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二)

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且说秦钟、宝玉二人跟着凤姐自铁槛寺照应一番,坐车进城,到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回到自己房中,一夜无话。至次日,宝玉见收拾了外书房,约定了和秦钟念夜书。偏偏那秦钟秉赋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风霜,又与智能儿几次偷期缱绻,未免失于检点,回来时便咳嗽伤风,饮食懒进,大有不胜之态,只在家中调养,不能上学。宝玉便扫了兴,然亦无法,只得候他病痊再议。

那凤姐却已得了云光的回信,俱已妥协,老尼达知张家,那守备无奈何,忍气吞声受了前聘之物。谁知爱势贪财的父母,却养了一个知义多情的女儿,闻得退了前夫,另许李门,他便一条汗巾悄悄的寻了自尽。那守备之子,谁知也是个情种,闻知金哥自缢,遂投河而死。可怜张、李二家没趣,真是人财两空。这里凤姐却安享了三千两,王夫人连一点消息也不知。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所作所为,诸如此类,不可胜数。

一日正是贾政的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热闹非常。忽有门吏报道:“有六官都太监夏老爷特来降旨。”吓的贾赦、贾政一干人不知何事,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香案,启中门跪接。早见都太监夏秉忠乘马而至,又有许多跟从的内监。那夏太监也不曾负诏捧敕,直至正厅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内说:“奉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说毕,也不吃茶便乘马去了。贾政等也猜不出是何来头,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贾母等阖家,人心俱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飞马来往探信。有两个时辰,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跑进仪门报喜,又说:“奉老爷的命,就请老太太率领太太等进宫谢恩呢。”那时贾母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伫候,邢、王二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春妹妹以及薛姨妈等,皆聚在一处打听信息。贾母又唤进赖大来细问端底,赖大道:“奴才们只在外朝房伺候着,里头的信息一概不知。

后来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的大姑奶奶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后来老爷出来也这么吩咐,如今老爷又往东宫里去了,急速请太太们去谢恩。”贾母等听了,方放下心来,一时皆喜见于面,于是都按品大妆起来。贾母率领邢、王二夫人并尤氏,一共四乘大轿,鱼贯入朝。贾赦、贾珍亦换了朝服,带领贾蔷、贾蓉,奉侍贾母前往。

宁荣两处上下内外人等,莫不欢天喜地,独有宝玉置若罔闻。你道什么缘故?原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入城来找秦钟,不意被秦邦业知觉,将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的老病发了,三五日便呜呼哀哉了。秦钟本自怯弱,又带病未痊受了笞杖,今见老父气死,悔痛无及,又添了许多病症。因此,宝玉心中怅怅不乐。虽有元春晋封之事,哪解得他的愁闷!贾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府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毫不介意。因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

且喜贾琏与黛玉回来,先遣人来报信:“明日就可到家了。”宝玉听了,方略有些喜意。细问原由,方知贾雨村也进京引见,皆由王子腾累上荐本,此来候补京缺。与贾琏是同宗弟兄,又与黛玉有师徒之谊,故同路作伴而来。林如海已葬入祖茔了,诸事停妥。贾琏这番进京,若按站走时,本该出月到家,因听见元春喜信,遂昼夜兼程而进,一路俱各平安。宝玉只问了黛玉好,余者也就不在意了。

好容易盼到明日午错,果报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见面时彼此悲喜交集,未免大哭一场,又致庆慰之词。宝玉细看那黛玉时,越发出落的超逸了。黛玉又带了许多书籍来,忙着打扫卧室,安排器具,又将些纸笔等物分送与宝钗、迎春、宝玉等。宝玉又将北静王所赠苓香串珍重取出来转送黛玉。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这东西。”遂掷还不取。宝玉只得收回,暂且无话。

且说贾琏自回家见过众人,回至房中,正值凤姐事繁,无片刻闲空。见贾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拨冗接待,因房内别无外人,便笑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不知可赐光谬领否?”贾琏笑道:“岂敢,岂敢!多承,多承!”一面平儿与众丫鬟参见毕,端上茶来。贾琏遂问别后家中诸事,又谢凤姐的辛苦。

凤姐道:“我哪里管得上这些事来!见识又浅,嘴又笨,心又直,人家给个棒槌,我就拿着认作针了。脸又软,搁不住人家给两句好话儿。况且又没经过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点不舒服,就吓的也睡不着了。我苦辞过几回,太太不许,倒说我图受用,不肯学习,哪里知道我是捻著把汗儿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妄行。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哪一个是好缠的?

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骂槐的抱怨,坐山看虎斗,借刀杀人,引风吹火,站于岸儿,推倒了油瓶儿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本事。况且我又年轻,不压人,怨不得不把我搁在眼里。更可笑那府里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再三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天,我再四推辞,太太做情应了,只得从命,到底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更不成个体统。

至今珍大哥还抱怨后悔呢!你明儿见了他,好歹赔释赔释,就说我年轻,原没见过世面,谁叫大爷错委了他呢。”

说着,只听外间有人说话,凤姐便问:“是谁?”平儿进来回道:“姨太太打发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说了,打发他回去了。”贾琏笑道:“正是呢。我才见姨妈去,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刚走了个对脸儿,长得好齐整模样儿。我想咱们家没这个人呢?说话时问姨妈,才知道是打官司的那小丫头子,叫什么香菱,竟给薛大傻子做了屋里人。开了脸,越发出挑的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

”凤姐把嘴一撇,道:“哎!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点世面了,还是这么眼馋肚饱的。你要爱他,不值什么,我拿平儿换了他来好不好?那薛老大也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这一年来的时候,他为香菱儿不能到手,和姑妈打了多少饥荒。姑妈看着香菱的模样儿好,还是小事,因他做人行事,又比别的女孩子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儿的主子姑娘还跟不上他,才摆酒请客的费事,明堂正道给他做了屋里人。

过了没半月,也没事人一大堆了。”一语未了,二门上的小厮传报:“老爷在大书房里等著二爷呢。”贾琏听了,忙忙整衣出去。

这里凤姐因问平儿:“方才姑妈有什么事,巴巴儿的打发香菱来?”平儿道:“哪里来的香菱!是我借他暂撒个谎儿。奶奶瞧,旺儿嫂子越发连个算计儿也没了。”说着,又走至凤姐身边,悄悄说道:“那项利银早不送来,晚不送来,这会子二爷在家,他偏送这个来了。幸亏我在堂屋里碰见了,不然他走了来回奶奶,叫二爷要是知道了,咱们二爷那脾气,油锅里的还要捞出来花呢!

