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一)
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话说是日贾敬的寿辰,贾珍先将上等可吃的东西,稀奇的果品,装了十六大捧盒,著贾蓉带领家下人送与贾敬去,向贾蓉说道:“你留神看太爷喜欢不喜欢,你就行了礼起来,说父亲遵太爷的话,不敢前来,在家里率领阖家都朝上行了礼了。”贾蓉听罢,即率领家人去了。
这里渐渐地就有人来。先是贾琏、贾蔷来看了各处的座位,并问:“有什么玩意儿没有?”家人答道:“我们爷算计,本来请太爷今日来家,所以并未敢预备玩意儿。前日听见太爷不来了,现叫奴才们找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戏台上预备着呢。”
次后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宝玉都来了,贾珍并尤氏接了进去。尤氏的母亲已先在这里,大家见过了,彼此让了座。贾珍、尤氏二人递了茶,因笑道:“老太太原是个老祖宗,我父亲又是侄儿,这样年纪,这个日子,原不敢请他老人家来。但是这时候,天气又凉爽,满园的菊花盛开,请老祖宗过来散散闷,看看众儿孙热热闹闹的,是这个意思。谁知老祖宗又不赏脸。
”凤姐儿未等王夫人开口,先说道:“老太太昨日还说要来呢,因为晚上看见宝兄弟吃桃儿,他老人家又嘴馋,吃了有大半个,五更天时候就一连起来两次。今日早晨略觉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爷,今日断不能来了,说有好吃的要几样,还要很烂的呢。”贾珍听了笑道:“我说老祖宗是爱热闹的,今日不来必定有个缘故,这就是了。”
王夫人说:“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哥媳妇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么样?”尤氏道:“他这个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玩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了二十日以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了,又懒怠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邢夫人接着说道:“不要是喜罢?”正说着,外头人回道:“大老爷、二老爷并一家的爷们都来了,在厅上呢。
”贾珍连忙出去了。这里的尤氏复说:“从前大夫也有说是喜的。昨日冯紫英荐了他幼时从学过的一个先生,医道很好,瞧了说不是喜,是一个大症候。昨日开了方子,吃了一剂药。今日头晕的略好些,别的仍不见大效。”凤姐儿道:“我说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日子,再也不肯不挣扎著上来。”尤氏道:“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他的。他强扎挣了半天,也是因你们娘儿两个好的上头,还恋恋的舍不得去。
”凤姐听了,眼圈儿红了一会子,方说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点年纪,倘或因这病上有个长短,人生在世,还有什么趣儿呢!”
正说着,贾蓉进来,给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请了安,方回尤氏道:“方才我给太爷送吃食去,并说我父亲在家伺候老爷们,款待一家子爷们,遵太爷话,并不敢来。太爷听了很喜欢,说:‘这才是。’叫告诉父亲母亲,好生伺候太爷太太们。叫我好生伺候叔叔婶子并哥哥们。还说:‘那《阴骘文》叫他们急急刻出来,印一万张散人。’我将这话都回了我父亲了。我这会子还得快出去打发太爷们并阖家爷们吃饭。”凤姐儿说:“蓉哥儿,你且站着。你媳妇今日到底是怎么着?”贾蓉皱皱眉儿说道:“不好呢!婶子回来瞧瞧去就知道了。”于是贾蓉出去了。
这里尤氏向邢夫人、王夫人道:“太太们在这里吃饭,还是在园子里吃去?有小戏儿现在园子里预备着呢。”王夫人向邢夫人道:“这里很好。”尤氏就吩咐媳妇婆子们快摆饭来,门外一齐答应了一声,都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时摆上了饭,尤氏让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上坐了,他与凤姐儿、宝玉侧席坐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们来原为给大老爷拜寿,这岂不是我们来过生日来了么?
”凤姐儿说:“大老爷原是好养静的,已修炼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们这么一说,就叫作心到神知了。”一句话说得满屋子里笑起来。尤氏的母亲并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吃了饭,漱了口净了手,才说要往园子里去。
贾蓉进来向尤氏道:“老爷们并各位叔叔哥哥们都吃了饭了。大老爷说家里有事,二老爷是不爱听戏,又怕人闹得慌,都去了。别的一家子爷们,被琏二叔并蔷大爷都让过去听戏去了。方才南安郡王、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爷,并镇国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名帖送寿礼来,俱回了我父亲,收在账房里。礼单都上了档子了,领谢名帖都交给各家的来人了,来人也各照例赏过,都让吃了饭去了。
母亲该请二位太太、老娘、婶子都过园子里去坐着罢。”尤氏道:“这里也是才吃完了饭,就要过去了。”凤姐儿说道:“我回太太,我先瞧瞧蓉哥媳妇儿去,我再过去罢。”王夫人道:“很是。我们都要去瞧瞧,倒怕他嫌我闹的慌,说我们问他好罢。”尤氏道:“好妹妹,媳妇听你的话,你去开导开导他,我也放心,你就快些过园子里来吧。”宝玉也要跟着凤姐儿去瞧秦氏。
王夫人道:“你看看就过来罢,那是侄儿媳妇呢。”于是尤氏请了王夫人、邢夫人并他母亲,都过会芳园去了,凤姐儿、宝玉方和贾蓉到秦氏这边来。
进了房门,悄悄的走到里间房内,秦氏见了要站起来。凤姐儿说:“快别起来,看头晕。”于是凤姐儿紧行了两步,拉住了秦氏的手,说道:“我的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得这样了!”于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宝玉也问了好,在对面椅子上坐了。贾蓉叫:“快倒茶来,婶子和二叔在上房还未吃茶呢。”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
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家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你侄儿虽说年轻,却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从无不和我好的。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心一分也没有。公婆面前未得孝顺一天,婶娘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得过年去。
”
宝玉正把眼瞅著那《海棠春睡图》并那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的对联,不觉想起在这里睡晌觉时梦到“太虚幻境”的事来,正在出神。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觉流下来了。凤姐儿见了,心中十分难过,但恐病人见了这个样子反添心酸,倒不是来开导他的意思了,因说:“宝玉,你忒婆婆妈妈的了。他病人不过是这样说,哪里就到这个田地?
况且年纪又不大,略病病儿就好了。”又回向秦氏道:“你别胡思乱想,岂不是自己添病了么?”贾蓉道:“他这病也不用别的,只吃得下些饭食就不怕了。”凤姐儿道:“宝兄弟,太太叫你快些过去呢。你倒别在这里只管这么着,倒招得媳妇也心里不好过,太太那里又惦着你。”因向贾蓉说道:“你先同你宝叔叔过去吧,我还略坐坐呢。”贾蓉听说,即同宝玉过会芳园去。
这里凤姐儿又劝解了一番,又低低说许多衷肠话儿。尤氏打发人来两三遍,凤姐儿才向秦氏说道:“你好生养著,我再来看你罢。合该你这病要好了,所以前日遇着这个好大夫,再也是不怕的了。”秦氏笑道:“任凭他是神仙,治了病治不了命。婶子,我知道这病不过是挨日子的。”凤姐说道:“你只管这么想,这哪里能好呢?总要想开了才好。况且听得大夫说,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
咱们若是不能吃人参的人家,也难说了;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好,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吃得起。好生养著罢,我就过园子里去了。”秦氏又道:“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的时候,还求过来瞧瞧我呢,咱们娘儿们坐坐,说几句闲话儿。”凤姐儿听了,不觉得眼圈儿又红了,道:“我得了闲儿必常来看你。”于是带着跟来的婆子媳妇们,并宁府的媳妇婆子们,从里头绕进园子的便门来。
只见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滴滴,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舞,疏林如画。西风乍紧,犹听莺啼。暖日常喧,又添毋语。遥望东南,建几处倚山之榭;近观西北,结三间临水之轩。笙簧盈座,别有幽情;罗绮穿林,倍添韵致。
凤姐儿看着园中景致,一步步行来,正赞赏时,猛然从假山石后走出一个人来,向前对凤姐说道:“请嫂子安。”凤姐猛吃一惊,将身往后一退,说道:“这是瑞大爷不是?”贾瑞说道:“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凤姐儿道:“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想不到是大爷在这里。”贾瑞道:“也是合该我与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里清净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见嫂子,这不是个缘么?
