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二)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
话说小红心神恍惚,情思缠绵,忽朦胧睡去,遇见贾芸要拉他,却回身一跑,被门槛绊了一跤,唬醒过来,方知是梦。因此翻来覆去,一夜无眠,至次日天明,方才起来。有几个丫头来会他去打扫屋子地面,舀洗脸水。这小红也不梳妆,向镜中胡乱挽了一挽头发,洗了洗手脸,便来打扫房屋。
谁知宝玉昨儿见了他,也就留心,想着指名唤他来使用,一则怕袭人等多心,二则又不知他是怎么个情性,因而纳闷。早晨起来,也不梳洗,只坐着出神。一时下了纸窗,隔着纱屉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见几个丫头在那里打扫院子,都擦胭抹粉、插花带柳的,独不见昨儿那一个。宝玉便拉着鞋,走出房门,只装做看花,东瞧西望。一抬头,只见西南角上游廊下栏杆旁一个人倚在那里,却为一株海棠花所遮,看不真切。近前一步仔细看时,正是昨儿那个丫头,在那里出神。此时宝玉要迎上去,又不好意思。正想着,忽见碧痕来请洗脸,只得进去了。
却说小红正自出神,忽见袭人招手叫他,只得走上前来。袭人笑道:“咱们的喷壶坏了,你到林姑娘那边借用一用。”小红便走向潇湘馆去,到了翠烟桥,抬头一望,只见山坡高处都拦著帏幕,方想起今日有匠役在此种树。原来远远的一簇人在那里掘土,贾芸正坐在山子石上监工。小红待要过去又不敢过去,只得悄悄向潇湘馆取了喷壶而回。无精打彩,自向房内躺着。众人只说他是身子不快,也不理论。
过了一日,原来次日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那里原打发人来请贾母、王夫人,王夫人见贾母不去,也不便去了。倒是薛姨妈同著凤姐儿并贾家三个姐妹、宝钗、宝玉,一齐都去了。至晚方回。
王夫人正过薛姨妈院里坐着,见贾环下了学,命他去抄《金刚经咒》唪诵。那贾环便来到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了蜡烛,拿腔作势的抄写。一时又叫彩云倒钟茶来,一时又叫玉钏剪蜡花,又说金钏挡了灯亮儿。众丫鬟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还和他合得来,倒了茶给他,因向他悄悄的道:“你安分些罢,何苦讨人厌。”贾环把眼一瞅道:“我也知道,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了,不理我,我也看出来了。”彩云咬着牙,向他头上戳了一指头,道:“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
两人正说着,只见凤姐跟着王夫人都过来了。王夫人便一长一短问他今日是哪几位堂客,戏文好歹,酒席如何。不多时,宝玉也来了,见了王夫人,也规规矩矩说了几句话,便命人除去了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就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王夫人便用手摩掌抚弄他,宝玉也扳著王夫人的脖子说长说短的。王夫人道:“我的儿,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的。
你还只是揉搓,一会子闹上酒来!还不在那里静静的躺一会子去呢。”说着,便叫人拿枕头。宝玉因就在王夫人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来替他拍著。宝玉便和彩霞说笑,只见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只向着贾环。宝玉便拉他的手,说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儿。”一面说,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夺手不肯,便说:“再闹就嚷了!”二人正闹着,原来贾环听见了,素日原恨宝玉,今见他和彩霞玩耍,心上越发按不下这口气。
因一沉思,计上心来,故做失手,将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烛,向宝玉脸上只一推。
只听宝玉“嗳哟”的一声,满屋里人都唬了一跳。连忙将地下的绰灯移过来一照,只见宝玉满脸是油。王夫人又气又急,忙命人替宝玉擦洗,一面骂贾环。凤姐三步两步上炕去替宝玉收拾著,一面说:“这老三还是这么毛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台盘!赵姨娘平时也该教导教导他!”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遂叫过赵姨娘来,骂道:“养出这样黑心种子来,也不教训教训!
几番儿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一发得了意了,一发上来了!”那赵姨娘只得忍气吞声,也上去帮着他们替宝玉收拾。只见宝玉左边脸上起了一溜燎泡,幸而没伤眼睛。王夫人看了,又心疼,又怕贾母问时难以回答,急得又把赵姨娘骂一顿!又安慰了宝玉,一面取了败毒散来敷上。宝玉说:“有些疼,还不妨事。明日老太太问,只说我自己烫的就是了。”凤姐道:“就说自己烫的,也要骂人不小心,横竖有一场气生。
”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宝玉回房去。
袭人等见了,都慌的了不得。那黛玉见宝玉出了一天的门,便闷闷的,晚间打发人来问了两三遍,知道烫了,便亲自赶过来。只瞧见宝玉自己拿镜子照呢,左边脸上满满的敷了一脸药。黛玉只当十分烫的利害,忙近前瞧瞧,宝玉却把脸遮了,摇手叫他出去,知他素性好洁,故不肯叫他瞧。黛玉也就罢了,但问他:“疼的怎样?”宝玉道:“也不很疼,养一两日就好了。”黛玉坐了一会回去了。
次日,宝玉见了贾母,虽自己承认自己烫的,贾母免不得又把跟从的人骂了一顿。过了一日,有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到府里来,见了宝玉,唬了一大跳,问其缘由,知是烫的,便点头叹息,一面向宝玉脸上用指头画了几画,口内嘟嘟囔囔的,又咒诵了一回,说道:“包管好了,这不过是一时飞灾。”又向贾母道:“老祖宗,老菩萨,哪里知道那佛经上说的利害!
