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一)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话说贾母处两个丫头,匆忙忙来找宝玉,口里说道:“二爷快跟着我们走罢,老爷家来了。”宝玉听了,又喜又愁,只得忙忙换了衣服,前来请安。贾政正在贾母房中,连衣服未换,看见宝玉进来请安,心中自是欢喜,却又有些伤感之意。又叙了些任上的事情,贾母便说:“你也乏了,歇歇去罢。”贾政忙站起来,笑着答应了是。又略站着说了几句话,才退出来。宝玉等也都跟过来。贾政自然问问他的功课,也就散了。

原来贾政回京覆命,因是学差,故不敢先到家中。珍、琏、宝玉头一天便迎出一站去,接见了,贾政先请了贾母的安,便命都回家伺候。次日面圣,诸事完毕,才回家来。又蒙恩赐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渐老,事重身衰,又近因在外几年,骨肉离异,今得宴然复聚,自觉喜幸不尽,一应大小事务一概亦付之度外,只是看书,闷了便与清客们下茶吃酒,或日间在里边,母子夫妻,共叙天伦之乐。

因今岁八月初三日乃贾母八旬大庆,又恐亲友全来,恐筵宴排设不开,便早同贾赦及贾琏等商议:议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处齐开筵宴。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荣国府中单请堂客。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阁并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来做退居。二十八日请皇亲、驸马、王公、诸王、郡主、王妃、公主、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阁府督镇及诰命等;三十日便是诸官长及诰命并远近亲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贾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贾政;初三日,是贾珍、贾琏;初四日,是贾府中合族长幼大小共凑家宴;初五日,是赖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凑一日。

自七月上旬,送寿礼者便络绎不绝。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杯各四件,帑银五百两。元春又命太监送出金寿星一尊,沉香拐一枝,茄楠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余者自亲王驸马以及大小文武官员家,凡所往来者,莫不有礼,不能胜记。堂屋内设下大桌案,铺了红毯,将凡有精细之物都摆上,请贾母过目。先一二日,还高兴过来瞧瞧,后来烦了,也不过目,只叫:“凤丫头收了,改日闷了再瞧。”

至二十八日,两府中俱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音,通衢越巷。宁府中本日只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邵王并几位世交公侯荫袭;荣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并世交公侯诰命。贾母等皆是按品大妆迎接。大家厮见,先请至大观园内嘉荫堂,茶毕更衣,方出至荣庆堂上拜寿入席。大家谦逊半日,方才入座。上面两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序,便是众公侯命妇。

左边下手一席,陪客是锦乡侯诰命与临昌伯诰命;右边下手是贾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带领尤氏、凤姐并族中几个媳妇,两溜雁翅,站在贾母身后侍立;林之孝家的、赖大家的带领众媳妇,都在竹帘外面,伺侯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带领几个丫鬟,在围屏后伺侯呼唤。凡跟来的人,早又有人款待,别处去了。

一时台上参了场,台下一色十二个未留发的小丫头,都是小厮打扮,垂手伺侯。须臾,一个捧了戏单至阶下,先递给回事的媳妇,这媳妇接了,才递给林之孝家的,林之孝家的用小茶盘托上,挨身入帘来,递给尤氏的侍妾配凤,配凤接了,才捧与尤氏。尤氏托著,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谦让了一回,点了一出吉庆戏文,然后又让北静王妃,也点了一出,众人又让了一回,命随便拣好的唱罢了。

少时,菜已四献,汤始一道,跟来各家的放了赏,大家便更衣复入园来,另献好茶。南安太妃因问宝玉。贾母笑道:“今日几处庙里念《保安延寿经》,他跪经去了。”又问众小姐们。贾母笑道:“他们姐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所以叫他们给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戏子,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陪着他姨娘、姐妹们也看戏呢。”南安太妃笑道:“既这样,叫人请来。”贾母回头命了凤姐儿,“去把史、薛、林四位姑娘带来,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来罢。”凤姐答应了,来至贾母这边,只见他姐妹们正吃果子看戏,宝玉也才从庙里跪经回来。

凤姐说了,宝钗姐妹与黛玉、湘云、探春五人来至园中,大家见了,俱请安问好。内中也有见过的,还有一两家不曾见过的,都齐声夸赞不绝。其中湘云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等我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账。”因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宝钗,问:“十几岁了?”又连声夸赞,因又松了他两个,又拉着黛玉、宝琴,也着实细看,极夸了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不知叫我夸哪一个才是。

”早有人将备用礼物打点出几分来:金玉戒指各五个,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姐妹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们罢。”五人忙拜谢过。北静王妃也有五样礼物。余者不必细说。

吃了茶,园中略逛了一逛,贾母等因又让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辞,说:“身上不快。今日若不来,实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别了。”贾母等听说,也不便强留,大家又让了一回,送至园门,坐轿而去。接着北静王妃略坐了一坐,也就告辞了。余者也有终席的,也有不终席的。贾母劳乏了一日,次日便不见人,一应都是邢、王二夫人管待。有那些世家子弟拜寿的,只到厅上行礼,贾赦、贾政、贾珍等还礼,看待至宁府坐席,不在话下。

这几日,尤氏晚间也不回那府中去,白日间待客,晚间陪贾母玩笑,又帮着凤姐料理出入大小器皿,以及收放礼物。晚上往园内李氏房中安歇。这日服侍过贾母晚饭后,贾母因说:“你们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寻点子什么吃了,歇歇去罢。明儿还要起早呢。”尤氏答应着,退出去,到凤姐屋里来吃饭。凤姐正在楼上看着人收送来的围屏,只有平儿在屋里,给凤姐叠衣服。

尤氏想起二姐儿在时,多承平儿照应,便点着头儿,说道:“好丫头!你这么个好心人,难为在这里熬!”平儿把眼圈儿一红,忙拿话岔过去了。尤氏因笑问道:“你们奶奶吃饭了没有?”平儿笑道:“吃饭岂有不请奶奶去的礼?”尤氏笑道:“既这么着,我别处找吃的去罢,饿的我受不得了。”说着就走。平儿忙笑道:“奶奶请回来,这里有饽饽,且点补些儿,回来再吃饭。

”尤氏笑道:“你们忙忙的,我园里和姐妹们闹去。”一面说,一面就走。平儿留不住,只得罢了。

且说尤氏一迳来至园中,只见园中正门和各处角门仍未关好,犹吊着各色彩灯,因回头命小丫头叫该班的女人。那丫头走进班房中,竟没一个人影,回来回了尤氏,尤氏便命传管家的女人。这丫头应了便出去,到二门外鹿顶内,乃是管事的女人议事取齐之所。到了这里,只有两个婆子分果菜吃。因问:“哪一位管事的奶奶在这里?东府里的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话吩咐。

”这两个婆子只顾分果菜,又听见是东府里的奶奶,不大在心上,因就回说:“管家奶奶们才散了。”小丫头道:“既散了,你们家里传他去。”婆子道:“我们只管看屋子,不管传人;姑娘要传人,再派传人的去。”小丫头听了道:“哎呀!这可反了!怎么你们不传去?你哄那新来的,怎么哄起我来了?素日你们不传,谁传去?这会子打听了体己信儿,或是赏了哪位管家奶奶的东西,你们争着狗颠屁儿的传去,不知谁是谁呢!

琏二奶奶要传,你们也敢这么回吗?”这两个婆子一则吃了酒,二则被这丫头揭著弊病,便羞恼成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臊!我们的事传不传,不与你相干。你未从揭挑我们,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更会溜呢。各门各户的,你有本事排揎你们那边的人去!我们这边,你离著还远些呢!”丫头听了,气白了脸,因说道:“好,好!