”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观看凤姐。凤姐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光景,如何不猜八九分呢,因向贾瑞假意含笑道:“怪不得你哥哥常提你,说你好。今日见了,听你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儿我要到太太们那边去呢,不得和你说话,等闲了再会罢。”贾瑞道:“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又怕嫂子年轻,不肯轻易见人。”凤姐又假笑道:“一家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
”贾瑞听了这话,心中暗喜,因想道:“再不想今日得此奇遇!”那情景越发难堪了。凤姐儿说道:“你快去入席去罢,看他们拿住了,罚你的酒。”贾瑞听了,身上已木了半边,慢慢的走着,一面回过头来看。凤姐儿故意的把脚放迟了,见他去远了,心里暗忖道:“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哪里有这样禽兽的人,他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
于是凤姐儿方移步前来。将转过了一重山坡儿,见两三个婆子慌慌张张的走来,见凤姐儿,笑道:“我们奶奶见二奶奶不来,急的了不得,叫奴才们又来请奶奶来了。”凤姐儿说:“你们奶奶就是这样急脚鬼似的。”凤姐儿慢慢的走着,问:“戏文唱了几出了?”那婆子回道:“唱了八、九出了。”说话之间,已到天香楼后门,见宝玉和一群丫头小子们那里玩呢。
凤姐儿说:“宝兄弟,别忒淘气了。”一个丫头说道:“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呢,请奶奶就从这边上去罢。”凤姐儿听了,款步提衣上了楼。尤氏已在楼梯口等著。尤氏笑道:“你们娘儿两个忒好了,见了面总舍不得来了。你明日搬来和他同住罢。你坐下,我先敬你一钟。”于是凤姐儿至夫人、王夫人前告坐。
尤氏拿戏单来让凤姐儿点戏,凤姐儿说:“太太们在这里,我怎么敢点。”邢夫人、王夫人道:“我们和亲家太太点了好几出了。你点几出好的,我们听。”凤姐儿立起身来答应了,接过戏单,从头一看,点了一出《还魂》,一出《弹词》,递过戏单来,说:“现在唱的这《双官诰》完了,再唱这两出,也就是时候了。”王夫人道:“可不是呢,也该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
他们心里又不静。”尤氏道:“太太们又不是常来的,娘儿们多坐一会子去,才有趣儿。天气还早呢。”凤姐儿立起身来望楼下看,说:“爷们都往哪里去了?”旁边一个婆子道:“爷们才到凝曦轩,带了十番那里吃酒去了。”凤姐儿道:“在这里不便宜,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尤氏笑道:“哪里都像你这么正经人呢!”于是说说笑笑,点的戏都唱完了,方才撤下酒席,摆上饭来。
吃毕,大家才出园子,来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才叫预备车,向尤氏的母亲告了辞。尤氏率同众姬妻并家人媳妇们送出来,贾珍率领众子侄在车旁侍立,都等候着。见了邢、王二夫人,说道:“二位婶子于明日还过来逛逛。”王夫人道:“罢了,我们今儿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也要歇歇。”于是都上车去了。贾瑞犹不住拿眼看着凤姐儿。贾珍进去后,李贵才拉过马来,宝玉骑上,随了王夫人去了。这里贾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过饭,方大家散了。次日仍是众族人等闹了一日,不必细说。
此后凤姐不时亲自来看秦氏。秦氏也有几日好些,也有几日歹些。贾珍、尤氏、贾蓉甚是焦心。
且说贾瑞到荣府来了几次,偏都值凤姐儿往宁府去了。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到交节的那几日,贾母、王夫人、凤姐儿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回来的人都说:“这几日没见添病,也没见大好。”王夫人向贾母说:“这个症候遇着这样节气,不添病就有指望了。”贾母说:“可是呢。好个孩子,要有个长短,岂不叫人疼死。”说着,一阵心酸,向凤姐儿说道:“你们娘儿们好了一场,明日大初一,过了明日,你再看看他去。你细细地瞧瞧他的光景,倘或好些儿,你回来告诉我。那孩子素日爱吃什么,你也常叫人送些给他。”凤姐儿一一答应了。
到初二日,吃了早饭,来到宁府里,看见秦氏光景,虽未添什么病,但那脸上身上的肉都瘦干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说了些闲话,又将这病无妨的话开导了一番。秦氏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现过了冬至,又没怎么样,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婶子回老太太、太太放心罢。昨日老太太赏的那枣泥馅的山药糕,我吃了两块,倒像克化的动的似的。
”凤姐儿道:“明日再给你送来。我到你婆婆那里瞧瞧,就要赶着回去回老太太话去。”秦氏道:“婶子替我请老太太、太太的安罢。”凤姐儿答应着就出来了。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你冷眼瞧媳妇是怎么样?”凤姐儿低了半日头,说道:“这个就没法儿了,你也该将一应的后事给他料理料理,冲一冲也好。”尤氏道:“我也暗暗的叫人预备了,就是那件东西不得好木头,且慢慢的办着呢。
”于是凤姐儿喝了茶,说了一会子话儿,说道:“我要快些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呢。”尤氏道:“你可慢慢儿的说,别吓著老人家。”凤姐儿道:“我知道。”于是凤姐儿起身回到家中,见了贾母,说:“蓉哥媳妇请老太太安,给老太太磕头,说他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罢。他再略好些,还给老太太磕头请安来呢。”贾母道:“你瞧他是怎么样?”凤姐儿说:“暂且无妨,精神还好呢。
”贾母听了,沉吟了半日,因向凤姐说:“你换换衣裳歇歇去罢。”
凤姐儿答应着出来,见过了王夫人,到了家中,平儿将烘的家常衣服给凤姐儿换上了。凤姐儿坐下,因问:“家中有什么事没有?”平儿方端了茶来递过去,说道:“没有什么事。就是那三百两银子的利银,旺儿嫂子送进来,我收了。还有瑞大爷使人来打听奶奶在家没有,他要来请安说话。”凤姐儿听了,哼了一声,说道:“这畜生合该作死,看他来了怎么样!
”平儿回道:“这瑞大爷是为什么,只管来?”凤姐儿遂将九月里在宁府园子里遇见他的光景、他说的话,都告诉了平儿。平儿说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人伦的混账东西,起这样念头,叫他不得好死!”凤姐儿道:“等他来了,我自有道理。”
不知贾瑞来时作何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话说凤姐正与平儿说话,只见有人回说:“瑞大爷来了。”凤姐命:“请进来罢。”贾瑞见请,心中暗喜,见了凤姐,满面陪笑,连连问好。凤姐儿也假意殷勤让坐让茶。贾瑞见凤姐如此打扮,越发酥倒,因饧了眼问道:“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凤姐道:“不知什么缘故。”贾瑞笑道:“别是路上有人绊住了脚,舍不得回来了罢?”凤姐道:“可知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
”贾瑞笑道:“嫂子这话错了,我就不是这样人。”凤姐笑道:“像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贾瑞听了,喜得抓耳挠腮,又道:“嫂子天天也闷的很。”凤姐道:“正是呢,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贾瑞笑道:“我倒天天闲着。若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闷儿可好嘛?”凤姐笑道:“你哄我呢!你哪里肯往我这里来?”贾瑞道:“我在嫂子面前若有一句谎话,天打雷劈!
