和他是邻舍。他只有个老母在堂。这个先生,一向云游在外,此时唤做公孙一清。如今出姓,都只叫他清道人,不叫做公孙胜。此是俗名,无人认得。”戴宗道:“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戴宗又拜问丈丈道:“九宫县二仙山离此间多少路?清道人在家么?”老人道:“二仙山只离本县四十五里便是。清道人他是罗真人上首徒弟,他本师不放离左右。”戴宗听了大喜。连忙催趱面来吃,和那老儿一同吃了,算还面钱,同出店肆,问了路途。戴宗道:“丈丈先行。小可买些香纸,也便来也。”老人作别去了。
戴宗、李逵回到客店里,取了行李包裹,再拴上甲马,离了客店,两个取路投九宫县二仙山来。戴宗使起‘神行法’,四十五里,片时到了。二人来到县前,问二仙山时,有人指道:“离县投东,只有五里便是。”两个又离了县治,投东而行。果然行不到五里,早望见那座仙山,委实秀丽。但见:
青山削翠,碧岫堆云。两崖分虎踞龙盘,四面有猿啼鹤唳。朝看云封山顶,暮观日挂林梢。流水潺漫,涧内声声鸣玉珮;飞泉瀑布,洞中隐隐奏瑶琴。若非道侣修行,定有仙翁炼药。
当下戴宗、李逵来到二仙山下,见个樵夫。戴宗与他施礼,说道:“借问此间清道人家在何处居住?”樵夫指道:“只过这东山嘴,门外有条小石桥的便是。”两个抹过山嘴来,见有十数间草房,一周围矮墙,墙外一座小小石桥。两个来到此边,见一个村姑提一篮新果子出来。戴宗施礼问道:“娘子从清道人家出来,清道人在家么?”村母答道:“在屋后炼丹。”戴宗心中暗喜,分付李逵道:“你且去树背后躲一躲。待我自入去,见了他,却来叫你。”戴宗自入到里面看时,一带三间草房,门上悬挂一个芦帘。戴宗咳嗽了一声,只见一个白发婆婆从里面出来。戴宗看那婆婆,但见:
苍然古貌,鹤发酡颜。眼昏似秋月笼烟,眉白如晓霜映日。青裙素服,依稀紫府元君;布袄荆钗,仿佛骊山老姥。形如天上翔云鹤,貌似山中傲雪松。
戴宗当下施礼道:“告禀老娘:小可欲求清道人相见一面。”婆婆问道:“官人高姓?”戴宗道:“小可姓戴,名宗,从山东到此。”婆婆道:“孩儿出外云游,不曾还家。”戴宗道:“小可是旧时相识,要说一句紧要的话,求见一面。”婆婆道:“不在家里,有甚话说,留下在此不妨。待回家,自来相见。”戴宗道:“小可再来。”就辞了婆婆,却来门外对李逵道:“今番须用着你。
方才他娘说道,不在家里,如今你可去请他。他若说不在时,你便打将起来,却不得伤犯他老母。我来喝住,你便罢。”李逵先去包裹里取出双斧,插在两胯下,入的门里,叫一声:“著个出来!”婆婆慌忙迎著问道:“是谁?”见了李逵睁著双眼,先有八分怕他,问道:“哥哥有甚话说?”李逵道:“我是梁山泊‘黑旋风’。奉著哥哥将令,教我来请公孙胜。
你叫他出来,佛眼相看,若还不肯出来,放一把鸟火,把你家当都烧做白地,莫言不是早早出来!”婆婆道:“好汉莫要恁地。我这里不是公孙胜家,自唤做清道人。”李逵道:“你只叫他出来,我自认得他鸟脸。”婆婆道:“出外云游未归。”李逵拔出大斧,先砍翻一堵壁。婆婆向前拦住,李逵道:“你不叫你儿子出来,我只杀了你。”拿起斧来便砍,把那婆婆惊倒在地。
只见公孙胜从里面走将出来,叫道:“不得无礼!”有诗为证:
药炉丹灶学神仙,遁迹深山了万缘。不是凶神来屋里,公孙安肯出堂前。
戴宗便来喝道:“铁牛,如何吓倒老母!”戴宗连忙扶起。李逵撇了大斧,便唱个喏道:“阿哥休怪。不恁地,你不肯出来。”公孙胜先扶娘入去了,却出来拜请戴宗,李逵,邀进一间净室坐下,问道:“亏二位寻得到此。”戴宗道:“自从师父下山之后,小可先来蓟州寻了一遍,并无打听处,只纠合得一伙弟兄上山。今次宋公明哥哥,因去高唐州救柴大官人,致被知府高廉,两三阵用妖法赢了,无计奈何,只得教小可和李逵来寻请足下。
绕遍蓟州,并无寻处。偶因素面店中,得个此间老丈指引到此。却见村姑说足下在家烧炼丹药,老母只是推却,因此使李逵激出师父来。这个太莽了些,望乞恕罪。哥哥在高唐州界上,度日如年,请师父便可行程,以见始终成全大义之美。”公孙胜道:“贫道幼年飘荡江湖,多与好汉们相聚。自从梁山泊分别回乡,非是昧心:一者母亲年老,无人奉侍;二乃本师罗真人留在屋前,恐怕有人寻来,故改名清道人,隐藏在此。
”戴宗道:“今者宋公明正在危急之际,师父慈悲,只得去走一遭。”公孙胜道:“干碍老母无人养赡,本师罗真人如何肯放。其实去不得了。”戴宗再拜恳告,公孙胜扶起戴宗,说道:“再容商议。”公孙胜留戴宗、李逵在净室里坐定,安排些素酒素食相待。
三个吃了一回,戴宗又苦苦哀告道:“若是师父不肯去时,宋公明必被高廉捉了。山寨大义,从此休矣!”公孙胜道:“且容我去禀问本师真人。若肯容许,便一同去。”戴宗道:“只今便去启问本师。”公孙胜道:“且宽心住一宵,明日早去。”戴宗道:“哥哥在彼一日,如度一年,烦请师父同往一遭。”公孙胜便起身,引了戴宗、李逵,离了家里,取路上二仙山来。
此时已是秋残冬初时分,日短夜长,容易得晚,来到半山腰,却早红轮西坠。松阴里面一条小路,直到罗真人观前,见有朱红牌额,上写三个金字,书著“紫虚观”。三人来到观前,看那二仙山时,果然是好座仙境。但见:
青松郁郁,翠柏森森。一群白鹤听经,数个青衣碾药。青梧翠竹,洞门深锁碧窗寒;白雪黄芽,石室云封丹灶暖。野鹿衔花穿径去,山猿擎果度岩来。时闻道士谈经,每见山翁论法。虚皇坛畔,天风吹下步虚声;礼斗殿中,鸾背忽来环珮韵。只此便为真紫府,更于何处觅蓬莱?