大凡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长下来,暗里就有多少促狭鬼跟着他,得空儿就拧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来,或走着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孙,多有长不大的。”贾母听如此说,便问:“这有什么法儿解救没有呢?”马道婆便说道:“这个容易,只是替他多做些因果善事,也就罢了。再那经上还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祟,若有善男信女虚心供奉者,可以永保儿孙康宁,再无撞客邪祟之灾。
’贾母道:“倒不知怎么供奉这位菩萨?”马道婆说:“也不值什么,不过除香烛供奉以外,一天多添几斤香油点个大海灯。那海灯就是菩萨现身的法相,昼夜不息的。”贾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我也做个好事。”马道婆说:“这也不拘多少,随施主愿心。像我家里就有好几处的王妃诰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里太妃,他许的愿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灯草,那海灯也只比缸略小些;锦乡侯的诰命次一等,一天不过二十斤油;再有几家,或十斤、八斤、三斤、五斤的不等,也少不得要替他点。
”贾母点头思忖。马道婆道:“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尊长的,多舍些不妨;既是老祖宗为宝玉,若舍多了,怕哥儿担不起,反折了福气了。要舍,大则七斤,小则五斤,也就是了。”贾母道:“既这么样,就一日五斤,每月打总儿关了去。”马道婆道:“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贾母又叫人来吩咐:“以后宝玉出门,拿几串钱交给他的小子们,一路施舍给僧道贫苦之人。
”说毕,那道婆便往各房问安闲逛去了。
一时来到赵姨娘屋里,二人见过,赵姨娘命小丫头倒茶给他吃。赵姨娘正粘鞋呢,马道婆见炕上堆著些零星绸缎,因说:“我正没有鞋面子,姨奶奶给我些零碎绸子缎子,不拘颜色,做双鞋穿罢。”赵姨娘叹口气道:“你瞧,那里头还有块像样儿的么?有好东西也到不了我这里。你不嫌不好,挑两块去就是了。”马道婆便挑了几块,掖在袖里。赵姨娘又问:“前日我打发人送了五百钱去,你可在药王面前上了供没有?
”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赵姨娘叹气道:“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来上供,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马道婆道:“你只放心,将来熬得环哥大了,得个一官半职,那时你要做多大功德还怕不能么?”
赵姨娘听了笑道:“罢,罢!再别提起!如今就是榜样。我们娘儿们跟得上这屋里哪一个儿?宝玉儿还是小孩子家,长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儿也还罢了,我只不服这个主儿!”一面说,一面伸了两个指头。马道婆会意,便问道:“可是琏二奶奶?”赵姨娘唬的忙摇手儿,起身掀帘子一看,见无人,方回身向道婆说:“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了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
”马道婆见说,便探他的口气道:“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了你们心里不理论,只凭他去倒也好。”赵姨娘道:“我的娘!不凭他去,难道谁还敢把他怎么样吗?”马道婆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本事,也难怪。明里不敢罢咧,暗里也算计了,还等到如今!”
赵姨娘听这话里有话,心里暗暗的喜欢,便说道:“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心,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教给我这个法子,我大大的谢你。”马道婆听了这话拿拢了一处,便又故意说道:“阿弥陀佛!你快别问我,我哪里知道这些事?罪罪过过的。”赵姨娘道:“你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们不成?
