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纪(七)

宋纪十三

起柔兆阉茂正月,尽强圉大渊献十二月,凡二年。

○太宗至仁应道神功圣德睿烈大明广孝皇帝雍熙三年(辽统和四年)

春,正月,辛未,右武卫大将军长宁侯德隆卒。以其弟德彝嗣侯,判沂州,时年十九。属飞蝗入境,吏民请坎瘗火焚之,德彝曰:“上天降灾,守土之罪也。”乃责躬引咎,斋戒致祷,而蝗自殪。

丙子,辽都统耶律色珍等上讨女真所获生口十馀万,马二十馀万匹,初,辽设群牧使司,马大蕃息。至是得女真马,势益强。

庚辰,夜漏一刻,北方有赦气如城,至明不散。

先是,知雄州开封贺令图与其父岳州刺史怀浦及文思使薛继昭等相继上言:“契丹主年幼,国事决于其母,韩德让宠幸用事,国人疾之,请乘其衅以取幽蓟。”帝始有意北伐。

诏议亲征,参知政事李至上言曰:“幽州,契丹之右臂,王师往击,彼必拒张。攻城之人,不下数万,兵多费广,势须广备餱粮。假令一日克平,当为十旬准计,未知边庾可充此乎?又,范阳之旁,坦无陵阜,去山既远,取石尤难。金汤之坚,非石莫碎。臣愚以为京师天下根本,陛下不离辇毂,恭守宗庙,示敌人以闲暇,慰亿兆之仰望者,策之上也。大名,河朔之冲卫,或暂驻銮辂,扬言自将,以壮军威者,策之中也。若乃远提师旅,亲抵边陲,北有敌兵可虞,南有中原为虑,则曳裾之恳切,断鞅之狂愚,臣虽不肖,耻在二贤后也。”

庚寅,北伐,以曹彬为幽州道行营前军马步水陆都部署,崔彦进副之;米信为西北道都部署,杜彦圭副之,以其众出雄州;田重进为定州路都部署,出飞狐。

戊戌,参知政事李至以疾罢为礼部侍郎。

二月,壬子,以潘美为云、应、朔等州都部署,杨业副之,出雁门。

李继迁降于辽,辽以为定难节度使、都督夏州诸军事;继冲为副使。

三月,癸酉,曹彬与辽兵战固安南,克其城。丁丑,重进破之于飞孤北。潘美自西陉人,与辽战,又胜之,逐北至寰州;庚辰,刺史赵彦辛举州降。彬又败辽师于涿州东,乘胜攻其北门,辛巳,克之。潘美进围朔州,其守将赵希赞举城降。

辽以南京留守耶律休格当曹彬之师,以耶律色珍为都统,率师当潘美等。辽主以亲征告于陵庙山川,与太后驻军驼罗口,趣诸部兵以为应援;又命林牙勤德率兵守平州之海岸,以备南师。

田重进至飞狐北,辽冀州防御使大鹏翼、康州刺史马赟、马军指挥使何万通率众来援。重进命荆嗣出战,一日五七合,辽师不胜,将遁去,重进遂以大军乘之,生擒鹏冀、赟、万通等。曹彬入涿州,遣部将李继宣等领轻骑渡涿河,觇敌势。乙酉,辽将率众来攻,继宣击破之。丁亥,潘美转攻应州,其守将举城降。

司门员外郎王延范与秘书丞陆坦、戎城县主簿田辩、术士刘昂,坐谋不轨弃市。

庚寅,武宁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岐国公陈洪进卒。

田重进围飞狐,令大鹏翼至城下谕其守将马步都指挥使吕行德等;辛卯,行德与副都指挥使张继从、马军都指挥使刘知进举城降。诏升其县为飞狐军。重进又围灵丘,丙申,其守将步军都指挥使穆超举城降。

是月,始用士人为司理判官。

诏权停贡举。

夏,四月,己亥朔,辽主次南京北郊。

辛亥,潘美克云州。壬寅,米信大破辽师于新城。

丁未,以驾部员外郎梁裔知应州,监察御史张利涉知朔州,右赞善大夫马务成同知寰州。

己酉,田重进又破辽师于飞狐北,杀其二将。

壬子,命左拾遗张舒同知云州。

乙卯,田重进至蔚州,左右都押衙李存璋、许彦钦等杀其节度使萧默哩,执监城使耿绍忠,举城降。以崇仪使魏震知蔚州。辽援兵大至,重进军与辽师转战,时军校五辈,其四悉已战死,至大岭,惟荆嗣力斗,辽师始却,遂定蔚州。是役也,边民之骁勇者竞团结以御敌,或夜入城垒,斩取首级来归。帝闻而嘉之,曰:“此等生长边陲,闲习战斗,若明立赏格,必大有应募者。”乃下诏,募民“有能纠合应援王师者,资以粮食,假以兵甲,擒酋豪者,随职名高下补署。获生口者,人赏钱五千,得首级者三千;马上等十千,中七千,下五千。平幽州后,愿在军者,优与存录,愿归农者,给复三年。”自是应募者益众。

初,曹彬与诸将入辞,帝谓彬曰:“潘美之师,但令先趋云、应,卿等以十馀万众声言取幽州,且持重缓行,毋贪小利以要敌。敌闻大兵至,必萃劲兵于幽州,兵既聚,则不暇为援于山后矣。”既而潘美先下寰、朔、云、应等州,田重进又取飞狐、灵丘、蔚州,多得山后要害之地,而彬等亦连收新城、固安,下涿州,兵势大振。每捷奏至,帝颇讶彬进军之速,且忧契丹断粮道。彬至涿州,辽南京留守耶律休格以兵少不出战,夜则令轻骑掠单弱以胁馀众,昼则以精锐张其势,设伏林莽,绝我粮道。彬留十馀日,食尽,乃退师雄州以援供馈。帝闻之大骇,曰:“岂有敌人在前,而却军以援刍粟乎?何失策之甚也!”亟遣使止之,令“勿复前,引师缘白沟河与米信军接,按兵蓄锐以张西师之势。待美等尽略山后之地,会重进东下趋幽州,与彬、信合,以全师制敌,必胜之道也。”

时彬所部诸将闻美及重进累战获利,自以握重兵不能有所攻取,谋画蜂起,更相矛盾,彬不能制,乃裹五十日粮,再往攻涿州。时辽主次州东五十里,令休格与蒲领等以轻兵薄南师,南师且行且战凡四日,始得至涿。时方炎暑,军士疲乏,所赍粮不继,乃复弃之。令卢斌兼拥城中老幼并狼山而南。彬等以大军退,无复行伍,遂为休格所蹑。五月,庚午,至岐沟关,辽兵追及之,南师大败。彬等收馀军,宵涉巨马河,营于易水之南,李继宣力战巨马河上,辽兵始退,追奔至孤山。方涉巨马河,人畜相蹂践而死者无算。知幽州行府事刘保勋马陷淖中,其子利涉救之,不能出,遂俱死。保勋性纯谨,精于吏事,尝语人曰:“吾受命未尝辞避,接同僚未尝失意,居家积赀未尝至千钱。”及死,闻者皆痛惜之。殿中丞孔宜亦溺于巨马河。馀众奔高阳,为辽师冲击死者数万人,沙河为之不流,弃戈甲若丘陵。休格收宋尸以为京观。帝诏录保勋孙巨川、宜子延世。

癸酉,潘美遣使部送应、朔二州将吏耆老等赴阙;帝召见,慰抚之,并赐以衣服冠带。

丙子,宫苑使王继恩自易州驰骑至,帝始闻曹彬等军败,乃诏诸将领兵分屯于边,召彬及崔彦进、米信入朝,田重进率全军驻定州,潘美还代州。

壬午,辽主还南京,丙午御元和殿,大宴从军将校,封休格为宋国王,加蒲领、寿宁、满努宁及诸有功将校爵赏有差。休格请乘胜略地,以河为界,太后不从。

曹彬等未还,赵普手疏谏曰:“伏自大发骁雄,往平幽蓟,百万家之生聚,飞輓是供,数十州之土田,耕桑半失。兹所谓以明珠而弹雀,为鼷鼠而发机,所失者多,所得者少。况旬朔之间,便涉秋序,内地先困,边廷早凉。彼则弓劲马肥,我则人疲师老,恐当此际,或误指呼。愿颁明诏,速议抽军。臣又思陛下非次兴兵,必因偏听,小人倾侧,但解欺君,事成则获利于身,不成则贻忧于国。昨来议取幽蓟,未审孰为主谋?虚说诳言,总应彰露,愿推其人,置之刑典,庶昭圣听,以厌群情。臣欲露肺肝,先寒毛发,投荒弃市,甘俟显诛。”

帝手诏赐普曰:“朕昨者兴师选将,止令曹彬等顿于雄、霸,裹粮坐甲,以张军声,俟一两月间山后平定,潘美、田重进等会兵以进,直抵幽州,共力驱攘,恢复旧疆。此朕之志也,奈何将帅等不遵成算,各骋所见,领十万甲士出塞远斗,速取其郡县,更还师以援辎重,往复劳弊,为敌所乘。此责在主将也。边防之事,已大为之备,卿勿为忧。”

六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帝以诸将违诏失律,作自勉诗赐近臣。初议兴兵,帝独与枢密院计议,一日至六召,中书不预闻。及败,召枢密院使王显、副使张齐贤、王沔谓曰:“卿等共视朕,自今复作如此事否。”帝既推诚悔过,显等咸愧惧若无所容。宰相李昉等相率上疏曰:“昔汉高祖以三十万之众困于平城,卒用奉春之言以定和亲之策。文帝外示羁縻,内深抑损,于是边城宴闭,黎庶息肩,所伤匪多,其利甚博。倘陛下深念比屋之罄悬,稍减千金之日费,密谕边将,微露事机,彼亦素蓄此心,固乃乐闻其事,不烦兵力,可弭边尘也。”

帝虑辽必入边,命张永德知沧州,宋偓知霸州,刘廷让知雄州,赵延溥知贝州。廷让等皆宿将,久罢节镇,帝欲令击辽自效,故与延溥并命。

丙辰,以御史中丞辛仲甫为给事中、参知政事。

乙巳,知大名府赵昌言上书请斩败军将曹彬等,帝览奏嘉叹,优诏褒之。寻召拜御史中丞。曹彬等至阙,戊午,诏贾黄中、雷德骧、李臣源召彬及崔彦进、米信、杜彦圭等诣尚书省鞫之。秋,七月,戊辰朔,黄中等言彬等法皆当斩,诏百官议之。己巳,工部尚书扈蒙等议如有司所守。彬素服待罪,深自引咎。庚午,责彬为右骁卫上将军,崔彦进为右武卫上将军,米信以下皆贬官。群臣列校死事及陷敌者,录其子孙。