知道奶奶有了体己,他还不大著胆子花么?所以我赶着接过来,叫我说了他两句,谁知奶奶偏听见了,为什么当着二爷我才只说是香菱来了呢!”凤姐听了笑道:“我说呢,姑妈知道你二爷来了,忽剌巴儿的打发个屋里人来,原来是你这蹄子闹鬼!”

说着贾琏已进来了,凤姐命摆上酒馔来,夫妻对坐。凤姐虽善饮,却不敢任兴。正喝着,见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来,贾琏、凤姐忙让吃酒,叫他上炕去,赵嬷嬷执意不肯。平儿等早于炕沿设下一几,摆一脚踏,赵嬷嬷在脚踏上坐了,贾琏向桌上拣两盘肴馔与他,放在几上自吃。凤姐又道:“妈妈很嚼不动那个,没的倒硌了他的牙。”因问平儿道:“早起我说那一碗火腿炖的肘子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不拿了去赶着叫他们热来?

”又道:“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赵嬷嬷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钟怕什么,只不要过多了就是了。我这会子跑了来,倒也不为酒饭,倒有一件正经事,奶奶好歹记在心里,疼顾我些罢。我们这爷,只是嘴里说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们。幸亏我从小儿奶了你这么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两个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别人也不敢呲牙儿的。

我还再三的求了你几遍,你答应的倒好,如今还是落空。这如今又从天上跑出这样一件大喜事来,哪里用不着人?所以倒是来和奶奶说是正经。靠着我们爷,只怕我还饿死了呢!”

凤姐笑道:“妈妈,你的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你从小儿奶的儿子还有什么不知他那脾气的?拿着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可是现放着奶哥哥哪一个不比人强?你疼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儿?没的白便宜了外人。我这话也说错了,我们看着是外人,你却看着是内人一样呢!”说着,满屋里人都笑了。赵嬷嬷也笑个不住,又念佛道:“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来了。

要说内人外人这些混账事,我们爷是没有的,不过是脸软心慈,搁不住人求两句罢了。”凤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内人的他才慈软呢!他在咱们娘儿们跟前才是刚硬呢!”赵嬷嬷道:“奶奶说的太尽情了,我也乐了,再喝一钟好酒。从此我们奶奶做了主,我就没的愁了。”

贾琏此时不好意思,只是讪笑道:“你们别胡说了,快盛饭来吃,还要到珍大爷那边去商量事呢。”凤姐道:“可是,别误了正事。刚才老爷叫你说什么?”贾琏道:“就为省亲的事。”凤姐忙问道:“省亲的事竟准了?”贾琏笑道:“虽不十分准,也有八九分了。”凤姐笑道:“可是当今的恩典呢!从来听书听戏,古时候儿也没有的。”赵嬷嬷又接道:“可是呢,我也老糊涂了!

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日子,什么省亲不省亲,我也不理论;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个原故呢?”贾琏道:“如今当今体贴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子,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在贵贱上分的。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抛离父母,岂有不思想之理?且父母在家,思想女儿不能一见,倘因此成疾,亦大伤天和之事。

所以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椒房眷属入宫请候。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渝旨,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关国体仪制,母女尚未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者,不妨启请内廷銮舆入其私第,庶可尽骨肉私情,共享天伦之乐事。

此旨下了,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妃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修盖省亲的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佑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这岂非有八九分了?”

赵嬷嬷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样说起,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大姑奶奶了?”贾琏道:“这何用说?不然这会子忙的是什么?”凤姐笑道:“果然如此,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面了。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我偏偏的没赶上。”赵嬷嬷道:“嗳哟!那可是千载难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

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带监造海船,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花的像淌海水似的!说起来——”凤姐忙接道:“我们王府里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专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赵嬷嬷道:“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俗语儿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如今还有现在江南的甄家,嗳哟,好势派!独他们家接驾四次。要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粪土,凭是世上有的,没有不是堆山积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凤姐道:“我常听见我们太爷说,也是这样的,岂有不信的。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样富贵呢?”赵嬷嬷道:“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

”

正说着,王夫人又打发人来瞧凤姐吃完了饭不曾。凤姐便知有事等他,赶忙的吃了饭,漱口要走,又有二门上小厮们回:“东府里蓉、蔷二位哥儿来了。”贾琏才漱了口,平儿捧著盆盥手,见他二人来了,便问:“说什么话?”凤姐因亦止步,只听贾蓉先回说:“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老爷们已经议定了,从东边一带,接着东府里的花园起至西北,丈量一共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

已经传人画图样去了,明日就得。叔叔才回家,未免劳乏,不用过我们那边去,有话明日一早再请过去面议。”贾琏笑说:“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我,就从命不过去了。正经是这个主意才省事,盖造也容易,若采置别的地方去,那更费事,且不成体统。你回去说,这样很好,若老爷们再要改时,全仗大爷深阻,万不可另寻地方。明日一早,我给大爷请安去,再细商量。

”贾蓉忙应几个“是”。贾蔷又近前回说:“下姑苏请聘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大爷派了侄儿,带领着赖管家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去,所以叫我来见叔叔。”贾琏听了,将贾蔷打量了打量,笑道:“你能够在行么?这个事虽不甚大,里头却有藏掖的。”贾蔷笑道:“只好学着办罢咧。”

贾蓉在灯影儿后头悄悄的拉凤姐儿的衣裳襟儿,凤姐会意,也悄悄的摆手儿佯作不知。因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难道大爷比咱们还不会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谁都是在行的?孩子们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原不过是个坐纛旗儿,难道认真的叫他讲价钱会经纪去呢。依我说,很好。”贾琏道:“这是自然。不是我驳回,少不得替他筹算筹算。

”因问:“这一项银子动哪一处的?”贾蔷道:“刚才也议到这里。赖爷爷说,竟不用从京里带银子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两,剩二万存着,等置办彩灯花烛并各色帘帐的使用。”贾琏点头道:“这个主意好。”凤姐忙向贾蔷道:“既这么着,我有两个妥当人,你就带了去办,这可便宜你。”贾蔷忙陪笑道:“正要和婶婶讨两个人呢,这可巧了。

”因问名字。凤姐便问赵嬷嬷。彼时赵嬷嬷已听呆了,平儿笑着推他,才醒悟过来,忙说:“一个叫赵天梁,一个叫赵天栋。”凤姐道:“可别忘了,我干我的去了。”说着便出去了。贾蓉忙跟出来,悄悄的笑向凤姐道:“你老人家要什么,开个帐儿带去,按著置办了来。”凤姐笑着啐道:“别放你娘的屁!你拿东西换我的人情来了吗?我很不希罕你那鬼鬼祟祟的!