难道还怕我不谢你么?”马道婆听如此,便笑道:“要说我不忍你们娘儿两个受别人的委屈,还犹可,要说谢我,那我可是不想的呀。”赵姨娘听这话松动了些,便说:“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了?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人绝了,这家私还怕不是我们的,那时候你要什么不得呢?”马道婆听了,低了半日头,说:“那时候儿事情妥当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
”赵姨娘道:“这有何难,我攒了几两体已,还有些衣裳首饰,你先拿几样去。我再写个欠契给你,到那时候儿,我照数还你。”马道婆想了一回道:“也罢了,我少不得先垫上了。”赵姨娘不及再问,忙将一个小丫头也支开,赶着开了箱子,将首饰拿了些出来,并体已散碎银子,又写了五十两欠约,递与马道婆道:“你先拿去做供养。”马道婆见了这些东西,又有欠字,遂满一应承,伸手先将银子拿了,然后收了契。
向赵姨娘要了张纸,拿剪子铰了两个纸人儿,问了他二人年庚,写在上面。又找了一张蓝纸,铰了五个青面鬼,叫他并在一处,拿针钉了:“回去我再作法,自有效验的。”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道:“姨奶奶在屋里么?太太等你呢。”于是二人散了,马道婆自去,不在话下。
却说黛玉,因宝玉烫了脸不出门,倒常在一处说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又和紫鹃做了一会针线,总闷闷不舒,便出来看庭前才迸出的新笋。不觉出了院门,来到园中,四望无人,惟见花光鸟语,信步便往怡红院来。只见几个丫头舀水,都在游廊上看画眉洗澡呢。听见房内笑声,原来是李纨、凤姐、宝钗都在这里。一见他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两个?
”黛玉笑道:“今日齐全,谁下帖子请的?”凤姐道:“我前日打发人送了两瓶茶叶给姑娘,可还好么?”黛玉道:“我正忘了,多谢想着。”宝玉道:“我尝了不好,也不知别人说怎么样。”宝钗道:“口头也还好。”凤姐道:“那是暹罗国进贡的。我尝了不觉怎么好,还不及我们常喝的呢。”黛玉道:“我吃着却好,不知你们的脾胃是怎样的。”宝玉道:“你说好,把我的都拿了吃去罢。
”凤姐道:“我那里还多着呢。”黛玉道:“我叫丫头取去。”凤姐道:“不用,我打发人送来。我明日还有一事求你,一同叫人送来罢。”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一点子茶叶,就使唤起人来了。”凤姐笑道:“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儿?”众人都大笑起来。
黛玉涨红了脸,回过头去,一声儿不言语。宝钗笑道:“二嫂子的诙谐真是好的。”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的讨人厌罢了!”说着又啐了一口。凤姐笑道:“你给我们家做了媳妇,还亏负你么?”指著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配不上?门第儿配不上?根基儿家私儿配不上?哪一点儿玷辱你?”黛玉起身便走。宝钗叫道:“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呢!
走了倒没意思。”说着,站起来拉住。才到房门,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人都来瞧宝玉,宝玉和众人都起身让坐,独凤姐不理。宝钗正欲说话,只见王夫人房里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过去呢。”李纨连忙同著凤姐儿走了,赵周两人也都出去了。宝玉道:“我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说:“林妹妹,你略站站,我和你说话。
”凤姐听了,回头向黛玉道:“有人叫你说话呢,回去罢。”便把黛玉往后一推,和李纨笑着去了。
这里宝玉拉了黛玉的手,只是笑,又不说话。黛玉不觉又红了脸,挣着要走。宝玉道:“嗳哟!好头疼!”黛玉道:“该阿弥陀佛!”宝玉大叫一声,将身一跳,离地有三四尺,口内乱嚷,尽是胡话。黛玉并众丫要都唬慌了,忙报知王夫人与贾母。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都一齐来看。宝玉一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的天翻地覆。贾母、王夫人一见,唬的抖衣乱战,儿一声肉一声,放声大哭。于是惊动了众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并琏、蓉、芸、萍、薛姨妈、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下人等,并丫鬟、媳妇等,都来园内看视,登时乱麻一般,正没个主意。
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犬杀犬,见了人瞪着眼就要杀人,众人一发慌了。周瑞家的带着几个力大的女人,上去抱住,夺了刀,抬回房中,平儿、丰儿等哭的哀天叫地。贾政心中也着忙。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说送祟的,有说跳神的,有荐玉皇阁张道士捉怪的,整闹了半日,祈求祷告,百般医治,并不见好。日落后,王子腾夫人告辞去了。
次日,王子腾也来问候。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并各亲戚都来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也有荐医的。他叔嫂二人一发糊涂,不省人事,身热如火,在床上乱说。到夜里更甚,因此那些丫鬟不敢上前,故将他叔嫂二人都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着人轮班守视。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并薛姨妈寸步不离,只围着哭。此时贾赦、贾政又恐哭坏了贾母,日夜熬油费火,闹的上下不安。贾赦还各处去寻觅僧道,贾政见不效验,因阻贾赦道:“儿女之数总由天命,非人力可强。他二人之病百般医治不效,想是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去。”贾赦不理,仍是百般忙乱。
看看三日光阴,凤姐、宝玉躺在床上,连气息都微了。阖家都说没了指望了,忙的将他二人的后事都治备下了,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等更哭的死去活来。只有赵姨娘外面假作忧愁,心中称愿。
至第四日早,宝玉忽睁开眼向贾母说道:“从今以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打发我走罢。”贾母听见这话,如同摘了心肝一般。赵姨娘在旁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省他受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里也受罪不安。”这些话没说完,被贾母照脸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烂了舌头的混账老婆!