这话说得好!”一面转身进来回话。

尤氏早进园来。因遇见了袭人、宝琴、湘云三人,同着地藏庵的两个姑子,正说故事玩笑,尤氏因说饿了。先到怡红院,袭人装了几样荤素点心出来,给尤氏吃。那小丫头子一迳找了来,气狠狠的把方才的话都说了。尤氏听了,半晌冷笑道:“这是两个什么人?”两个姑子笑推这丫头道:“你这姑娘好性气大!那糊涂老妈妈们的话,你也不该来回才是。

咱们奶奶万金之躯,劳乏了几日,黄汤辣水没吃,咱们只有哄他欢喜的,说这些话做什么?”袭人也忙笑拉他出去,说:“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发人叫他们去。”尤氏道:“你不用叫人,你去就叫这两个婆子来,到那边把他们家的凤姐叫来。”袭人笑道:“我请去。”尤氏道:“偏不用你。”两个姑子忙立起身来笑说:“奶奶素日宽宏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气,岂不惹人议论?

”宝琴、湘云二人也都笑劝。尤氏道:“不为老太太的千秋,我一定不依!且放着就是了。”

说话之间,袭人早又遣了一个丫头去园门外找人。可巧遇见周瑞家的,这小丫头就把这话告诉了他。周瑞家的虽不管事,因他素日仗着是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体面,心性乖滑,专惯各处献勤讨好,所以各房主子都喜欢他。他今日听了这话,忙跑入怡红院来,一面飞走,一面说:“可了不得!气坏了奶奶了。偏我不在跟前,且打他们几个耳刮子,再等过了这几天算账!

”尤氏见了他,也便笑道:“周姐姐,你来,有个理你说说:这早晚园门还大开着,明灯亮烛,出入的人又杂,倘有不妨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该班的人吹灯关门。谁知一个人牙儿也没有!”周瑞家的道:“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吩咐过的,今儿就没了人。过了这几日,必要打几个才好。”尤氏又说小丫头子的话。周瑞家的道:“奶奶不用生气。

等过了事,我告诉管事的,打他个贼死,只问他们谁说各门各户的话。我已经叫他们吹灯关门呢。奶奶也别生气了。”

正乱著,只见凤姐打发人来请吃饭。尤氏道:“我也不饿了,才吃了几个饽饽,请你奶奶自己吃吧。”一时,周瑞家的出去,便把方才的事回了凤姐,凤姐便命:“将那两个名字记上,等过了这几日,捆送到那府里,凭大奶奶开发。或是打,或是开恩,随他就完了。什么大事!”周瑞家的听了,巴不得一声儿,素日因与这几个人不睦,出来,便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去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一面又传人立刻捆起这两个婆子来,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

林之孝家的不知什么事,忙坐车进来,先见凤姐。至二门上,传话进去,丫头们出来说:“奶奶才歇下了。大奶奶在园里,叫大娘见见大奶奶便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得进园来,到稻香村。丫头们回进去。尤氏听了,反过不去,忙唤进他来,因笑向他道:“我不过为找人找不着,因问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倒叫你白跑一趟。

不大的事,已经撂过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回道:“二奶奶打发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咐。”尤氏笑道,“这是哪里的话,只当你没去白问你,这是谁又多事告诉了凤丫头,大约周姐姐说的。你家去歇著罢,没有什么大事。”李纨又要说原故,尤氏反拦住了。林之孝家的见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园去。

可巧遇见赵姨娘,因笑说:“嗳哟哟!我的嫂子!这会子还不家去歇歇,跑什么?”林之孝家的便笑说何曾没家去?如此这般,就进来了。赵姨娘便说:“这事也值一个屁!开恩呢?就不理论;心窄些儿也不过打几下子就完了。也值得叫你进来!你快歇歇去,我也不留你喝茶了。”说毕,林之孝家的出来,到了侧门前,就有方才两个婆子的女儿上来哭着求情。

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孩子好糊涂!谁叫你娘吃喝酒、混说话,惹出事来,连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发人捆他,连我还有不是呢!我著谁讨情去?”这两个小丫头子才十来岁,原不识事,只管啼哭求告。缠得林之孝家的没法,因说道:“糊涂东西!你放着门路不去求,尽著缠我!你姐姐现给了那边大太太的陪房费大娘的儿子,你过去告诉你姐姐,叫亲家娘和太太一说,什么完不了的?

”一语提醒了这一个,那一个还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攘的!他过去一说,自然都完了。没有个单放了他妈,又打你妈的理。”说毕上车去了。

这一个小丫头子,果然过来告诉了他姐姐,和费婆子说了。这费婆子原是个不大安静的,便隔墙大骂一阵,走上来求刑夫人,说他亲家与大奶奶的小丫头白斗了两句话,周瑞家的挑唆了二奶奶,现捆在马圈里,等过两日还要打呢。求太太和二奶奶说声,饶他一次罢!刑夫人自为要鸳鸯讨了没意思,贾母冷淡了他;且前日南安太妃来,贾母又单令探春出来,自己心内早已怨恨;又有在侧一干小人,心内嫉妒,挟怨凤姐,便调唆的刑夫人着实憎恶凤姐。如今又听了如此一篇话,也不说长短。

至次日一早,见过贾母。众族中人到齐,坐席开戏。贾母高兴,又今日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辈,只便妆出来堂上受礼。当中独设一榻,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的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探、惜姐妹等围绕。因贾珖之母也带了女儿喜鸾,贾琼之母也带了女儿四姐儿,还有几房的孙女儿,大小共有二十来个,贾母独见喜鸾和四姐儿生得又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心中喜欢,便叫他两个也坐在榻前。宝玉却在榻上,与贾母捶脚。首席便是薛姨妈,下边两溜顺着房头辈数下去。帘外两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

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礼,后是男客行礼。贾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说免了罢。然后赖大等带领众家人,从仪门直跪至大厅上磕头。礼毕,又是众家下媳妇。然后是各房的丫鬟。足闹了两三顿饭时。然后又抬了许多雀笼来,在当院中放了生。贾赦等焚过天地寿星纸,方开戏饮酒。直到歇了中台,贾母方进来歇息,命他们取便,因命凤姐儿留下喜鸾、四姐儿玩两日再去。凤姐儿出来,便和他母亲说。他两个母亲素日承凤姐儿的照顾,愿意在园中玩耍,至晚便不回家了。

邢夫人直至晚间散时,当着众人,陪笑和凤姐求情说:“我昨日晚上听见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奶奶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要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倒先磨起老奴才来了。就不看我的脸,且看老太太,暂且放了他们罢!”说毕,上车去了。

凤姐听了这话,又当着众人,又羞又气,一时找寻不着头脑,别得脸紫胀,回头向赖大家的等冷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昨儿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奶奶,我怕大奶奶多心,所以尽让他发放,并不是为得罪了我。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王夫人因问:“为什么事?”凤姐儿便将昨日的事说了。尤氏也笑道:“连我也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

”凤姐儿道:“我为你脸上过不去,所以等你开发,不过是个理。就如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来尽我。凭他什么好奴才,到底错不过这个理去。这又不知谁过去,没得献勤儿,这也当作一件事情去说。”王夫人道:“你太太说的是。就是你珍大媳妇也不是外人,也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他们为是。”说着,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