只因素日闻得人说,嫂子是个利害人,在你跟前一点也错不得,所以唬住我了。我如今见嫂子是个有说有笑极疼人的,我怎么不来?死了也情愿。”凤姐笑道:“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蓉儿兄弟两个强远了。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糊涂虫,一点不知人心。”
贾瑞听这话,越发撞在心坎上,由不得又往前凑一凑,觑着眼看凤姐的荷包,又问:“戴着什么戒指?”凤姐悄悄的道:“放尊重些,别叫丫头们看见了。”贾瑞如听纶音佛语一般,忙往后退。凤姐笑道:“你该回去了。”贾瑞道:“我再坐一坐儿,好狠心的嫂子!”凤姐儿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来人往,你就在这里也不方便。你且去,等到晚上起了更你来,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等我。
”贾瑞听了,如得珍宝,忙说道:“你别哄我。但是那里人过的多,怎么好躲呢?”凤姐道:“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再没别人了。”贾瑞听了,喜之不尽,忙忙的告辞而去,心内以为得手。
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趁掩门时钻入穿堂。果见漆黑无一人来往,贾母那边去的门已倒锁了,只有向东的门未关。贾瑞侧耳听着,半日不见人来。忽听咯蹬一声,东边的门也关上了。贾瑞急得也不敢作声,只得悄悄出来,将门撼了撼,关得铁捅一般,此时要出去亦不能了,南北俱是大墙,要跳也无攀援。这屋内又是过堂风,空落落的。现是腊月天气,夜又长,朔风凛凛,侵肌裂骨,一夜几乎不曾冻死。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见一个老婆子先将东门开了进来,去叫西门,贾瑞瞅他背着脸,一溜烟抱了肩跑出来。幸而天气尚早,人都未起,从后门一迳跑回家去。
原来贾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那代儒素日教训最严,不许贾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今忽见他一夜不归,只料定他在外非饮即赌,嫖娼宿妓,哪里想到这段公案?因此也气了一夜。贾瑞也捻著一把汗,少不得回来撒谎,只说:“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代儒道:“自来出门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
据此也该打,何况是撒谎?”因此发狠,按倒打了三四十板,还不许他吃饭,叫他跪在院内读文章,定要补出十天功课来方罢。贾瑞先冻了一夜,又挨了打,又饿著肚子,跪在风地里念文章,其苦万状。此时贾瑞邪心未改,再不想到凤姐捉弄他。过了两日得了空儿,仍找寻凤姐。凤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贾瑞急的起誓。凤姐因他自投罗网,少不得再寻别计令他知改,故又约他道:“今日晚上,你别在那里了,你在我这房后小过道儿里头那间空屋子里等我。
可别冒撞了!”贾瑞道:“果真嘛?”凤姐道:“你不信就别来!”贾瑞道:“必来,必来!死也要来的。”凤姐道:“这会子你先去罢。”贾瑞料定晚间必妥,此时先去了。凤姐在这里便点兵派将,设下圈套。
那贾瑞只盼不到晚,偏偏家里亲戚又来了,吃了晚饭才去,那天已有掌灯时候。又等他祖父安歇,方溜进荣府,往那夹道中屋子里来等著,热锅上蚂蚁一般。只是左等不见人影,右听也没声响,心中害怕,不住猜疑道:“别是不来了,又冻我一夜不成?”正自胡猜,只见黑黝黝的进来一个人。贾瑞便打定是凤姐,不管青红皂白,那人刚到面前,便如饿虎扑食,猫儿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亲嫂子,等死我了!
”说着,抱到屋里炕上,就亲嘴扯裤子,满口里亲爹亲娘的乱叫起来。那人只不做声,贾瑞便扯下自己的裤子来,硬梆梆就想顶入。忽然灯光一闪,只见贾蔷举著个烛台,照道:“谁在这屋里呢?”只见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我呢!”贾瑞不看则已,看了时,真羞的无地可入。
你道是谁?却是贾蓉。贾瑞回身要跑,被贾蔷一把揪住道:“别走!如今琏二婶子已经告到太太眼前,说你调戏他,他暂时稳住你在这里。太太听见,气死过去了,这会子叫我来拿你。快跟我走罢!”贾瑞听了,魂不附体,只说:“好侄儿!你只说没有我,我明日重重的谢你!”贾蔷道:“放你不值什么,只不知你谢我多少?况且口说无凭,写一张文契才算。
”贾瑞道:“这怎么落纸呢?”贾蔷道:“这也不妨,写个赌钱输了,借银若干两就完了。”贾瑞道:“这也容易。”贾蔷翻身出来,纸笔现成,拿来叫贾瑞写。他两个做好做歹,只写了五十两银子,画了押,贾蔷收起来,然后撕掳贾蓉。贾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说:“明日告诉族中的人评评理。”贾瑞急得至于磕头。贾蔷做好做歹的,也写了一张五十两欠契才罢。
贾蔷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担着不是。老太太那边的门早已关了,老爷正在厅上看南京来的东西,那一条路定难过去,如今只好走后门。要这一走,倘或遇见了人,连我也不好,等我先去探探,再来领你。这屋里你还藏不住,少时就来堆东西,等我寻个地方。”说毕,拉着贾瑞,仍熄了灯,出至院外,摸著大台阶底下,说道:“这窝儿里好。只蹲著,别哼一声。
等我来再走。”说毕,二人去了。
贾瑞此时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台阶下。正要盘算,只听头顶上一声响,哗喇喇一净桶尿粪从上面直泼下来,可巧浇了他一身一头。贾瑞撑不住嗳哟一声,忙又掩住口,不敢声张,满头满脸皆是尿屎,浑身冰冷打战。只见贾蔷跑来叫:“快走,快走!”贾瑞方得了命,三步两步从后门跑到家中,天已三更,只得叫开了门。家人见他这般光景,问:“是怎么了?
”少不得撒谎说:“天黑了,失脚掉在茅厕里了。”一面即到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凤姐玩他,因此发一回狠。再想想凤姐的模样儿标致,又恨不得一时搂在怀里。胡思乱想,一夜也不曾合眼。自此虽想凤姐,只不敢往荣府去了。
贾蓉等两个常常来要银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难禁,况又添了债务,日间功课又紧;他二十来岁的人,尚未娶亲,想着凤姐不得到手,自不免有些指头儿告了消乏;更兼两回动恼奔波;因此三五下里夹攻,不觉就得了一病:心内发膨胀,口内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似醋,黑夜作烧,白日常倦,下溺遗精,嗽痰带血,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能支持,一头躺倒,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满口胡言,惊怖异常。百般请医疗治,诸如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玉竹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见个动静。
倏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加沉重。代儒也著了忙,各处请医疗治,皆不见效。因后来吃独参汤,代儒如何有这力量,只得往荣府里来寻,王夫人命凤姐秤二两给他。凤姐回说:“前儿新近替老太太配了药,那整的太太又说留着送杨提督的太太配药,偏偏昨儿我已经叫人送了去了。”王夫人道:“就是咱们这边没了,你叫个人往你婆婆那里问问,或是你珍大哥哥那里有,寻些来凑著给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们的好处。”凤姐应了,也不遣人去寻,只将些渣末凑了几钱,命人送去,只说:“太太叫送来的,再也没了。”然后向王夫人说:“都寻了来了,共凑了二两多,送去了。”
那贾瑞此时要命心急,无药不吃,只是白花钱不见效。忽然这日有个跛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孽之症。贾瑞偏偏在内听见了,直着声叫喊,说:“快去请进那位菩萨来救命!”一面在枕头上磕头。众人只得带进那道士来。贾瑞一把拉住,连叫:“菩萨救我!”那道士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说毕,从搭裢中取出个正面反面皆可照人的镜子来,背上錾著〈风月宝鉴〉四字,递与贾瑞道:“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
所以带它到世上来,单与那些聪明俊秀风雅王孙等照看。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背面,要紧!要紧!三日后我来收取,管叫你病好。”说毕,徉长而去。众人苦留不住。
贾瑞接了镜子,想道:“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想毕,拿起那宝鉴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儿,立在里面。贾瑞忙掩了,骂那道士:“混账,如何吓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想着,便将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儿叫他。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雨一番,凤姐仍送他出来。到了床上,嗳哟了一声,一睁眼,镜子重新又掉过来,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
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他又进去。如此三四次。到了这次,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贾瑞叫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只说这句,就再不能说话了。
旁边服侍的人只见他先还拿着镜子照,落下来,仍睁开眼拾在手内,末后镜子落下来便不动了。众人上来看时,已经咽了气了,身子底下冰凉渍湿遗下了一大滩精,这才忙着穿衣抬床。代儒夫妇哭得死去活来,大骂道士“是何妖道!”遂命人架起火来烧那镜子,只听空中叫道:“谁叫他自己照那正面呢﹗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为何烧我此镜?”代儒出门看时,却还是那个跛足道人,喊道:“还我的风月宝鉴来!”说着,抢了镜子,眼看他飘然去了。
当下代儒没法,只得料理丧事,各处去报。三日起经,七日发引,寄灵铁槛寺后。一时贾家众人齐来吊问。荣府贾赦赠银二十两,贾政也是二十两,宁府贾珍亦有二十两,其余族中人贫富不一,或一二两、三四两不等。外又有各同窗家中分资,也凑了二、三十两。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得此帮助,倒也丰丰富富完了此事。
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因为身染重疾,写书来特接黛玉回去。贾母听了,未免又加忧闷,只得忙忙的打点黛玉起身。宝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拦阻。于是贾母定要贾琏送他去,仍叫带回来。一应土仪盘费,不消絮说,自然要妥帖的。作速择了日期,贾琏同著黛玉辞别了众人,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话说凤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这日夜间和平儿灯下拥炉,早命浓熏绣被,二人睡下,屈指计算行程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平儿已睡熟了。凤姐方觉睡眼微朦,恍惚只见秦氏从外走进来,含笑说道:“婶娘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娘,故来别你一别。
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娘,别人未必中用。”凤姐听了,恍惚问道:“有何心愿?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婶娘,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强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生悲,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诗书旧族了?