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意他死了有什么好处?你别做梦!他死了,我只和你们要命!都是你们素日调唆著,逼他念书写字,把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就像个避猫鼠儿一样。都不是你们这起小妇调唆的?这会子逼死了他,你们就随了心了!我饶哪一个!”一面哭,一面骂。贾政在旁听见这些话,心里越发着急,忙喝退了赵姨娘,委婉劝解了一番。忽有人来回:“两口棺木都做齐了。
”贾母闻之,如刀刺心,一发哭着大骂,问:“是谁叫做的棺材?快把做棺材的人拿来打死!”闹了个天翻地覆。
忽听见空中隐隐有木鱼声,念了一句“南无解冤解结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不安、中邪祟、逢凶险的,找我们医治。”贾母、王夫人都听见了,便命人向街上找寻去。原来是一个癞和尚同一个跛道士。那和尚是怎的模样?但见:“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有宝光。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脏更有一头疮。那道人是如何模样?看他时:“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
贾政因命人请进来,问他二人:“在何山修道?”那僧笑道:“长官不消多话,因知府上人口欠安,特来医治的。”贾政道:“有两个人中了邪,不知有何仙方可治?”那道人笑道:“你家现放着希世之宝,可治此病,何须问方?”贾政心中便动了,因道:“小儿生时虽带了一块玉来,上面刻着能除凶邪,然亦未见灵效。”那僧道:“长官有所不知。那宝玉原是灵的,只因为声色货利所迷,故此不灵了。今将此宝取出来,待我持诵持诵,自然依旧灵了。”贾政便向宝玉项上取下那块玉来,递与他二人。那和尚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
青埂峰下,别来十三载矣。人世光阴迅速,尘缘未断,奈何奈何!可羡你当日那段好处: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只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惹是非。可惜今日这番经历:粉渍脂痕污宝光,房栊日夜困鸳鸯。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债偿清好散场。
念毕,又摩弄了一回,说了些疯话,递与贾政道:“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槛上,除自己亲人外,不可令阴人冲犯。三十三日之后,包管好了。”贾政忙命人让茶,那二人已经走了,只得依言而行。
凤姐、宝玉果一日好似一日的,渐渐醒来,知道饿了,贾母、王夫人才放心了。众姐妹都在外间听消息。黛玉先念了一声佛,宝钗笑而不言。惜春道:“宝姐姐笑什么?”宝钗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度化众生,又要保佑人家病痛,都叫他速好。又要管人家的婚姻,叫他成就。你说可忙不忙?可好笑不好笑?”一时黛玉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你们都不是好人!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丫头学得贫嘴贱舌的。”一面说,一面掀帘子出去了。
欲知端详,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话说宝玉养过了三十三天之后,不但身体强壮,亦且连脸上疮痕平复,仍回大观园去。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近日宝玉病的时节,贾芸带着家下小厮坐更看守,尽夜在这里,那小红同众丫鬟也在这里守着宝玉。彼此相见日多,渐渐的混熟了。小红见贾芸手里拿着块绢子,倒像是自己从前掉的,待要问他,又不好问。不料那和尚道士来过,用不着一切男人,贾芸仍种树去了。这件事待放下又放不下,待要问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犹豫不决、神魂不定之际,忽听窗外问道:“姐姐在屋里没有?
”小红闻听,在窗眼内望外一看,原来是本院的个小丫头佳蕙,因答说:“在家里呢,你进来罢。”佳蕙听了跑进来,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才在院子里洗东西,宝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花大姐姐交给我送去。可巧老太太给林姑娘送钱来,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见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是多少,你替我收著。”便把手绢子打开,把钱倒出来交给小红。
小红就替他一五一十的数了收起。
佳蕙道:“你这两日心里到底觉著怎么样,依我说,你竟家去住两日,请一个大夫来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小红道:“哪里的话?好好儿的,家去做什么?”佳蕙道:“我想起来了,林姑娘生的弱,时常他吃药,你就和他要些来吃,也是一样。”小红道:“胡说,药也是混吃的?”佳蕙道:“你这也不是个长法儿,又懒吃懒喝的,终久怎么样?”小红道:“怕什么,还不如早些死了倒干净。
”佳蕙道:“好好儿的,怎么说这些话?”小红道:“你哪里知道我心里的事!”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可也怨不得你,这个地方本也难站。就像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说伏侍的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香了愿,叫把跟着的人都按著等儿赏他们。我算年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像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我心里就不服。袭人哪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
说句良心话,谁还能比他呢?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就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只可气晴雯、绮霞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宝玉疼他们,众人就都捧着他们。你说可气不可气?”