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得一阵心灰,落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觉。偏是贾母打发了琥珀来叫,立等说话。琥珀见了,诧异道:“好好的,这是什么原故?那里立等你呢。”凤姐听了,忙擦干了泪,洗了脸,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过来。贾母因问道:“前儿这些人家送礼来的,共有几家有围屏?”凤姐道:“共有十六家。有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甄家一架大围屏,十二扇大红缎子刻丝‘满席笏’,一面泥金‘百寿图’的是头等。还有粤海将军邬家的一架玻璃的还罢了。”贾母道:“既这么样,这两架别动,好生搁著,我要送人的。”凤姐答应了。

鸳鸯忽过来,向凤姐脸上只管细瞧。引得贾母问说:“你不认得他?只管瞧什么?”鸳鸯笑道:“怎么他的眼肿肿的,所以我诧异。”贾母便叫过来,也细细的看。凤姐儿笑道:“才觉得发痒,揉肿了些。”鸳鸯笑道:“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罢!”凤姐笑道:“谁敢给我气受?就受了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啊。”贾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饭,你在这里打发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吃了。

你们两个在这里帮着师父们,替我拣佛豆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儿你妹妹和宝玉都拣了,如今也叫你们拣拣,别说我偏心。”说话时先摆上一桌素馔来,两个姑子吃了。然后摆上荤的,贾母吃毕,抬出外间。

尤氏、凤姐二人正吃着,贾母又叫把喜鸾、四姐儿二人也叫来,跟他二人吃毕。洗了手,点上香,捧上一升豆子来,两个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后一个一个的拣在一个笸箩内,每拣一个念一声佛,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结寿缘。贾母歪著,听两个姑子说些佛家因果。

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姐哭之一事,又和平儿前打听得原故,晚间人散时,便回说:“二奶奶还是哭的,那边大太太当着人给二奶奶没脸。”贾母因问:“为什么原故?”鸳鸯便将原故说了。贾母道:“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日,由著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大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着这个作法,明是当着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正说着,只见宝琴等进来了,也就不说了。

贾母忽想起留下喜姐儿、四姐儿,叫人吩咐园中婆子们:“要和家里的姑娘是一样照看。倘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饶!”婆子答应了,方要走时,鸳鸯道:“我说去罢。他们哪里听他的话?”说着,便一径往园里来。先到稻香村中,李纨与尤氏都不在这里。问丫头们,说:“都在三姑娘那里呢。”鸳鸯回身,又来至晓翠堂,果见那园中人都在那里说笑,见他来了,都笑说:“你这会子又跑来做什么。”又让他坐。鸳鸯笑道:“不许我也逛逛吗?”于是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李纨忙起身听了,即刻就叫人把各处的头儿唤了一个来,令他转传与诸人知道,不在话下。

这里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得到。实在我们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李纨道:“凤丫头仗着鬼聪明儿,还离脚踪儿不远,咱们是不能的了。”鸳鸯道:“罢哟!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他的为人也可怜见儿的!虽然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为人是难做的。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公婆又嫌太老实了,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些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

如今咱们家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都不知要怎么样才好,稍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嚼舌根,就是挑三窝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儿也不肯说。不然,我告诉出来,大家别过太平日子了。这不是我当着三姑娘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背地里怨言还罢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着也是不好。这可笑不可笑?

”

探春笑道:“糊涂人多,哪里较量得许多?我说倒不如小户人家,虽然寒素些,倒是天天娘儿们欢天喜地,大家快乐。我们这样人家,人都看着我们不知千金万金,何等快乐,殊不知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更利害!”宝玉道:“谁都像三妹妹多心多事?我常劝你总别听那些俗语,想那些俗事,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该应混闹的。”尤氏道:“谁都像你真是一心无罣碍!

只知道和姐妹们玩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不过还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宝玉笑道:“我能够和姐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李纨等都笑道:“这可又是胡说了!就算你是个没出息的,终老在这里,难道他姐妹们都不出门子罢?”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说你是空长了一个好胎子,真真是个傻东西。”宝玉笑道:“人事难定,谁死谁活?

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随心一辈子了!” 众人不等说完,便说:“越发胡说了!别和他说话才好,要和他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喜鸾因笑道:“二哥哥,你别这么说,等这里姐姐们果然都出了门,横竖老太太、太太也闷的慌,我来和你作伴儿。”李纨、尤氏都笑道:“姑娘也别说呆话。难道你是不出门子的吗?”一句说的喜鸾也臊了。

当下已是起更时分,大家各自归房安歇,不题。

且说鸳鸯一路回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犹未上闩。此时园内无人来往,只有该班的房内灯光掩映,微月半天。鸳鸯又不曾有伴,也不曾提灯,独自一个,脚步又轻,所以该班的人皆不理会。偏生又要小解,因下了甬路,找微草处走动,行至一块山石后,大桂树底下来。刚转至石边,只听见一阵衣衫响,唬了一惊不小。定睛一看,只见是两个人在那里,见他来了,便想往树丛石后藏躲。鸳鸯眼尖,趁着半明的月色,早看见一个穿红袄儿,梳鬅头高大丰壮身材的,是迎春房里的司棋。

鸳鸯只当他和别的女孩子也在此方便,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躲,唬著玩耍,因便笑道:“司棋!你不快出来,唬着我,我就喊起来,当贼拿了。这么大丫头,也没个黑家白日,只是玩不够。”这本是鸳鸯的戏话,叫他出来。谁知他贼人胆虚,只当鸳鸯已看见他的首尾了,生恐叫喊出来,使众人知觉,更不好,且素日鸳鸯又和自己亲厚,不比别人,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便双膝跪下,只说:“好姐姐,千万别嚷。

”鸳鸯反不知为什么,忙拉他起来,问:“这是怎么说?”司棋只不言语,浑身乱颤。鸳鸯越发不解。再瞧了一瞧,又有一个人影儿,恍惚像个小厮,心下便猜着了八九分,自己反羞的心跳耳热,又怕起来。因定了一会,忙悄问:“那一个是谁?”司棋又跪下道:“是我姑舅哥哥。”鸳鸯啐了一口,却羞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司棋又回头悄叫道:“你不用藏了,姐姐已经看见了。

快出来磕头。”那小厮听了,只得也从树后跑出来,磕头如捣蒜。鸳鸯忙要回身,司棋拉着苦求,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我们罢!”鸳鸯道:“你不用多说了,快叫他去罢。横竖我不告诉人就是了。你这是怎么说呢!”一语未了,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道:“金姑娘已经出去了,角门上锁罢。”鸳鸯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听见如此说,便忙着接声道:“我在这里有事,且略等等儿,我出来了。

”司棋听了,只得松手,让他去了。

要知端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侍强羞说病 来旺嫂倚势霸成亲

且说鸳鸯出了角门,脸上犹热,心内突突的乱跳,真是意外之事,因想这事非常,若是说出来:奸盗相连,关系人命,还保不住带累旁人,横竖与自己无关。且藏在心内,不说给人知道。回房覆了贾母的命,大家安息不题。

却说司棋因从小儿和姑表兄弟一处玩笑,起初时小儿戏言,便都订下将来不嫁不娶。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的品貌风流,时常司棋回家时,二人眉来眼去,旧情不断,只不能入手。又彼此生怕父母不从,二人便设法,彼此里外买嘱园内老婆子们,留门看到,今日赶乱,方从外进来。初次入港,虽未成双,却也海誓山盟,私传表记,已有无限风情。忽被鸳鸯惊散,那小厮早穿花度柳,从角门出去了。司棋一夜不曾睡着,又后悔不来。至次日见了鸳鸯,自是脸上一红一白,百般过不去,心内怀着鬼胎,茶饭无心,起坐恍惚。挨了两日,竟听不见有动静,方略放下了心。