”
凤姐听了此话,心胸不快,十分敬畏,忙问道:“这话虑的极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无虞?”秦氏冷笑道:“婶娘好痴也!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岂人力所能常保的?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以长远保全了。即如今日,诸事俱妥,只有两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则后日可保无患了。”凤姐便问道:“什么事?”秦氏道:“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
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之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祖、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也没有典卖诸弊。便是有罪,己物可以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
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的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若不早为后虑,只恐后悔无益了!”凤姐忙问:“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机不可泄漏。只是我与婶娘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
因念道:“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凤姐还欲问时,只听二门上传出云板,连叩四下,正是丧音,将凤姐惊醒。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凤姐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穿衣服往王夫人处来。
彼时阖家皆知,无不纳闷,都有些伤心。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爱老慈幼之恩,莫不悲号痛哭。
闲言少叙,却说宝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落单,也不和人玩耍,每到晚间,便索然睡了。如今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觉得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血来。袭人等慌慌忙忙上来,扶著问:“是怎么样的?”又要回贾母去请大夫。宝玉道:“不用忙,不相干。这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说着便爬起来,要衣服换了,来见贾母,即时要过去。
袭人见他如此,心中虽放不下,又不敢拦阻,只得由他罢了。贾母见他要去,因说:“才咽气的人,那里不干净。二则夜里风大,等明早再去不迟。”宝玉哪里肯依。贾母命人备车,多派跟从人役,拥护前来。一直到了宁国府前,只见府门大开,两边灯火照如白昼。乱烘烘人来人往,里面哭声摇山振岳。宝玉下了车,忙忙奔至停灵之室,痛哭一番,然后见过尤氏。
谁知尤氏正犯了胃气疼的旧症,睡在床上。然后又出来见贾珍。
彼时贾代儒、代修、贾敕、贾效、贾敦、贾赦、贾政、贾琮、贾珩、贾珖、贾琛、贾琼、贾璘、贾蔷、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蓁、贾萍、贾藻、贾菌、贾芬、贾芳、贾蓝、贾菌、贾芝等都来了。贾珍哭的泪人一般,正和贾代儒等说道:“阖家大小远近亲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说着又哭起来。
众人劝道:“人已辞世,哭也无益,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贾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正说着,只见秦邦业、秦钟、尤氏几个眷属、尤氏妹妹也都来了。贾珍便命贾琼、贾琛、贾璘、贾蔷四个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零八众僧人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死鬼魂;另设一坛于天香楼,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十九日解冤洗业醮。
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位高道对坛,按七做好事。那贾敬闻得长孙媳妇死了,因自谓早晚就要飞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红尘,将前功尽弃呢!故此并不在意,只凭贾珍料理。
且说贾珍恣意奢华,看板时,几副杉木板皆不中意。可巧薛蟠来吊,因见贾珍寻好板,便说:“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说是铁网山上出的,做了棺材,万年不坏的。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的,原系忠义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用,现在还封在店里,也没有人买得起。你若要,就抬来看看。”贾珍听说甚喜,即命抬来。大家看时,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擅麝,以手扣之,声如玉石,大家称奇。
贾珍笑问道:“价值几何?”薛蟠笑道:“拿着一千两银子只怕没处买,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银子做工钱就是了。”贾珍听说,连忙道谢不尽,即命解锯造成。贾政因劝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殓以上等杉木也罢了。”贾珍如何肯听。
忽又听见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见秦氏死了,也触柱而亡。此事更为可罕,合族都称叹。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殡殓之,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之登仙阁。又有小丫鬟名宝珠的,因秦氏无出,乃愿为义女,请任摔丧驾灵之任。贾珍甚喜,即时传命,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姑娘。那宝珠按未嫁女之礼在灵前哀哀欲绝。于是合族人并家下诸人都各遵旧制行事,自不得错乱。
贾珍因想道:“贾蓉不过是黉门监生,灵幡上写时不好看,便是执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可巧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宫掌宫内监戴权,先备了祭礼遣人来,次后坐了大轿,打道鸣锣,亲来上祭。贾珍忙接待,让坐至逗蜂轩献茶。贾珍心中早打定主意,因而趁便就说要与贾蓉捐个前程的话。戴权会意,因笑道:“想是为丧礼上风光些?