小红道:“也犯不着气他们。俗话说的‘千里搭帐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哪谁还管谁呢?”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蕙心肠,由不得眼圈儿红了,又不好意思无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这话说的是。昨儿宝玉还说明儿怎么收拾房子,怎么做衣裳。倒像有几百年熬煎似的。”小红听了,冷笑两声,方要说话,只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走进来,手里拿看些花样子并两张纸,说道:“这两个花样子叫你描出来呢。
”说着,向小红撂下,回转身就跑了。小红向外问道:“到底是谁的?也不等得说完就跑。谁蒸下馒头等着你,怕冷了不成?”那小丫头在窗外只说得一声:“是绮大姐姐的。”抬起脚来,咕咚咕咚又跑了。小红便赌气把那样子撂在一边,向抽屉内找笔。找了半天,都是秃的,因说道:“前儿一枝新笔放在哪里了?怎么想不起来?”一面说,一面出神,想了一回,方笑道:“是了,前儿晚上莺儿拿了去了。
”因向佳蕙道:“你替我取了来。”佳蕙道:“花大姐姐还等着我替他拿箱子,你自己取去罢。”小红道:“他等着你,你还坐着闲磕牙儿,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你了。坏透了的小蹄子!”说着,自己便出房来。
出了怡红院,一径往宝钗院内来,刚至沁芳亭畔,只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来。小红立住,笑问道:“李奶奶,您老人家哪里去了,怎么打这里来?”李嬷嬷站住,将手一拍,道:“你说,好好儿的,又看上了哪个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这会子逼着我叫了他来。明儿叫上屋里听见,可又是不好。”小红笑道:“您老人家当真的就信着他去叫么?”李嬷嬷道:“可怎么样呢?
”小红笑道:“那一个要是知好歹,就不进来才是。”李嬷嬷道:“他又不傻,为什么不进来?”小红道:“既是进来,您老人家该和他一块儿来,回来叫他一个人混碰,看他怎么样!”李嬷嬷道:“我有那样大工夫和他走!不过告诉了他,回来打发个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带他来就完了。”说着,拄著拐一迳去了。
小红听说,便站着出神,且不去取笔。不多时,只见一个小丫头跑来,见小红站在那里,便问道:“红姐姐,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小红抬头见是小丫头子坠儿,小红道:“哪里去?”坠儿道:“叫我带进芸二爷来。”说着,一迳跑了。这里小红刚走至蜂腰桥门前,只见那边坠儿引著贾芸来了。那贾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小红一溜;那小红只装着和坠儿说话,也把眼去一溜贾芸:四目恰好相对。小红不觉把脸一红,一扭身往蘅芜院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贾芸随着坠儿逶迤来至怡红院中,坠儿先进去回明了,然后方领贾芸进去。贾芸看时,只见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种著芭蕉,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笼子,笼著仙禽异鸟。上面小小五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样镉扇,上面悬著一个匾,四个大字,题道是:﹝怡红快绿﹞。贾芸想道:“怪道叫怡红院,原来匾上是这四个字。
”正想着,只听里面隔着纱窗子笑说道:“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个月!”贾芸听见是宝玉的声音,连忙进入房内,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文章闪烁,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一回头,只见左边立着一架大穿衣镜,从镜后转出两个一对儿十五六岁的丫头来,说:“请二爷里头屋里坐。”贾芸连正眼也不敢看,连忙答应了。
又进一道碧纱厨,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著大销金撤花帐子,宝玉穿着家常衣服,著鞋,倚在床上,拿着本书。看见他进来,将书掷下,早带笑立起身来。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宝玉让坐,便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宝玉笑道:“只从那个月见了你,我叫你往书房里来,谁知接接连连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贾芸笑道:“总是我没造化,偏又遇着叔叔欠安。
叔叔如今可大安了?”宝玉道:“大好了。我倒听见说你辛苦了好几天。”贾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们一家子的造化。”说着,只见有个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嘴里和宝玉说话,眼睛却瞅那丫鬟,细挑身子,容长脸儿,穿着银红袄儿,青缎子坎肩,白绫细褶儿裙子。那贾芸自从宝玉病了,他在里头混了两天,都把有名人口记了一半,他看见这丫鬟,知道是袭人。
他在宝玉房中比别人不同,如今端了茶来,宝玉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给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叔叔这里,又不是客,等我自己倒罢了。”宝玉道:“你只管坐着罢,丫头们跟前也是这么着。”贾芸笑道:“虽那么说,叔叔屋里的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又说道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花园好,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谁家有奇货,又是谁家有异物。