这日晚间,忽有个婆子来悄悄告诉他道:“你表兄竟逃走了,三四天没上家。如今打发人四处找他呢。”司棋听了,又气又急又伤心,因想道:“纵是闹出来,也该死在一处。真真男人没情意,先就走了。”因此,又添了一层气,次日便觉心内不快,支持不住,一头睡倒,恹恹的成了病了。

鸳鸯闻知那边无故走了一个小厮,园内司棋病重,要往外挪,心下料定是二人惧罪之故,生怕我说出来。因此,自己反过意不去,指著来望候司棋,支出人去,反自己赌咒发誓,与司棋说:“我要去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现报!你只管放心养病,别白糟蹋了小命儿!”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的姐姐,咱们从小耳鬓厮磨,你不曾拿我当外人待,我也不敢怠慢了你,如今我虽一著走错了,你果然不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

从此后,我活一日,是你给我一日。我的病要好了,把你立个长生牌位,我天天烧香磕头,保佑你一辈子福寿双全的。我若死了时,变驴变马报答你!倘或咱们散了,以后遇见,我自有报答的去处。”一面说一面哭。这一席话,反把鸳鸯说得心酸,也哭起来了。因点头道:“你也是自家要作死哟!我做什么管你这些事,坏你的名儿,我自去献勤?况且这事我也不便开口向人说,你只管放心。

从此养好了,可要安分守己的,再别胡行乱闹了。”司棋在枕上点头不绝。鸳鸯又安慰了他一番,方出来。

因知贾琏不在家中,又因这两日凤姐儿声色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样,因顺路也来问候。刚进入凤姐院中,二门上的人见是他来,便站立待他进去。鸳鸯来至堂屋,只见平儿从里头出来,见了他来,便忙上来悄声笑道:“才吃了一饭,歇了中觉了。你且这屋里略坐坐。”鸳鸯听了,只得同平儿到东边房里来。小丫头倒了茶来。鸳鸯悄问道:“你奶奶这两日是怎么了?

我近来看着他懒懒的。”平儿见问,因房内无人,便叹道:“他这懒懒的也不只今日了!这有一月前头,就是这么着。这几日忙乱了几天,又受了些闲气,重新又勾起来。这两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不住,便露出马脚来了。”鸳鸯道:“既这样,怎么不早请大夫治?”

平儿叹道:“我的姐姐!你还不知道他那脾气的。别说请大夫来吃药,我看不过,白问一声身上觉怎么样?他就动了气,反说我咒他病了。饶这样,天天还是查三访四。自己再看不破些,且养身子。”鸳鸯道:“虽然如此,到底该请大夫来瞧瞧是什么病,也都好放心。”平儿叹道:“说起病来,据我看,也不是什么小症候。”鸳鸯忙道:“是什么病呢?

”平儿见问,又往前凑了一凑,向耳边说道:“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沥沥淅淅的没有止住,这可是大病不是。”鸳鸯听了忙答应道:“嗳哟!依你这话,不就成了‘血山崩’了吗?”平儿又啐了一口,又悄笑道:“你个女孩儿家,这是怎么说?你倒会咒人。”鸳鸯见说,不禁红了脸,又悄笑道:“究竟我也不懂什崩不崩的。你倒忘了不成,先我姐姐不是害这病死了?

我也不知是什么病,因无心中听见妈和亲家娘说,我还纳闷,后来听见妈细说原故,才明白了一二分。”

二人正说着,只见小丫头进来向平儿道:“方才朱大娘又来了。我们回了他奶奶才歇了中觉。他往太太上头去了。”平儿听了点头。鸳鸯问哪一个朱大娘?平儿道:“就是官媒婆朱嫂子。因有个什么孙大人家来和咱们求亲,所以他这两日天天弄个帖子来,闹得人怪烦的。”一语未了,小丫头跑来说:“二爷进来了。”说话之间,贾琏已走至堂屋门口,平儿忙迎出来。

贾琏见平儿在东屋里,便也过这间房内来,走至门前,忽见鸳鸯坐在炕上,便煞住脚,笑道:“鸳鸯姐姐,今儿贵步幸临贱地。”鸳鸯只坐着笑道:“来请爷爷奶奶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觉的睡觉。”贾琏笑道:“姐姐一年到头辛苦,服侍老太太,我还没看你去,哪里还敢劳动你来看我们!”又说:“巧得很,我才要找姐姐去,因为穿着这袍子热,先来换了夹袍子,再过去找姐姐,不想老天可怜,省我走这一趟。

”一面说,一面在椅子上坐下。

鸳鸯因问:“有什么说的?”贾琏未语先笑,道:“因有一件事竟忘了,只怕姐姐还记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曾有一个外路和尚来孝敬一个腊油冻的佛手,因老太太爱,就即刻拿过来摆着。因前日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帐,还有一笔在这账上,却不知此时这件东西着落在何处。古董房里的人也回过了我两次,等我问准了,好注了一笔。所以我问姐姐,如今还是老太太摆着呢?还是交到谁手里去了呢?”鸳鸯听说,便说道:“老太太摆了几日,厌烦了,就给了你们奶奶了。你这会子又问起我来了!我连日子还记得,还是我打发老王家的送来。你忘了,或是问你们奶奶和平儿。”

平儿正拿衣裳,听见如此说,忙出来回说:“交过来了,现在楼上放着呢。奶奶已打发人出去说过,他们发昏没记上,又来叨登这些没要紧的事。”贾琏听说,笑道:“既然给了你奶奶,我怎会不知道,你们就昧下了?”平儿笑道:“奶奶告诉二爷,二爷还要送人,奶奶不肯,好容易留下的,这会子自己忘了,倒说我们昧下!那是什么好东西!比那强十倍的,也没昧下一遭儿,这会子爱上那不值钱的咧!

”贾琏垂头含笑,想了想,拍手道:“我如今竟糊涂了!丢三忘四,惹人抱怨,竟大不像先了。”鸳鸯笑道:“也怨不得,事情又多,口舌又杂,你再喝上两钟酒,哪里记得许多!”一面说,一面起身要去。

贾琏忙也立起身来,说道:“好姐姐,略坐一坐儿,兄弟还有一事相求。”说着,便骂小丫头:“怎么不沏好茶来?快拿干净盖碗,把昨日进上的新茶沏上一碗来。”说着,向鸳鸯道:“这两日,因老太太千秋,所有的几千两都使了。几处房租、地租,统在九月才得,这会子竟接不上。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礼,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二三千两银子用,一时难去支借。

俗语说得好:‘求人不如求己。’说不得姐姐担个不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数千两银子,支腾过去。不上半月的光景,银子来了,我就赎了交还,断不能叫姐姐落个不是。”鸳鸯听了,笑道:“你倒会变法儿,亏你怎么想了!”贾琏笑道:“不是我撒谎,若论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得起数千两银子。只是他们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胆量,我和他们一说,反唬住了他们。

所以我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一语未了,贾母那边小丫头子忙忙走来找鸳鸯,说:“老太太找姐姐呢。这半日我那里没找到,却在这里。”鸳鸯听说,忙着去见贾母。

这里贾琏见他去了,只得回来瞧凤姐。谁知凤姐已醒了,听见他和鸳鸯借当,自己不便答话,只躺在榻上。听见鸳鸯去了,贾琏进来,凤姐因问道:“他可应准了?”贾琏笑道:“虽未应准,却有几分成了。须得你再去和他说一说,就十分成了。”凤姐笑道:“我不管这事,倘或说准了,这会子说着好听,到了有钱的时节,你就丢在脖子后头了,谁和你打饥荒去?