”贾珍忙道:“老内相所见不差。”戴权道:“事倒凑巧,正有个美缺。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缺了两员,昨儿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们都是老相好,不拘怎么样,看着他爷爷的分上,胡乱应了,还剩了一个缺。谁知永兴节度使冯胖子要求与他孩子捐,我就没工夫应他。既是咱们的孩子要捐,快写个履历来。
”贾珍忙命人写了一张红纸履历来。戴权看了,上写着:“江南应天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曾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祖,丙辰科进士贾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戴权看了,回手递与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道:“回去送与户部堂官老赵,说我拜上他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现给个执照,就把这履历填上,明日我来兑银子送过去。
”小厮答应了。戴权告辞,贾珍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门。临上轿,贾珍问:“银子还是我到部去兑,还是送入内相府中?”戴权道:“若到部里兑,你又吃亏了,不如平准一千两银子送到我家就完了。”贾珍感谢不尽,说:“待服满,亲带小犬到府叩谢。”于是作别。接着又吆喝道之声,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带着侄女史湘云来了。王夫人、邢夫人、凤姐等刚迎入正房,又见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三家祭礼也摆在灵前。
少时,三人下轿,贾珍接上大厅。如此亲朋你来我去,也不能计数。只这四十九日,宁国府街上一条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
贾珍令贾蓉次日换了吉服,领凭回来。灵前供用执事等物俱按五品职例,灵碑疏上皆写〈诰授贾门秦氏宜人之灵位〉。会芳园临街大门洞开,两边起了鼓乐厅,两班青衣按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截。更有两面朱红销金大牌竖在门外,上面大书道:〈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对面高起著宣坛,僧道对坛,榜上大书〈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宜人之丧。
四大部洲至中之地,奉天永建太平之国,总理虚无寂静沙门僧录司正堂万、总理元始正一教门道纪司正堂叶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以及〈恭请诸伽蓝、揭谛、功曹等神,经恩普锡,神威远振,四十九日销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等语,亦不及繁记。
只是贾珍虽然心意满足,但里面尤氏又犯了旧疾,不能料理事务,惟恐各诰命来往,亏了礼数,怕人笑话,因此心中不自在。当下正忧虑时,因宝玉在侧,便问道:“事事都算安贴了,大哥哥还愁什么?”贾珍便将里面无人的话告诉了他。宝玉听说:笑道:“这有何难,我荐一个人与你,权理这一个月的事,管保妥当。”贾珍忙问:“是谁?”宝玉见座间还有许多亲友,不便明言,走向贾珍耳边说了两句。贾珍听了喜不自胜,笑道:“这果然妥贴。如今就去。”说着拉了宝玉,辞了众人,便往上房里来。
可巧这日非正经日期,亲友来的少,里面不过几位近亲堂客,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并合族中的内眷陪坐。闻人报:“大爷进来了。”唬的众婆娘“呼”的一声,往后藏之不迭,独凤姐款款站了起来。贾珍此时也有些病症在身,二则过于悲痛,因拄个拐踱了进来。邢夫人等因说道:“你身上不好,又连日多事,该歇歇才是,又进来做什么?”贾珍一面拄拐,扎挣着要蹲身跪下请安道乏,邢夫人等忙叫宝玉搀住,命人拿椅子与他坐。
贾珍不肯坐,因勉强陪笑道:“侄儿进来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婶娘、大妹妹。”邢夫人等忙问:“什么事?”贾珍忙说道:“婶娘自然知道,如今孙子媳妇没了,侄儿媳妇又病倒。我看里头着实不成体统,要屈尊大妹妹一个月,在这里料理料理,我就放心了。”邢夫人笑道:“原来为这个。你大妹妹现在你二婶娘家,只和你二婶娘说就是了。”
王夫人忙道:“他一个小孩子,何曾经过这些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话,倒是再烦别人好。”贾珍笑道:“婶娘的意思侄儿猜着了,是怕大妹妹劳苦了。若说料理不开,从小儿大妹妹玩笑时就有杀伐决断,如今出了阁,在那府里办事,越发历练老成了。我想了这几日,除了大妹妹再无人可求了。婶娘不看侄儿和侄儿媳妇面上,只看死的分上罢!”说着流下泪来。
王夫人心中为的是凤姐未经过丧事,怕他料理不起,被人见笑。今见贾珍苦苦的说,心中已活了几分,却又眼看着凤姐出神。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好卖弄能干,今见贾珍如此央他,心中早已允了。又见王夫人有活动之意,便向王夫人道:“大哥说的如此恳切,太太就依了罢。”王夫人悄悄的问道:“你可能么?”凤姐道:“有什么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已经大哥哥料理清了,不过是里面照管照管。
便是我有不知的,问太太就是了。”王夫人见说得有理,便不出声。贾珍见凤姐允了,又陪笑道:“也管不得许多了,横竖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这里先与大妹妹行礼,等完了事,我再到那府里去谢。”说着就作揖,凤姐连忙还礼不迭。
贾珍便命人取了宁国府的对牌来,命宝玉送与凤姐,说道:“妹妹爱怎么就怎么样办,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取去,也不必问我。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要好看为上;二则也同那府里一样待人才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这两件外,我再没不放心的了。”凤姐不敢就接牌,只看着王夫人,王夫人道:“你大哥既这么说,你就照看照看罢了。只是别自作主意,有了事打发人问你哥哥嫂子一声儿要紧。
”宝玉早向贾珍手里接过对牌来,强递与凤姐了。贾珍又问:“妹妹还是住在这里,还是天天来呢?若是天天来,越发辛苦了。我这里赶着收拾出一个院落来,妹妹住过这几日,倒安稳。”凤姐笑说:“不用,那边也离不得我,倒是天天来的好。”贾珍说:“也罢了。”然后又说了一回闲话,方才出去。
一时女眷散后,王夫人因问凤姐:“你今儿怎么样?”凤姐道:“太太只管请回去。我须得先理出一个头绪来,才回得去呢。”王夫人听说,便先同邢夫人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来至三间一所抱厦中坐了。因想,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二件,事无专管,临期推委;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能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此五件实是宁府中风俗。
不知凤姐如何处治,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林如海灵返苏州郡 贾宝玉路遏北静王
话说宁国府中都总管赖升闻知里面委请了凤姐,因传齐同事人等,说道:“如今请了西府里琏二奶奶管理内事,倘或他来支取东西,或是说话,小心伺候才好。每日大家早来晚散,宁可辛苦这一个月,过后再歇息,别把老脸面扔了。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众人都道:“说的是。”又有一个笑道:“论理,我们里头也得他来整治整治,都忒不像了。”正说着,只见来旺媳妇拿了对牌来领呈文经文榜纸,票上开着数目。众人连忙让坐倒茶,一面命人按数取纸。来旺抱着,同来旺媳妇一路来至仪门,方交与来旺媳妇自己抱进去了。
凤姐即命彩明钉造册簿,即时传了赖升媳妇,要家花名册查看,又限明日一早传齐家人媳妇进府听差。大概点了一点数目单册,问了赖升媳妇几句话,便坐车回家。至次日卯正二刻,便过来了。那宁国府中老婆媳妇早已到齐,只见凤姐和赖升媳妇分派众人执事,不敢擅入,在窗外打听。听见凤姐和赖升媳妇道:“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你们嫌了,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造事由得你们。再别说你们这府里原是这么样的话,如今可要依着我行。错我一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律清白处治。”说罢,便吩咐彩明念花名册,按名一个一个叫进来看视。