初,米信、傅潜等军败众扰,独李继隆以所部振旅成列而还。即命继隆知定州。及诏分屯诸军,继隆令书吏尽录其诏。旬馀,有败卒集城下,不知所向,继隆按诏给卷,俾各持诣所部。帝嘉其有谋,壬申,以继隆为马军都虞候,领云州防御使。

甲戌,以田重进为马军都虞候。幽州之役,惟重进之师不败,故特命之。

壬午,徙山后诸州降民至河南府、许、汝等州,凡七万八千馀口。

佥署枢密院事张齐贤,言事颇忤帝意,于是帝问近臣以御敌计策,齐贤因请自出守边。戊子,授齐贤给事中,知代州,与都部署潘美同领缘边兵马。

癸巳,阶州言福津县有大山自龙堂峡飞来,壅白江,水逆流高十馀丈,坏民田数百里。

甲午,诏改陈王元祐为元僖,韩王元休为元侃,冀王元亻隽为元份。

辽诸路兵马都统耶律色珍将兵十万至安定西,知雄州贺令图遇之,败绩,南奔。色珍追及,战于五台,死者数万人。明日,攻陷蔚州。令图与潘美帅师往救,与色珍战于飞狐,南师又败。于是浑源、应州之兵皆弃城走,色珍乘胜入寰州,杀守城吏卒千馀人。

潘美既败于飞狐,乃与杨业引兵护云、朔、寰、应四州民南徙。至朔州狼牙村,闻契丹已陷寰州,兵势甚盛,业欲避其锋,谓美等曰:“今敌锋益盛,不可与战。但领兵出大石路,先遣人密告云、朔守将,俟大军离代州日,令云州之众先出,我师次应州,契丹必悉兵来拒,即令朔州吏民出城,直入石碣谷,遣强弩千人列于谷口,以骑士援于中路,则三州之众保万全矣。”监军蔚州刺史王侁沮其议,曰:“领数万精兵,而畏懦如此!但趋雁门北川中,鼓行而往马邑。”顺州团练使刘文裕亦赞成之。业曰:“不可,此必败之势也。”侁曰:“君素号无敌,今见敌逗挠不战,得非有它志乎?”业曰:“业非避死,盖时有未利,徒令杀伤士卒而功不立。今君责业以不死,当为诸公先耳。”乃引兵自大石路趋朔州。将行,泣谓美曰:“此行必不利。业太原降将,分当死,上不杀,宠以连帅,授之兵柄;非纵敌不击,盖伺其便,将立尺寸功以报国恩。今诸君责业以避敌,业当先死。”因指陈家谷口曰:“诸君于此张步兵强弩,为左右翼以援,俟业转战至此,即以步兵夹击救之,不然,无遗类矣。”美即与侁领麾下兵阵于谷口。色珍闻业且至,遣副部署萧达兰伏兵于路。业至,色珍拥众为战势,业麾帜而进,色珍佯败,伏兵四起,色珍还兵前战,业大败,退趋狼牙村。侁自寅至已不得业报,使人登托逻台望之,以为辽兵败走,侁欲争其功,即领兵离谷口。美不能制,乃缘灰河西南行二十里;俄闻业败,即麾兵却走。业力战,自日中至暮,果至谷口,望见无人,拊膺大恸,再率帐下士力战,身披数十创,士卒殆尽,业犹手刃数十百人,马重伤不能进,匿深林中。契丹将耶律希达望见袍影,射之,业坠马被擒,其子延玉与岳州刺史王贵俱死焉。业初为敌所围,贵亲射杀数十人,矢尽,张空拳击杀数十人,乃遇害。业即被擒,因太息曰:“上遇我厚,期捍边破贼以报,而反为奸臣所嫉,逼令赴死,致王师败绩,复何面目求活邪!”乃不食,三日而死。业不知书,忠勇有知谋,练习攻战,与士卒同甘苦。代北苦寒,人多服氈罽,业但挟纩露坐治军事,傍不设火,侍者殆僵仆,而业怡然无寒色。为政简易,御下有恩,故士卒乐为用。其败也,麾下尚有百馀人,业曰:“汝等各有父母妻子,无与我俱死!”众感泣,无一人生还者。帝闻,痛惜,旋削美三任,侁除名,配金州,文裕登州。赠业太尉、大同军节度使,厚赐其家,录其子五人及贵子二人。

八月,丁酉朔,以王沔、张宏并为枢密副使。

己未,辽主用室昉、韩德让言,复山西租赋一年。命第山西诸将校功过而赏罚之。壬戌,以色珍所部将校前破女真,后有宋捷,第功加赏。癸亥,加色珍守太保。

九月,丙寅朔,赐所徙寰、应、蔚等州民来。

戊辰,户部郎中张去华献《大政要录》三十篇,帝嘉之,降玺书褒美。去华初受命知陕州,因留不行。

判刑部张佖上言:“望自今应断奏失入死刑者,不得以官减赎,检法官、判官皆削一任,长吏并停见任。”从之。尝有犯大辟者,诏特减,帝谓佖曰:“朕以小人冒法,原其情非巨蠹,故贷死,流窜亦足以惩艾之也。”佖对曰:“先王立法,盖为小人,君子固不犯矣。”帝以语宰相,且赏佖为知言。

戊寅,赐北征军士阵亡者家三月粮。

辛巳,辽主纳皇后萧氏。

冬,十月,丙申朔,上出飞白书赐宰相李昉等,因谓曰:“此虽非帝王事,然不犹愈于畋游声色乎!”昉等顿首谢。

左拾遗真定王化基抗疏自荐,帝览之,谓宰相曰:“化基自结人主,诚可赏也。”又曰:“李沆、宋湜皆佳士。”即命中书并化基召试。沆,肥乡人;湜,长安人也。庚子,并除右补阙、知制诰,各赐钱百万。帝又闻沆素贫,负人息钱,别赐三十万偿之。

帝尤重内外制之任,每命一词臣,必咨访宰相,求才实兼美者,先召与语,观其器识,然后授之。尝谓左右曰:“朕早闻人言,朝廷命一知制诰,六姻相贺,以谓一佛出世,岂容易哉!郭贽,南府门人,素乏时望,因其乐在文笔,遂命掌诰。颇闻制书出,人或哂之,朕亦为之靦颜,终不令入翰林也。”

己亥,辽政事令室昉奏:“山西、四川自用兵后,人民转徙,盗贼充斥,乞下有司禁止。”乃命新州节度使蒲打里遣人分道巡检。

甲辰,以陈王元僖为开封尹兼侍中。户部郎中张去华为开封府判官,殿中侍御史陈载为推官,并召见,谓曰:“卿等朝之端士,其善佐吾子!”各赐钱百万。

乙卯,辽主如南京。戊午,以南院大王留宁言,复南院部民租赋一年。

庚申,以黎桓为静海节度使,命左补阙京兆李若拙、国子博士益都李觉赍诏往使。桓制度俞僭,若拙即入境,即遣左右戒以臣礼,桓拜诏尽恭。燕飨日,列奇货异物于前,若拙一不留盼,又却其私觌,惟取陷蛮使臣邓君辨以归。

十一月,乙丑朔,右散骑常侍徐铉等上《新定说文》三十卷,令模印颁行。

庚午,辽以政事令韩德让守司徒。癸酉,辽主御正殿,大劳南征将校。丙子,南下,次狭底埚,太后亲阅辎重兵甲。丁丑,以休格为先锋都统。壬辰,至唐兴县。南军屯于滹沱桥北,辽选将射之,进焚其桥。癸巳,涉沙河,获谍二人,赐衣物,令还谕泰州,不从。节度使卢补古、都监耶律盼战于泰州,败绩;甲午,夺卢补古告身,其都监以下各杖之。诏休格等议军事。

十二月,壬寅,翰林学士宋白等上《文苑英华》一千卷,诏书褒答。

辽休格败南师于望都。时都部署刘廷让以数万骑并海而出,约与李敬源合兵,声言取燕。休格闻之,先以兵扼其要地,进逼瀛州。会太后军至,战于君子馆。天大寒,宋师不能彀弓弩,辽兵围廷让数重,敬源战死。沧州都部署李继隆失期不救,退屯乐寿。廷让全军皆没,死者数万人,亻堇以身免。先是知雄州贺令图,性贪功生事,轻而无谋。休格尝使谍绐之曰:“我获罪于契丹,旦夕愿归朝。”令图不虞其诈,自以为终获大功,私遣休格重锦十两;至是休格传言军中,愿得见雄州贺使君。令图先为所绐,意其来降,即引麾下数千骑逆之。将至其帐数步外,休格据胡床骂曰:“汝尝好经度边事,今乃送死来邪!”麾左右尽杀其从骑,反缚令图而去。高阳关部署太原杨重进力战,死之。

初,令图与父怀浦首谋北伐,一岁中父子皆败,当时以为口实,然自后边将莫敢有议取幽燕者矣。廷让诣阙请罪,帝知为继隆所误,不责。追继隆,令中书问状,寻亦释之。

东头供奉官马知节监博州军,闻刘廷让败,恐辽人乘胜复南侵,因缮完城垒,治器械,料丁壮,集刍粮,十有五日而具。始兴役,吏民皆以为生事;既而敌果至,见有备,乃引去,众始叹伏。

壬子,建房州为保康军,以右卫上将军刘继元为节度使。

辽师复自胡谷入薄代州城下,神卫都指挥马正以所部列州南门外,众寡不敌,副部署卢汉赟保壁自固。知州张齐贤,选厢军二千出正之右,誓众感慨,一以当百,辽师遂却走。先是齐贤约潘美以并师来会战,其间使为辽所得,齐贤深忧之。俄而有候至,云美师出并,行四十里,忽奉密诏,东路之师衄于君子馆,并军不许出战,已还州矣。于时敌骑塞川,齐贤曰:“敌知美来而不知美退。”乃闭美使于密室中,夜,发兵二百,人持一帜,负一束刍,距州城西南三十里,列帜然刍。辽师遥见火光中有旗帜,意谓并师至矣,骇而北走;齐贤先伏步卒二千于土磴寨,掩击,大败之,擒其王子一人,帐前锡里一人,斩首数百级,俘五百馀人,获马千馀匹,车帐、牛羊、器甲甚众,齐贤悉归功于汉赟。己未,汉赟以捷音来上,帝优诏褒答。后知汉赟未尝接战,与钤辖刘宇皆罢为右监门卫大将军。