”说着一笑走了。这里贾蔷也问贾琏:“要什么东西,顺便置来孝敬。”贾琏笑道:“你别兴头,才学着办事,倒先学会了这把戏。短了什么,少不得写信来告诉你。”说毕,打发他二人去了。接着回事的人不止三四起,贾琏乏了,便传与二门上,一应不许传报,俱待明日料理。凤姐至三更时分方下来安歇。一宿无话。

次日贾琏起来,见过贾赦、贾政,便往宁国府中来,合同老管事的家人等,并几位世交门下清客相公们,审察两府地方,缮画省亲殿宇,一面参度办理人丁。自此后,各行匠役齐全,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之物,搬运移送不歇。先令匠役拆宁府会芳园的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已尽拆去。当日宁、荣二宅,虽有一条小巷界断不通,然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联络。

会芳园本是从北墙角下引了来的一股活水,今亦无烦再引。其山树木石虽不敷用,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栅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如此两处又甚近便,凑成一处,省许多财力,大概算计起来,所添有限。全亏一个胡老名公号山子野,一一筹画起造。贾政不惯于俗务,只凭贾赦、贾珍、贾琏、赖大、赖升,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几人安插摆布。

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一应点景,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闲暇,不过各处看望看望,最要紧处和贾赦等商议商议便罢了。贾赦只在家高卧,有芥豆之事,贾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写略节,或有话说便传呼贾琏、赖大等来领命。贾蓉单管打造金银器皿。贾蔷已起身往姑苏去了。贾珍、赖大等又点人丁,开册籍,监工等事。一笔不能写到,不过是喧阗热闹而已。

暂且无话。

且说宝玉近因家中有这等大事,贾政不来问他的书,心中自是畅快。无奈秦钟之病日重一日,也着实悬心,不能快乐。这日一早起来,才梳洗了,意欲回了贾母去望候秦钟,忽见茗烟在二门影壁前探头缩脑。宝玉忙出来问他:“做什么?”茗烟道:“秦大爷不中用了!”宝玉听了,吓了一跳,忙问道:“我昨儿才瞧了他,还明明白白的,怎么就不中用了呢?

”茗烟道:“我也不知道,刚才是他家的老头子来特告诉我的。”宝玉听毕,忙转身回明贾母。贾母吩咐:“派妥当人跟去,到那里尽一尽同窗之情就回来,不许多耽搁了。”宝玉忙出来更衣。到外边,车犹未备,急得满厅乱转。一时催促的车到,忙上了车,李贵、茗烟等跟随。来至秦家门首,悄无一人,遂蜂拥至内室,吓的秦钟的两个远房婶娘、嫂子并几个姐妹,都藏之不迭。

此时秦钟已发过两三次昏,易箦多时矣。宝玉一见,便不禁失声的哭起来。李贵忙劝道:“不可,秦哥儿是弱症,怕炕上硌的不受用,所以暂且挪下来松泛些。哥儿这一哭,倒添了他的病了。”宝玉听了,方忍住近前,见秦钟面如白蜡,合目呼吸,展转枕上。宝玉忙叫道:“鲸哥!宝玉来了。”连叫了两三声,秦钟不睬。宝玉又叫道:“宝玉来了。”那秦钟早已魂魄离身,只剩得一口悠悠余气在胸,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

那秦钟魂魄哪里肯就去,又记念著家中无人管理家务,又惦记着智能儿尚无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喝秦钟道:“亏你还是读书的人,岂不知俗语说的‘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比阳间瞻情顾意,有许多的关碍处。”正闹着,那秦钟的魂魄忽听见宝玉来了四字,便忙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慈悲慈悲,让我回去和一个好朋友说一句话就来了。

”众鬼道;“又是什么好朋友?”秦钟道:“不瞒列位,就是荣国公的孙子,小名儿叫宝玉的。”那判官听了,先就唬的慌张起来,忙喝骂那些小鬼道:“我说你们放了他回去走走罢,你们不依我的话。如今闹得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了。怎么好?”众鬼见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么雷霆火炮,原来见不得宝玉二字。

依我们想来,他是阳间,我们是阴间,怕他亦无益。”那都判越发着急,吆喝起来。

毕竟秦钟死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话说秦钟既死,宝玉痛哭不止,李贵等好容易劝解半日方住,归时还带余哀。贾母帮了几十两银子,外又另备奠仪,宝玉去吊祭。七日后便送殡掩埋了,别无记述。只有宝玉日日感悼,思念不已,然亦无可如何了。又不知过了几时才罢。

这日贾珍等来回贾政:“园内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爷已瞧过了,只等老爷瞧了,或有不妥之处,再行改造,好题匾额对联。”贾政听了,沉思一会,说道:“这匾对倒是一件难事。论礼该请贵妃赐题才是,然贵妃若不亲观其景,亦难悬拟。若直待贵妃游幸时再行请题,若大景致,若干亭榭,无字标题,任是花柳山水,也断不能生色。”众清客在旁笑答道:“老世翁所见极是。

如今我们有个主意,各处匾对断不可少,亦断不可定。如今且按其景致,或两字、三字、四字,虚合其意拟了来,暂且做出灯匾对联悬了,待贵妃游幸时,再请定名,岂不两全?”贾政听了道:“所见不差。我们今日且看看去,只管题了,若妥便用,若不妥,将雨村请来,令他再拟。”众人笑道:“老爷今日一拟定佳,何必又待雨村。”贾政笑道:“你们不知,我自幼于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的,如今上了年纪,且案牍劳烦,于这怡情悦性的文章更生疏了。

便拟出来,也不免迂腐,反使花柳园亭因而减色,转没意思。”众清客道:“这也无妨。我们大家看了公拟,各举所长,优则存之,劣则删之,未为不可。”贾政道:“此论极是。且喜今日天气和暖,大家去逛逛。”说着,起身引众人前往。贾珍先去园中知会。

可巧近日宝玉因思念秦钟,忧伤不已,贾母常命人带他到新园子里来玩耍。此时也才进去,忽见贾珍来了,和他笑道:“你还不快出去呢,一会子老爷就来了。”宝玉听了,带着奶娘小厮们,一溜烟跑出园来。方转过弯,顶头看见贾政引著众客来了,躲之不及,只得一旁站住。贾政近来闻得代儒称赞他专能对对,虽不喜读书,却有些歪才,所以此时便命他跟入园中,意欲试他一试。宝玉未知何意,只得随往。