一时看完,又吩咐道:“这二十个分作两班,一班十个,每日在内单管亲友来往倒茶,别的事不用管。这二十个也分作两班,每日单管本家亲戚茶饭,也不管别的事。这四十个人也分作两班,单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随起举哀,也不管别的事。这四个人专在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要少了一件,四人分赔。这四个人单管酒饭器皿,少一件也是分赔。
这八个人单管收祭礼。这八个单管各处灯油、蜡烛、纸札,我一总支了来,交给你们八个人,然后按我的数儿往各处分派。这二十个每日轮流各处上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这下剩的按房分开,某人守某处,某处所有桌椅古玩起,至于痰盒掸子等物,一草一苗,或丢或坏,就问这看守的赔补。赖升家的每日揽总查看,或有偷懒的,赌钱吃酒打架拌嘴的,立刻拿了来回我。
你要徇情,叫我查出来,三四辈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如今都有了定规,以后哪一行乱了,只和哪一行算账。素日跟我的人,随身俱有钟表,不论大小事,都有一定的时刻,横竖你们上房里也有时辰钟。卯正二刻我来点卯;巳正吃早饭;凡有领牌回事,只在午初二刻;戌初烧过黄昏纸,我亲到各处查一遍,回来上夜的交明钥匙。第二日还是卯正二刻过来。
说不得咱们大家辛苦这几日罢,事完了你们大爷自然赏你们。”
说毕,又吩咐按数发茶叶、油烛、鸡毛掸子、笤帚等物,一面又搬取家伙,桌面、椅搭、坐褥、毡席、痰盒、脚踏之类。一面交发,一面提笔登记,某人管某处,某人领物件,开的十分清楚。众人领了去,也都有了投奔,不似先时只拣便宜的做,剩下苦差没个招揽。各房中也不能趁乱迷失东西。便是人来客住也都安静了,不比先前杂乱无头绪,一切偷安窃取等弊,一概都蠲了。
凤姐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因见尤氏犯病,贾珍也过于悲哀,不大进饮食,自己每日从那府中熬了各样细粥,精美小菜,令人送过来。贾珍也另外吩咐,每日送上等菜到抱厦内,单预备凤姐。凤姐不畏勤劳,天天按时刻过来,点卯理事,独在抱厦内起坐,不与众妯娌合群,便有女眷来往也不迎送。
这日乃五七正五日上,那应佛僧正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延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蟠;那道士们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神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又有十二众青年尼僧,搭绣衣,红鞋,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十分热闹。那凤姐知道今日的客不少,寅正便起来梳洗。及收拾完备,更衣盥手,喝了几口奶子,漱口已毕,正是卯正二刻了。
来旺媳妇率领众人伺候已久。凤姐出至厅前,上了车,前面一对明角灯,上写〈荣国府〉三个大字。来至宁府大门首,门灯朗挂,两边一色绰灯,照如白昼,白汪汪穿孝家人两行侍立。请车至正门上,小厮退去,众媳妇上来揭起车帘。凤姐下了车,一手扶著丰儿,两个媳妇执著手把灯照着,簇拥凤姐进来,宁府诸媳妇迎著请安。凤姐款步入会芳园中登仙阁灵前,一见棺材,那眼泪恰似断线之珠,滚将下来。
院中多少小厮垂手侍立,伺候烧纸。凤姐吩咐一声:“供茶烧纸。”只听一棒锣鸣,诸乐齐奏,早有人请过一张大圈椅来,放在灵前。凤姐坐下,放声大哭,于是里外上下男女接声嚎哭。
贾珍、尤氏忙令人劝止,凤姐才止住了哭。来旺媳妇倒茶漱口毕,方起身,别了族中诸人,自入抱厦来,按名查点。各项人数,俱已到齐,只有迎送亲友上的一人未到,即令传来。那人惶恐,凤姐冷笑道:“原来是你误了,你比他们有体面,所以不听我的话!”那人回道:“奴才天天都来的早,只有今儿来迟了一步,求奶奶饶过初次。”正说着,只见荣国府中的王兴媳妇来了,往里探头儿。
凤姐且不发放这人,却问:“王兴媳妇来做什么?”王兴家的近前说:“领牌取线,打车轿网络。”说着将帖儿递上,凤姐令彩明念道:“大轿两顶,小轿四顶,车四辆,共用大小络子若干根,每根用珠儿线若干斤。”凤姐听了数目相合,便命彩明登记,取荣国府对牌发下。王兴家的去了。凤姐方欲说话,只见荣国府的四个执事人进来,都是支取东西领牌的,凤姐问他们要了帖,念过听了,一共四件,因指两件道:“这个开销错了,再算清了来领。
”说着将帖子摔下来,那二人扫兴而去。
凤姐因见张材家的在旁,便问:“你有什么事?”张材家的忙取帖子回道:“就是方才车轿围子做成,领取裁缝工银若干两。”凤姐听了,收了帖子,命彩明登记,待王兴交过,得了买办的回押相符,然后与张材家的去领。一面又命念哪一件,是为宝玉外书房完竣,支领买纸料糊裱祷,凤姐听了,即命收帖儿登记,待张材家的缴清再发。凤姐便说道:“明儿他也来迟了,后儿我也来迟了,将来都没有人了。
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就难管别人了,不如开发了好。”登时放下脸来,叫:“带出去打他二十板子!”众人见凤姐动怒,不敢怠慢,拉出去照数打了,进来回复。凤姐又掷下宁府对牌:“说与赖升,革他一个月的钱粮。”吩咐:“散了罢。”众人方各自办事去了,那被打的也含羞饮泣而去。彼时荣宁两处领牌交牌人往来不绝,凤姐又一一开发了。
于是宁府中人才知凤姐利害,彼此俱各兢兢业业,不敢偷安,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因见人众,恐秦钟受委曲,遂同他往凤姐处坐坐。凤姐正吃饭,见他们来了,笑道:“好长腿子,快上来罢。”宝玉道:“我们吃了。”凤姐道:“在这边外头吃的,还是那边吃的?”宝玉道:“同那些浑人吃什么!还是那边跟着老太太吃了来的。”说着,一面归坐。
凤姐饭毕,就有宁府一个媳妇来领牌,为支取香灯,凤姐笑道:“我算着你今儿该来支取,想是忘了。要终久忘了,自然是你包出来,都便宜了我。”那媳妇笑道:“何尝不是忘了,方才想起来,再迟一步也领不成了。”说毕,领牌而去。一时登记交牌。秦钟因笑道:“你们两府里都是这牌,倘别人私造一个,支了银子去,怎么好!”凤姐笑道:“依你说,都没王法了!
”宝玉因道:“怎么咱们家没人来牌子支东西?”凤姐道:“他们来领的时候,你还做梦呢。我且问你,你们多早晚才念夜书呢?”宝玉道:“巴不得今日就念才好。只是他们不快给收拾书房,也是没法儿。”凤姐笑道:“你请我请儿,包管就快了。”宝玉道:“你也不中用,他们该做到那里的时候,自然有了。”凤姐道:“就是他们做也得要东西,搁不住我不给对牌是难的。
”宝玉听说,便猴向凤姐身上立刻要牌,说:“好姐姐,给他们牌,好支东西去收拾。”凤姐道:“我乏的身上生疼,还搁得住你这么揉搓?你放心罢,今儿才领了裱糊纸去了,他们该要的还等叫去呢,可不傻了?”宝玉不信,凤姐便叫彩明查册子给他看。
正闹着,人来回:“苏州去的昭儿来了。”凤姐急命进来。昭儿打千儿请安,凤姐便问:“回来做什么?”昭儿道:“二爷打发回来的。林姑老爷是九月初三巳时没的。二爷帮了林姑娘同送林姑老爷的灵到苏州,大约赶年底回来。二爷打发奴才来报个信儿请安,讨老太太的示下。还瞧瞧奶奶家里好,叫把大毛衣裳带几件去。”凤姐道:“你见过别人了没有?”昭儿道:“都见过了。”说毕,连忙退出。凤姐向宝玉笑道:“你林妹妹可在咱们家长住了。”宝玉道:“了不得,想来这几日他不知哭的怎么样呢!”说着皱眉长叹。
凤姐见昭儿回来,因当着人不及细问贾琏,心中七上八下。待要回去,奈事未毕,少不得耐到晚上回来,又叫进昭儿来,细问一路平安。连夜打点大毛衣服,和平儿亲自检点收拾,再细细追想所需何物,一并包裹交给昭儿。又细细儿的吩咐昭儿:“在外好生小心些伏侍,别惹你二爷生气。时常劝他少喝酒,别勾引他认得混账女人。我知道了,回来打折了你的腿!”昭儿笑着答应出去。那时天已四更,睡下,不觉早又天明,忙梳洗,过宁府来。
那贾珍因见发引日近,亲自坐车,带了阴阳司吏,往铁槛寺来踏看寄灵之所。又一一嘱咐住持色空,好生预备新鲜陈设,多请名僧,以备接灵使用。色空忙备晚斋。贾珍也无心茶饭,因天晚不及进城,就在净室胡乱歇了一夜。次日一早,赶忙的进城来料理出殡之事,一面又派人先往铁槛寺,连夜另外修饰停灵之处,并厨茶等项接灵人口。
凤姐见发引日期在迩,也预先逐细分派料理,一面又派荣府中车轿人从跟王夫人送殡,又顾自己送殡去占下处。目今正值缮国公诰命亡故,邢、王二夫人又去吊祭送殡。西安郡妃华诞送寿礼。又有胞兄王仁连家眷回南,一面写家信并带往之物。又兼迎春染疾,每日请医服药,看医生的启帖,讲论症源,斟酌药案,各事冗杂,亦难尽述。因此忙得凤姐茶饭无心,坐卧不宁。到了宁府里,这边荣府的人跟着;回到荣府里,那边宁府的人又跟着。凤姐虽然如此之忙,只因素性好胜,惟恐落人褒贬,故费尽精神,筹划的十分整齐,于是合族中上下无不称叹者。
这日伴宿之夕,亲朋满座,尤氏犹卧于内室,一切张罗款待,都是凤姐一人周全承应。合族中虽有许多妯娌,也有言语钝拙的,也有举止轻浮的,也有羞口羞脚不惯见人的,也有惧贵怯官的,越显得凤姐洒爽风流,典则俊雅,真是万绿丛中一点红了,哪里还把众人放在眼里!挥霍指示,任其所为。那一夜中,灯明火彩,客送官迎,百般热闹自不用说。至天明吉时,一般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上大书:〈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宜人之灵柩〉。