李继迁乞婚于辽,辽以王子帐节度使耶律襄女封义成公主归之。

癸丑,辽师拔冯母镇,大纵俘掠。丙辰,陷邢州。丁巳,拔深州,以不即降,诛守将以下,纵兵大掠。时沿边疮痍之卒不满万,计料乡民为兵,皆白徒,未尝习战,故辽师所至长驱,其势益振。

○太宗至仁应道神功圣德睿烈大明广孝皇帝雍熙四年(辽统和五年)

春,正月,乙丑,辽师破束城县,纵兵大掠。丁卯,次文安,遣人招降,不从,击破之,尽杀其丁壮,俘其老幼。戊寅,辽主还南京。己卯,御元和殿,大赉将士。

丙戌,诏释行营战败将士罪,瘗暴骸,死事者廪给其家,录死事文武官子孙;蠲河北逋租,敌所蹂践者给复三年,军所过二年,馀一年。

戊子,权罢广南诸州煮盐,有司奏积盐可支三十年故也。

二月,丙申,以汉南国王钱俶为武胜军节度使,徙封南阳国王;甲寅,复改封许王。

三月,癸亥朔,辽主幸长春宫,赏花钓鱼,以牡丹遍赐近臣,欢宴累日。

安守忠及李继迁战于王亭,败绩。

夏,四月,癸巳朔,以枢密副使张宏为御史中丞,御史中丞赵昌言充枢密副使。上以用兵之际,宏循默备位,而昌言多上边事利害,故两换之。

辽主如南京。丁酉,辽主率百僚册上太后尊号曰睿德神略应运启化承天皇太后;群臣上辽主尊号曰至德广孝昭圣天辅皇帝。

盐铁使临朐张平卒。平初监市木秦、陇,更立新制,计水陆之费,以春秋二时联巨筏自渭达河,历砥柱以集于京师,期岁之间,良材山积,帝嘉其功,迁供奉官,监阳平都木务兼造船场。旧官造舟既成,一艘调三户守之,以河流湍悍,备其漂失,岁役民数千。平乃穿池引水,系舟其中,不复调民。有贼首杨拔萃者,往来关辅间为寇,朝廷遣数州兵讨之,不克,平遣人说降之。领务凡九岁,计省官钱八十万缗。及任盐铁使,才数月,陕西转运使李安发其旧为奸事,平忧恚成疾卒。帝犹为辍视朝一日,赠右千牛卫上将军,官给葬事。

乙未,诏:“诸州暑月五日一涤囹圄”,给饮浆,病者令医治,小罪即决之。”

己亥,并水陆发运为一司。

帝将大发兵攻辽,遣使往河南、北诸州募丁壮为义军。京东转运使下邑李维清曰:“若是,天下不耕矣!”三上疏争之。宰相李昉等相率上奏曰:“近者分遣使传出外料兵,自河南四十馀郡,凡八丁取一,以充戎行。臣等颇闻舆议,皆言河南百姓不同被边之民,素习农桑,罔知战斗;遽兹括集,或虑人情动摇,因而逃避为盗,更须翦除。矧当土膏之兴,更妨农作之务。望严敕续遣使臣,所至之处,若人情不安,难于点募,即须少缓,密奏取裁。”于是开封尹陈王元僖亦上疏言:“精择锐旅,分戍边城,来则御之,去则勿逐。有备无患,古之道也。所集乡兵,虽众何用?况河南人户,非能便习武艺,不可尽置戎行。河北缘边诸州,颇有闲习驰射者,或可选置军中,令本处守押城池,而河南诸州一切停罢。”帝然其言。诏询安边策,殿中侍御史赵孚奏议,大略谓宜内修战备,外许欢盟,帝嘉纳之。

五月,乙丑,以侍御史郑宣、司门员外郎刘墀、户部员外郎赵载并为如京使,殿中侍御史柳开为崇仪使,左拾遗刘庆为西京作坊使。开,大名人,初以殿中侍御史知贝州,与监军忿争,贬上蔡令。及自涿州还,诣阙上书,愿效死北边。帝怜之,复授以故官。开又上书言:“臣受非常之恩,未有以报。年才四十,膂力方壮,愿陛下赐臣步骑数千,任以河朔用兵之地,必能出生入死,为陛下复取幽蓟。”于是帝亦欲并用文武,乃诏文臣中有武略知兵者,许换秩。于是开与宣等并换授焉。

丙寅,遣使市马于诸路。

初,秦州长道县酒场官李益,家饶于财,僮仆常数百;关通朝贵,持吏短长,郡守以下皆畏之。民负益息钱数百家,官为征督,急于租调,独观察推官冯伉不为屈。伉一日骑出,益遣奴捽下,毁辱之。伉两上章论其事,皆为邸吏所匿,不得通,后因市马译者附表以诉,帝大怒,诏捕之。诏未至,权贵已先报益,使亡去。帝愈怒,命物色捕益愈急。数月,得于河内富人郝氏家,械送御史台,鞫之,益具伏。丁丑,斩益,籍其家。益子士衡,先举进士,任光禄寺丞,诏除其籍。州民闻益死,皆醵钱饮酒以相庆。

并州都部署潘美,定州都部署田重进,皆承诏入朝。庚寅,出《御制平戎万全阵图》,召美、重进及崔翰等亲授以进退攻击之略,并书将有五才十过之说赐之。

李继迁数寇边。或疑李继捧泄朝中事于继迁,帝乃出继捧为崇信军节度使,徙其弟克宪为道州防御使,克文归博州。

辽主清暑于冰井。六月,壬辰朔,召大臣决庶政。

秋,七月,戊辰,尼喇部节度使萨葛哩有惠政,部民请留,从之。

辽主出猎于平地松林。

诏即内客省使厅事置三班院。初,供奉官、殿直、殿前承旨悉隶宣徽院,至是以其众多,别署三班院领之。

八月,乙未,令:“诸路转运使及州郡长吏,自今并不得擅举人充部内官,其有阙员,即时具奏。”前所论荐,多涉亲党,故窒其倖门也。

己酉,水部员外郎、诸王府侍讲邢昺献《分门礼选》二十卷。帝探其帙,得《文王世子篇》观之,甚悦,又闻诸王常时访昺经义,昺每为发明君臣父子之道,必反覆陈之,帝益喜,赐昺器币。

起居舍人田锡献乾明节祝寿诗,又上书请东封泰山。九月,丁丑,命锡守本官、知制诰。锡好直言,帝或时不能堪,锡从容奏曰:“陛下日往月来,养成圣性。”帝悦,益重焉。

辛巳,诏以来年正月有事于东郊,亲耕籍田,命翰林学士宋白等详定仪注,置五使,如郊祀之制。

丙戌,辽主如南京,是冬止焉。

冬,十月,壬子,左仆射致仕沈伦卒,谥恭惠。

十一月,庚辰,诏曰:“王者设班爵以驭贵,差禄秩以养贤,所以责之廉隅,懋其官业也。俸给之数,宜从优厚。应百官俸钱、给它物以八分为十者,自今给以实数。”

雍熙初,贡举人集阙下者殆逾万计,礼部考合格奏名尚不减千人。帝自旦及夕,临轩阅试,累日方毕。宰相屡请以春官之职归于有司,十二月,庚寅朔,乃诏:“自今岁春官知贡举,如唐室故事。”

山南东道节度使赵普来朝,召升殿慰抚。普见帝感咽,帝亦为动容。开封尹陈王元僖因上疏言:“普开国旧老,厚重有谋,愿陛下复委以政事。”帝嘉纳之。

是月,雄、霸等州皆相告以辽人将入边,急设备。宁边军数日间连受八十馀谍,知军柳开独不信,贻书郭守文陈五事,言辽人必不至,既而果谍者之妄。时帝亦将议亲征,河北东路转运副使王嗣宗上疏言辽必不至之状,帝乃止。

有白万德者,真定人,为辽贵将,统缘边兵七百馀帐。宁边有豪杰,即万德姻族,往往出境外见之。柳开因使说万德为内应,挈幽州纳王师,许以裂地封侯之赏。万德许诺,来请师期,使未及还,会诏徙开知全州,事遂寝。

全之西溪洞粟氏,聚族五百馀人,常抄掠民口粮畜。开始至,为作衣带巾帽,选牙吏勇辩者,得三辈,使人谕之曰:“尔能归我,即有厚赏,给田为屋处之。不然,发兵深入,灭尔类矣!”粟氏惧,留二吏为质,率其酋四人与一吏俱来。开厚其犒赐,吏民争以鼓吹饮之。居数日,遣还,与为期,并族而出;不月馀,悉携老幼至。开即赋其居业,作《时鉴》一篇,刻石戒之。遣其酋入朝,授本州上佐,诏赐开钱三十万。

国子司业孔维上书,请禁原蚕以利国马,直史馆乐史驳奏曰:“今所市国马,来自外方,涉远驰驱,亏其秣饲,失于善视,遂致毙耗。今乃禁及蚕事,甚无谓也。近降明诏,来年春有事于籍田,对农之典方行,而禁蚕之制又下,事相违戾,恐非所宜。臣尝历职州县,粗知利病,编民贫窭者多,春蚕所成,止充赋调之备,晚蚕薄利,始及卒岁之资。今若禁其后图,必有因缘为弊,滋彰挠乱,民岂遑宁!”帝览之,遂寝原蚕之禁。

宋纪十四

起著雍困敦正月,尽屠维赤奋若三月,凡一年有奇。

○太宗至仁应道神功圣德睿烈大明广孝皇帝端拱元年(辽统和六年)

春,正月,己未朔,不受朝,群臣诣閤拜表称贺。

庚申,辽主如华林天柱。

丙寅,以大理评事钜野王禹偁为右拾遗,华阳罗处约为著作佐郎,并直史馆,赐绯;旧止赐涂金带,特命以文犀带宠之。禹偁即日献《端拱箴》以寓规讽。

乙亥,飨先农于东郊,以后稷配,遂耕籍田。始三推,有司奏礼毕,帝曰:“朕志在劝农,恨不能终千亩,岂止以三推为限!”耕数十步,侍臣固请,乃止。这,御乾元门,大赦,改元。民年七十以上有德行为乡里所宗者,赐爵一级。丙子,上作《东郊籍田诗》赐近臣。