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这几年的脸面都丢了!”贾琏笑道:“好人!你要说定了,我谢你。”凤姐笑道:“你说谢我什么?”贾琏笑道:“你说要什么就有什么。”平儿一旁笑道:“奶奶不用要别的。刚才正说要做一件什么事,恰少一二百两银子使,不如借了来,奶奶拿这一二百两银子,岂不两全其美?”凤姐笑道:“幸亏提起我来,就是这也罢了。

”贾琏笑道:“你们也太狠了!你们这会子别说一千两的当头,就是现银子,要三五千,只怕也难不倒。我不和你们借就罢了!这会子烦你说一句话,还要个利钱,难为你们和我——”

凤姐不等说完,翻身起来说道:“我三千五千,不是赚的你的!如今里外上下,背着嚼说我的不少了,就短着你来说我了!可知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我们看着你家什么石崇邓通?把我王家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一辈子过的了。说出来的话也不怕臊!现有对证:把太太和我的嫁妆细看看,比一比,我们哪一样是配不上你们的?”贾琏笑道:“说句玩话儿就急了。

这有什么的呢?你要使一二百两银子值什么?多的没有,这还能够。先拿进来,你使了,再说去,如何?”凤姐道:“我又不等著含口垫背,忙什么呢!”贾琏道:“何苦来?犯不着这么肝火盛!”凤姐听了,又笑起来,道:“不是我着急,你说的话,戳人的心,我因想着后日是二姐的周年,我们好了一场,虽不能别的,到底给他上个坟,烧张纸,也是姐妹一场。

他虽没个子女留下,也要前人洒土,迷了后人的眼睛才是。”贾琏半晌方道:“难为你想得周全。”凤姐一语倒把贾琏说得没了话,低头打算,说:“既是后日才用,若明日得了这个,你随便使多少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见旺儿媳妇走进来。凤姐便问:“可成了没有?”旺儿媳妇道:“竟不中用。我说须得奶奶做主就成了。”贾琏使问:“又是什么事?”凤姐见问,便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旺儿有个小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娶媳妇儿,因要求太太房里的彩云,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前月太太见彩云大了,二则又多病多灾的,因此开恩,打发他出去了,给他老子娘随便自己找女婿去罢。

因此,旺儿媳妇来求我。我想他两家也就算门当户对的了,一说去自然成的。谁知他这会子来了,说不中用!”贾琏道:“这是什么大事?比彩云好的多着呢!”旺儿家的陪笑道:“爷虽如此说,连他家还看不起我们,别人越发看不起我们了。好容易相看准一个媳妇儿,我只说求爷奶奶的恩典,替做成了,奶奶又说他必是肯的,我就烦了人过去试一试,谁知白讨了个没趣儿。

若论那孩子倒好,据我素日合意儿试他,心里没有什么说的,只是他老子娘两个老东西,心太高了些。”

一语戳动了凤姐和贾琏。凤姐因见贾琏在此,且不做一声,只看贾琏的光景。贾琏心中有事,哪里把这点子事放在心里?待要不管,只是看着他是凤姐的陪房,且素日出过力的,脸上实在过不去,因说:“什么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日作媒,打发两个有体面的人,一面说,一面带着定礼去,就说我的主意,他要不依,叫他来见我。”旺儿家的看着凤姐,凤姐便努嘴儿,旺儿家的会意,忙爬下便给贾琏磕头谢恩。

这贾琏忙道:“你只给你们姑奶奶磕头。我虽说了,到底也得你们姑奶奶打发人叫他女人上来,和他好说更好些,不然太霸道了,日后你们两亲家也难走动。”凤姐忙道:“连你还这样开恩操心呢,我反倒袖手旁观不成?旺儿家的你听见了。这事说了,你也忙忙的给我完了事来,说给你男人:外头所有的账目,一概赶今年年底都收进来,少一个钱也不依。

我的名声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旺儿媳妇笑道:“奶奶也太胆小了。谁敢议论奶奶?若收了时,我也是一场痴心的白使了。”

凤姐说道:“我真个还等钱做什么?不过为的是日用,出的多,进的少。这屋里有的没的,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再连上四个丫头的月钱,通共一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凑万挪的,早不知过到什么破窑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一个放账的名儿。既这样,我就收了回来。我比谁不会花钱,咱们以后就坐着花,到多早晚就多早晚。还不是样儿?

前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儿来,还是我提了一句,后楼上现有些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四五箱子,拿出去弄了三百两银子,才把太太遮羞礼儿搪过去了。我是你们知道的。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没有半个月,大事小事倒有十来件,白填在里头。今儿外头也短住了,不知是谁的主意,搜寻上老太太了。明儿再过一年,便搜寻到头面衣裳,可就好了!

”旺儿家的笑道:“哪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裳,折变了不够过一辈子的?只是不肯罢咧。”凤姐道:“不是我说没能耐的话,要像这么着我竟不能了。昨儿晚上,忽然做了个梦,说来也可笑,梦见一个人,虽然面善,却又不知名姓,找我说:娘娘打发他来,要一百匹锦。我问他是哪一位娘娘,他说的又不是咱们的娘娘,我不肯给他,他就来夺。正夺著,就醒了。

”旺儿家的笑道:“这是奶奶日间操心,惦记应候宫里的事。”一语未了,人回:“夏太监打发一个小太监来说话。”贾琏听了,忙皱眉道:“又是什么话?一年他们也搬够了!”凤姐道:“你藏起来,等我见他。若是小事罢了;若是大事,我自有回话。”贾琏便入内套间去。

这里凤姐命带进小太监来,让他椅子上坐了吃茶,因问何事。那小太监说:“夏爷爷因今日遇见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过一两日就送来。”凤姐儿听了,笑道:“什么是送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了去。改日等我们短住,再借去也是一样。”小太监道:“夏爷爷还说了: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起都送过来的。

”凤姐笑道:“你夏爷爷好小气,这也值得放在心里?我说一句话,不怕他多心:要都这么记清了还我们,不知要还多少了!只怕我们没有,要有只管拿去。”因叫旺儿媳妇来,说:“出去,不管哪里先支二百两来。”旺儿媳妇会意,因笑道:“我才因别处支不到,才来和奶奶支的。”凤姐道:“你们只会里头来要钱,叫你们外头弄去,就不能了。”说着,叫平儿:“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暂且押四百银子。

”平儿答应去了,果然拿了一个锦盒子来,里面两个锦袱包着。打开时,一个金累丝攒珠的,那珍珠都有莲子大小;一个点翠嵌宝石的,两个都与宫中之物不离上下。一时拿去,果然拿了四百两来。凤姐命给小太监打点起一半,那一半与了旺儿媳妇,命他拿去办八月中秋的节。那小太监便告辞了,凤姐命人替他拿着银子,送出大门去了。

这里贾琏出来,笑道:“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凤姐笑道:“刚说着,就来了一股子!”贾琏道:“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我略应了慢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的地方儿多着呢。这会子再发个三五万的财就好了。”一面说,一面平儿服侍凤姐另洗了脸更衣,往贾母处伺候晚饭。