三人就着衣亭上,整顿衣服,从廊下入来,迳投殿后松鹤轩里去。两个童子看见公孙胜领人入来,报知罗真人。传法旨,教请三人入来。当下公孙胜引著戴宗、李逵到松鹤轩内,正值真人朝真才罢,坐在云床上。公孙胜向前行礼起居,躬身侍立。戴宗、李逵看那罗真人时,端的有神游八极之表。但见:
星冠攒玉叶,鹤氅缕金霞。长髯广颊,修行到无漏之天,碧眼方瞳,服食造长生之境。每啖安期之枣,曾尝方朔之桃。气满丹田,端的绿筋紫脑;名登玄菉,定知苍肾青肝。正是三更步月鸾声远,万里乘云鹤背高。
戴宗当下见了,慌忙下拜。李逵只管着眼看。罗真人问公孙胜道:“此二位何来?”公孙胜道:“便是昔日弟子曾告我师,山东义友是也。今为高唐州知府高廉显逞异术,有兄宋江特令二弟来此,呼唤弟子。未敢擅便,故来禀问我师。”罗真人道:“吾弟子既脱火坑,学炼长生,何得再慕此境?”戴宗再拜道:“容乞暂请公孙先生下山,破了高廉,便送还山。
”罗真人道:“二位不知:此非出家人闲管之事。汝等自下山去商议。”公孙胜只得引了二人,离了松鹤轩,连晚下山来。李逵问道:“那老仙先生说什么?”戴宗道:“你偏不听得?”李逵道:“便是不省得这般鸟则声。”戴宗道:“便是他的师父说道教他休去。”李逵听了,叫起来道:“教我两个走了许多路程,千难万难寻见了,却放出这个屁来。
莫要引老爷性发,一只手捻碎你这道冠儿,一只手提住腰胯,把那老贼道倒直撞下山去。”戴宗瞅著道:“你又要钉住了脚!”李逵道:“不敢,不敢,我自这般说一声儿耍。”
三个再到公孙胜家里,当夜安排些晚饭吃了。公孙胜道:“且权宿一宵,明日再去恳告本师。若肯时,便去。”戴宗至夜叫了安置,两个收拾行李,都来净室里睡了。两个睡到五更左侧,李逵悄悄地爬将起来。听得戴宗齁齁的睡着,自己寻思道:“却不是干鸟气么?你原是山寨里人,却来问什么鸟师父!明朝那厮又不肯,却不误了哥哥的大事?我忍不得了,只是杀了那个老贼道,教他没问处,只得和我去。”
李逵当时摸了两把板斧,悄悄地开了房门,乘着星月明朗,一步步摸上山来。到得紫虚观前,却见两扇大门关了,旁边篱墙若不甚高。李逵腾地跳将过去,开了大门,一步步摸入里面来。直至松鹤轩前,只听隔窗有人看诵玉枢宝经之声。李逵爬上来,舐破窗纸张时,见罗真人独自一个坐在云床上。面前桌儿上烧着一炉好香,点着两枝画烛,朗朗诵经。李逵道:“这贼道却不是当死!
”一踅踅过门边来,把手只一推,呀的两扇亮槅齐开。李逵抢将入去,提起斧头,便望罗真人脑门上劈将下来,砍倒在云床上,流出白血来。李逵看了,笑道:“眼见的这贼道是童男子身,颐养得元阳真气,不曾走泄,正没半点的红。”李逵再仔细看时,连那道冠儿劈做两半,一颗头直砍到项下。李逵道:“今番且除了一害,不烦恼公孙胜不去。”便转身出了松鹤轩,从侧首廊下奔将出来,只见一个青衣童子拦住李逵,喝道:“你杀了我本师,待走哪里去!
”李逵道:“你这个小贼道,也吃我一斧!”手起斧落,把头早砍下台基边去。二人都被李逵砍了。李逵笑道:“只好撒开。”径取路出了观门,飞也似奔下山来。到得公孙胜家里,闪入来,闭上了门,净室里听戴宗时,兀自未觉。李逵依然原又去睡了。直到天明,公孙胜起来安排早饭,相待两个吃了。戴宗道:“再请先生同引我二人上山,恳告真人。
”李逵听了,暗暗地冷笑。
三个依原旧路,再上山来。入到紫虚观里松鹤轩中,见两个童子。公孙胜问道:“真人何在?”童子答道:“真人坐在云床上养性。”李逵听说,吃了一惊,把舌头伸将出来,半日缩不入去。三个揭起帘子入来看时,见罗真人坐在云床上中间。李逵暗暗想道:“昨夜莫非是错杀了?”罗真人便道:“汝等三人又来何干?”戴宗道:“特来哀告我师慈悲,救取众人免难。”罗真人道:“这黑大汉是谁?”戴宗答道:“是小可义弟,姓李,名逵。”真人笑道:“本待不教公孙胜去,看他的面上,教他去走一遭。”戴宗拜谢。李逵自暗暗寻思道:“那厮知道我要杀他,却又鸟说!”
只见罗真人道:“我教你三人片时便到高唐州如何?”三个谢了。戴宗寻思:“这罗真人又强似我的‘神行法。’”真人唤道童取三个手帕来。戴宗道:“上告我师:却是怎生教我们便能够到高唐州?”罗真人便起身道:“都跟我来。”三个人随出观门外石岩上来。先取一个红手帕,铺在石上道:“吾弟子可登。”公孙胜双脚在上面,罗真人把袖一拂,喝声道:“起!
”那手帕化做一片红云,载了公孙胜,冉冉腾空便起,离山约有二十余丈。罗真人喝声:“住!”那片红云不动。却铺下一个青手帕,教戴宗踏上,喝声:“起!”那手帕却化作一片青云,载了戴宗,起在半空里去了。那两片青红二云,如芦席大,起在天上转,李逵看得呆了。罗真人却把一个白手帕铺在石上,唤李逵踏上。李逵笑道:“你不是耍,若跌下来,好个大疙瘩。
”罗真人道:“你见二人么?”李逵立在手帕上,罗真人说一声“起!”那手帕化做一片白云,飞将起去。李逵叫道:“阿呀!我的不稳,放我下来。”罗真人把右手一招,那青红二云平平坠将下来。戴宗拜谢,侍立在面前,公孙胜侍立在左手。李逵在上面叫道:“我也要撒尿撒屎,你不着我下来,我劈头便撒下来也!”罗真人问道:“我等自是出家人,不曾恼犯了你,你因何夜来越墙而过,入来把斧劈我?
若是我无道德,已被杀了。又杀了我一个道童。”李逵道:“不是我,你敢错认了?”罗真人笑道:“虽然只是砍了我两个葫芦,其心不善,且教你吃些磨难。”把那手招喝声:“去!”一阵恶风,把李逵吹入云端里。只见两个黄巾力士,押著李逵,耳边只听得风雨之声,不觉径到蓟州地界,諕得魂不着体,手脚摇战。忽听得刮剌剌地响一声,却从蓟州府厅屋上骨碌碌滚将下来。
当日正值府尹马士弘坐衙,厅前立着许多公吏人等,看见半天里落下一个黑大汉来,众皆吃惊。马知府见了,叫道:“且拿这厮过来!”当下十数个牢子狱卒,把李逵驱至当面。马府尹喝道:“你这厮是哪里妖人?如何从半天里吊将下来?”李逵吃跌得头破额裂,半晌说不出话来。马知府道:“必然是个妖人,教去取些法物来。”牢子节级将李逵捆翻,驱下厅前草地里,一个虞候,掇一盆狗血,没头一淋;又一个提一桶尿粪来,望李逵头上直浇到脚底下。
李逵口里,耳朵里都是尿屎。李逵叫道:“我不是妖人,我是跟罗真人的伴当。”原来蓟州人都知道罗真人是个现世的活神仙,因此不肯下手伤他。再驱李逵到厅前,早有吏人禀道:“这蓟州罗真人,是天下有名的得道活神仙。若是他的从者,不可加刑。”马府尹笑道:“我读千卷之书,每闻今古之事,未见神仙有如此徒弟,即系妖人。牢子,与我加力打那厮!