乙酉,禁用酷刑。

帝以补阙、拾遗多循默不修职业,二月,乙未,改左、右补阙为左、右司谏,左、右拾遗为左、右正言。

庚子,以李昉为尚书右仆射,罢政事。先是有佣书人翟颖者,性险诞,与知制诰胡旦狎。旦为作大言,使颖上之,且改颖名曰马周,以为唐马周复出也。于是击登闻鼓,讼昉身任元宰,属北方多警,不忧边思职,但赋诗饮酒并置女乐等事。帝以方讲籍田,稍容忍之。至是召翰林学士贾黄中草制罢昉相,且令切责之。黄中言:“仆射师长百僚,旧宰相之任,今自工部尚书而迁是职,非黜责之义也。若以文昌务简,均劳逸为辞,庶几得体。”帝然之。昉和厚多恕,在位小心醇谨。每有求进用者,虽知其材可取,必正色拒却,已而擢用;或不足用,辄和颜温语待之。子弟问其故,昉曰:“用贤,人主之事,若受其请,是市私恩也,故峻绝之,使恩归于上。若不用者,既失所望,又无善辞,取怨之道也。”

以赵普为太保兼侍中,参知政事吕蒙正为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并同平章事。帝谕普曰:“卿勿以位高自纵,勿以权重自骄,但能谨赏罚,弭爱憎,军国何忧不治!”蒙正质厚宽简,有重望,不结党与,遇事敢言,每论政,有未允者,必固称不可。帝嘉其无隐,故与普俱命,藉普旧德为之表率也。蒙正晚出,骤进与普同位,普甚推许之。

开封尹陈王元僖进封许王,韩王元侃进封襄王,冀王元份进封越王。帝手诏戒元僖等曰:“汝等生长深宫,须克己励精,听卑纳谏。每著一衣,则闵蚕妇,每餐一食,则念耕夫。至于听断之间,慎勿恣其喜怒。朕每礼接群臣以求启沃,汝等当勿鄙人短,勿恃己长,乃可永守富贵而保令终。先贤有言曰:‘逆吾者是吾师,顺吾者是吾贼。’此不可以不察也!”

钱俶改封邓王。

甲辰,置建宁军于建州。

丙午,诏:“诸道民有艰食者,所在发廪赈之。”

赵普再入相,方立班宣制,工部侍郎、同知京朝官考课雷德骧闻之,手不觉坠笏,遽上疏乞归,又请对,具陈所以。帝勉谕良久,且曰:“卿第去,朕终保全卿。”德骧固请不已,壬子,罢知京朝官考课,仍奉朝请,特赐白金三十两以慰其心。

辽南京副部署奚王寿宁怙权,挝无罪人李浩至死,有司议贵,请贷寿宁罪,令出钱赡浩家,从之。

甲寅,辽大同军节度使、同平章政事刘景致仕。景事穆宗,数进谠言,景宗亦奖其忠实,子孙贵显于辽。

是月,以李继捧为感德军节度使。

三月,甲子,下诏申儆官吏,求直言。

帝尝谓户部使李维清曰:“朕读《贾谊传》,夜分不倦。谊当汉文时,天下治平,指论时事,至云太息、痛哭,盖欲感动人主,不避触鳞,真忠臣明国体者也。今廷臣有似此人者否?”维清曰:“陛下若于言事中理者赐以奖擢,即不知忌讳者亦与优容,则贾谊之流复出矣。”

枢密副使赵昌言,与盐铁副使陈象舆厚善;度支副使董俨,知制诰胡旦,皆昌言同年生;右正言梁颢,尝在大名幕下;故四人者日夕会昌言第,京师语曰:“陈三更,董半夜。”翟马周既讼罢李昉,与旦益相得,每排毁时政,上书自荐,及历举所善十数人皆公辅器,昌言内为之助;人多识其辞气,皆旦所为也。昉既坐黜,赵普秉政,深疾之。开封尹许王元僖廉得其事,白帝,捕马周系狱,穷治之,具伏。帝怒,诏决杖流海岛。甲戌,责昌言为崇信节度行军司马,象舆复州团练副使,俨海州、旦坊州、颢虢州司户参军。

帝待昌言厚,垂欲相之,会普以勋旧复入,恶昌言刚戾难制,因是请加诛殛。昌言既贬官,普又请行后命,帝不许,乃止。普始为节度使,贻书台阁,体式皆如申状,得者必封还之,独象舆不却;普谓其慢己,故与旦、颢皆被重谴。

初,侯莫陈利用卖药京城,多变幻之术,眩惑闾里。枢密承旨陈从信闻于帝,即日召见,试其术,颇验,即授殿直,骤加恩遇,累迁至陈州团练使,遂恣横无复畏惮,至于居处服玩,皆僭乘舆宫殿之制。依附者颇获荐用,士君子畏其党而不敢言。至是赵普廉得其专杀人及它不法事,尽于帝前发之。乃遣近臣就按,利用具伏;乙亥,诏除名,流商州,仍籍其家。俄诏还之,普恐其再用,使殿中丞窦諲复告其不逊之状。又,京西转运使宋沆籍利用家,获书数纸,言皆指斥切害,悉以闻。普因劝帝曰:“利用罪大责轻,未塞天下望,存之何益!”帝曰:“岂有万乘之主不能庇一人乎?”普曰:“陛下不诛则乱天下法。法可惜,此一竖子,何足惜哉!”帝不得已,命戮于商州。既而复遣使驰传贷其死,使者至新安,马旋泞而踣,及出泞,易马至商州,已磔于市矣。闻者快之。

夏,四月,乙未,辽主如南京。丁酉,韩德让从太后观击鞠,瑚哩实突德让坠马,太后怒,立命斩之。

加静海节度使黎桓检校太尉。

五月,辛酉,置秘阁于崇文院,分三馆书万馀卷实其中。命吏部侍郎李至兼秘书监,帝谓至曰:“人君当淡然无欲,勿使嗜好形见于外,则奸佞无自人。朕无它好,但喜读书,多见古今成败,善者从之,不善者改之,如斯而已。”至等观书阁下,帝必遣使赐宴,且命三馆学士皆预焉。

癸亥,辽南府宰相耶律沙卒。沙数将兵,太后尝召赐几杖以优其老,至是卒。

朝廷数以敕书招谕李继迁,继迁终不肯降,益侵益边境。赵普建议,欲复委李继捧以夏台故地,令图之。继捧时为感德节度使,即召赴阙,壬申,授定难节度使,赐国姓,改名保忠,所管五州钱帛、刍粟、田园等并赐之。壬午,保忠辞之镇,锡赉甚厚,命右卫第二军都虞候王杲送之。及还,保忠以土物为赆,杲拒而不纳,帝知之,赐白金百两。

闰月,己丑,以襄州衙内都虞候赵承煦为六宅使。承煦,普次子也。普再入相,未始为求官,帝特命之。普尝戒其子弟曰:“吾本书生,偶逢昌运,受宠逾分,固当以身许国,私家之事,吾无预焉。尔等宜各勉励,勿重吾过。”

近制,宰相子起家即授水部员外郎,加朝散阶;吕蒙正固让,止授六品京官。自是为例。

丙申,赐诸道高年百二十七人爵为公士。秦、汉以后,不复赐民爵,自籍田礼成,始复赐焉。

翰林学士、礼部侍郎宋白知贡举,放进士程宿以下二十八人、诸科百人。榜既出,谤议蜂起,或击登闻鼓求别试。帝意其遗才,壬寅,覆试下第人于崇政殿,得进士马国祥以下及诸科凡七百人。谓枢密副使张宏曰:“朕亲选贡士,人无弃材。卿与吕蒙正等曩者颇为大臣所沮,非朕独断,则不及此矣。”宏顿首谢。

旧制,锁院,给左藏库十万以资费用。是岁,诏改支尚书祠部钱,仍倍其数。

先是开封府发解,如诸州之制,皆府官专其事。是秋,以府事繁剧,始别敕朝臣主之,定名讫,送府发解如式。

御史中丞尝劾奏开封尹许王元僖,元僖不平,诉于帝曰:“臣天子儿,以犯中丞故被鞫,愿赐宽宥。”帝曰:“此朝廷仪制,孰敢违之!朕若有过,臣下尚加纠摘;汝为开封府尹,可不奉法邪?”论罚如式。

六月,丙辰朔,右领军卫大将军陈廷山以谋反伏诛。

复以湖南为武安军节度。

帝既擢马国祥等,犹恐遗材,复命右正言王世则等召下第进士及诸科于武成王庙重试,得合格数百人。丁丑,上覆试诗赋,又得进士叶齐以下三十一人,诸科八十九人,并赐及第。

秋,七月,戊戌,帝谓赵普曰:“卿耆年触热,固应不易。自今长春殿对罢,宜即归私第颐养,候稍凉乃赴中书视事。”

丙午,除西川诸州盐禁。

八月,甲子,以宣徽南院使郭守文充镇州路都部署。

戊寅,武胜节度使邓王钱俶卒,辍视朝七日,追封秦国王,谥忠懿,命中使护丧事,葬洛阳。俶任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四十年,为元帅三十五年,穷极富贵,福履之盛,近代无比。

庚辰,幸国子监,诏博士李觉讲《周易》之《泰卦》,觉为别坐,从臣皆列坐。觉述天地感通、君臣相应之旨,帝甚悦,特赐帛百匹。

丁酉,辽太后幸韩德让帐,厚加赏赉,命从臣分朋双陆以尽欢。

是月,凤皇见广州清远县合欢树,树下生芝三本。

九月,乙酉朔,以李继隆为定州都部署。

签署枢密院事杨守一卒。守一本晋邸涓人,无它材能,以告廷美阴事,致位通显。赠太尉。

丁未,秘书监李至言:“著作局撰告飨宗庙及诸祠祭祝文称尊号,唐惟《开元礼》有之,稽古者以为非礼。请举旧典,飨宗庙称嗣皇帝臣某,诸祠称皇帝。”从之。

庚戌,辽主次涿州,射帛书谕城中降,不从。乙卯,辽师四面攻之,城破,乃降,因抚其众。驸马萧勤德、大师萧达兰皆中流矢,勤德载辽主车中以归。旋闻南师退,遣耶律色珍等追击,大败之。冬,十月,戊午,辽师破沙堆驿。庚午,以降军分置七指挥,号归圣军。行军参谋马得臣言:“谕降宋军,恐终不为用,请放还。”辽主不允。辛巳,奚王寿宁败南师于益津关。癸未,进军长城口,定州守将李兴击之,为耶律休格所败。