刚至园中,只见贾珍带领许多执事人等旁边侍立。贾政道:“你且把园门关上,我们先瞧外面,再进去。”贾珍命人将门关上。贾政先秉正看门,只见正门五间,上面筒瓦泥鳅脊,那门栏窗鵿俱是细雕时新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阶,凿成西番莲花样。左右一望,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砌成纹理,不落富丽俗套,自是喜欢。遂命开门进去,只见一带翠嶂挡在面前。

众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贾政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更有何趣?”众人都道:“极是。非胸中大有之景悉入目中,更有何趣?”众人都道:“极是。非胸中大有丘壑,焉能想到这里。”说毕,往前一望,见白石,或如鬼怪,或似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斑驳,或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贾政道:“我们就从此小径游去,回来由那一边出去,方可遍览。

”说毕,命贾珍前导,自己扶了宝玉,逶迤走进山口。

抬头忽见山上有镜面白石一块,正是迎面留题处。贾政回头笑道:“诸公请看,此处题以何名方妙?”众人听说,也有说该题﹝叠翠﹞二字的,也有说该题﹝锦嶂﹞的,又有说﹝赛香炉﹞的,又有说﹝小终南﹞的,种种名色,不止几十个。原来众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的才情,故此只将些俗套敷衍。宝玉也知此意。贾政听了,便回头命宝玉拟来。宝玉道:“尝听见古人说:‘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

’况这里并非主山正景,原无可题,不过是探景的一进步耳。莫如直书古人‘曲径通幽’这旧句在上,倒也大方。”众人听了,赞道:“是极,好极!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不似我们读腐了书的。”贾政笑道:“不当过奖他。他年小的人,不过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罢了。再侯选拟。”

说着,进入石洞,只见佳木茏葱,奇花烂漫,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俯而视之,但见青溪泻玉,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沼,石桥三港,兽面衔吐。桥上有亭,贾政与诸人到亭内坐了,问:“诸公以何题此?”诸人都说:“当日欧阳公《醉翁亭记》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罢。

”贾政笑道:“翼然虽佳,但此亭压水而成,还须偏于水题为称。依我拙裁,欧阳公句:‘泻于两峰之间’,竟用它这一个泻字。”有一客道:“是极!是极!竟是‘泻玉’二字妙。”贾政拈须寻思,因叫宝玉也拟一个来。宝玉问道:“老爷方才所说已是。但如今追究了去,似乎当日欧阳公题酿泉用一泻字则妥,今日此泉也用泻字,似乎不妥。况此处既为省亲别墅,亦当依应制之体,用此等字亦似粗陋不雅,求再拟蕴藉含蓄者。

”贾政笑道:“诸公听此论何如?方才众人编新,你说不如述古;如今我们述古,你又说粗陋不妥。你且说你的。”宝玉道:“用泻玉二字,则不若‘沁芳’二字,岂不新雅?”贾政拈须点头不语。众人都忙迎合,称赞宝玉才情不凡。贾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对来。”宝玉四顾一望,机上心来,乃念道:“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贾政听了,点头微笑,众人又称赞一番。

于是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忽抬头见前面一带粉垣,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众人都道:“好个所在!”于是大家进入,只见进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三间房舍,两明一暗,里面都是合著地步打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里,又有一小门,出去却是后园,有大株梨花,阔叶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

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贾政笑道:“这一处倒还好,若能月夜至此窗下读书,也不枉虚生一世。”说着便看宝玉,唬的宝玉忙垂了头。众人忙用闲话解说。又二客说:“此处的匾该题四个字。”贾政笑问:“哪四字?”一个道是:“淇水遗风。”贾政道:“俗。”又一个道是:“睢园遗迹。

”贾政道:“也俗。”贾珍在旁说道:“还是宝兄弟拟一个罢。”贾政道:“他未曾作,先要议论人家的好歹,可见是个轻薄东西。”众客道:“议论的是,也无奈他何。”贾政忙道:“休如此纵了他。”因说道:“今日任你狂为乱道,等说出议论来,方许你做。方才众人说的,可有使得的没有?”宝玉见问,便答道:“都似不妥。”贾政冷笑道:“怎么不妥?

”宝玉道:“这是第一处行幸之所,必须颂圣方可。若用四字的匾,又有古人现成的,何必再做?”贾政道:“难道淇水,睢园不是古人的?”宝玉道:“这太板了,莫若‘有凤来仪’四字。”众人都哄然叫妙。贾政点头道:“畜生,畜生!可谓管窥蠢测矣。”因命:“再题一联来。”宝玉便念道:“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贾政摇头道:“也未见长。

”说毕,引人出来。

方欲走时,忽想起一事来,问贾珍道:“这些院落屋宇,并几案桌椅都算有了。还有那些帐幔帘子并陈设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处一处合式配就的么?”贾珍回道:“那陈设的东西早已添了许多,自然临期合式陈设。帐幔帘子,昨日听见琏兄弟说,还不全。那原是一起工程之时就画了各处的图样,量准尺寸,就打发人办去的,想必昨日得了一半。”贾政听了,便知此事不是贾珍的首尾,便叫人去唤贾琏。

一时来了,贾政问他:“共有几宗?现今得了几宗?尚欠几宗?”贾琏见问,忙向靴筒内取出靴掖里装的一个纸折略节来,看了一看,回道:“妆蟒洒堆、刻丝弹墨并各色绸绫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日得了八十架,下欠四十架。帘子二百挂,昨日俱得了。外有猩猩毡帘二百挂,湘妃竹帘一百挂,金丝藤红漆竹帘一百挂,黑漆竹帘一百挂,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每样得了一半,也不过秋天都全了。

椅搭、桌围、床裙、几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

一面说,一面走,忽见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墙,墙上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枝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一望无际。贾政笑道:“倒是此处有些道理,虽系人力穿凿,却入目动心,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

我们且进去歇息歇息。”说毕,方欲进去,忽见篱门外路旁有一石,亦为留题之所。众人笑道:“更妙,更妙!此处若悬匾待题,则田舍家风一洗尽矣。立此一竭,又觉许多生色,非范石湖田家之咏不足以尽其妙。”贾政道:“诸公请题。”众人云:“方才世兄云:编新不如述旧。此处古人已道尽矣:莫若直书‘杏花村’为妙。”贾政听了,笑向贾珍道:“正亏提醒了我。