那贾芸口里只得顺着他说。说了一回,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便起身告辞。宝玉也不甚留,只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出去了。
贾芸出了怡红院,见四顾无人,便慢慢的停著些走,口里一长一短和坠儿说话。先问他:“几岁了?名字叫什么?你父母在哪行上?在宝叔屋里几年了?一个月多少钱?共总宝叔屋内有几个女孩子?”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贾芸又道:“刚才那个和你说话的,他可是叫小红?”坠儿笑道:“他就叫小红。你问他做什么?”贾芸道:“方才他问你什么绢子,我倒拣了一块。
”坠儿听了笑道:“他问了我好几遍,可有看见他的绢子的。我哪里那么大工夫管这些事?今儿他又问我,他说我替他找著了还谢我呢。才在蘅芜院门口说的,二爷也听见了,不是我撒谎。好二爷,你既拣了,给我罢,我看他拿什么谢我。”
原来上月贾芸进来种树之时,便拣了一块罗帕,知是这园内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哪一个人,故不敢造次。今听见小红问坠儿,知是他的,心内不胜喜幸。又见坠儿追索,心中早得了主意,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出来,向坠儿笑道:“我给是给你,你要得了他的谢礼,可不许瞒着我。”坠儿满口里答应了,接了绢子,送出贾芸,回来找小红,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打发贾芸去后,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朦胧之态。袭人便走上来,坐在床沿上推他,说道:“怎么又要睡觉?你闷的很,出去逛逛不好?”宝玉见说,携着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袭人笑道:“你没别的说了!”一面说,一面拉起他来。宝玉道:“可往哪里去呢?怪腻腻烦烦的。”袭人道:“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这么委琐,越发心里腻烦了。
”宝玉无精打彩,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门,在回廊上调弄了一回雀儿,出至院外,顺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鱼。只见那边山坡上两只小鹿儿,箭也似的跑来。宝玉不解何意,正自纳闷,只见贾兰在后面,拿着一张小弓儿赶来。一见宝玉在前,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当出门去了呢。”宝玉道:“你又淘气了。好好儿的,射它做什么?”贾兰笑道:“这会子不念书,闲着做什么?
所以演习演习骑射。”宝玉道:“磕了牙,哪时候儿才不演呢!”
说着,便顺脚一迳来至一个院门前,看那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正是潇湘馆。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看时,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宝玉在窗外笑道:“为什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的?
”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黛玉自觉忘情,不觉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着了。宝玉才走上来,要扳他的身子,只见黛玉的奶娘并两个婆子却跟进来了,说:“妹妹睡觉呢,等醒来再请罢。”刚说着,黛玉便翻身坐起来,笑道:“谁睡觉呢?”那两三个婆子见黛玉起来,便笑道:“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说着,便叫紫鹃说:“姑娘醒了,进来伺候。
”一面说,一面都去了。
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笑问宝玉道:“人家睡觉,你进来做什么?”宝玉见他惺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说什么?”黛玉道:“我没说什么。”宝玉笑道:“给你个榧子吃呢!我都听见了。”二人正说话,只见紫鹃进来,宝玉笑道:“紫鹃,把你们的好茶沏碗我喝。”紫鹃道:“我们哪里有好的?
要好的只好等袭人来。”黛玉道:“别理他,你先给我舀水去罢。”紫鹃道:“他是客,自然先沏了茶来再舀水去。”说着,倒茶去了。宝玉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叫你叠被铺床?”黛玉登时急了,撂下脸来说道:“你说什么?”宝玉笑道:“我何尝说什么?”黛玉便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账书,也拿我取笑儿。
我成了替爷们解闷儿的了。”一面哭,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宝玉心下慌了,忙赶上来说:“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好歹别告诉去!我再敢说这话,嘴上长个疔,烂了舌头。”
正说着,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快回去穿衣裳去罢,老爷叫你呢。”宝玉听了,不觉打了个焦雷一般,也顾不得别的,疾忙回来穿衣服。出园来,只见焙茗在二门前等著。宝玉问道:“你可知道老爷叫我是为什么?”焙茗道:“爷快出来罢,横竖是见去的,到那里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催著宝玉。转过大厅,宝玉心里还自狐疑,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回头见薛蟠拍着手跳出来,笑道:“要不说姨夫叫你,你哪里肯出来的这么快!