这里贾琏出来,刚至外书房,忽见林之孝走来。贾琏因问何事。林之孝说道:“才听见雨村降了,却不知何事。只怕未必真。”贾琏道:“真不真,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只怕将来有事,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林之孝道:“何尝不是?只是一时难以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更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往来,哪个不知?”贾琏道:“横竖不和他谋事,也不相干,你再去打听真了,是为什么。

”林之孝答应了,却不动身,坐在下面椅子且说闲话,因又说起家道艰难,便趁势又说:“人口太众了,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爷,把那些出过力的老人家,用不着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自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粮月钱。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俗语说一时比不得一时,如今说得先时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该使八个的使六个,使四个的便使两个。

若各房算起来,一年也可以省许多月米钱。况且里头的女孩子们,一半都大了,也该配人的配人,成了房,岂又不滋生出些人来?”贾琏道:“我也这么想,只是老爷才回家来,多少大事未回,哪里议到这个上头?前儿官媒拿了个庚帖来求亲,太太还说老爷才来家,每天欢天喜地的说骨肉完聚,忽然就提起这事,恐老爷又伤心,所以且不叫提起。”林之孝道:“这也是正理,太太想的周到。

”

贾琏道:“正是,提起这话,我想起一件事来:我们旺儿的小子,要太太房里的彩云,他昨儿求我,我想什么大事?不管谁去说一声去,就说我的话。”林之孝答应了,半晌笑道:“依我说,二爷竟别管这事。旺儿那小子,虽然年轻,在外吃酒赌钱,无所不至。虽说都是奴才们,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彩云那孩子,这几年我虽没看见,听见说,越发出挑得好了,何苦来白糟塌一个人呢?

”贾琏道:“哦!他小子竟会喝酒不成人吗?这么着,哪里还给他老婆?且给他一顿棍,锁起来再问他老子娘。”林之孝笑道:“何必在这一时?等他再生事,我们自然回老爷处治,如今且也不用究办。”贾琏不语。一时林之孝出去。

晚间凤姐已命人唤了彩云之母来说媒,那彩云之母,满心总不愿意,见凤姐亲自和他说,何等体面,便心不由意的满口应了出去。凤姐又问贾琏:“可说了没有?”贾琏因说:“我原要说来着,听见他这小子大不成人,所以还没说。若果然不成人,且管教他多日,再给他老婆不迟?”凤姐笑道:“我们王家的人,连我还不中你们的意,何况奴才呢?我已经和他娘说了,他娘倒欢天喜地,难道又叫他进来,不要了不成。”贾琏道:“既你说了,又何必退呢?明儿说给他老子,好生管他就是了。”这里说话不题。

且说彩云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择人,心中虽与贾环有旧,尚未作准。今日又见旺儿每每来求亲,早闻得其子酗酒赌博,而且容颜丑陋,不能如意。自此,心中越发烦恼,惟恐旺儿仗势作成,终生不遂,未免心中急躁。至晚间,悄命他妹子小霞进二门来找赵姨娘,问个端底。赵姨娘素日深与彩云好,巴不得给了贾环,方有个臂膀,不承望王夫人又放出去了,每每调唆贾环去讨,一则贾环羞口难开,二则贾环也不在意,不过是个丫头,他去了,将来自然还有好的,遂迁延不肯去说,意思便丢开了手。

无奈赵姨娘又不舍,又见他妹子来问,是晚得空,便先求了贾政。贾政说:“且忙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给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念书,等再一二年再提。”赵娘还要说话,只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大家吃了一惊。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话说那赵姨娘和贾政说话,忽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忙问时,原来是外间窗屉不曾扣好,滑了屈戌掉下来。赵姨娘骂了丫头几句,自己带领丫鬟上好,方进来打发贾政安歇,不在话下。

却说怡红院中,宝玉方才睡下,丫鬟们正欲各散安歇,忽听有人来敲院门,老婆子开了门,见是赵姨娘房内的丫鬟,名唤小鹊的。问他做什么,小鹊不答,直往里走来找宝玉。只见宝玉才睡下,晴雯等犹在床边坐着,大家玩笑。见他来了,都问:“什么事?这时候又跑了来?”小鹊连忙向宝玉道:“我来告诉你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咕咕唧唧的,不知在老爷面前说了你些什么,我只听见‘宝玉’二字。我来告诉你,仔细明儿老爷和你话说罢。”一面说着,回身就走。袭人命人留他吃茶,因怕关门,遂一直去了。

宝玉听了,知道赵姨娘心术不端,和自己仇人似的,又不知他说些什么,便如孙大圣听了紧箍儿咒一般,登时四肢五内,一齐皆不自在起来。想来想去,别无他法,且理熟了书,预备明儿盘考。只能书不舛误,就有别事,也可搪塞。一面想罢,忙披衣起来要读书,心中又自后悔:“这些日子,只说不提了,偏又丢生了。早知该天天好歹温习些。”如今打算打算,肚子里现可背诵的,不过只有《学》、《庸》、二《论》还背得出来。

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夹生的,若平空提一句,断不能接背;至下本《孟子》,就有大半生的。算起五经来,因近来作诗,常把五经集些,虽不甚熟,还可塞责。别的虽还不记得,素日贾政并未叫读的,纵不知,也还不妨。至于古文,还是那几年所读过的几篇《左传》《国策》《公羊》《榖梁》汉唐等文,这几年未曾读得,不过一时之兴,随看随忘,未曾下过苦功,如何记得?

这是更难塞责的。更有时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恶,说这原非圣贤制撰,焉能阐发圣贤之奥,不过是后人饵名钓禄之阶。虽贾政当日起身,选了百十篇令他读的,不过偶见其中或一二股内,或起承之中,有作的精致,或流荡,或游戏,或悲感,稍能动性者,偶尔一读,不过供一时之兴趣,究竟何曾成篇潜心玩索?如今温习这个,又恐明日盘诘那个;若温习那个,又恐盘驳这个。

一夜之工,亦不能全然温习,因此越添了焦燥。自己读书不值紧要,却带累了一房丫头们都不能睡。

袭人等在旁剪烛斟茶,那些小的都困倦起来,前仰后合。晴雯骂道:“什么小蹄子们,一个个黑家白日挺尸挺不够,偶然一次睡迟了些,就装出这个腔调儿来了。再这么着,先拿针扎你们两下子!”话犹未了,只听外头“咕咚”一声。急忙看时,原来是一个小丫头坐着打盹,一头撞到壁上,从梦中惊醒,恰是晴雯说话之时,他怔怔的只当是晴雯打了他一下子,遂哭央道:“好姐姐!