”众人只得拿翻李逵,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马知府喝道:“你那厮快招入妖人,便不打你。”李逵只得招做“妖人李二”。取一面大枷钉了,押下大牢里去。李逵来到死囚狱里,说道:“我是直日神将,如何枷了我?好歹教你这蓟州一城人都死。”那押牢节级、禁子,都知罗真人道德清高,谁不钦服,都来问李逵:“你端的是什么人?”李逵道:“我是罗真人亲随直日神将,因一时有失,恶了真人,把我撇在此间,教我受此苦难,三两日必来取我。
你们若不把些酒食来将息我时,我教你们众人全家都死。”那节级、牢子见了他说,到都怕他,只得买酒买肉请他吃。李逵见他们害怕,越说起风话来。牢里众人越怕了,又将热水来与他洗浴了,换些干净衣裳。李逵道:“若还缺了我酒食,我便飞了去,教你们受苦。”牢里禁子只得倒陪告他。李逵陷在蓟州牢里不题。
且说罗真人把上项的事,一一说与戴宗。戴宗只是苦苦哀告,求救李逵。罗真人留住戴宗在观里宿歇,动问山寨里事务。戴宗诉说晁天王、宋公明仗义疏财,专只替天行道,誓不损害忠臣烈士,孝子贤孙,义夫节妇,许多好处。罗真人听罢甚喜。一住五日,戴宗每日磕头礼拜,求告真人,乞救李逵。罗真人道:“这等人只可驱除了,还休带回去。”戴宗告道:“真人不知:李逵虽是愚蠢,不省理法,也有些小好处:第一,鲠直,分毫不肯苟取于人;第二,不会阿谄于人,虽死,其忠不改;第三,并无淫欲邪心,贪财背义,敢勇当先。
因此宋公明甚是爱他。不争没了这个人回去,教小可难见兄长宋公明之面。”罗真人笑道:“贫道已知这人是上界天杀星之数。为是下土众生作业太重,故罚他下来杀戮。吾亦安肯逆天,坏了此人;只是磨他一会,我叫取来还你。”戴宗拜谢。罗真人叫一声:“力士安在?”就鹤轩前起一阵风。风过处,一尊黄巾力士出现,但见:
面如红玉,须似皂绒。仿佛有一丈身材,纵横有千斤气力。黄巾侧畔,金环日耀喷霞光;绣袄中间,铁甲霜铺吞月影。设在坛前护法,每来世上降魔。
那个黄巾力士上告:“我师有何法旨?”罗真人道:“先差你押去蓟州的那人,罪业已满。你还去蓟州牢里取他回来,速去速回。”力士声诺去了。约有半个时辰,从虚空里把李逵撇将下来。戴宗连忙扶住李逵,问道:“兄弟这两日在哪里?”李逵看了罗真人,只管磕头拜说道:“铁牛不敢了也!”罗真人道:“你从今已后,可以戒性,竭力扶持宋公明,休生歹心。
”李逵再拜道:“敢不遵依真人言语?”戴宗道:“你正去哪里走了这几日?”李逵道:“自那日一阵风,直刮我去蓟州府里,从厅屋脊上直滚下来,被他府里众人拿住。那个马知府道我是妖人,捉翻我捆了,却教牢子狱卒把狗血和尿屎,淋我一头一身;打得我两腿肉烂,把我枷了,下在大牢里去。众人问我,是何神从天上落下来?我因说是罗真人的亲随直日神将,因有些过失,罚受此苦,过二三日,必来取我。
虽是吃了一顿棍棒,却也诈得些酒食噇,那厮们惧怕真人,却与我洗浴,换了一身衣裳。方才吾在亭心里诈酒肉吃,只见半空里跳下这个黄巾力士,把枷锁开了,喝我闭眼,一似睡梦中,直扶到这里。”公孙胜道:“师父似这般的黄巾力士,有一千余员,都是本师真人的伴当。”李逵听了叫道:“活佛,你何不早说,免教我做了这般不是?”只顾下拜。
戴宗也再拜恳告道:“小可端的来的多日了,高唐州军马甚急,望乞师父慈悲,放公孙先生同弟子去救哥哥宋公明,破了高廉,便送还山。”罗真人道:“我本不教他去,今为汝大义为重,权教他去走一遭。我有片言,汝当记取。”公孙胜向前跪听真人指教。
正是满还济世安邦愿,来作乘鸾跨凤人。毕竟罗真人对公孙胜说出甚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入云龙斗法破高廉 黑旋风探穴救柴进
话说当下罗真人道:“弟子你往日学的法术,却与高廉的一般。吾今传授与汝‘五雷天罡正法’,依此而行,可救宋江,保国安民,替天行道。休被人欲所缚,误了大事,专精从前学道之心。你的老母,我自使人早晚看视,勿得忧念。汝应上界天闲星,以此容汝去助宋公明。吾有八个字,汝当记取,休得临期有误。”罗真人说那八个字,道是:“逢幽而止,遇汴而还。
”公孙胜拜授了诀法,便和戴宗、李逵三个拜辞了罗真人,别了众道伴下山。归到家中,收拾了道衣,宝剑二口,并铁冠如意等物了当,拜辞了老母,离山上路。行过了三四十里路程,戴宗道:“小可先去报知哥哥,先生和李逵大路上来,却得再来相接。”公孙胜道:“正好。贤弟先往报知,吾亦趱行来也。”戴宗分付李逵道:“于路小心伏侍先生。但有些差池,教你受苦。
”李逵道:“他和罗真人一般的法术,我如何敢轻慢了他?”戴宗拴上甲马,作起“神行法”来,预先去了。
却说公孙胜和李逵两个离了二仙山九宫县,取大路而行,到晚寻店安歇。李逵惧怕罗真人法术,十分小心伏侍公孙胜,哪里敢使性。两个行了三日,来到一个去处,地名唤做武冈镇。只见街市人烟辏集,公孙胜道:“这两日于路走的困倦,买碗素酒素面吃了行。”李逵道:“也好。”却见驿道旁边一个小酒店,两个人来店里坐下。公孙胜坐了上首,李逵解了腰包,下首坐了。
叫过卖一面打酒,就安排些素馔来与二人吃。公孙胜道:“你这里有甚素点心卖?”过卖道:“我店里只卖酒肉,没有素点心,市口人家有枣糕卖。”李逵道:“我去买些来。”便去包内取了铜钱,迳投市镇上来,买了一包枣糕。欲待回来,只听得路旁侧首有人喝采道:“好气力!”李逵看时,一伙人围定一个大汉,把铁瓜锤在那里使,众人看了喝采他。
李逵看那大汉时,七尺以上身材,面皮有麻,鼻子上一条大路。李逵看那铁锤时,约有三十来斤。那汉使得发了,一瓜锤正打在压街石上,把那石头打做粉碎,众人喝采。李逵忍不住,便把枣糕揣在怀中,便来拿那铁锤。那汉喝道:“你是什么鸟人?敢来拿我的锤!”李逵道:“你使的什么鸟好,教众人喝采!看了倒污眼!你看老爷使一回,教众人看。
”那汉道:“我借与你,你若使不动时,且吃我一顿脖子拳了去。”李逵接过瓜锤,如弄弹丸一般。使了一回,轻轻放下,面又不红,心头不跳,口内不喘。那汉看了,倒身下拜,说道:“愿求哥哥大名。”李逵道:“你家在哪里住?”那汉道:“只在前面便是。”引了李逵到一个所在,见一把锁锁著门。那汉把钥匙开了门,请李逵到里面坐地。
李逵看他屋里都是铁砧、铁锤、火炉、钳、凿家火,寻思道:“这人必是个打铁匠人,山寨里正用得着,何不叫他也去入伙?”李逵又道:“汉子,你通个姓名,教我知道。”那汉道:“小人姓汤,名隆。父亲原是延安府知寨官,因为打铁上,遭际老种经略相公账前叙用。近年父亲在任亡故,小人贪赌,流落在江湖上,因此权在此间打铁度日。入骨好使枪棒。
为是自家浑身有麻点,人都叫小人做‘金钱豹子’。敢问哥哥高姓大名?”李逵道:“我便是梁山泊好汉‘黑旋风’李逵。”汤隆听了,再拜道:“多闻哥哥威名,谁想今日偶然得遇。”李逵道:“你在这里,几时得发迹,不如跟我上梁山泊入伙,叫你也做个头领。”汤隆道:“若得哥哥不弃,肯带携兄弟时,愿随鞭镫。”就拜李逵为兄。李逵认汤隆为弟。
汤隆道:“我又无家人伴当,同哥哥去市镇上吃三杯淡酒,表结拜之意。今晚歇一夜,明日早行。”李逵道:“我有个师父在前面酒店里,等我买枣糕去吃了便行,担搁不得,只可如今便行。”汤隆道:“如何这般要紧?”李逵道:“你不知宋公明哥哥,见今在高唐州界首厮杀,只等我这师父到来救应。”汤隆道:“这个师父是谁?”李逵道:“你且休问,快收拾了去。