帝谓侍臣曰:“朕每念古人禽荒之戒,自今除有司顺时行礼之外,更不于近甸游猎。”五坊鹰犬,悉解放之,诏天下勿复来献。

以右谏议大夫樊知古为河北东、西路都转运使。都转运使自知古始。知古即若水,帝为改名焉。

十一月,甲申朔,辽主令诸军备攻具,庚寅,自将攻长城口,四面齐进。将士溃围南走,耶律色珍招之,不降,辽主与韩德让邀击之,斩获殆尽。甲午,拔满城。戊戌,下祁州,纵兵大掠。己亥,拔新乐。庚子,破小狼山寨。辽师至唐河北,诸将欲以诏书从事,坚壁清野勿与战,定州监军袁继忠曰:“敌骑在近,城中屯重兵而不能翦灭,令长驱深入,岂折冲御侮之用乎!我将身先士卒,死于敌矣!”辞气忼慨,众皆服。中黄门林延寿等五人犹执诏书止之,都部署李继隆曰:“阃外之事,将帅得专焉。往年河间不即死者,固将有以报国家耳。”乃与继忠出兵拒战。先是易州静塞骑兵尤骁果,继隆取以隶麾下,留其妻子城中。继忠言于继隆曰:“此精卒,止可令守城,万一寇至,城中谁与捍敌!”继隆不从。既而辽师果至,易州遂陷,卒妻子皆为所掠。继隆欲以卒分隶诸军,继忠曰:“不可,但奏升其军额,优以廪给,使之尽节可也。”继隆从其言,众皆感悦,继隆因乞之隶麾下。至是摧锋先入,辽师大溃,追击至曹河。捷闻,降玺书褒答,赐予甚厚。

十二月,辛未,以李继迁为银州刺史、充洛苑使。

国子博士李觉上言曰:“夫冀北、燕、代,马之所生也。制敌之用,实资骑兵为急。议者以为欲国之多马,在啖边人以利,使重译而至。然市马之费岁益而厩牧之数不加者,盖失其生息之理也。且边人畜牧转徙,驰逐水草。腾驹游牝,顺其物性,由是浸以蕃滋。暨乎市易之马,至于中国,则絷之维之,饲以枯稿,离析牝牡,制其生性,玄黄虺隤,因而减耗,宜然矣。今军伍中牝马甚多,而孳息之数尤鲜者,何也?皆云官给秣饲之费不充,又马多产则羸弱,驹能食则侵其刍粟,马母愈瘠,养马之卒,有罪无利,是以驹子生乃驱令嗅灰而死。其后官司知有此蠹,于是议及养驹之卒,量给赏缗,其如所赐无几而尚习前弊。今窃量国家所市边马,直之少者,匹不下二十千,往来支给赐与,复在数外,是贵市于边地而贱弃于中国,非理之得也。国家纵未暇别择牝马以分畜牧,宜且减市马之半直,赐畜驹之将卒,增为月给,俟其后纳马即止焉,则是货不出国而马有滋也。大率牝马二万而驹收其半,亦可岁获万匹,况复牝又生驹,十数年间,马必倍矣。昔猗顿穷士也,陶硃公教以畜五牜字,乃适西河,大畜牛羊于猗氏之南,十年间,其息无算,况以天下之马而生息乎!”帝览而嘉之。

著作郎直史馆罗处约上疏曰:“窃闻省中上言,欲于三司之中复置判官十二员,兼领其职,各司其局。臣伏以三司之制非古也,盖唐朝中叶之后,兵寇相仍,以赋调筦榷之所出,故自尚书省分三司以董之。然蠹弊相沿,为日久矣。以臣管窥,莫若复尚书都省故事,其尚书丞、郎、正郎、员外郎、主事、令史之属,请依六典旧仪,以今三司钱刀、粟、帛、筦榷、度支之事,均在二十四司。如此,则各有司存,可以责其集事。今则仓部、金部,安能知储廪、帑藏之盈虚;司田、司川,孰能知屯役、河渠之远近!有名无实,积习生常,堆案盈几之籍,何尝能省览之乎!若复于三司之中更分置僚属,则愈失其本原矣。”

是岁,少府监上言:“本监配役人郭冕等皆任京朝官,会赦,请叙用。”帝曰:“此皆赃贿,止可免其居作,不可复齿朝行。”

辽初置贡举,放高第一人。

○太宗至仁应道神功圣德睿烈大明广孝皇帝端拱二年(辽统和七年)

春,正月,癸巳,诏文武群臣各陈备边之策。

是日,辽主谕诸军趋易州;癸卯,攻城。满城出师来援,为辽铁林军击退,指挥使被擒者五人。甲辰,辽师齐进,东京骑将夏贞显之子仙寿先登,易州遂破,刺史刘墀降于辽。守陴将士南走,辽主帅师邀之,无得免者。即以马质为刺史,赵质为兵马都监,迁易州军民于燕京,授仙寿高州刺史。乙巳,辽主登易州五花楼,抚谕士庶。

户部郎中张洎奏曰:“自幽蓟用兵,累载于兹,其故何哉?盖中国失地利,分兵力,将从中御,士不用命故也。

“中国所恃者,险阻而已。朔塞以南,地形重阻,深山大谷,连亘万里,天地所以限中外也。今自飞狐以东,重关复岭,塞垣巨险,皆为契丹所有;燕蓟以南,平壤千里,无名山大川之阻,此所以失地利而困中国也。国家制御之道,在乎审察利害,举万全之略。今河朔郡县,列壁相望,朝廷不以城邑大小,咸浚隍筑垒,分师而守。及敌骑南驰,长驱深入,咸婴城自固,莫敢出战,敌人莞然自得,出入燕、赵,若践无人之境。及其因利乘便,攻取城壁,国家尝以一邑之众与敌人一国之师,既众寡不侔,亦败亡相继。其故无它,盖分兵之过也。臣请悉聚河朔之兵,于缘边建三大镇,各统十万之众,鼎踞而守;仍环旧城,广创新寨,俾士马便于出入。然后列烽火谨晨夕之候,选精骑为报探之兵,千里之遥,若视掌内,敌之动静,我必先知。仍命亲王出临魏府,控河朔之要,为前军后屏。自馀郡县,则选在城丁壮,授以戈甲,俾官军统摄而城守焉。三镇分峙,隐若长城,大军云屯,虎视燕、赵,臣知契丹虽精兵利甲,终不敢越三十万之众南侵贝、冀矣。

“军志曰:‘凡临敌,法令不明,赏罚不信,闻鼓不进,闻金不止,虽有百万之师,何益于用!’又曰:‘将从中制,兵无选锋者,必败。’臣顷闻涿州之战,元戎不知将校之能否,将校不知三军之勇怯,各个相管辖,以谦谨自任,未闻赏一效用、戮一叛命者。军志曰:“弩不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无矢同。中不能入,与无镞同。’臣顷闻涿州之战,敌人未至,万弩齐张,敌骑既还,箭如山积。乃知戈戟刀剑,其用皆然,是驱天兵奋空拳而对勍敌也。军志曰:‘三军耳目,在吾旗鼓。’臣顷闻涿州之战,阵场既布,或取索兵仗,或迁移部队,万口传呼,嚣声沸腾,乃至辙乱尘惊,莫知攸往,矢石未交,奇正先乱。军政如此,孰救败亡!军志曰:“凡出师临阵,一夫不用命,则斩一夫,一校不用命,则斩一校,一队不用命,则斩一队。’故穰苴戮庄贾,魏绛戮扬干,诸葛亮诛马谡,李光弼斩崔众,咸以能举严刑,方成大略。臣请陛下申命元帅,自裨将以下有违犯命令者,并以军法从事。其杀敌将校所得鞍马财货等,悉以与之,仍优加锡赉。严刑以制其命,重赏以诱其心,示金鼓进退之宜,谨三令五申之号,将不中御,众知向方,而不能震大宋之天声者,未之有也!

“又,沿边郡县,久被焚掠,臣乞陛下悉与放免秋夏两税,直俟事宁之日,方仍旧贯。朝廷所失租赋,未及毫芒,且以沮敌人诱掖之谋,慰庶绥怀之望。

“前史有言曰:‘圣人以天下为度,不以私怒而伤公义。’今兵连祸结,当以权济用,请陛下且稍抑至尊,举通和之策,彼若归仁悔过,奉大国之欢盟,结好息民,以宁宇县,固邦家之望也。脱若敌人无厌,贪残是务,屈大邦之命而不从,曲实在彼,我又何咎!臣知天下闺闱妇女亦当为陛下荷戈执戟,效死于战场矣,况六军之人哉!”

右正言直史馆王禹偁奏曰:“备边之策,在外任其人而内修其德耳。在外者,一曰兵势患在不合,将臣患在无权。请于缘边要害之地为三军以备之,若唐受降城之类。如国家有兵三十万,则每军十万人,使互相救援,责以成功,立功者行赏,无功者明诛。二曰侦逻边事,罢用小臣。小臣虽有爱君之名而无爱君之实,边疆涂炭而不尽奏,边民哀苦而不尽言。诚用老臣大僚,往来宣抚,赐以温颜,使尽情无隐,则边事济矣。三曰行间谍以离之,因衅隙以取之。臣风闻契丹中妇人任政,人心不服。宜捐厚利,啖其部长,以离其心。四曰边人自相攻击,中国之利也。今国家西有赵保忠、折御卿为国心腹,宜敕二帅率麟、府、银、夏、绥五州,张其掎角,声言直取胜州,则契丹惧而北保矣。五曰下哀痛之诏以感激边民。顷岁吊伐燕蓟,盖以本是汉疆,诚宜收复,而边民不知圣意,皆谓贪其土地,致契丹南牧。陛下宜下哀痛之诏,告谕边民,有得一级者赐之帛,得一马者还其价,得部帅者与之散官。如此,则人百其勇而士一其心。在内者,在省官吏,慎选举,信用大臣,禁止游惰。望陛下少度僧尼,少崇寺观,劝风俗,务田农,则人力强而边用实矣。若军运劳于外,游惰耗于内,人力日削,边用日多,不幸有水旱之灾,则寇不在外而在内也。惟陛下熟计之。”帝览奏,深加叹赏,宰相赵普尤器之。