我再不敢了!”众人都笑起来。宝玉忙劝道:“饶他罢。原该叫他们睡去。你们也该替换著睡。”袭人道:“小祖宗!你只顾你的罢!统共这一夜的工夫,你把心暂且用在这几本书上,等过了这一关,由你再张罗别的,也不算误了什么。”宝玉听他说的恳切,只得又读几句。麝月又端了一杯茶来润喉,宝玉接茶吃了。因见麝月只穿着短袄,宝玉道:“夜静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才是啊。

”麝月笑指著书道:“你暂且把我们忘了,使不得吗?且把心搁在这上头些罢。”话犹未了,只听春燕、秋纹从后房门跑进来,口内喊说:“不好了!一个人打墙上跳下来了!”众人听说,忙问:“在哪里?”即喝起人来,各处寻找。

晴雯因见宝玉读书苦恼,劳费一夜神思,明日也未必妥当,心下正要替宝玉想个主意,好脱此难。正好忽然碰著这一惊,便生计向宝玉道:“趁这个机会,快装病只说唬著了。”这话正中宝玉心怀。因叫起上夜的来,打着灯笼各处搜寻,并无踪迹,都说:“小姑娘们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风摇的树枝儿,错认了人。”晴雯便道:“别放屁!你们查的不严,怕耽不是,还拿这话来支吾。

刚才并不是一个人见的,宝玉和我们出去,大家亲见的。如今宝玉唬的颜色都变了,满身发热,我这会子还要上房里取安魂药去呢!老太太问起来,要回明白了的,难道依你说就罢了?”众人听了,唬得不敢则声,只得又各处去找。晴雯和秋纹二人果出去要药去,故意闹得让众人皆知宝玉著了惊,唬病了。王夫人听了,忙命人来看视给药,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细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厮们。

于是园内的灯笼火把,直闹了一夜。至五更天,就传管家的细看访查。

贾母闻知宝玉被唬,细问原由,众人不敢再隐,只得回明。贾母道:“我不料有此事。如今各处上夜的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当下刑夫人、尤氏等都过来请安,李纨、凤姐并姐妹们等陪侍,听贾母如此说,都默无所答。独探春出位笑道:“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几日,园里的人比先放肆了许多,先前不过是大家偷着一时半刻,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聚在一起,或掷骰子,或斗牌,小玩意儿,不过为着熬困起见。

如今渐次放诞,遂开了赌局,甚至头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的大输赢。半月前竟有争门相打的事。”贾母听了忙说:“你既知道,为什么不早回我来?”探春道:“我因想着太太事多,且连日不自在,所以没回,只告诉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们,戒饬过几次,近日好些了。”贾母忙道:“你姑娘家,哪里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你以为赌钱常事,不过怕起争端;不知夜间既耍钱,就保住不吃酒,既吃酒,就未免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趁便藏贼引盗,什么事做不出来?

况且园内你姐妹们起居所伴者,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倘有别事,略沾带些,关系非小,这事岂可轻恕?”探春听说,便默然归坐。

凤姐虽未大愈,精神未尝稍减,今见贾母如此说,便道:“偏生我又病了。”遂回头命人速传林之孝家的等总理家事的四个媳妇到来,当着贾母申饬了一顿。贾母命:“即刻查了头家赌家来,有人出首者赏,隐情不告者罚。”林之孝家的等见贾母动怒,谁敢徇私,忙至园内传齐,又一一盘查,虽然大家赖一回,终不免水落石出。查得大头家三人,小头家八人,聚赌者通共二十多人,都带来见贾母,跪在院内,磕响头求饶。

贾母先问大头家名姓和钱之多少。原来这三个头家,一个是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一个是园里厨房柳家媳妇之妹,一个就是迎春之乳母。这是三个为首的,余者不能多记。贾母便命将骰子纸牌一并烧毁,所有的钱入官,分散与众人。将为首者每人打四十大板,撵出去,总不许再入;从者每人打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钱,拨入圊厕行内。又将林之孝家的申饬了一番。

林之孝家的见他的亲戚又给他打嘴,自己也觉没趣。迎春在座也觉没意思。黛玉、宝钗、探春等见迎春的乳母如此,也是物伤其类的意思,遂都起身向贾母讨情,说:“这个妈妈,素日原不玩的,不知怎么,也偶然高兴,求看二姐姐面上,饶过这次吧。”贾母道:“你们不知道,大约这些奶子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他们就生事。

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我都是经过的。况且要拿一个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见了一个。你们别管,我自有道理。”宝钗等听说,只得罢了。

一时,贾母歇晌午,大家散出。都知贾母生气,皆不敢回家,只得在此暂候。尤氏便到凤姐处来闲话一回,因他也不自在,只得往园内去闲谈。刑夫人在王夫人处坐了一回,也要到园内走走。刚至园门前,只见贾母房内的小丫头子,名唤傻大姐的,笑嘻嘻的走来,手内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低头瞧着只管走,不妨迎头撞见刑夫人,抬头看见,方才站住。刑夫人因说:“这傻丫头,又得个什么个爱巴物儿,这样欢喜?拿来我瞧瞧。”

原来这傻大姐年方十四岁,是新挑上来给贾母这边做粗活的。因他生得体肥面阔,两只大脚,做粗活很简捷爽利,且心性愚顽,一无知识,出言可以发笑。贾母喜欢,便起名为“傻大姐”。若有错失,也不苛责他。无事时,使入园内来玩耍。正往山石背后掏促织去,忽见一个五彩绣香囊,上面绣的并非花鸟等物,一面却是两个人,赤条条的相抱,一面是几个字。

这痴丫头原不认得是春意儿,心下打量:“敢是两个妖精打架?不就是两个人打架呢?”左右猜解不来,正要拿去给贾母看,所以笑嘻嘻走回。忽见刑夫人如此说,便笑道:“太太真个说的巧,真是个爱巴物儿!太太请瞧一瞧。”说着便送过去。刑夫人接来一看,唬得连忙死紧揣住,忙问:“你是哪里得的?”傻大姐道:“我掏促织儿,在山子石后头拣的。

”刑夫人道:“快别告诉人!这不是好东西。连你也要打死呢。因你素日是个傻子,以后别再提了。”这傻丫头听了,反唬得慌了脸,说:“再不敢了!”磕了个头,呆呆而去。

刑夫人回头看时,都是些女孩儿,不便递给他们,自己使塞在袖里。心内十分罕异,揣摩此物从何而来,且不形于色,到了迎春房里。迎春正因他乳母获罪,心中不自在,忽报母亲来了,遂接入。奉茶毕,刑夫人因说道:“你这么大了,你那奶妈子行此事,你也不说说他。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咱们的人做出这事来,什么意思?”迎春低头弄衣带,半晌答道:“我说他两次,他不听,也叫我没法儿。

况且他是妈妈,只有他说我的,没有我说他的。”刑夫人道:“胡说!你不好了,他原该说。如今他犯法了,你就该拿出姑娘的身份来。他敢不从,你就回我去才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这可是什么意思!再者:放头儿,还只怕他花言巧语的和你借些簪环衣裳做本钱。你这心活面软,未必不周济他些。若被他骗了去,我是一个钱没有的,看你明日怎么过节?

”迎春不语,只低着头。

刑夫人见他这般,因冷笑道:“你是大老爷跟前人养的,这里探丫头也是二老爷跟前人养的,出身一样,你娘比赵姨娘强十倍,你也该比探丫头强才是。怎么你反不及他一点?倒是我一生没儿女的干净,也不能惹人笑话!”人回:“琏二奶奶来了。”刑夫人听了,冷笑两声,命人出去说:“请他自去养病,我这里不用他伺候。”接着又有探事的小丫头来报说:“老太太醒了。”刑夫人方起身前边来。

迎春送至院外方回,绣橘因说道:“如何?前儿我回姑娘:那一个攒珠累金凤,竟不知哪里去了!回了姑娘,竟不问一声儿。我说必是老奶奶拿去当了锒子,放头儿了。姑娘不信,只说司棋收著,叫问司棋。司棋虽病,心里却明白,我去问他,他说:‘没有收起来,还在书架上匣里放着,预备八月十五要戴呢。’姑娘该叫人去问老奶奶一声呢。”迎春道:“何用问?