”汤隆急急拴了包裹、盘缠、银两,戴上毡笠儿,跨了口腰刀,提条朴刀,弃了家中破房旧屋,粗重家火,跟了李逵,直到酒店里来见公孙胜。
公孙胜埋怨道:“你如何去了许多时?再来迟些,我依前回去了。”李逵不敢做声回话;引过汤隆拜了公孙胜,备说结义一事。公孙胜见说他是打铁出身,心中也喜。李逵取出枣糕,叫过卖将去整理。三个一同饮了几杯酒,吃了枣糕,算还了酒钱。李逵、汤隆各背上包裹,与公孙胜离了武冈镇,迤逦望高唐州来。
三个于路,三停中走了两停多路,那日早,却好迎著戴宗来接。公孙胜见了大喜,连忙问道:“近日相战如何?”戴宗道:“高廉那厮,近日箭疮平复,每日领兵来搦战。哥哥坚守,不敢出敌,只等先生到来。”公孙胜道:“这个容易。”李逵引著汤隆拜见戴宗,说了备细,四人一处奔高唐州来。离寨五里远,早有吕方、郭盛引一百余骑军马迎接着。四人都上了马,一同到寨,宋江、吴用等出寨迎接。各施礼罢,摆了接风酒,叙问间阔之情、请入中军帐内,众头领亦来作庆。李逵引过汤隆来参见宋江、吴用并众头领等。讲礼已罢,寨中且做庆贺筵席。
次日中军账上,宋江、吴用、公孙胜商议破高廉一事。公孙胜道:“主将传令,且著拔寨都起,看敌军如何,贫道自有区处。”当日宋江传令各寨,一齐引军起身,直抵高唐州城壕,下寨已定。次早五更造饭,军人都披挂衣甲。宋公明、吴学究、公孙胜三骑马直到军前,摇旗抢鼓,呐喊筛锣,杀到城下来。
再说知府高廉在城中箭疮已痊,隔夜小军来报知宋江军马又到,早晨都披挂了衣甲,便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将引三百神兵并大小将校,出城迎敌。两军渐近,旗鼓相望,各摆开阵势。两阵里花腔鼍鼓擂,杂彩绣旗摇。宋江阵门开处,分十骑马来,雁翅般摆开在两边。左手下五将:花荣、秦明、朱仝、欧鹏、吕方;右手下五将:是林冲、孙立、邓飞、马麟、郭盛;中间三骑马上,为头是主将宋公明。怎生打扮:
头顶茜红巾,腰系狮蛮带。锦征袍大鹏贴背,水银盔彩凤飞檐。抹绿靴斜踏宝镫,黄金甲光动龙鳞。描金䩞随定紫丝鞭,锦鞍鞯稳称桃花马。
左边那骑马上坐着的便是梁山泊掌握兵权军师吴学究,怎生打扮:
五明扇齐攒白羽,九纶巾巧簇乌纱。素罗袍香皂沿边,碧玉环丝绦束定。凫舄稳踏葵花镫,银鞍不离紫丝缰,两条铜炼腰间挂,一骑青骢出战场。
右边那骑马上,坐着的便是梁山泊掌握行兵布阵副军师公孙胜。怎生打扮:
星冠耀日,神剑飞霜。九霞衣服绣春云,六甲风雷藏宝诀。腰间系杂色短须绦,背上悬松文古定剑。穿一双云头点翠早朝靴,骑一匹分鬃昂首黄花马。名标蕊笈玄功著,身列仙班道行高。
三个总军主将,三骑马出到阵前。看对阵金鼓齐鸣,门旗开处,也有二三十个军官,簇拥著高唐州知府高廉出在阵前,立马于门旗下,怎生结束,但见:
束发冠珍珠嵌就,绛红袍锦绣攒成。连环铠甲耀黄金,双翅银盔飞彩凤。足穿云缝吊墩靴,腰系一蛮金鞓带。手内剑横三尺水,阵前马跨一条龙。
那知府高廉出到阵前,厉声高叫,喝骂道:“你那水洼草贼,既有心要来厮杀,定要分个胜败,见个输赢,走的不是好汉!”宋江听罢,问一声:“谁人出马立斩此贼?”“小李广”花荣挺枪跃马,直至垓心。高廉见了,喝问道:“谁与我直取此贼去?”那统制官队里转出一员上将,唤做薛元辉,使两口双刀,骑一匹劣马,飞出垓心,来战花荣。两个在阵前斗了数合,花荣拨回马,望本阵便走,薛元辉不知是计,纵马舞刀,尽力来赶,花荣略带住了马,拈弓取箭,纽转身躯,只一箭,把薛元辉头重脚轻,射下马去。
两军齐呐声喊。高廉在马上见了大怒,急去马鞍鞒前,取下那面聚兽铜牌,把剑去击。那里敲得三下,只见神兵队里卷起一阵黄砂来,罩的天昏地暗,日色无光。喊声起处,豺狼虎豹,怪兽毒虫,就这黄沙内卷将出来。众军恰待都走,公孙胜在马上,早掣出那一把松文古定剑来,指著敌军,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只见一道金光射去,那伙怪兽毒虫,都就黄沙中乱纷纷坠于阵前。
众军人看时,却都是白纸翦的虎豹走兽,黄沙尽皆荡散不起。宋江看了,鞭梢一指,大小三军,一齐掩杀过去。但见人亡马倒,旗上交横。高廉急把神兵退走入城。宋江军马赶到城下,城上急拽起吊桥,闭上城门,擂木炮石,如雨般打将下来。宋江叫且鸣金,收聚军马下寨,整点人数,各获大胜,回帐称谢公孙先生神功道德,随即赏劳三军。
次日,分兵四面围城,尽力攻打。公孙胜对宋江,吴用道:“昨夜虽是杀败敌军大半,眼见得那三百神兵退入城中去了。今日攻击得紧,那厮夜间必来偷营劫寨。今晚可收军一处,至夜深,分去四面埋伏,这里虚扎寨棚,教众将只听霹雳响,看寨中火起,一齐进兵。”传令已了。当日攻城至未牌时分,都收四面军兵还寨,却在营中大吹大擂饮酒。看看天色渐晚,众头领暗暗分拨开去,四面埋伏已定。
却说宋江、吴用、公孙胜、花荣、秦明、吕方、郭盛上土坡等候。是夜,高廉果然点起三百神兵,背上各带铁葫芦,于内藏着硫黄焰硝,烟火药料。各人俱执钩刃、铁扫帚,口内都衔芦哨。二更前后,大开城门,放下吊桥,高廉当先,驱领神兵前进,背后却带三十余骑,奔杀前来。离寨渐近,高廉在马上作起妖法,却早黑气冲天,狂风大作,飞砂走石,播土扬尘。
三百神兵各取火种,去那葫芦口上点着,一声芦哨齐响,黑气中间,火光罩身,大刀阔斧,滚入寨里来。高埠处,公孙胜仗剑作法,就空寨中平地上刮剌剌起个霹雳。三百神兵急待退走,只见那空寨中火起,光焰乱飞,上下通红,无路可出。四面伏兵齐赶,围定寨栅,黑处遍见。三百神兵,不曾走得一个,都被杀在寨里。高廉急引了三十余骑,奔走回城。
背后一枝军马追赶将来,乃是“豹子头”林冲。看看赶上,急叫得放下吊桥,高廉只带得八九骑入城,其余尽被林冲和人连马生擒活捉了去。高廉进到城中,尽点百姓上城守护。高廉军马神兵,被宋江,林冲杀个尽绝。
次日,宋江又引军马四面围城甚急。高廉寻思:“我数年学得术法,不想今日被他破了,似此如之奈何?只得使人去邻近州府求救。”急急修书二封,教去东昌、寇州,“二处离此不远,这两个知府都是我哥哥抬举的人,教星夜起兵来接应。”差了两个帐前统制官,赍擎书信,放开西门,杀将出来,投西夺路去了。众将却待去追赶,吴用传令:“且放他出去,可以将计就计。
”宋江问道:“军师如何作用?”吴学究道:“城中兵微将寡,所以他去求救。我这里可使两枝人马,诈作救应军兵,于路混战。高廉必然开门助战,乘势一面取城,把高廉引入小路,必然擒获。”宋江听了大喜。令戴宗回梁山泊另取两枝军马,分作两路而来。
且说高廉每夜在城中空阔处,堆积柴草,竟天价放火为号,城上只望救兵到来。过了数日,守城军兵望见宋江阵中不战自乱,急忙报知。高廉听了,连忙披挂上城瞻望,只见两路人马战尘蔽日,喊杀连天,冲奔前来。四面围城军马,四散奔走。高廉知是两路救军到了,尽点在城军马,大开城门,分头掩杀出去。
且说高廉撞到宋江阵前,看见宋江引着花荣、秦明,三骑马望小路而走。高廉引了人马,急去追赶,忽听得山坡后连珠炮响,心中疑惑,便收转人马回来。两边锣响,左手下吕方,右手下郭盛,各引五百人马冲将出来。高廉急夺路走时,部下军马折其大半。奔走脱得垓心时,望见城上已都是梁山泊旗号。举眼再看,无一处是救应军马。只得引著些败卒残兵,投山僻小路而走,行不到十里之外,山背后撞出一彪人马,当先拥出“病尉迟”孙立,拦住去路,厉声高叫:“我等你多时,好好下马受缚!