此处都好,只是还少一个酒幌,明日竟做一个来,就依外面村庄的式样,不必华丽,用竹竿挑在树梢头。”贾珍答应了,又回道:“此处竟不必养别样雀鸟,只养些鹅、鸭、鸡之类,才相称。”贾政与众人都说好。贾政又向众人道:“杏花村固佳,只是犯了正村名,直待请名方可。”众客都道:“是呀!如今虚的,却是何字样好呢?”大家正想,宝玉却等不得了,也不等贾政的话,便说道:“旧诗云:‘红杏梢头挂酒旗。

’如今莫若且题以‘杏帘在望’四字。”众人都道:“好个在望!又暗合杏花村意思。”宝玉冷笑道:“村若用杏花二字,便俗陋不堪了。唐人诗里还有‘柴门临水稻花香’,何不用‘稻香村’的妙?”众人听了,越发同声拍手道妙。贾政一声断喝:“无知的畜生!你能知道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旧诗,敢在老先生们跟前卖弄!方才任你胡说,也不过试你的清浊,取笑而已,你就认真了。

”

说着,引众人步入茆堂,里面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皆尽。贾政心中自是欢喜,却瞅宝玉道:“此处如何?”众人见问,都忙悄悄的推宝玉教他说好。宝玉不听人言,便应声道:“不及有凤来仪多了。”贾政听了道:“咳!无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楼画栋、恶赖富丽为佳,哪里知道这清幽气象呢!终是不读书之过。”宝玉忙答道:“老爷教训的固是,但古人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

”众人见宝玉牛心,都怕他讨了没趣;今见问天然二字,众人忙道:“哥儿别的都明白,如何天然反要问呢?天然者,天之自成,不是人力之所为的。”宝玉道:“却又来!此处置一田庄,分明是人力造作成的。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无脉,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哪及前数处有自然之理自然之趣呢?虽种竹引泉,亦不伤穿凿。

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恐非其地而强为其地,非其山而强为其山,即百般精巧,终不相宜——”未及说完,贾政气的喝命:“出去!”才出去,又喝命:“回来!”命:“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巴!”宝玉吓得战兢兢的,半日,只得念道:“新绿涨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贾政听了,摇头道:“更不好”。

一面引人出来,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蘼茂架,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到蔷薇院,傍芭蕉坞里盘旋曲折。忽闻水声潺潺,出于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众人都道:“好景,好景!”贾政道:“诸公题以何名?”众人道:“再不必拟了,恰恰乎是‘武陵源’三字。”贾政笑道:“又落实了,而且陈旧。”众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旧舍’四字也罢。

”宝玉道:“越发背谬了,秦人旧舍是避乱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汀花溆’四字。”贾政听了道:“更是胡说。”于是贾政进了港洞,又问贾珍:“有船无船?”贾珍道:“采莲船共四只,座船一只,如今尚未造成。”贾政笑道:“可惜不得入了!”贾珍道:“从山上盘道也可以进去的。”说毕,在前导引,大家攀藤抚树过去。

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加清溜,溶溶荡荡,曲折萦纡。池边两行垂柳,杂以桃杏遮天,无一些尘土。忽见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度过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贾政道:“此处这一所房子,无味的很。”因而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

且一树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岭,或穿石脚,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摇,或如金绳蟠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香气馥,非凡花之可比。贾政不禁道:“有趣!只是不大认识。”有的说:“是薜荔藤萝。”贾政道:“薜藤萝哪得有此异香?”宝玉道:“果然不是。这众草中也有藤萝薛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芜,那一种大约是兰,这一种大约是金葛,那一种是金草,这一种是玉藤,红的自然是紫芸,绿的定是青芷。

想来那《离骚》、《文选》所有的那些异草:有叫作什么霍纳姜汇的,也有叫作什么纶组紫绎的。还有什么石帆、清松、抚留等样的,见于左太冲《吴都赋》。又有叫作什么绿荑的,还有什么丹椒、蘑芜、风莲,见于《蜀都赋》。如今年深岁改,人不能识,故皆象形夺名,渐渐的唤差了,也是有的。”未及说完,贾政喝道:“谁问你来?”唬的宝玉倒退,不敢再说。

贾政因见两边俱是超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入,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廓,绿窗油壁,更比前清雅不同。贾政叹道:“此轩中煮茗操琴,也不必再焚香了。此造却出意外,诸公必有佳作新题以颜其额,方不负此。”众人笑道:“莫若‘兰风蕙露’贴切了。”贾政道:“也只好用这四字。其联云何?”一人道:“我想了一对,大家批削改正。

道是:麝兰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众人道:“妙则妙矣!只是斜阳二字不妥。”那人引古诗‘蘼芜满院泣斜阳’句,众人云:“颓丧,颓丧!”又一人道:“我也有一联,诸公评阅评阅。”道:“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贾政拈须沉吟,意欲也题一联。忽抬头见宝玉在旁不敢作声,因喝道:“怎么你应说话时又不说了?还要等人请教你不成?

”宝玉听了回道:“此处并没有什么兰麝、明月、洲渚之类,若要这样着迹说来,就题二百联也不能完。”贾政道:“谁按着你的头,教你必定说这些字样呢?”宝玉道:“如此说,则匾上莫若‘蘅芷清芬’四字。对联则是:‘吟成豆蔻诗犹艳,睡足荼蘼梦亦香’。”贾政笑道:“这是套的书成蕉叶文犹绿,不足为奇。”众人道:“李太白凤凰台之作,全套黄鹤楼。

只要套得妙。如今细评起来,方才一联竟比书成蕉叶尤觉幽雅活动。”贾政笑道:“岂有此理”。

说着,大家出来。走不多远,则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兰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贾政道:“这是正殿了。只是太富丽了些。”众人都道:“要如此方是。虽然贵妃崇尚节俭,然今日之尊,礼仪如此,不为过也。”一面说,一面走,只见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上面龙蟠螭护,玲拢凿就。贾政道:“此处书以何文?