”焙茗也笑着跪下了。宝玉怔了半天,方想过来是薛蟠哄出他来。薛蟠连忙打恭作揖赔不是,又求:“别难为了小子,都是我央及他去的。”宝玉也无法了,只好笑问道:“你哄我也罢了,怎么说是老爷呢?我告诉姨娘去,评评这个理,可使得么?”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改日你要哄我,也说我父亲就完了。”宝玉道:“嗳哟,越发的该死了。
”又向焙茗道:“反叛杂种,还跪着做什么?”焙茗连忙叩头起来。
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谁知老胡和老程他们,不知哪里寻了来的,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西瓜,这么长这么大的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罗猪、鱼。你说这四样礼物,可难得不难得?那鱼、猪不过贵而难得,这藕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的。我先孝敬了母亲,赶着就给你们老太太、姨母送了些去。
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你还配吃,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儿的一个小子又来了,我和你乐一天何如?”一面说,一面来到他书房里,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等并唱曲儿的小子都在这里。见他进来,请安的,问好的,都彼此见过了。
吃了茶,薛蟠即命人:“摆酒来。”话犹未了,众小厮七手八脚摆了半天,方才停当归坐。宝玉果见瓜藕新异,因笑道:“我的寿礼还没送来,倒先扰了。”薛蟠道:“可是呢,你明儿来拜寿,打算送什么新鲜物儿?”宝玉道:“我没有什么送的。若论银钱吃穿等类的东西,究竟还不是我的;惟有写一张字,或画一张画,这才是我的。”薛蟠笑道:“你提画儿,我才想起来了。
昨儿我看见人家一本春宫儿,画的很好。上头还有许多的字,我也没细看,只看落的款,原来是什么〈庚黄〉的。真好的了不得。”宝玉听说,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画也都见过些,哪里有个庚黄?”想了半天,不觉笑将起来,命人取过笔来,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又问薛蟠道:“你看真了是庚黄么?”薛蟠道:“怎么没看真?”宝玉将手一撒给他看道:“可是这两个字罢?
其实和庚黄相去不远。”众人都看时,原来是〈唐寅〉两个字,都笑道:“想必是这两个字,大爷一时眼花了,也未可知。”薛蟠自觉没趣,笑道:“谁知他是〈糖银〉是〈果银〉的!”
正说着,小厮来回:“冯大爷来了。”宝玉便知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来了。薛蟠等一齐都叫“快请”。说犹未了,只见冯紫英一路说笑已进来了,众人忙起席让坐。冯紫英笑道:“好啊,也不出门了,在家里高乐罢。”宝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会。老世伯身上安好?”紫英答道:“家父倒也托庇康健。但近来家母偶著了些风寒,不好了两天。
”薛蟠见他面上有些青伤,便笑道:“这脸上又和谁挥拳来,挂了幌子了?”冯紫英笑道:“从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了,我记了,再不怄气,如何又挥拳?脸上是前日打围,在铁网山叫兔鹘梢了一翅膀。”宝玉道:“几时的话?”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儿也就回来了。”宝玉道:“怪道前儿初三四儿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见你呢!我要问,不知怎么忘了。
单你去了,还是老世怕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没法儿去罢了。难道我闲疯了,咱们几个人吃酒听唱的不乐,寻那个苦恼去?这一次,大不幸之中却有大幸。”
薛蟠众人见他吃完了茶,都说道:“且入席,有话慢慢的说。”冯紫英听说,便立起身来说道:“论理,我该陪饮几杯才是,只是今儿有一件要紧的事,回去还要见家父面回,实不敢领。”薛蟠、宝玉众人哪里肯依,死拉着不放。冯紫英笑道:“这又奇了。你我这些年,哪一回有这个道理的?实在不能遵命。若必定叫我喝,拿大杯来,我领两杯就是了。
”众人听说,只得罢了,薛蟠执壶,宝玉把盏,斟了两大海。那冯紫英站着,一气而尽。宝玉道:“你到底把这个不幸之幸说完了再走。”冯紫英笑道:“今儿说的也不尽兴,我为这个,还要特治一个东儿,请你们去细谈一谈,二则还有奉恳之处。”说着撒手就走。薛蟠道:“越发说的人热剌剌的扔不下,多早晚才请我们?告诉了也省了人打闷雷。”冯紫英道:“多则十日,少则八天。
”一面说,一面出门上马去了。众人回来,依席又饮了一回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袭人正惦记他去见贾政,不知是祸是福,只见宝玉醉醺醺回来,因问其原故,宝玉一一向他说了。袭人道:“人家牵肠挂肚的等著,你且高乐去,也到底打发个人来给个信儿!”宝玉道:“我何尝不要送信儿,因冯世兄来了,就混忘了。”正说着,只见宝钗走进来,笑道:“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宝玉笑道:“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偏了我们了。”宝钗摇头笑道:“昨儿哥哥倒特特的请我吃,我不吃,我叫他留着送给别人罢。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说着,丫鬟倒了茶来,吃茶说闲话儿,不在话下。
却说那黛玉听见贾政叫了宝玉去了,一日不回来,心中也替他忧虑。至晚饭后,闻得宝玉回来了,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了,一步步行来。见宝钗进宝玉的园内去了,自己也随后走了来。刚到了沁芳桥,只见各色水禽尽都在池中浴水,也认不出名色来,但见一个个文彩闪灼,好看异常,因而站住,看了一回,再往怡红院来,门已关了,黛玉即便叩门。
谁知晴雯和碧痕二人正拌了嘴,没好气,忽见宝钗来了,那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偷着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气,也并不问是谁,便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
黛玉素知丫头们的性情,他们彼此玩耍惯了,恐怕院内的丫头没听见是他的声音,只当别的丫头们了,所以不开门。因而又高声说道:“是我,还不开门么?”晴雯偏偏还没听见,便使性子说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进入来呢!”黛玉听了这话,不觉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他,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
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若是认真怄气,也觉没趣。”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了。真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宝玉、宝钗二人。黛玉心中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早起的事来:“必意是宝玉恼我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去了。你也不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步田地!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
”越想越觉伤感,便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荫之下,悲悲切切,呜咽起来。