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新做出来的,一色光彩夺目。宝珠自行未嫁女之礼,摔丧驾灵,十分哀苦。
那时官客送殡的,有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德,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缮国公诰命亡故,其孙石光珠守孝不得来。这六家与荣、宁二家,当日所称八公的便是。余者更有南安郡王之孙,西宁郡王之孙,忠靖侯史鼎,平原侯之孙世袭二等男蒋子宁,定城侯之孙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鲸,襄阳侯之孙世袭二等男戚建辉,景田侯之孙五城兵马司裘良,余者锦乡伯公子韩奇、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不可枚数。
堂客也共有十来顶大轿,三四十顶小轿,连家下大小轿子车辆,不下百十余乘。连前面各色执事陈设,接连一带摆了有三四里远。
走不多时,路上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和音奏乐,俱是各家路祭:第一棚是东平郡王府的祭,第二棚是南安郡王的祭,第三棚是西宁郡王的祭,第四棚便是北静郡王的祭。原来这四王,当日惟北静王功最高,及今子孙犹袭王爵。现今北静王世荣年未弱冠,生得美秀异常,性情谦和。近闻宁国府冢孙妇告殂,因想当日彼此祖父有相与之情,同难同荣,因此不以王位自居,前日也曾探丧吊祭,如今又设了路奠,命麾下的各官在此伺候。自己五更入朝,公事一毕,便换了素服,坐着大轿,鸣锣张伞而来,到了棚前落轿,手下各官两旁拥侍,军民人众不得往还。
一时只见宁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而至。早有宁府开路传事人报与贾珍,贾珍急命前面执事扎住,同贾赦、贾政三人连忙迎上来,以国礼相见。北静王轿内欠身,含笑答礼,仍以世交称呼接待,并不自大。贾珍道:“犬妇之丧,累蒙郡驾下临,荫生辈何以克当。”北静王笑道:“世交至谊,何出此言。”遂回头令长府官主祭代奠。贾赦等一旁还礼,复亲身来谢,北静王十分谦逊。
因问贾政道:“哪一位是衔玉而诞者?久欲一见为快,今日一定在此,何不请来?”贾政忙退下来,命宝玉更衣,领他前来遇见。那宝玉素闻北静王的贤德,且才貌俱全,风流跌宕,不为官俗国体所缚,每思相会,只是父亲拘束,不克如愿。今见反来叫他,自是喜欢。一面走,一面瞥见那北静王坐在轿内,好个仪表。
不知近前又是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话说宝玉举目见北静王世荣,头上戴着净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宝玉忙抢上来参见,世荣从轿内伸手搀住。见宝玉戴着束发银冠,勒著双龙出海抹额,穿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花,目如点漆。北静王笑道:“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问:“衔的那宝贝在哪里?
”宝玉见问,连忙从衣内取出,递与北静王细细看了,又念了那上头的字,因问:“果灵验否?”贾政忙道:“虽如此说,只是未曾试过。”北静王一面极口称奇,一面理顺彩绦,亲自与宝玉带上,又携手问宝玉几岁,现读何书。宝玉一一答应。
北静王见他语言清朗,谈吐有致,一面又向贾政笑道:“令郎真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未可量也。”贾政陪笑道:“犬子岂敢谬承金奖。赖藩郡余恩,果如所言,亦荫生辈之幸矣。”北静王又道:“只是一件,令郎如此资质,想老太夫人自然钟爱。但吾辈后生,甚不宜溺爱,溺爱则未免荒失了学业。昔小王曾蹈此辙,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
若令郎在家难以用功,不妨常到寒邸,小王虽不才,却多蒙海内众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垂青目的。是以寒邸高人颇聚,令郎常去谈谈会会,则学问可以日进矣。”贾政忙躬身答道:“是。”北静王又将腕上一串念珠卸下来,递与宝玉道:“今日初会,仓卒无敬贺之物,此系圣上所赐苓香念珠一串,权为贺敬之礼。”宝玉连忙接了,回身奉与贾政。贾政带着宝玉谢过了。
于是贾赦、贾珍等一齐上来,叩请回舆。北静王道:“逝者已登仙界,非你我碌碌尘寰中人。小王虽上叨天恩,虚邀郡袭,岂可越仙輀而进呢?”贾赦等见执意不从,只得谢恩回来,命手下人掩乐停音,将殡过完,方让北静王过去。不在话下。
且说宁府送殡,一路热闹非常。刚至城门,又有贾赦、贾政、贾珍诸同寅属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谢过,然后出城,径奔铁槛寺大路而来。彼时贾珍带着贾蓉来到诸长辈前让坐轿上马,因而贾赦一辈的各自上了车轿,贾珍一辈的也将要上马。凤姐因惦记着宝玉,怕他在郊外纵性不服家人的话,贾政管不着,惟恐有闪失,因此命小厮来唤他,宝玉只得到他车前。凤姐笑道:“好兄弟,你是个尊贵人,和女孩儿似的人品,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两个同坐车好不好?”宝玉听说,便下了马,爬上凤姐车内,二人说笑前进。
不一时,只见那边两骑马直奔凤姐车来,下马扶车回道:“这里有下处,奶奶请歇歇更衣。”凤姐命请邢、王二夫人示下,那二人回说:“太太们说不歇了,叫奶奶自便罢。”凤姐便命歇歇再走。小厮带着轿马岔出人群,往北而来。宝玉忙命人去请秦钟。那时秦钟正骑着马随他父亲的轿,忽见宝玉的小厮跑来请他去打尖。秦钟远看着宝玉所骑的马,搭著鞍笼,随着凤姐的车往北而去,便知宝玉同凤姐一车,自己也带马赶上来,同入一庄门内。
那庄农人家,无多房舍,妇女无处回避。那些村姑野妇见了凤姐、宝玉、秦钟的人品衣服,几疑天人下降。凤姐进入茅屋,先命宝玉等出去玩玩。宝玉会意,因同秦钟带了小厮们各处游玩。凡庄家动用之物,俱不曾见过的,宝玉见了,都以为奇,不知何名何用?小厮中有知道的,一一告诉了名色并其用处。宝玉听了,因点头道:“怪道古人诗上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正为此也。”一面说,一面又到一间房内,见炕上有个纺车儿,越发以为稀奇。小厮们又说:“是纺线织布的。”宝玉便上炕摇转。只见一个村妆丫头,约有十七八岁,走来说道:“别弄坏了!”众小厮忙上来吆喝。宝玉也住了手,说道:“我因没有见过,所以试一试玩儿。”那丫头道:“你不会转,等我转给你瞧。”秦钟暗拉宝玉道:“此卿大有意趣。
”宝玉推他道:“再胡说,我就打了!”说着,只见那丫头纺起线来,果然好看。忽听那边老婆子叫道:“二丫头,快过来!”那丫头丢了纺车,一迳去了,宝玉怅然无趣。只见凤姐打发人来,叫他两个进去。凤姐洗了手,换了衣服,问他换不换,宝玉道:“不换。”也就罢了。仆妇们端上茶食果品来,又倒上香茶来,凤姐等吃了茶,待他们收拾完备,便起身上车。
外面旺儿预备赏封赏了那庄户人家,那妇人等忙来谢赏。宝玉留心看时,并不见纺线之女。走不多远,却见这二丫头怀里抱着个小孩子,同著两个小女孩子,在村头站着瞅他,宝玉情不自禁,然身在车上,只得眼角留情而已。一时电卷风驰,回头已无踪迹了。
说笑间,已赶上大殡。早又前面法鼓金铙,幢幢宝盖,铁槛寺中僧众摆列路旁。少时到了寺中,另演佛事,重设香坛。安灵于内殿偏室之中,宝珠安理寝室为伴。外面贾珍款待一应亲友,也有坐住的,也有告辞的,一一谢了乏,从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至未末方散尽了。里面的堂客皆是凤姐接待,先从诰命散起,也到未正上下方散完了。只有几个近亲本族,等做过三日道场方去的。那时邢、王二夫人知凤姐必不能回家,便要带了宝玉同进城去。那宝玉乍到郊外,哪里肯回去?只要跟着凤姐住着,王夫人只得交与凤姐而去。
原来这铁槛寺是宁、荣二公当日修造的,现今还有香火地亩,以备京中老了人口在此停灵。其中阴阳两宅俱是预备妥贴的,好为送灵人口寄居。不想如今后人繁盛,其中贫富不一,或性情参商。有那家道艰难的,便住在这里了,有那有钱有势尚排场的,只说这里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庄或尼庵寻个下处,为事毕宴退之所。即今秦氏之丧,族中诸人,也有在铁槛寺的,也有别寻下处的。凤姐也嫌不方便,因遣人来和馒头庵的姑子静虚说了,腾出几间房来预备。
原来这馒头庵和水月寺一势,因它庙里做的馒头好,就起了这个浑号,离铁槛寺不远。当下和尚功课已完,奠过晚茶,贾珍便命贾蓉请凤姐歇息。凤姐见还有几个妯娌们陪着女亲,自己便辞了众人,带着宝玉秦钟往馒头庵来。只因秦邦业年迈多病,不能在此,只命秦钟等待安灵罢,所以秦钟只跟着凤姐宝玉。一时到了庵中,静虚带领智善、智能两个徒弟出来迎接,大家见过。
凤姐等至净室更衣净手毕,因见智能儿越发长高了,模样儿越发出息的水灵了,因说道:“你们师徒怎么这些日子也不往我们那里去?”静虚道:“可是这几日因胡老爷府里产了公子,太太送了十两银子来这里,叫请几位师父念三日《血盆经》,忙得就没得来请奶奶的安。”
不言老尼陪着凤姐。且说那秦钟宝玉二人正在殿上玩耍,因见智能儿过来,宝玉笑道:“能儿来了。”秦钟说:“理他做什么?”宝玉笑道:“你别弄鬼儿!那一日在老太太屋里,一个人没有,你搂着他做什么呢?这会子还哄我!”秦钟笑道:“这可是没有的话。”宝玉道:“有没有也不管你,你只叫他倒碗茶来我喝,就撂过手。”秦钟笑道:“这又奇了,你叫他倒去,还怕他不倒?