”众人道:“必是蓬莱仙境方妙。”贾政摇头不语。宝玉见了这个所在,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像在哪里见过的一般,却一时想不起哪年哪日的事了。贾政又命他题咏,宝玉只顾细思前景,全无心于此了。众人不知其意,只当他受了这半日折磨,精神耗散,才尽辞穷了,再要作难逼迫着了急,或生出事来,倒不便。遂忙都劝贾政道:“罢了,明日再题罢了。

”贾政心中也怕贾母不放心,遂冷笑道:“你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时了。也罢,限你一日,明日题不来,定不饶你。这是第一要紧处所,要好生作来。”

说着,引人出来,再一观望,原来自进门至此,才游了十之五六。又值人来回,有雨村处遣人回话。贾政笑道:“此数处不能游了。虽如此,到底从那一边出去,也可略观大概。”说着,引客行来,至一大桥,水如晶帘一般奔入。原来这桥边是通外河之闸,引泉而入者。贾政因问:“此闸何名?”宝玉道:“此乃沁芳源之正流,即名‘沁芳闸’。”贾政道:“胡说,偏不用沁芳二字。”于是一路行来,或清堂,或茅舍,或堆石为垣,或编花为门,或山下得幽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长廊曲洞,或方厦圆亭,贾政皆不及进去。

因半日未尝歇息,腿酸脚软,忽又见前面露出一所院落来,贾政道:“到此可要歇息歇息了。”说着一迳引入,绕着碧桃花,穿过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俄见粉垣环护,绿柳周垂。贾政与众人进了门,西边尽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几本芭蕉,那一边是一树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金缕,葩吐丹砂。众人都道:“好花,好花!海棠也有,从没见过这样好的。

”贾政道:“这叫做女儿棠,乃是外国之种,俗传出女儿国,故花最繁盛,亦荒唐不经之说耳。”众人道:“毕竟此花不同,女国之说,想亦有之。”宝玉云:“大约骚人咏士以此花红若施脂,弱如扶病,近乎闺阁风度,故以女儿命名。世人以讹传讹,都未免认真了。”众人都说:“领教,妙解!”一面说话,一面都在廊下榻上坐了。贾政因道:“想几个什么新鲜字来题?

”一客道:“‘蕉鹤’二字妙。”又一个道:“‘崇光泛彩’方妙。”贾政与众人都道:“好个‘崇光泛彩’!”宝玉也道:“妙。”又说:“只是可惜了!”众人问:“如何可惜?”宝玉道:“此处蕉棠两植,其意暗蓄红绿二字在内,若说一样,遗漏一样,便不足取。”贾政道:“依你如何?”宝玉道:“依我,题‘红香绿玉’四字,方两全其美。”贾政摇头道:“不好,不好!

”

说着,引人进入房内,只见其中收拾的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或博古,或万福万寿,各种花样,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玉的。一格一格,或贮书,或设鼎,或安置笔砚,或供设瓶花,或安放盆景。其格式样或圆或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壁,真是花团锦簇,剔透玲珑。

倏尔五色纱糊,竟系小窗;倏尔彩绫轻覆,竟系幽户。且满墙皆是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如琴、剑、悬瓶之类,俱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众人都赞:“好精致!难为怎么做的!”原来贾政走进来了,未到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也有门可通,右瞧也有窗隔断,及到跟前,又被一架书档住,回头又有窗纱明透门径。及至门前,忽见迎面也进来了一起人,与自己的形相一样,却是一架大玻璃镜。

转过镜去,一发见门多了。

贾珍笑道:“老爷随我来,从这里出去就是后院,出了后院倒比先前近了。”引著贾政及众人转了两层纱厨,果得一门出去,院中满架蔷薇。转过花障,只见青溪前阻。众人诧异:“这水又从何而来?”贾珍遥指道:“原从那闸起流至洞口,从东北山凹里引到那村庄里,又开一道岔口,引至西南上,共总流到这里,仍旧合在一处,从那墙下出去。”众人听了,都道:“神妙之极!

”说着,忽见大山阻路,众人都迷了路,贾珍笑道:“跟我来。”乃在前导引,众人随着,由山脚下一转,便是平坦大路,豁然大门现于面前,众人都道:“有趣,有趣!搜神夺巧,至于此极!”于是大家出来。

那宝玉一心只记挂着里边姐妹们,又不见贾政吩咐,只得跟到书房。贾政忽想起来道:“你还不去,看老太太惦记你。难道还逛不足么?”宝玉方退了出来。至院外,就有跟贾政的小厮上来抱住,说道:“今日亏了老爷喜欢,方才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我们回说老爷喜欢。要不然,老太太叫你进去了,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说你方才那些诗比众人都强,今儿得了彩头,该赏我们了。

”宝玉笑道:“每人一吊。”众人道:“谁没见那一吊钱!把这荷包赏了罢。”说着,一个个都上来解荷包,解扇袋,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又道:“好生送上去罢。”一个个围绕着,送至贾母门前。那时贾母正等着他,见他来了,知道不曾难为他,心中自是喜欢。

少时袭人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不存,因笑道:“带的东西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黛玉听说,走过来一瞧,果然一件没有,因向宝玉道:“我给你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毕,生气回房,将前日宝玉嘱咐他没做完的香袋儿,拿起剪子来就铰。宝玉见他生气,便忙赶过来,早已剪破了。宝玉曾见过这香袋,虽未完工,却十分精巧,无故剪了,却也可惜。

因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衣襟上将所系荷包解下来了递与黛玉道:“你瞧瞧,这是什么东西?我何曾把你的东西给人来着?”黛玉见他如此珍重,带在里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自悔莽撞剪了香袋,低着头一言不发。宝玉道:“你也不用铰,我知你是懒怠给我东西,我连这个荷包奉还何如?”说着掷向他怀中而去。黛玉越发气的哭了,拿起荷包又铰。

宝玉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它罢!”黛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禁不住宝玉上来妹妹长妹妹短赔不是。

前面贾母一片声找宝玉。众人回说:“在林姑娘房里。”贾母听说道:“好,好!让他兄妹们一处玩玩儿罢,才他老子拘了他这半天,让他松泛一会子罢。只别叫他们拌嘴。”众人答应着。黛玉被宝玉缠不过,只得起来道:“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离了你。”说着往外就走。宝玉笑道:“你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一面仍拿着荷包来带上。黛玉伸手抢道:“你说不要,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说着嗤的一声笑了。宝玉道:“好妹妹,明儿另替我做个香袋儿罢!”黛玉道:“那也瞧我的高兴罢了。”一面说,一面二人出房,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可巧宝钗也在那里。

此时王夫人那边热闹非常。原来贾蔷已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并聘了教习以及行头等事来了。那时薛姨妈另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将梨香院另行修理了,就令教习在此教演女戏。又另派了家中旧曾学过歌唱的众女人们,如今皆是皤然老妪,着他们带领管理。其日月出入银钱等事,以及诸凡大小需之物料账目,就令贾蔷总理。

又有林之孝来回:“采访聘买得十二个小尼姑、小道姑,都到了。连新做的二十份道袍也有了。外又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自幼多病,买了许多替身,皆不中用,到底这姑娘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十八岁,取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嫂嫂一个小丫头伏侍,文墨也极通,经典也极熟,模样又极好。