自然是他拿了,去摘了肩儿了。我只说他悄悄的拿了出去,不过一时半晌,仍旧悄悄的送来就完了,谁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闹出来,问他也无益。”绣橘道:“何曾是忘记?他是试准了姑娘的性格儿,才这么着。如今我有个主意:到二奶奶屋里,将此事回了,他或着人去要,或他省事拿出几吊钱来替它赎了,如何?”迎春忙道:“罢!罢!省些事好。

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绣橘道:“姑娘怎么这样软弱?都要省起事来,将来连姑娘还骗了去呢!我竟去的是。”说着便去,迎春便不言语,只好由他。

谁知迎春的乳母之媳为他婆婆得罪,来求迎春去讨情,他们正说金凤一事,且不进去。也因素日迎春懦弱,他们都不放在心上。如今见绣橘立意要去回凤姐,又看这事脱不过去,只得进来,陪笑先向绣橘说:“姑娘,你别去生事。姑娘的金累丝凤,原是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输了几个钱,没的捞稍,所以暂借了去,原说一半日就赎还的,不想今日弄出事来。

虽这样,到底主子的东西,我们不敢迟误,终久是要赎的。如今还要求姑娘看着从小吃奶的情,往老太太那边去讨一个情儿,救出他来才好!”迎春便说道:“好嫂子,你趁早打了这妄想。要等我去说情儿,等到明年,也是不中用的。方才连宝姐姐、林妹妹,大伙儿说情,老太太还不依,何况是我一个人?我自己臊还臊不过来,还去讨臊去!”绣橘便说道:“赎金凤是一件事,说情是一件事,别绞在一处说,难道姑娘不去说情,你就不赔了不成?

嫂子且取了金凤来再说。”

玉柱儿家的听见迎春如此拒绝他,绣橘的话又锋利,无可回答,一时脸上过不去,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儿,乃向绣橘说道:“姑娘,你别太张势了!你满家子算一算,谁的妈妈奶奶不仗着主子哥儿姐儿得些便宜?偏咱们就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许你们偷偷摸摸的哄骗了去。自从刑姑娘来了,太太吩咐过一个月省俭出一两锒子来给舅太太去,这里饶添了刑姑娘的使费,反少了一两银子。

时常短了这个,少了那个,哪不是我们供给?谁又要去?不过大家将就些罢了。算到今日,少说也有三十两了!我们这一向的钱,岂不白填了限呢?”绣橘不待说完,便啐了一口,道:“做什么你白填了三十两,我且和你算算账!姑娘要了些什么东西?”迎春听见这媳妇发刑夫人之私意,忙止道:“罢!罢!罢!你不能拿了金凤来,也不必牵三扯四的乱嚷。

我也不要那凤了。就是太太问时,我只说丢了,也妨碍不着你什么,你出去歇歇儿去罢。何苦呢?”一面叫绣橘倒茶来。绣橘又气又急,因说道:“姑娘虽不怕,我们是做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丢了,他倒赖说姑娘使了他的钱,这如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敢是我们就中取势?这还了得。”一行说,一行就哭了,司棋听不过,只得勉强过来,帮着绣橘问著那媳妇。

迎春劝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应篇》去看。

三人正没开交,可巧宝钗、黛玉、宝琴、探春等,因恐迎春今日不自在,都约著来安慰。走至院中,听见几个人讲究,探春从纱窗内一看,只见迎春倚在床上看书,若有不闻之状,探春也笑了。小丫头们忙打起帘子报道:“姑娘们来了。”迎春方放下书起身。那媳妇见有人来,且又有探春在内,不劝而自止了,遂趁便要走。探春坐下便问:“才刚谁在这里说话,倒像是拌嘴似的?

”迎春笑道:“没有什么,左不过是他们小题大作罢了,何必问?”探春笑道:“我才听见什么‘金凤’,又是什么‘没有钱只和我们奴才要’。谁和奴才要钱了?难道姐姐和奴才要钱不成?”司棋、绣橘道:“姑娘说的是了!姑娘何曾和他要什么了?”探春笑道:“姐姐既没有和他要,必定是我们和他要了不成?你叫他进来,我倒要问问他。”迎春笑道:“这话又可笑。

你们又无沾碍,何必如此?”探春道:“这倒不然。我和姐姐一样,姐姐的事,和我也是一般。他说姐姐,即是说我。我那边的人有人怨我,姐姐听见,也是和怨姐姐一样。咱们是主子,自然不理论那些钱财小事,只知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是有的事。但不知累金凤又怎么夹在里头?”

那玉柱儿家的生恐绣橘等告出他来,遂忙进来用话掩饰。探春深知其意,因笑道:“你们所以糊涂,如今你们奶奶已得了不是,趁此求求二奶奶,把方才的钱未曾散人的拿出来赎了就完了。比不得没闹出来,大家都藏着留脸面。如今既是没了脸,趁此时,纵有十个罪也只一人受罚,没砍两个头的理。你依我说,竟是和二奶奶趁便说去。在这里大声小气,如何使得!

”这媳妇被探春说出真病,也无可赖了,只不敢往凤姐处自首。探春笑道:“我不听见便罢,既听见,少不得替他分解分解。”谁知探春早使了眼色给侍书,侍书出去了。这里正说话,忽见平儿进来。宝琴拍手笑说道:“三姐姐敢是有驱神招将的本领。”黛玉笑道:“这倒不是道家法术,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谓守如处女出如脱兔,出其不备的妙策。”二人取笑,宝钗便使眼色与二人,遂以别话岔开。

探春见平儿来了,遂问:“你奶奶可好些?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们受这样委屈。”平儿忙问:“谁敢给姑娘气受?姑娘快吩咐我。”那玉柱儿媳妇方慌了手脚,遂上来敢著平儿叫:“姑娘坐下,让我说原故,姑娘请听。”平儿正色道:“姑娘这儿说话,也有你混插嘴的礼嘛!你但凡知礼,只该在外头伺候。也有外头的媳妇们无故到姑娘屋里来的?”绣橘道:“你不知我们这屋里是没礼的,谁爱来就来!”平儿道:“那是你们的不是!姑娘好性儿,你们就该打出去,然后再回太太才是。”玉柱儿媳妇见平儿出了言,红了脸,方退出去。

探春接着道:“我且告诉你:若是别人得罪了我,倒还罢了;如今这柱儿媳妇和他婆婆,仗着是妈妈,又揪著二姐姐好性儿,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而且还捏造假账,逼着去讨情,和这两个丫头在房里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辖治。所以我看不过,才请你来问一声,还是他本人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还是有谁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了,然后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

”平儿忙陪笑道:“姑娘怎么今日说出这话来?我们奶奶如何担得起。”探春冷笑道:“俗语说的物伤其类,唇亡齿寒,我自然有些心惊么!”平儿问迎春道:“若论此事,本好处的。但只他是姑娘的奶嫂,姑娘怎么样呢?”

当下迎春只和宝钗在看《感应篇》故事,究竟连探春的话也没听见,忽见平儿如此说,便笑道:“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他们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讨情,我也不去苛责,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太太们要来问我,可以隐瞒遮饰过去,是他的造化;若瞒不住,我也没法儿;没有个为他们反欺枉太太的理,少不得直说。

你们要说我好性儿,没个决断,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使太太们生气,任凭你们处置,我也不管。”众人听了,都好笑起来。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若使二姐姐是个男人,一家上下这些人,又如何裁治他们?”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衣租食税,及至事到临头,尚且如此。况且《太上》说得好:救人急难,最是阴骘事。

我虽不能救人,何苦来白白和人结怨结仇,做那无益有损的事呢?”一语未了,只听又有一人来了。

不知是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