”高廉引军便回,背后早有一彪人马,截住去路,当先马上却是“美髯公”朱仝。两头夹攻将来,四面截了去路,高廉便弃了坐下马便走上山。四下里部军一齐赶上山去,高廉慌忙,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起!”驾一片黑云,冉冉腾空,直上山顶。只见山坡边转出公孙胜来,见了,便把剑在马上望空作用,口中也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将剑望上一指,只见高廉从云中倒撞下来。
侧首抢过“插翅虎”雷横,一朴刀把高廉挥做两段。可怜五马诸侯贵,化作南柯梦里人。有诗为证:
上临之以天鉴,下察之以地祇。明有王法相继,暗有鬼神相随。
行凶毕竟逢凶,恃势还归失势。劝君自警平生,可叹可惊可畏。
且说雷横提了首级,都下山来,先使人去飞报主帅。宋江已知杀了高廉,收军进高唐州城内。先传下将令:“休得伤害百姓。”一面出榜安民,秋毫无犯。且去大牢中救出柴大官人来。那时当牢节级,押狱禁子已都走了。止有三五十个罪囚,尽数开了枷锁释放。数中只不见柴大官人一个。宋江心中忧闷。寻到一处监房内,却监著柴皇城一家老小;又一座牢内,监著沧州提捉到柴进一家老小,同监在彼,为是连日厮杀,未曾取问发落,只是没寻柴大官人处。
吴学究教唤集高唐州押狱禁子跟问时,数内有一个禀道:“小人是当牢节级蔺仁,前日蒙知府高廉所委,专一牢固监守柴进,不得有失。又分付道:‘但有凶吉,你可便下手。’三日之前,知府高廉要取柴进出来施刑。小人为见本人是个好男子,不忍下手,只推道:‘本人病至八分,不必下手。’后又催并得紧,小人回称‘柴进已死’。因是连日厮杀,知府不闲,小人却恐他差人下来看视,必见罪责。昨日引柴进去后面枯井边,开了枷锁,推放里面躲避,如今不知存亡”。
宋江听了,慌忙着蔺仁引入。直到后牢枯井边望时,见里面黑洞洞地,不知多少深浅。上面叫时,哪得人应。把索子放下去探时,约有八九丈深。宋江道:“柴大官人眼见得多是没了。”宋江垂泪。吴学究道:“主帅且休烦恼。谁人敢下去探看一遭,便见有无。”说犹未了,转过“黑旋风”李逵来,大叫道:“等我下去。”宋江道:“正好。当初也是你送了他,今日正宜报本。
”李逵笑道:“我下去不怕,你们莫割断了绳索。”吴学究道:“你却也忒奸猾。”且取一个大篦箩,把索子络了,接长索头,扎起一个架子,把索挂在上面。李逵脱得赤条条的,手拿两把板斧,坐在箩里,却放下井里去,索上缚两个铜铃。渐渐放到底下,李逵却从箩里爬将出来,去井底下摸时,摸著一堆,却是骸骨。李逵道:“爷娘,甚鸟东西在这里!
”又去这边摸时,底下湿漉漉的,没下脚处。李逵把双斧拔放箩里,两手去摸底下,四边却宽,一摸摸著一个人,做一堆儿蹲在水坑里。李逵叫一声:“柴大官人!”哪里见动,把手去摸时,只觉口内微微声唤。李逵道:“谢天地,恁地时,还有救哩!”随即爬在箩里,摇动铜铃,众人扯将上来。李逵说下面的事,宋江道:“你可再下去,先把柴大官人放在箩里,先发上来,却再放箩下来取你。
”李逵道:“哥哥不知我去蓟州著了两道儿,今番休撞第三遍。”宋江笑道:“我如何肯弄你?你快下去。”李逵只得再坐箩里,又下井去。到得底下,李逵爬将出逻去,却把柴大官人抱在箩里,摇动索上铜铃。上面听得,早扯起来。到上面,众人看了大喜。
宋江见柴进头破额裂,两腿皮肉打烂,眼目略开又闭。宋江心中甚是凄惨,叫请医生调治。李逵却在井底下发喊大叫。宋江听得,急叫把箩放将下去,取他上来。李逵到得上面,发作道:“你们也不是好人,便不把箩放下来救我!”宋江道:“我们只顾看顾柴大官人,因此忘了你,休怪。”宋江就令众人把柴进扛扶上车睡了,先把两家老小,并夺转许多家财,共有二十余辆车子,叫李逵,雷横先护送上粱山泊去。
却把高廉一家老小良贱三四十口,处斩于市。赏谢了蔺仁。再把府库财帛,仓廒粮米,并高廉所有家私,尽数装载上山。大小将校离了高唐州,得胜回粱山泊。所过州县,秋毫无犯。在路已经数日,回到大寨,柴进扶病起来,称谢晁、宋二公并众头领。晁盖教请柴大官人就山顶宋公明歇处,另建一所房子,与柴进并家眷安歇。晁盖,宋江等众皆大喜。自高唐州回来,又添得柴进、汤隆两个头领,且作庆贺筵席,不在话下。
再说东昌、寇州两处,已知高唐州杀了高廉,失陷了城池,只得写表差人申奏朝廷。又有高唐州逃难官员,都到京师说知真实。高太尉听了,知道杀死他兄弟高廉。次日五更,在待漏院中,专等景阳钟响。百官各具公服,直临丹墀,伺候朝见。当日五更三点,道君皇帝升殿。净鞭三下响,文武两班齐。天子驾坐,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启奏,无事卷帘退朝。
”高太尉出班奏曰:“今有济州梁山泊贼首晁盖、宋江,累造大恶,打劫城池,抢掳仓廒,聚集凶徒恶党。现在济州杀害官军,闹了江州无为军,今又将高唐州官民杀戮一空,仓廒库藏,尽被掳去。此是心腹大患,若不早行诛剿,他日养成贼势,难以制伏。伏乞圣断。”天子闻奏大惊,随即降下圣旨,就委高太尉选将调兵,前去剿捕,务要扫清水泊,杀绝种类。
高太尉又奏道:“量此草寇,不必兴举大兵,臣保一人,可去收复。”天子道:“卿若举用,必无差错,即令起行,飞捷报功,加官赐赏,高迁任用。”高太尉奏道:“此人乃开国之初,河东名将呼延赞嫡派子孙,单名唤个灼字。使两条铜鞭,有万夫不当之勇。见受汝宁郡都统制,手下多有精兵勇将。臣举保此人,可以征剿梁山泊。可授兵马指挥使,领马步精锐军士,克日扫清山寨,班师还朝。