知制诰田锡奏曰:“今之御敌,无先于选将帅;既得将帅,请委任责成,不必降以阵图,不须授之方略,自然因机设变,观衅制宜,无不成功矣。昔赵充国,汉之老将,尚云百闻不如一见。况今委任将帅,而每事欲从中降诏,授以方略,或赐与阵图,依从则未合宜,专断则违上旨,以此制胜,未见其长。伏乞速命宰臣各举良将,并令素有闻望宿旧武臣,自举其能及举所知者。

“臣闻前年出师,命曹彬取幽州,是侯莫陈利用、贺令图之辈荧惑圣聪,而李昉等不知。去年招置义军,札配军分,赵普等亦不知。夫宰相非才,则罢之可也。宰相可任,岂有议边陲,发师旅,而不使与闻者哉!语云:‘偏信生奸,独任成乱。’利用、令图等既误陛下机宜于前,无令似此二人者复误陛下机宜于后。

“兵书曰:‘事莫密于间,赏莫重于间。’契丹自有诸国,未审陛下曾探得凡有几国与之为仇?若悉知之,可以用重赏,行间谍。间谍若行,则契丹自乱;契丹自乱,则边鄙自宁。昔李靖用间,破突厥心腹之人。如汉之陈汤、傅介子之流,则不劳师徒,自然归化。此可以缓陛下忧边之心也。

“凡征发军士,储备粮草,亦宜镇静,勿使喧烦。臣闻去年于户税上折科马草,及官中和买,当买纳未足之间,即有使臣催督,贫下户妇女有行校科者。又闻汴河干浅,欲分南河水添注汴河以通漕道。国家计度何在,而临时一至于此!臣即不知国家军储支得几年,若是无九年之粮,实为无备;若是无三年之粮,实为窘急。若不窘急,何以科校妇女而纳草,添注河水而漕运也?

“昔吴起为将,为士卒吮痈。霍去病为将,汉帝欲为治第,去病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今之将帅,有如吴起、霍去病否?若以臣见,即将帅实无其人。将帅非才,即无威名,何以使敌人望风而惧!

“以臣所见,小事不劳陛下用心;若以社稷之大计,为子孙之远图,则在乎举大略,求将相,务帝王之大体也。设如人欲理身,先理心,心无邪则身自正;欲理外,先理内,内既理则外自安。臣谓边上动,由朝廷动之,边上静,由朝廷静之。任贤相于内,则纪纲正;委良将于外,则边鄙安矣。”

改军头司为御前忠佐军头司,引见司为御前忠佐引见司。

二月,壬子朔,命河北东、西路招置营田,以陈恕等为营田使。

下诏罪己。

辽主御元和殿,受百官贺。以元日在营中,至是战捷,还南京补行礼。

癸丑,诏:“平塞、天威、平定、威虏、静戎、保塞、宁边等军,祁、易、保、定、镇、邢、赵等州民,除雍熙四年正月丙戌诏给复外,更给复二年;霸、代、洺、雄、莫、深等州,平鲁、岢岚军,更给复一年。”

乙卯,辽大飨军士,爵赏有差。枢密使韩德让封楚国王,驸马都尉萧宁远同政事门下平章事。甲子,辽主命南征所俘、有亲属分隶诸帐者,给官钱赎之,使得相从。

丙寅,辽禁举人匿名飞书谤讪朝政。

戊辰,以国子监为国子学。

是月,作方田。

三月,亲试合格举人,得进士阆中陈尧叟以下一百八十六人,诸科博平孙奭等四百五十人,并赐及第,七十三人同出身。赐宴,始令两制、三馆文臣皆预。赐尧叟等箴一首。越州进士刘少逸者,年十三,中选,既覆试,又别赐御题赋诗数章,授校书郎,令于三馆读书。时中书令史、守当官陈贻庆举《周易》学究及第,既而帝知之,令追夺所授敕牒,释其罪,勒归本局,禁吏人应举。

时有进士十七人挈家归于辽,辽主命有司考其中第者,补国学官,馀授县主簿、尉。

丁亥,辽命知易州赵质收战亡士卒骸骨,筑京观。戊子,赐裕悦宋国王耶律休格红珠筋线,命入内神帐行再生礼,太后赐物甚厚。辽制,惟帝及太后行再生礼,休格得行之,异数也。

己丑,辽免云州逋赋。

丙申,辽开奇峰路,通易州市。

是春,辽主驻延芳淀。

宋纪十五

起屠维赤奋若四月,尽重光单阏八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至仁应道神功圣德睿烈大明广孝皇帝端拱二年(辽统和七年。己丑,九八九年)

夏,四月,国子博士李觉上言曰:“昔李悝有言曰:‘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故甚贵甚贱,其伤一也;善为国者,使民无伤而农益劝。’所谓民者,谓士工商也。今都下万众所聚,导河渠,达淮海,贯江湖,岁运五百万斛以资国费。而近岁以来,都下粟麦至贱,仓庾陈陈相因,或以充赏给,斗直十钱,此工贾之利而军农之不利也。窃计运米一斛,费不啻三百钱,侵耗损折复在其外。而輓船之夫,弥涉冬夏,离去乡舍,终老江湖。粮之来也至重至艰,而官之给也至轻至易。倘不幸有水旱之虞,卒然有边境之患,其何以救之!臣按诸军傔人旧日给米二升,今若月赋钱三百,是一斗为钱五十。计江、淮运米工脚,亦不减此数。望明敕军中,各从其便,愿受钱者,若市价官米斗为钱三十,即增给十钱,裁足以当工脚之直而官始获利,数月之内,米价必增,农民受赐矣。若米价腾踊,即官复给粮,军人粜其所馀,亦获善价,此又戎士受赐矣。不十年,官有馀粮,江湖之运亦渐可省也。”帝览奏,嘉之。

辽主好击球,尝与大臣分朋击鞠,谏议大夫马得臣上疏谏曰:“臣幸列侍从,得侍圣读,陛下尝问臣以贞观、开元之事。臣闻唐太宗侍太上皇宴罢,则輓辇至内殿;明皇与兄弟欢饮,尽家人礼。陛下嗣祖考之祚,躬侍太后,可谓至孝。更望定省之馀,睦六亲,加爱敬,则陛下亲亲之道,比隆二帝矣。臣又闻二帝耽玩经史,数引公卿讲学,至于日昃,故当时天下翕然向风,以隆文治。今陛下游心典籍,分解字句,臣愿研究经理,深造而笃行之,二帝之治,不难继矣。臣又闻太宗射豕,唐俭谏之;明皇臂鹰,韩休言之;二帝莫不乐从。伏见陛下听朝之暇,以击球为乐,臣思此事有三不宜;上下分朋,君臣争胜,君得臣夺,君输臣喜,一不宜也;往来交错,前后遮约,争心竞起,礼容全废,若贪月杖,误拂天衣,臣实失仪,君又难责,二不宜也;轻万乘之贵,逐广场之娱,地虽平至为坚确,马虽良亦有惊蹶,或因奔击,失其控御,圣体宁无亏损?太后岂不忧虞?三不宜也。陛下不以臣言为迂,少赐省览。”疏奏,辽主嘉叹良久。未几,得臣卒,赠太子少保,优恤之。

自三月不雨至于五月。戊戌,帝亲录京城诸司系狱囚,多所原减。即命起居舍人宋维干等四十二人分诣诸道按决刑狱。是夕,大雨。帝因谓侍臣曰:“为君当如此勤政,即能感召天和。如后唐庄宗畋游经旬,大伤苗稼,及还,乃降敕蠲放租税,此甚不君也。”枢密副使张宏曰:“庄宗不独如此,尤惑音乐,乐籍中获典郡者数人。”帝曰:“人君节俭为宗,仁恕为念。朕在南府,音律粗亦经心,今非朝会,未尝张乐;鹰犬之娱,素所不好也。”

六月,辛酉,辽以燕乐、密云二县给民种租,免赋役十年。

初,左正言、直史馆下邽寇准,承诏极言北边利害,帝器之,谓宰相曰:“朕欲擢用准,当授何官?”宰相请用为开封府推官,帝曰:“此官岂所以待准邪?”复请用为枢密直学士,帝沉思良久,曰:“且使为此官可也。”秋,七月,己卯,拜虞部郎中、枢密直学士。尝奏事殿中,语不合,帝怒起,准辄引帝衣令复坐,事决,乃退。帝嘉之。准初知巴东、成安二县,其治一以恩信,每期会赋役,未尝出符移,惟具乡里姓名揭县门,而百姓争赴之,无稽违者。尝手植双柏于庭,其后民以比甘棠,谓之莱公柏。

以考功员外郎云中毕士安知制诰。士安先为越王府记室参军,宫中谓之毕校书。时诏诸王府僚各献所著文,帝嘉之,遂有是擢。越王元份请留府邸,不许。

甲申,以知代州张齐贤为刑部侍郎、枢密副使。先是,宰相赵普奏疏言:“国家山河至广,文轨虽同,干戈未息,防微虑远,必资通变之材。去年北师入边,生灵受弊。万乘轸焦劳之虑,千官无翊赞之功,同僚共事,无非谨畏清廉,唯于献替之时,稍存缄默,宁济急须!窃见工部侍郎张齐贤,数年前特受圣知,升于密地,公私识者尽谓当才,不期岁月未多,出为外任。臣在邓州日,虽闻消息,未测缘由;向来微有传闻,或云奏对过当。凡言大事,须有悔尤,其如义士忠臣,不顾身之利害,奸邪正直,久远方知。齐贤素蕴机谋,兼全德义,从来差遣,未尽器能,虑淹经国之才,弗副济时之用,如当重委,必立殊功。臣此疏特乞留中,免贻众怒。”复以札子言:“齐贤德义,素为乡里所推,中外卿士无出其右。臣惭无致主之能,但有荐贤之志,朝行夕死,是所甘心。”帝纳其言,故有是命。