因听说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年随了师父上来,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他师父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遗言说他:‘不宜回乡,在此静候,自有结果。’所以未曾扶灵回去。”王夫人便道:“这样我们何不接了他来?”林之孝家的回道:“若请他,他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道:“他既是宦家小姐,自然要性傲些。

就下个请帖请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应着出去,叫书启相公写个请帖去请妙玉,次日遣人备车轿去接。

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皇恩重元妃省父母 天伦乐宝玉呈才藻

话说彼时有人回工程上等著糊东西的纱绫,请凤姐去开库。又有人来回请凤姐收金银器皿。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皆不得空儿。宝钗因说道:“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说着,和宝玉等便往迎春房中来。王夫人日日忙乱,直到十月里才全备了。监办的都交清账目;各处古董文玩,俱已陈设齐备;采办鸟雀,自仙鹤、鹿、兔以及鸡、鹅等,亦已买全,交于园中各处饲养;贾蔷那边也演出二三十出杂戏来;一班小尼姑、道姑也都学会念佛诵经。

于是贾政略觉心中安顿,遂请贾母到园中,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再无些微不合之处,贾政才敢题本。本上之日,奉旨:“于明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日贵妃省亲”贾府奉了此旨,一发日夜不闲,连年也不能好生过了。

转眼元宵在迩。自正月初八,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带了许多小太监来各处关防,挡围幕,指示贾宅人员何处出入,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马司打扫街道,撵逐闲人。贾赦等监督匠人扎花灯烟火之类,至十四日俱已停妥。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至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俱各按品大妆。

此时园内帐舞蟠龙,帘飞绣凤,金银焕彩,珠宝生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静悄悄无一人咳嗽。贾赦等在西街门外,贾母等在荣府大门外。街头巷口用围幕挡严。正等的不耐烦,忽见一个太监骑着匹马来了,贾政接着,问其消息。太监道:“早多着呢!未初用晚膳,末正还到宝灵宫拜佛,酉初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凤姐听了道:“既这样,老太太和太太且请回房,等到了时候再来也还不迟。”于是贾母等自便去了。园中俱赖凤姐照料。执事人等,带领太监们去吃酒饭,一面传人挑进蜡烛,各处点起灯来。

忽听外面马跑之声不一,有十来个太监,喘吁吁跑来拍手儿。这些太监都会意,知道是来了,各按方向站立。贾赦领合族子弟在西街门外,贾母领合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半日静悄悄的。忽见两个太监骑马缓缓而来,至西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幕之外,便面西站立;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了十来对,方闻隐隐鼓乐之声。一对对凤龙旌,稚雉羽宫扇,又有销金提炉,焚著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金黄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执事太监捧著香巾、绣帕、漱盂、拂尘等物。

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鹅黄绣凤銮舆,缓缓行来,贾母等连忙跪下。早有太监过来,扶起贾母等来,将那銮舆抬入大门往东一所院落门前,有太监跪请下舆更衣。于是入门,太监散去,只有昭容、彩嫔等引著元春下舆。只见苑内各色花灯闪灼,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灯匾,写着﹝体仁沐德﹞四个字。元春入室更衣,复出上舆进园。

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影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景象,富贵风流。

却说贾妃在轿内看了此园内外光景,因点头叹道:“太奢华过费了!”忽又见太监跪请登舟。贾妃下舆登舟,只见清流一带,势若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光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却用各色绸绫纸绢及通草为花,粘于枝上,每一株悬灯万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诸灯,亦皆系螺蚌羽毛做就的,上下争辉,水天焕彩,真是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船上又有各种盆景,珠帘绣幕,桂楫兰桡,自不必说了。

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灯,明现著﹝蓼汀花溆﹞四字。看官听说:这“蓼汀花溆”及“有凤来仪”等字,皆系上回贾政偶试宝玉之才,何至便认真用了?想贾府世代诗书,自有一二名手题咏,岂似暴富之家,竟以小儿语搪塞了事呢?只因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贾母教养。后来添了宝玉,贾妃乃长姊,宝玉为幼弟,贾妃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独爱怜之。

且同侍贾母,刻不相离。那宝玉未入学之先,三四岁时,已得元妃口传教授了几本书,读了数千字在腹中。虽为姐弟,有如母子。自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与父兄说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祖母之忧。”眷念之心,刻刻不忘。前日贾政闻塾师赞他尽有才情,故于游园时聊一试之,虽非名公大?,却是本家风味;且使贾妃见之,知爱弟所为,亦不负其平日切望之意,因此故将宝玉所题用了。

那日未题完之处,后来又题了许多。

且说贾妃看了四字,笑道:“花溆二字便好,何必蓼汀呢?”侍坐太监听了,忙下舟登岸,飞传与贾政,贾政即刻换了。彼时舟临内岸,去舟上舆,便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写着﹝天仙宝境﹞四大字,贾妃命换了﹝省亲别墅﹞四字。于是进入行宫,只见庭燎绕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说不尽帘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

真是“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贾妃乃问:“此殿何无匾额?”随侍太监跪启道:“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拟。”贾妃点头。礼仪太监请升座受礼,两阶乐起。二太监引赦、政等于月台下排班上殿,昭容传谕曰:“免。”乃退。又引荣国太君及女眷等自东阶升月台上排班,昭容再谕曰:“免。”于是亦退。

茶三献,贾妃降座,乐止,退入侧室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之。贾妃垂泪,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挽贾母,一手挽王夫人,三人满心皆有许多话,但说不出,只是呜咽对泣而已。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春、探春、惜春等,俱在旁垂泪无言。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这时不说不笑,反倒哭个不了,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能一见!

”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刑夫人忙上来劝解。贾母等让贾妃归坐,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后东西两府执事人等在外厅行礼。其媳妇丫鬟行礼毕。贾妃叹道:“许多亲眷,可惜都不能见面!”王夫人启道:“现有外亲薛王氏及宝钗、黛玉在外候旨。外眷无职,不敢擅入。”贾妃即请来相见。一时薛姨妈等进来,欲行国礼,元妃降旨免过,上前各叙阔别。

又有原带进宫的丫鬟抱琴等叩见,贾母连忙扶起,命入别室款待。执事太监及彩嫔昭容各侍从人等,宁府及贾赦那宅两处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个小太监答应。母女姐妹不免叙些久别的情景及家务私情。

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行参等事。元妃又向其父说道:“田舍之家,齑盐布帛,得遂天伦之乐;今虽富贵,骨肉分离,终无意趣。”贾政亦含泪启道:“臣草芥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华,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体天地生生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岂能报效万一!