”天子准奏,降下圣旨:“著枢密院即便差人,赍敕前往汝宁州,星夜宣取”。当日朝罢,高太尉就于帅府著枢密院拨一员军官,赍擎圣旨,前去宣取。当日起行,限时定日,要呼延灼赴京听命。
却说呼延灼在汝宁州统军司坐衙,听得门人报道:“有圣旨特来宣取将军赴京,有委用的事。”呼延灼与本州官员出郭迎接到统军司。开读已罢,设宴管待使臣,火急收拾了头盔衣甲,鞍马器械,带引三四十从人,一同使命,离了汝宁州,星夜赴京。于路无话。早到京师城内殿司府前下马,来见高太尉。当日高俅正在殿帅府坐衙,门吏报道:“汝宁州宣到呼延灼,现在门外。”高太尉大喜,叫唤进来参见了。看那呼延灼一表非俗,正是:
开国功臣后裔,先朝良将玄孙,家传鞭法最通神,英武熟经战阵。
仗剑能探虎穴,弯弓解射雕群。将军出世定乾坤,呼延灼威名大振。
当下高太尉问慰已毕,与了赏赐。次日早朝,引见道君皇帝。徽宗天子看了呼延灼一表非俗,喜动天颜,就赐“踢雪乌骓”一匹。那马浑身墨锭似黑,四蹄雪练价白,因此名为“踢雪乌骓”,那马日行千里,圣旨赐与呼延灼骑坐。呼延灼就谢恩已罢,随高太尉再到殿帅府,商议起军,剿捕梁山泊一事。呼延灼道:“禀明恩相:小人觑探梁山泊兵多将广,武艺高强,不可轻敌小觑。乞保二将为先锋,同提军马到彼,必获大功。”高太尉听罢大喜,问道:“将军所保谁人,可为前部先锋?”
不争呼延灼举保此二将,有分教,宛子城重添良将,梁山泊大破官军。且教功名未上凌烟阁,姓字先标聚义厅,毕竟呼延灼对高太尉保出谁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高太尉大兴三路兵 呼延灼摆布连环马
话说高太尉问呼延灼道:“将军所保何人,可为先锋?”呼延灼禀道:“小人举保陈州团练使,姓韩,名滔。原是东京人氏,曾应过武举出身,使一条枣木槊,人呼为‘百胜将军’。此人可为正先锋。又有一人,乃是颖州团练使,姓彭,名玘。亦是东京人氏,乃累代将门之子,使一口三尖两刃刀,武艺出众,人呼为‘天目将军’。此人可为副先锋。”高太尉听了大喜道:“若是韩,彭二将为先锋,何愁狂寇!”当日高太尉就殿帅府押了两道牒文,著枢密院差人,星夜往陈,颖二州,调取韩滔、彭玘,火速赴京。
不旬日之间,二将已到京师,迳来殿帅府,参见了太尉并呼延灼。次日,高太尉带领众人,都往御教场中,操演武艺。看军了当,却来殿帅府,会同枢密院官,计议军机重事。高太尉问道:“你等三路,总有多少人马?”呼延灼答道:“三路军马,计有五千,连步军,数及一万。”高太尉道:“你三人亲自回州,拣选精锐马军三千,步军五千,约会起程,收剿梁山泊。
”呼延灼禀道:“此三路马步军兵,都是训练精熟之士,人强马壮,不必殿帅忧虑。但恐衣甲未全,只怕误了日期,取罪不便,乞恩相宽限。”高太尉道:“既是如此说时,你三人可就京师甲仗库内,不拘数目,任意选拣衣甲盔刀,关领前去。务要军马整齐,好与对敌。出师之日,我自差官来点视。”呼延灼领了钧旨,带人往甲仗库关支。呼延灼选迄铁甲三千副,熟皮马甲五千副,铜铁头盔三千顶,长枪二千根,滚刀一千把,弓箭不计其数,火炮铁炮五百余架,都装载上车。
临辞之日,高太尉又拨与战马三千匹。三个将军,各赏了金银段匹,三军尽关了粮赏。呼延灼和韩滔、彭玘,都与了必胜军状,辞别了高太尉并枢密院等官,三人上马,都投汝宁州来,于路无话。
到得本州,呼延灼便道:“韩滔、彭玘,各往陈、颖二州起军,前来汝宁会合。”不勾半月之上,三路兵马,都已完足。呼延灼便把京师关到衣、甲、盔、刀、旗、枪、鞍、马,并打造连环、铁铠、军器等物,分俵三军已了,伺侯出军。高太尉差到殿帅府两员军官,前来点视。犒赏三军已罢,呼延灼摆布三路兵马出城,端的是:
鞍上人披铁铠,坐下马带铜铃。旌旗红展一天霞,刀剑白铺千里雪。弓弯鹊画,飞鱼袋半露龙梢,笼插雕翎,狮子壶紧拴豹尾。人顶深盔垂护项,微漏双睛;马披重甲带朱缨,单悬四足。开路人兵,齐担大斧;合后军将,尽捻长枪。数千甲马离州城,三个将军来水泊。
当下起军,摆布兵马出城,前军开路韩滔,中军主将呼延灼,后军催督彭玘,马步三军人等,浩浩荡荡,杀奔梁山泊来。
却说梁山泊远探报马,径到大寨,报知此事。聚义厅上,当中晁盖、宋江,上首军师吴用,下首法师公孙胜并众头领,各与柴进贺喜,终日筵宴。听知报道:“汝宁州‘双鞭’呼延灼,引著军马到来征进。”众皆商议迎敌之策。吴用便道:“我闻此人,祖乃开国功臣河东名将呼延赞之后,嫡派子孙。此人武艺精熟,使两条铜鞭,人不可近。必用能征敢战之将,先以力敌,后用智擒。
”说言未了,“黑旋风”李逵便道:“我与你去捉这厮。”宋江道:“你如何去得?我自有调度:可请‘霹雳火’秦明打头阵,‘豹子头’林冲打第二阵,‘小李广’花荣打第三阵,‘一丈青’扈三娘打第四阵,‘病尉迟’孙立打第五阵;将前面五阵,一队队战罢如纺车般,转作后军。我亲自带引十个弟兄,引大队人马押后。左军五将:朱仝、雷横、穆弘、黄信、吕方;右军五将:杨雄、石秀、欧鹏、马麟、郭盛。
水路中可请李俊、张横、张顺、阮家三弟兄,驾船接应。”却教李逵与杨林引步军分作两路,埋伏救应。
宋江调拨已定,前军秦明早引人马下山,向平原旷野之处列成阵势。此时虽是冬天,却喜和暖。等候了一日,早望见官军到来,先锋队里,“百胜将”韩滔领兵扎下寨栅,当晚不战。次日天晓,两军对阵,三通画鼓,出到阵前。马上横著狼牙棍,望对阵门旗开处,先锋将韩滔,横槊勒马,大骂秦明道:“天兵到此,不思早早投降,还敢抗拒,不是讨死!