以盐铁使张逊为佥署枢密院事。

戊子,有彗出东井,凡三十日。帝避正殿,减常膳。司天言妖星为灭辽之象;赵普上疏,谓此邪佞之言,不足信,帝嘉纳之。

威虏军粮馈不继,辽人欲窥取之,诏定州路都部署李继隆发镇、定大军护送军粮数千乘。辽裕悦耶律休格闻之,率精锐数万骑来邀,北面缘边都巡检浚仪尹继伦,属领步骑千馀人按行塞上,遇之,休格不击而过,径袭大军。继伦谓麾下曰:“彼视我犹鱼肉耳。彼捷还,则乘胜驱我北去;不捷,亦且泄怒于我,我辈无遗类矣!为今日计,当卷甲衔枚袭其后。彼锐气前趋,不虞我之至,力战而胜,足以自树,纵败,犹不失忠义。岂能泯然为北地鬼乎?”众皆愤激从命。继伦因令军中秣马,会夜,遣人持短兵潜蹑其后。行数十里,至唐州徐河,天未明,休格去大军四五里,继伦列陈于城北以待之。敌方会食,既食,将进战,继伦出其不意急击之,杀其大将一人,众遂惊乱。休格食未竟,弃匕箸走,为短兵中其臂,创甚,乘善马选遁。辽师望见大军,遂溃,自相蹂践死者无数。继隆与镇州副都部署范廷召追奔过徐河十馀里,俘获甚众。定州副都部署孔守正又与辽人战于曹河之斜村,斩其帅大盈等。辽人自是数年不大举南下,以继伦面黑,相戒曰:“当避黑面大王。”丁未,授继伦洛苑使、领长州刺史,巡检如故。

初,命李继隆等发兵护送威虏军馈饷,户部郎中张洎复奏封事曰:“古者筑城聚众,盖所以控要害之地,制边骑之侵,故周城朔方,汉取河湟,唐筑受降、临泾等城,即其事也。今威虏军等置在平川,地非险阻,带甲之士不满万人,徒分兵热,何益边防!今敌兵入境,阻绝粮道,而王师遽出,三镇之众,冒炎酷,陟郊坰,充防护军储之役,本无斗心。以援送怠惰之师,当北敌轻扬之骑,且行且战,必贻败衄。一军小却,众或随之,则威虏等军望风而自下矣。安危事势,昭然可观,宜因此时,乘大军之势,保全士旅,拔垒而旋。如是,则三镇之众,出既有名,威虏等军免覆亡之祸矣。方今河朔未宁,控御之方,宜举其要。臣以为凡在边境军垒,其甲卒不满三万人以上者,宜从废罢,既省供给,又免吞侵。以所管之师外隶缘边大镇,甲兵既聚,士马自强,与夫分兵边邑,坐薪待然,岂可同年而语也!”

八月,丙辰,大赦。是夕,彗没。

先是,帝遣使取杭州释迦佛舍利塔置阙下,度开宝寺西北隅地,造浮图十一级以藏之,上下三百六十尺,所费亿万计,前后俞八年,癸亥,工毕,备极巧丽。知制诰田锡上疏云:“众以为金碧荧煌,臣以为涂膏衅血。”帝亦不怒。

庚午,辽放进士高正等二人。

九月,戊子,以知制诰王化基权御史中丞。帝尝召至便殿,问以边事,化基曰:“治天下犹植树焉,所患根本未固;根本固则枝干不足忧。今朝廷治,边鄙何患乎不安?”帝然其言。

诏:“今朝官有明于律令格式者,许上书自陈,当加试问,以补刑部、大理寺官属,三岁迁其秩。”

自河北用兵、切于馈饷,始令商人输刍粮塞下,酌地之远近而优为其直,执交券至京师,偿以缗钱,或移文江、淮给茶盐,谓之折中。有言商人所输多弊滥者,因罢之,岁损国用殆百万计。冬,十月,癸酉,复令折中如旧。又置折中仓,听商人输粟京师而请茶盐于江、淮,命膳部员外郎范正辞等掌其出纳。每百万石为一界,禄仕之家及形势户不得辄入粟,御史台纠之。会岁旱,罢。

静难节度使赵保忠加同平章事。

帝以岁旱减膳,遍走群望,皆弗应。是夕,手诏赐宰相赵普等,言:“自星变以来,久愆雨雪。朕当与卿等审刑政之阙失,念稼穑之艰难,恤物安民,庶祈眷佑。”时普被疾请告,即以授吕蒙正等。壬申,蒙正等诣长春殿谢曰:“臣等调燮无状,乞依汉制策免。”帝慰勉之。知制诰王禹偁上疏:“乞自乘舆服御以下至百官俸料,非宿卫军士,边庭将帅,悉第减之。外则停岁市之物,内则罢工巧之技。但以感人心,召和气,变灾为福,惟圣人行之。”

中书门下言:“所录《时政记》,缘皇帝每御前殿,枢密以下先上,宰臣未上,所有宣谕圣语,无由闻知,虑成漏略。乞差枢密副使二人逐旋钞录,送中书同修为一书,以授史官。”《枢密院时政记》盖始此。

十一月,辛丑,镇州都部署、宣徽南院使郭守文卒。守文沉静有谋,自曹彬等败,契丹乘胜深入,命守文镇常山以经略之。守文既卒,有中使适从北边来,言武夫悍卒咸为流涕。帝曰:“何以致此?”对曰:“守文得俸禄,皆市牛酒以犒军士,卒之日,家无馀财。”帝嗟惜良久,即赐其家钱五百万,仍录其子。

十二月,庚申,诏省尊号,只称皇帝。赵普、吕蒙正固请复旧,帝不许。戊辰,群臣上‘法天崇道文武’六字,诏去‘文武’,馀从之。

自秋徂冬不雨,知制诰田锡上言:“此实阴阳不和,调燮倒置,上侵下之职而烛理未尽,下知上之失而规过未能。”疏入,帝及宰臣皆不悦,出锡知陈州。

○太宗至仁应道神功圣德睿烈大明广孝皇帝淳化元年(辽统和八年)

春,正月,戊寅朔,帝御朝元殿受册尊号,曲赦京城系囚,改元。

己卯,改乾明节为寿宁节。

太保兼侍中赵普病笃,三上表致政。戊子,以普为西京留守兼中书令。

庚寅,辽主命决滞狱。

二月,丁未朔,除江南、两浙、淮西、岭南诸州渔禁。

己酉,改大明殿为含光殿。

赐诸路印本《九经》,令长吏与众官共阅之。

登州饥,诏赈之。

三月,癸丑,江州言:“德安县民陈竞,十四世同居,老幼千二百馀口,常苦食不足。”令岁贷官米二千石。

自赵普罢,吕蒙正以宽简居相位,辛仲甫从容其间,政事多决于王沔。沔敏辨,善敷奏,然性苛刻,不以至诚待人,群臣谒见,必甘言以啖之,皆喜过望;既而进退非允,人多怨之。

丁巳,赐太子中允陈省华及其子光禄寺丞、直史馆尧叟五品服。先是尧叟举进士,中甲科,占谢,词气明辨。帝问宰相:此谁子?”吕蒙正等以省华对。省华时为楼烦令,即召见,擢太子中允。至是父子又同日面赐章服。

乙酉,辽城杏埚,以所俘边民实之。

是月,夏州败李继迁。

夏,四月,丙午朔,辽严州刺史李寿英有惠政,部民请留,从之。

庚午,辽以岁旱,赈诸部饥。

五月,庚寅,女真宰相阿哈贡于辽,封顺化王。

辛卯,令刑部署详覆官六员,专阅天下所上案牍,勿复遣鞫狱吏。置御史台推勘官二十人,并以京朝官充。若诸州有大狱,则乘传就鞫,陛辞曰,帝必谕之曰:“无滋蔓,无留滞。”还,必召问所推事状。著为定令。

五月,甲午,诏:“致仕官有曾历中外职任者,给半俸,以它物充。”

国初钱文曰“宋通元宝”。乙未,改铸“淳化元宝”钱,帝亲书其文,作真、行、草三体。自后每改元必更铸,以年号元宝为文。

丙申,辽括民田。

六月,丙午,罢中元、下元张灯。

秋,七月,庚辰,辽改南京熊军为神军。辽人谋南侵,使诣北岳庙卜之,神不许,辽人怒,纵火焚庙而去。

丁酉,以御制诗文藏于秘阁。

是月,吉、洪、江、蕲、河阳、陇城大水,开封、陈留、封丘、酸枣、鄢陵旱,赐今年田租之半,开封特给复一年。京师贵籴,遣使开廪,减价分粜。

八月,癸卯朔,秘书监李至与右仆射李昉、吏部尚书宋琪、左散骑常侍徐铉及翰林学士、诸曹侍郎、给事、谏议、舍人等秘阁观书。帝闻之,遣使就赐宴,大陈图籍,令纵观;翼日,又诏权御史中丞王化基及三馆学士并赐宴秘阁。先是藏御制诗文于秘阁,又遣使诣诸道购募古书、奇画及先贤墨迹,数岁之间,献图籍于阙下者,不可胜计。乃诏史馆,尽取天文、占候、谶纬、方术等书五千一十卷,并内出古画、墨迹一百十四轴,悉藏秘阁。

乙巳,令左藏库籍所掌金银器皿之属,悉毁之。有司言:“中有制作精巧者,欲留以备进御。”帝曰:“汝以奇巧为贵,我以慈俭为宝。”卒皆毁之。帝性节俭,退朝,常著华阳巾,布褐、条,内服为絁绢,咸累经浣濯,乘舆给用之物,无所增益焉。

癸亥,李至上疏言:“秘阁自创置之后,载经寒暑,而官司所处未有定制。望降明诏,令与三馆并列,叙其先后,著为永式。”帝可其奏,列秘阁次于三馆。

己巳,禁川、峡、岭南、湖南杀人祀鬼,州县察捕,募告者,赏之。

九月,乙亥,北女真四部请附于辽。

戊寅,崇仪副使郭载言:“臣前任使剑南,见川、峡富人多召赘婿,与所生子齿,死则分其财,故贫人多出赘,甚伤风化而益争讼,望禁之。”诏从其请。

冬,十月,乙巳,以同州观察推官河南钱若水为秘书丞、直史馆。若水初佐同州,知州性褊急,数以胸臆决事不当,若水固争不能得,辄曰:“当陪俸赎铜耳。”已而奏案果为朝廷及上司所驳,州官皆以赎论。知州愧谢,然终不改。有富民失女奴,其父母讼于州,命录事参军鞫之。录事尝贷钱于富民不获,乃劾富民父子数人共杀女奴,弃尸水中,遂失其尸,罪皆应死。富民不胜拷掠,自诬服。狱具上,州官审覆,皆以为实。若水独疑之,留其狱数日不决,密使人访女奴,得之,引以示其父母,皆泣曰:“是也。”富民父子赖以得免。知州欲论奏其功,若水固辞。帝亦闻其名,会寇准荐若水文学高第,召试学士院,而命以此官。