惟朝干夕惕,忠于厥职。伏愿圣君万岁千秋,乃天下苍生之福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更祈自加珍爱,惟勤慎肃恭以侍上,庶不负上眷顾隆恩也。”贾妃亦嘱以国事宜勤,暇时保养,切勿记念。贾政又启:“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可寓目者,请即赐名为幸。”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道:“果进益了。”贾政退出。

元妃因问:“宝玉因何不见?”贾母乃启道:“无职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引进来。小太监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命他近前,携手揽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尤氏、凤姐等上来启道:“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元妃起身,命宝玉导引,遂同诸人步至园门前。早见灯光之中,诸般罗列,进园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眺览徘徊。

一处处铺陈华丽,一桩桩点缀新奇。元妃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了,此皆过分。”既而来至正殿,降谕免礼归坐,大开筵宴,贾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凤姐等捧羹把盏。

元妃乃命笔砚伺候,亲拂罗笺,择其喜者赐名。因题其园之总名曰《大观园》,正殿匾额云﹝顾恩思义﹞,对联云:“天地启宏慈,赤子苍生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

又改题:﹝有凤来仪﹞赐名【潇湘馆】。

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赐名【怡红院】。

﹝蘅芷清芬﹞赐名【蘅芜院】。

﹝杏帘在望﹞赐名【浣葛山庄】。

正楼曰【大观楼】。

东面飞楼曰【缀锦楼】。

西面叙楼曰【含芳阁】。

更有【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名。

匾额有﹝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又命旧有匾联不可摘去。于是先题一绝句云:“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题毕,向诸姐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长于吟咏,姐妹辈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责,不负斯景而已。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省亲颂》等文,以记今日之事。妹等亦各题一匾一诗,随意发挥,不可为我微才所缚。且知宝玉能题咏,一发可喜。此中潇湘馆,蘅芜院二处,我所极爱;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此四大处,必得别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之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宝玉只得答应了,下来自去构思。

迎春、探春、惜春三人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姐妹之上,然自忖似难与薛、林争衡,只得随众应命。李纨也勉强作成一绝。贾妃挨次看妹妹们的题咏,写道是:

﹝旷性怡情﹞迎春

园成景物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文采风流﹞探春

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

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文章造化﹞惜春

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万象争辉﹞李纨

名园筑就势巍巍,奉命多惭学浅微。精妙一时言不尽,果然万物有光辉。

﹝凝晖钟瑞﹞薛宝钗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睿藻仙才瞻仰处,自惭何敢再为辞?

﹝世外仙源﹞林黛玉

宸游增悦豫,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气象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元妃看毕,称赏不已,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姐妹所及。”原来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不想元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做,只胡乱做了一首五言律应命便罢了。

时宝玉尚未作完,才作了潇湘馆与蘅芜院两首,正作怡红院一首,起稿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推他道:“贵人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才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又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他分驰了?况且蕉叶之典故颇多,再想一个改了罢。”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说道:“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

”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道:“绿蜡可有出处?”宝钗悄悄的顺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唐朝韩翊《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干’都忘了么?”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意,笑道:“该死,该死!眼前现成的句子竟想不到。姐姐真是一字师了!从此只叫你师傅,再不叫姐姐了。

”宝钗也悄悄的笑道:“还不快作上去,只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呢。”一面说笑,因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

宝玉续成了此首,共有三首。此时黛玉未得展才,心上不快。因见宝玉构思太苦,走至案旁,知宝玉只少杏帘在望一首,因叫他抄录前三首,却自己吟成一律,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向宝玉跟前。宝玉打开一看,觉比自己作的三首高得十倍,遂忙恭楷誊完呈上。元妃看道是:

﹝有凤来仪﹞

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

迸砌防阶水,穿帘碍鼎香。莫摇分碎影,好梦正初长。

﹝蘅芷清芬﹞

蘅芜满静苑,萝薜助芬芳。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

轻烟迷曲径,冷翠湿衣裳。谁咏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

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

凭栏垂绛袖,倚石护清烟。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熟,十全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元妃看毕,喜之不尽,说:“果然进益了!”又指杏帘一首为四首之冠,遂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又命探春将方才十数首诗另以锦笺誊出,令太监传出与外厢。贾政等看了,都称颂不已。贾政又进《归省颂》。元妃又命以琼酪金脍等物,赐与宝玉并贾兰。此时贾兰尚幼,未谙诸事,只不过随母依叔行礼而已。

那时贾蔷带领一班女戏子在楼下,正等得不耐烦,只见一个太监飞跑下来,说:“作完了诗了,快拿戏单来!”贾蔷忙将戏目呈上,并十二个人的花名册子。少时,点了四出戏: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第三出《仙缘》、第四出《离魂》。贾蔷忙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有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形容,却做尽悲欢的情状。

刚演完了,一个太监托著一金盘糕点之属进来,问:“谁是龄官?”贾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连忙接了,命龄官叩头。太监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做两出戏,不拘哪两出就是了。’”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做《游园》《惊梦》二出。龄官自为此二出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从,定要做《相约》《相骂》二出。贾蔷扭不过他,只得依他做了。元妃甚喜,命:“莫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额外赏了两匹宫绸,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之类。然后撤筵,将未到之处复又游玩。忽见山环佛寺,忙盥手进去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又额外加恩与一班幽尼女道。

少时,太监跪启:“赐物俱齐,请验按例行赏。”乃呈上略节。元妃从头看了无话,即命照此而行。太监下来,一一发放。原来贾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杖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长春〉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余〉银锞十锭。邢夫人等二份,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样。贾敬、贾赦、贾政等每分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盏各二只,表礼按前。

宝钗、黛玉诸妹妹等,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宝玉和贾兰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尤氏、李纨、凤姐等皆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另有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五百串,是赏与贾母、王夫人及各姐妹房中奶娘众丫鬟的。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皆是表礼一端,金银锞一对。其余彩缎百匹,白银千两,御酒数瓶,是赐东西两府及园中管理工程、陈设、答应及司戏、掌灯诸人的。

外又有清钱三百串,是赐厨役,优伶、百戏、杂行人等的。

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元妃不由得满眼又滴下泪来,却又勉强笑着,拉了贾母王夫人的手不忍放,再四叮咛:“不须记挂,好生保养!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尽容易的,何必过悲?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不可如此奢华糜费了。”贾母等已哭的哽噎难言。元妃虽不忍别,奈皇家规矩违错把不得的,只得忍心上舆去了。这里众人好容易将贾母劝住,及王夫人搀扶出园去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