我直把你水泊填平,梁山踏碎,生擒活捉你这伙反贼解京,碎尸万段!”秦明本是性急的人,听了也不打话,便拍马舞起狼牙棍,直取韩滔。韩滔挺槊跃马,来战秦明。两个斗到二十余合,韩滔力怯,只待要走,背后中军主将呼延灼已到,见韩滔战秦明不下,便从中军舞起双鞭,纵坐下那匹御赐“踢雪乌骓”,咆哮嘶喊,来到阵前。秦明见了,欲待来战呼延灼,第二拨“豹子头”林冲已到,便叫:“秦统制少歇,看我战三百合却理会!
”林冲挺起蛇矛,直奔呼延灼,秦明自把军马从左边踅向山坡后去,这里呼延灼自战林冲,两个正是对手:枪来鞭去花一团,鞭去枪来锦一簇。两个斗到五十合之上,不分胜败。第三拨“小李广”花荣军到,阵门下大叫道:“林将军少息,看我擒捉这厮!”林冲拨转马便走。
呼延灼因见林冲武艺高强,也回本阵。林冲自把本部军马一转,转过山坡后去,让花荣挺枪出马,呼延灼后军也到,“天目将”彭玘横著那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骤著五明千里黄花马,出阵大骂花荣道:“反国逆贼,何足为道!与吾并个输赢!”花荣大怒,也不答话,便与彭玘交马,两个战二十余合,呼延灼看见彭玘力怯,纵马舞鞭,直奔花荣。斗不到三合,第四拨“一丈青”扈三娘人马已到,大叫:“花将军少歇,看我捉这厮。
”花荣也引军望右边踅转山坡下去了。彭玘来战一丈青未定,第五拨“病尉迟”孙立军马早到,勒马于阵前摆着,看这扈三娘去战彭玘。两个正在征尘影里,杀气阴中,一个使大杆刀,一个使双刀,两个斗到二十余合,一丈青把双刀分开,回马便走。彭玘要逞功劳,纵马赶来,一丈青便把双刀挂在马鞍鞒上,袍底下取出红锦套索,上有二十四个金钩,等彭玘马来得近,纽过身躯,把套索望空一撒,看得亲切,彭玘措手不及,早拖下马来。
孙立喝教众军一发向前,把彭玘捉了。呼延灼看见大怒,忿力向前来救,一丈青便拍马来迎敌。呼延灼恨不得一口水吞了那一丈青,两个斗到十合之上,急切赢不得一丈青。
呼延灼心中想道:“这个泼妇人在我手里斗了许多合,倒恁地了得!”心忙意急,卖个破绽,放他入来,却把双鞭只一盖,盖将下来,那双刀却在怀里;提起右手铜鞭,望一丈青顶门上打下来。却被一丈青眼明手快,早起刀只一隔,右手那口刀望上直飞起来。却好那一鞭打将下来,正在刀口上,铮地一声响,火光迸散,一丈青回马望本阵便走,呼延灼纵马赶来。病尉迟孙立见了,便挺枪纵马向前,迎住厮杀。背后宋江却好引十对良将都到,列成阵势。一丈青自引了人马,也投山坡下去了。
宋江见活捉得“天目将”彭玘,心中甚喜。且来阵前看孙立与呼延灼交战。孙立也把枪带住,手腕上绰起那条竹节钢鞭,来迎呼延灼。两个都使钢鞭,那更一般打扮:“病尉迟”孙立是交角铁幞头,大红罗抹额,百花点翠皂罗袍,乌油戗金甲,骑一匹“乌骓”马,使一条竹节虎眼鞭,赛过尉迟恭。这呼延灼却是冲天角铁帕头,锁金黄罗抹额,七星打钉皂罗袍,乌油对嵌铠甲,骑一匹御赐“踢雪乌骓”,使两条水磨八棱钢鞭,左手的重十二斤,右手重十三斤,真似呼延赞。两个在阵前左盘右旋,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宋江看了,喝采不已。有诗为证:
各跨乌骓健似龙,呼延赞对尉迟恭。双鞭遇敌真奇事,更好同归不语中。
官军阵里韩滔,见说折了彭玘,便去后军队里,尽起军马,一发向前厮杀。宋江只怕冲将过来,便把鞭梢一指,十个头领引了大小军士,掩杀过去。背后四路军兵,分作两路夹攻拢来。呼延灼见了,急收转本部军马,各敌个住。为何不能全胜?却被呼延灼阵里都是“连环马官军”,马带马甲,人披铁铠,马带甲,只露得四蹄悬地;人披铠,只露著一对眼睛。宋江阵上虽有甲马,只是红缨面具,铜铃雉尾而已。这里射将箭去,那里甲都护住了。那三千马军,各有弓箭,对面射来,因此不敢近前。宋江急叫鸣金收军,呼延灼也退二十余里下寨。
宋江收军,退到山西下寨,屯住军马,且教左右群刀手,簇拥彭玘过来。宋江望见,便起身喝退军士,亲解其缚,扶入账中,分宾而坐。宋江便拜。彭玘连忙答礼拜道:“小子被擒之人,理合就死。何故将军以宾礼待之?”宋江道:“某等众人,无处容身,暂占水泊,权时避难,造恶甚多。今者朝廷差遣将军前来收捕,本合延颈就缚。但恐不能存命,因此负罪交锋,误犯虎威,敢乞恕罪。”彭玘答道:“素知将军仗义行仁,扶危济困,不想果然如此义气!倘蒙存留微命,当以捐躯保奏。”宋江道:“某等众兄弟也只待圣主宽恩,赦宥重罪,忘生报国,万死不辞。”诗曰:
忠为君主恨贼臣,义连兄弟且藏身。不因忠义心如一,安得团圆百八人。
宋江当日就将“天目将”彭玘使人送上大寨,教与晁天王相见,留在寨里。这里自一面犒赏三军并众头领,计议军情。
再说呼延灼收军下寨,自和韩滔商议,如何取胜梁山水泊。韩滔道:“今日这厮们见俺催军近前,他便慌忙掩击过来,明日尽数驱马军向前,必获大胜。”呼延灼道:“我已如此安排下了,只要和你商量相通。”随即传下将令:“教三千匹马军做一排摆着,每三十匹一连,却把铁环连锁,但遇敌军,远用箭射,近则使枪,直冲入去;三千连环马军,分作一百队锁定。五千步军,在后策应。明日休得挑战,我和你押后掠阵。但若交锋,分作三面冲将过去。”计策商量已定,次日天晓出战。
却说宋江次日把军马分作五队在前,后军十将簇拥,两路伏兵分于左右。秦明当先,搦呼延灼出马交战,只见对阵但只呐喊,并不交锋。为头五军,都一字儿摆在阵前:中是秦明,左是林冲、一丈青,右是花荣,孙立在后。随即宋江引十将也到,重重叠叠,摆着人马。看对阵时,约有一千步军,只是擂鼓发喊,并无一人出马交锋,宋江看了,心中疑惑,暗传号令:“教后军且退。
”却纵马直到花荣队里窥望。猛听对阵里连珠炮响,一千步军,忽然分作两下,放出三面连环马军,直冲将来;两边把弓箭乱射,中间尽是长枪,宋江看了大惊,急令众军把弓箭施放,哪里抵敌得住。每一队三十匹马,一齐跑发,不容你不向前走。那连环马军漫山遍野,横冲直撞将来。前面五队军马望见,便乱跑了,策立不定;后面大队人马拦当不住,各自逃生。
宋江飞马慌忙便走,十将拥护而行。背后早有一队连环马军追将来,却得伏兵李逵、杨林引人从芦苇中杀出来,救得宋江,逃至水边;却有李俊、张横、张顺、三阮六个水军头领,摆下战船接应。宋江急急上船,便传将令:教分头去救应众头领下船,那“连环马”直赶到水边,乱箭射来,船上却有傍牌遮护,不能损伤,慌忙把船掉到鸭嘴滩头,尽行上岸,就水寨里整点人马,折其大半,却喜众头领都全。
虽然折了些马匹,都救得性命。少刻,只见石勇、时迁、孙新、顾大嫂都逃命上山,却说:“步军冲杀将来,把店屋平拆了去。我等若无号船接应,尽被擒捉。”宋江一一亲自抚慰,计点众头领时,中箭者六人:林冲、雷横、李逵、石秀、孙新、黄信;小喽啰中伤带箭者,不计其数。晁盖闻知,同吴用、公孙胜下山来动问。宋江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吴用劝道:“哥哥休忧,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挂心?