何用我说呢!”宝玉道:“我叫他倒的是无情意的,不及你叫他倒的是有情意的。”秦钟没法,只得说道:“能儿倒碗茶来。”那能儿自幼在荣府走动,无人不识,常和宝玉、秦钟玩笑,如今长大了渐知风月,便看上了秦钟人物风流,那秦钟也爱他妍媚,二人虽未上手,却已情投意合了。智能走去倒了茶来,秦钟笑说:“给我。”宝玉又叫:“给我。”智能儿抿著嘴儿笑道:“一碗茶也争,难道我手上有蜜!
”宝玉先抢着了,喝着,方要问话,只见智善来叫智能去摆果碟子,一时来请他两个去吃果茶。他两个哪里吃过这些东西!略坐坐仍出来玩耍。
凤姐也便回至净室歇息,老尼相伴。此时众婆子媳妇见无事,都陆续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过几个心腹小丫头,老尼便趁机说道:“我有一事,要到府里求太太,先请奶奶的示下。”凤姐问道:“什么事?”老尼道:“阿弥陀佛!只因当日我先在长安县善才庵里出家的时候儿,有个施主姓张,是大财主。他的女孩儿小名金哥,那年都往我庙里来进香,不想遇见长安府太爷的小舅子李少爷。
那李少爷一眼看见金哥就爱上了,立刻打发人来求亲,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长安守备公子的聘定。张家欲待退亲,又怕守备不依,因此说已有了人家了。谁知李少爷一定要娶,张家正在没法,两处为难。不料守备家听见此信,也不问青红皂白,就来吵闹,说:‘一个女孩儿你许几家子人家儿?’偏不许退定礼,就打起官司来。女家急了,只得着人上京找门路,赌气偏要退定礼。
我想,如今长安节度云老爷和府上相好,怎么求太太和老爷说说,写一封书子,求云老爷和那守备说一声,不怕他不依。要是肯行,张家哪怕倾家孝顺,也是情愿的。”凤姐听了笑道:“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这些事。”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可以主张了。”凤姐笑道:“我也不等银子使,也不做这样的事。”静虚听了,打去妄想。半晌叹道:“虽这么说,只是张家已经知道求了府里。
如今不管,张家不说没工夫不希图他的谢礼,倒像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似的。”凤姐听了这话,便发了兴头,说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两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老尼听说,喜之不胜,忙说:“有!有!这个不难。”凤姐又道:“我比不得他们扯篷拉纤的图银子,这三千两银子,不过是给打发说去的小厮们做盘缠,使他赚几个辛苦钱儿,我一个钱也不要,就是三万两我此刻还拿得出来。
”老尼忙答应道:“既如此,奶奶明天就开恩罢了。”凤姐道:“你瞧瞧我忙的,哪一处少得了我?我既应了你,自然给你了结啊!”老尼道:“这点子事要在别人,自然忙的不知怎么样;要是奶奶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够奶奶一办的。俗语说的能者多劳。太太见奶奶这样才情,越发都推给奶奶了。只是奶奶也要保重贵体些才是。”一路奉承,凤姐越发受用了,也不顾疲乏,更攀谈起来。
谁想秦钟趁黑晚无人,来寻智能儿。刚到后头房里,只见智能儿独在那儿洗茶碗,秦钟便搂着亲嘴。智能儿急的跺脚说:“这是做什么?”就要叫唤。秦钟道:“好妹妹,我要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我就死在这里。”智能儿道:“你要怎么样,除非我出了这牢坑,离了这些人才好呢。”秦钟道:“这也容易,只是远水解不得近渴。”说着一吹了灯,满屋里漆黑,将智能儿抱到炕上。
那智能儿百般的扎挣不起来,又不好嚷,不知怎么样就把中衣儿解下来了。这里刚才入港,说时迟那时快,猛然间一个人从身后冒冒失失的按住,也不出声。二人唬的魂飞魄散。只听“噗嗤”的一笑,这才知是宝玉。秦钟连忙起来抱怨道:“这算什么?”宝玉道:“你倒不依?咱们就嚷出来。”羞的智能儿趁暗中跑了。宝玉拉着秦钟出来道:“你可还强嘴不强?
”秦钟笑道:“好哥哥,你只别嚷,你要怎么着都使得。”宝玉笑道:“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儿睡下,咱们再慢慢儿的算账。”一时宽衣安歇的时节,凤姐在里间,宝玉秦钟在外间,满地下皆是婆子们打铺坐更。凤姐因怕通灵宝玉失落,等宝玉睡下,令人拿来塞在自己枕边。却不知宝玉和秦钟如何算账,未见真切,此系疑案,不敢创纂。
且说次日一早,便有贾母、王夫人打发了人来看宝玉,命多穿两件衣服,无事宁可回去。宝玉哪里肯?又兼秦钟恋着智能儿,调唆宝玉求凤姐再住一天。凤姐想了一想,丧仪大事虽妥,还有些小事,也可以再住一日。一则贾珍跟前送了满情,二则又可以完了静虚的事,三则顺了宝玉的心。因此便向宝玉道:“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这里逛,少不得索性辛苦了,明儿是一定要走的了。
”宝玉听说,千姐姐万姐姐的央求:“只住一日,明儿必回去的。”于是又住了一夜。凤姐便悄悄将昨日老尼之事说与来旺儿,旺儿心中俱已明白,急忙进城,找著主文的相公,假托贾琏所嘱,修书一封,连夜往长安县来。不过百里之遥,两日工夫,俱巳妥协。那节度使名唤云光,久悬贾府之情,这些小事岂有不允之理,给了回书。旺儿回来,不在话下。
且说凤姐等又过了一日,次日方别了老尼,着他三日后往府里去讨信。那秦钟和智能儿两个,百般的不忍分离,背地里设了多少幽期密约,只得含恨而别,俱不用细述。凤姐又到铁槛寺中照望一番。宝珠执意不肯回家,贾珍只得派妇女相伴。
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