乙丑,赐知白州蒋元振绢三十匹、米五十石。丙寅,赐知郓州须城县姚益恭绢二十匹、米二十石。

元振清苦厉节,亲属多贫,不能赡养,闻岭南物贱,因求其官,寄家潭州,尽留俸禄供给,元振啜菽饮水,缝纸为衣;为政简易,民甚便之。秩满迁,转动使乞留,凡七八年不得代。益恭初为兴国军判官,以清干闻;召赴阙,老幼千馀人遮道,不得发,益恭夜开城门遁去。其在须城,鞭扑不用,境内大治,民数千人三遮转动使乞留。至是采访使各言其状,故有是赐。

十一月,丁丑,知安州、侍御史李范上言:“故殿中丞、通判州事高丽金行成疾革,召臣及州官数人至其卧内,泣且言曰:‘外国人任中朝为五品官,佐郡政,被病且死,无以报主恩,泉下亦有遗恨。二子宗敏、宗约皆幼,家素贫,无它亲可倚,行委沟壑。’既死,其妻誓不嫁,养二子,织屦以自给。臣窃哀之。”诏以宗敏为太庙斋郎,俾安州月以钱三千、米五石给其家,长吏常岁时存问,无令失所。

时群臣升殿奏事者,既可其奏,皆得专达于有司,颇容巧妄。十二月,左正言、直史馆歙人谢泌,请自今凡政事送中书,机事送枢密院,财货送三司,覆奏而后行。辛丑,诏从泌请,遂著为定制,中外所书疏亦如之。

大理寺丞王济为刑部详覆官,屡上封事。帝一日顾问左右:“刑部有好言事者为谁?”左右以济对,帝遂命通判镇州。牧守多勋旧武臣,倨贵陵下,济未尝挠屈。戍卒颇恣暴不法,夜或焚民舍为盗,济廉得,立斩之,驰奏其事,帝大喜。都校孙进,使酒无赖,殴折人齿;济不俟奏,杖脊送阙下,军府畏肃。连三诏褒奖焉。

庚戌,辽封李继迁为夏国王。

辽同政事门下平章事室昉请致政,辽主命入朝,免拜,赐几杖。太后遣閤门使李从训持诏劳问,令常居南京,封郑国公。

是岁,辽放进士郑云从第二人。

○太宗至仁应道神功圣德睿烈大明广孝皇帝淳化二年(辽统和九年)

春,正月,丙子,遣商州团练使翟守素帅兵援赵保忠于夏州。

辽禁私度僧尼。先是晋国公主建佛寺于南京,辽主许赐额,室昉奏曰:“诏书悉罢无名寺院,今以公主请赐额,不惟违前诏,恐此风愈炽。”辽主从之。

乙酉,置内殿崇班、左右侍禁,改殿前承旨为三班奉职。

辽室昉等进《实录》二十卷;辽主手诏褒之,加昉政事令,赐帛六百匹。

戊子,辽选南侵降卒五百人为宣力军。

辛卯,辽免三京诸道租,仍罢括田。

二月,丁未,辽以涿州刺史耶律旺陆为特里衮。

帝修正殿,颇施采绘,左正言谢泌上疏谏;癸丑,命悉去采绘,涂以赭垩。

监察御史祖吉,坐知晋州日为奸赃弃市。

丁巳,凉州观察使、判雄州事下邳刘福卒,赠太傅、忠正节度使。福武人,不知书,御下有方略,为政简易。在雄州五年,境内宁谧,百姓遮转运使,愿追述治迹,以其状闻,诏许立遗爱碑。诸子常劝福建大第,福怒曰:“我受禄甚愿,足以僦舍自庇。汝曹既无尺寸功,岂可营居第为自安计乎!”卒不许。殁后,帝闻其言,以白金五千两赐其子,令市宅以居焉。

三司尝建议剑外赋税轻,诏监察御史张观乘传按行诸州,因令稍增之。观上疏言:“远民易动难安,专意抚之,犹虑其失所,况增赋以扰之乎?”帝深然其言,因留不遣。其后观复上疏言:“臣窃见陛下天慈优容,多与近臣论政,德音往复,颇有烦劳。至于有司职官,承意将顺,簿书丛脞,咸以上闻,岂徒亵读至尊,实亦轻紊国体。愿陛下所断之暇,宴息之馀,体貌大臣,与之扬榷,使沃心造膝,极意论思,则治体化源,何所不至!岂与校量金谷,剖析毫厘,以有限之光阴役无涯之细务者可同年语哉!”帝览而善之,召赐五品服,以为度支判官。

闰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以郑文宝为陕西转运副使,许便宜从事。会岁歉,文宝诱豪民出粟三万斛,活饥者八万六千馀人。

壬申,辽遣翰林承旨邢抱朴、三司使李嗣、给事中刘京、政事舍人张翰、南京副留守吴浩分决诸道滞狱。

庚辰,以瀛州防御使安守忠知雄州。守忠尝与僚属宴饮,有军校谋变,衷甲及门。阍吏狼狈入白,守忠言笑自若,徐顾坐客曰:“此辈酒狂耳,擒之可也。”人服其量。

己丑,诏:“京城无赖辈蒱博,开柜坊,屠牛马驴狗以食,销铸铜钱为器用杂物,令开封府戒坊市,谨捕之。犯者斩,匿不以闻及居人邸舍僦与恶少为柜坊者同罪。”

是月,命翰林学士贾黄中、苏易简领差遣院,李沆同判吏部流内铨。学士领外司,自此始也。

三月,庚子朔,辽赈室韦、乌古诸部饥。戊申,辽复令库部员外郎马守琪、仓部员外郎祁正、虞部员外郎崔祐、蓟北县令崔简等分决诸道滞狱。甲子,辽主如南京。

乙丑,辛仲甫罢参知政事。

己巳,帝以岁旱蝗,诏吕蒙正等曰:“元元何罪,大谴如是,盖朕不德之所致也。卿等当于文德殿前筑一台,朕将暴露其上,三日不雨,卿等共焚联以答天谴。”蒙正等惶恐谢罪,匿诏书。翼日而雨,蝗尽死。

先是帝召近臣问时政得失,枢密直学士冠准对曰:“《洪范》天人之际,其应如影响。大旱之证,盖刑有所不平。顷者祖吉、王淮、皆侮法受赇,赃数万计。吉既伏诛,家且籍没;而淮以参知政事沔之母弟,止杖于私堂,仍领定远主簿。用法轻重如是,亢之咎,殆不虚发也。”帝大悟,明日,见沔,切责之。

是月,翰林学士宋白等上《新定淳化编敕》三十卷。

夏,四月,庚午朔,诏罢端州岁贡石砚。

辛巳,以枢密副使张齐贤、给事中陈恕并参知政事,佥署枢密事张逊为枢密副使,枢密直学士温仲舒、冠准并为枢密副使,张宏罢为吏部侍郎。宏性懦谨,无它策,居内庭,见胥吏必先劳揖。性吝啬,好聚蓄,不为时所重。仲舒,河南人也。

初,王沔与张齐贤同掌枢务,颇不协。齐贤出守代州,沔遂为副使、参知政事。陈恕筦盐铁,性苛察,亦尝与沔忤。于是齐贤与恕并在中书,沔不自安,虑官属有以中书旧事告二人者。己丑,左司谏王禹偁上言:“请自今群官诣宰相及枢密院使并须朝罢于都堂请见,不得于本厅延接宾客,以防请托。”沔喜,即白帝施行之,仍令御史台宣布中外。

左正言谢泌上言:“伏睹明诏,不许两府接见宾客,是疑大臣以私也。天下至广,万机至繁,陛下以聪明寄于辅臣,苟非接见群官,何以悉知外事!古人有言曰:‘疑则勿用,用则勿疑。’若国祚衰季,强臣擅权,当此之时,可以为虑。今陛下鞭挞宇宙,总揽豪杰,朝廷无巧言之士,方面无姑息之臣,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奈何疑执政大臣,为衰世之事乎?使非其人,当斥而去之;既得其人,任之以政,又何疑也!设若杜公堂请谒之礼,岂无私室乎?塞相府请求之门,岂无它径乎?此非陛下推赤心以待大臣、大臣展四体以报陛下之道也。王禹偁昧于大体,妄率胸臆,以蔽聪明,狂躁之言,不可行用。”帝览奏嘉叹,即命追还前诏,仍以泌所上表送史馆。

五月,庚子,置诸路提点刑狱官。

乙巳,复置折博仓。

左正言谢泌,数论时政得失,帝嘉其忠荩,丙辰,擢右司谏,赐金紫,并钱三十万。泌一日得对便殿,帝复面加赏激,泌谢曰:“陛下从谏如流,故臣得以竭诚。昔唐末有孟昭图者,朝上谏疏,暮不知所在。前代如此,安得不乱!”帝动容久之。

六月,甲戌,忠武节度使、同平章事潘美卒。赠中书令,谥武惠。

乙酉,汴水决浚仪县,坏连堤,泛民田。帝昧旦乘步辇出乾元门,宰相、枢密使迎谒于路,上谓曰:“东京养甲兵数十万,居人百万家,转漕仰给在此一渠水,朕安得不顾!”车驾入泥淖中,行百步,从臣震恐。殿前都指挥使戴兴捧承步辇出泥淖中。诏兴督步卒数千塞之。日未昧而堤岸屹立,水势遂定,始就次,大官进膳,亲王近臣皆泥泞沾衣。知县事宋炎,亡匿不敢出,帝特赦其罪。

是月,辽南京霖雨伤稼。

秋,七月,癸卯,辽通括户口。

乙巳,辽诏诸道举才行,察贪酷,抚高年,禁奢僭,有殁于王事者,官其子孙。

李继迁闻翟守素将兵来讨,恐惧,奉表归顺。丙午,授继迁银州观察使,赐以国姓,名曰保吉。赵保忠又荐其亲弟继冲,帝亦赐姓,改名保宁,授绥州团练使;封其母罔氏西河郡太夫人。

帝饮恤庶狱,虑大理、刑部吏舞文巧诋,八月,乙卯,置审刑院于禁中,以枢密直学士楚丘李昌龄知院事,兼理详仪官六员。凡狱具上奏者,先由审刑院印讫,以付大理寺、刑部断覆以闻,乃下审刑院详议,申覆裁决讫,以付中书,当者即下之,其未允者,宰相复以闻,始命论决。

丁亥,并州言契丹四百馀口内附。帝因谓近臣曰:“国家若无外扰,必有内患。外忧不过边事,皆可预防;惟奸邪无状,若为内患,深可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