别生良策,可破‘连环军马’。”晁盖便传号令,分付水军,牢固寨棚船只,保守滩头,晓夜堤备,请宋公明上山安歇。宋江不肯上山,只就鸭嘴滩寨内驻扎,只教带伤头领上山养病。
却说呼延灼大获全胜,回到本寨,开放“连环马”,都次第前来请功。杀死者不计其数,生擒的五百余人,夺得战马三百余匹。随即差人前去京师报捷,一面犒赏三军。
却说高太尉正在殿帅府坐衙,门上报道:“呼延灼收捕梁山泊得胜,差人报捷。”心中大喜。次日早朝,越班奏闻天子。徽宗甚喜,敕赏黄封御酒十瓶,锦袍一领。差官一员,赍钱十万贯,前去行营赏军。高太尉领了圣旨,同到殿帅府,随即差官赍捧前去。
却说呼延灼已知有天使到,与韩滔出二十里外迎接。接到寨中,谢恩受赏已毕,置酒管待天使。一面令韩先锋俵钱赏军,且将捉到五百余人囚在寨中,待拿得贼首,一并解赴京师,示众施行。天使问:“彭团练如何失陷?”呼延灼道:“为因贪捉宋江,深入重地,致被擒捉,今次群贼必不敢再来,小可分兵攻打,务要肃清山寨,扫尽水洼,擒获众贼,折毁巢穴。
但恨四面是水,无路可进。遥观寨栅,只除非得火炮飞打,以碎贼巢。久闻东京有个炮手凌振,名号‘轰天雷’,此人善造火炮,能去十四五里远近,石炮落处,天崩地陷,山倒石裂。若得此人,可以攻打贼巢,更兼他深通武艺,弓马熟娴,若得天使回京,于太尉前言知此事,可以急急差遣到来,克日可取贼巢。”使命应允。次日起程,于路无话。回到京师,来见高太尉,备说呼延灼求索炮手凌振,要建大功,高太尉听罢,传下钧旨,教唤甲仗库副炮手凌振那人来,原来凌振祖贯燕陵人,是宋朝盛世第一个炮手,人都呼他是“轰天雷”,更兼武艺精熟。
曾有四句诗赞凌振的好处:
强火发时城郭碎,烟云散处鬼神愁。金轮子母轰天振,炮手名闻四百州。
当下凌振来参见了高太尉,就受了行军统领官文凭,便教收拾鞍马军器起身。
且说凌振把应用的烟火、药料,就将做下的诸色火炮,并一应的炮石、炮架,装载上车,带了随身衣,甲,盔,刀,行李等件,并三四十个军汉,离了东京,取路投梁山泊来。到得行营,先来参见主将呼延灼,次见先锋韩滔,备问水寨远近路程,山寨险峻去处,安排三等炮石攻打:第一是风火炮,第二是金轮炮,第三是子母炮。先今军健整顿炮架,直去水边竖起,准备放炮。
却说宋江在鸭嘴滩上小寨内,和军师吴学究商议破阵之法,无计可施。有探细人来报道:“东京新差一个炮手,号作‘轰天雷’凌振,即日在于水边竖起架子,安排施放火炮,攻打寨栅。”吴学究道:“这个不妨,我山寨四面都是水泊,港汊甚多,宛子城离水又远,纵有飞天火炮,如何能够打得到城边?且弃了鸭嘴滩小寨,看他怎地设法施放?却做商议。
”当下宋江弃了小寨,便都起身,且上关来。晁盖、公孙胜接到聚义厅上,问道:“似此如何破敌?”动问未绝,早听得山下炮响,一连放了三个火炮,两个打在水里,一个直打到鸭嘴滩边小寨上。宋江见说,心中展转忧闷,众头领尽皆失色。吴学究道:“若得一人,诱引凌振到水边,先捉了此人,方可商议破敌之法。”晁盖道:“可著李俊、张横、张顺、三阮,六人掉船如此行事,岸上朱仝、雷横如此接应。
”
且说六个水军头领得了将令,分作两队:李俊和张横先带了四五十个会水的军士,用两只快船,从芦苇深处悄悄过去;背后张顺、三阮,掌四十余只小船接应。再说李俊、张横上到对岸,便去炮架子边呐声喊,把炮架推翻。军士慌忙报与凌振知道,凌振便带了风火二炮,拿枪上马,引了一千余人赶将来。李俊、张横领人便走,凌振追至芦苇滩边,看见一字儿摆开四十余只小船,船上共有百十余个水军,李俊、张横早跳在船上,故意不把船开,看看人马到来,呐声喊,都跳下水里去了。
凌振人马已到,便来抢船。朱仝、雷横却在对岸呐喊擂鼓。凌振夺得许多船只,叫军健尽数上船,便杀过去。船才行到波心之中,只见岸上朱仝、雷横鸣起锣来。水底下早钻起四五十水军,尽把船尾屑子拔了,水都滚入船里来。外边就势扳翻船,军健都撞在水里。凌振急待回船,船尾舵橹已自被拽下水底去了。两边却钻上两个头领来,把船只一扳,仰合转来,凌振却被合下水里去。
水底下却是阮小二,一把抱住,直拖到对岸来。岸上早有头领接着,便把索子绑了,先解上山来。水中生擒二百余人,一半水中渰死,些少逃得性命回去。诗曰:
怎许船军便渡河,不施火炮却如何?空说半天轰霹雳,却愁尺水起风波。
呼延灼得知,急领军马赶将来时,船都已过鸭嘴滩去了。箭又射不着,人都不见了,只忍得气。呼延灼恨了半晌,只得引了人马回去。
且说众头领捉得“轰天雷”凌振,解上山寨,先使人报知。宋江便同满寨头领下第二关迎接,见了凌振,连忙亲解其缚,便埋怨众人道:“我叫你们礼请统领上山,如何恁的无礼!”凌振拜谢不杀之恩。宋江便与他把盏已了,自执其手,相请上山。到大寨,见了彭玘已做了头领,凌振闭口无言。彭玘劝道:“晁、宋二头领替天行道,招纳豪杰,专等招安,与国家出力。
既然我等到此,只得从命。”宋江却又陪话,凌振答道:“小的在此趋侍不妨,争奈老母妻子都在京师,倘或有人知觉,必遭诛戮,如之奈何!”宋江道:“但请放心,限日取还统领。”凌振谢道:“若得头领如此周全,死而瞑目。”晁盖道:“且教做筵席庆贺。”
次日,厅上大聚会众头领。饮酒之间,宋江与众人商议破“连环马”之策。正无良法,只见“金钱豹子”汤隆起身道:“小人不材,愿献一计,除之得这般军器和我一个哥哥,可以破得‘连环军马’。”吴学究便问道:“贤弟,你且说用何等军器?你这个令亲哥哥是谁?”汤隆不慌不忙,叉手向前,说出这般军器和那个人来。有分教,四五个头领直往京师,三千余马军尽遭毒手。
正是计就玉京擒獬豸,谋成金关捉狻猊。毕竟汤隆对众说出那般军器,什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