原来这黛玉秉绝代之姿容,具稀世之俊美,不期这一哭,那些附近的柳枝花朵上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正是:“花魂点点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因又有一首诗道:“颦儿才貌世应稀,独抱幽芳出绣闺。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那黛玉正自啼哭,忽听吱喽喽一声,院门开处,不知是哪一个出来。
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话说黛玉正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处,只见宝钗出来了,宝玉、袭人一群人都送出来。待要上去问著宝玉,又恐当着众人问羞了宝玉不便,因而闪过一旁,让宝钗去了,宝玉等进去关了门,方转过来,尚望着门洒了几点泪。自觉无味,转身回来,无精打彩的卸了残妆。紫鹃、雪雁素日知道黛玉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着什么,常常的便自泪不干的。
先时还有人解劝,或怕他思父母,想家乡,受委屈,用话来宽慰。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是常常如此,把这个样儿看惯了,也都不理论了。所以也没人去理他,由他闷坐,只管外间自便去了。那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一宿无话。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闺中更兴这件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续锦纱罗叠成千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棵树头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里绣带飘摇,花枝招展,更兼这些人打扮的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
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等并大姐儿、香菱与众丫鬟们,都在园里玩耍,独不见黛玉,迎春因说道:“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难道还睡觉不成?”宝钗道:“你们等著,等我去闹了他来。”说着,便撂下众人,一直往潇湘馆来。正走着,只见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也来了,见宝钗问了好,说了一回闲话儿,才走。宝钗回身指道:“他们都在那里呢,你们找他们去罢。
我找林姑娘去就来。”说着,逶迤往潇湘馆来。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一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的,他兄妹们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不忌,喜怒无常;况且黛玉素多猜忌,好弄小性儿。此刻自己也跟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倒是回来的妙。想毕,抽身回来,刚要寻别的姐妹去。
忽见面前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将欲过河去了。引得宝钗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边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宝钗也无心扑了。刚欲回来,只听那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原来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桥,盖造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镂隔子,糊著纸。
宝钗在亭外听见说话,便煞住脚往里细听,只听说道:“你瞧瞧这绢子,果然是你丢的那一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去。”又有一个说:“可不是我那块!拿来给我罢。”又听道:“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白找了来不成?”又答道:“我已经许了谢你,自然是不哄你的。”又听说道:“我找了来给你,自然谢我。但只是那拣的人,你就不谢他么?
”那一个又说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们的东西,自然该还的。叫我拿什么谢他呢?”又听说道:“你不谢他,我怎么回他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许我给你呢。”半晌,又听说道:“也罢,拿我这个给他,就算谢他的罢。你要告诉别人呢?须得起个誓。”又听说道:“我要告诉人,嘴上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
”又听说道:“嗳呀!咱们只顾说,看仔细有人来,悄悄在外头听见。不如把这隔子都推开了,就是有人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玩话儿呢。走到跟前,咱们也看得见,就别说了。”
宝钗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臊了?况且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里的小红。他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丫头,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犹未想完,只听“咯吱”一声,宝钗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
”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那亭内的小红、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唬怔了。宝钗反向他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哪里了?”坠儿道:“何曾见林姑娘了?”宝钗道:“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著弄水儿呢!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里头了?”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一定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
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怎么样?”
谁知小红听了宝钗的话,便信以为真,让宝钗去远,便拉坠儿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坠儿听了,也半日不言语。小红又道:“这可怎么样呢?”坠儿道:“听见了,管谁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小红道:“要是宝姑娘听见还罢了。那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怎么样呢?”二人正说着,只见香菱、臻儿、司棋、侍书等上亭子来了。二人只得掩住这话,且和他们玩笑。
只见凤姐站在山坡上招手儿,小红便连忙弃了众人,跑至凤姐前,堆著笑问:“奶奶使唤做什么事?”凤姐打量了一回,见他生的干净俏丽,说话知趣,因笑道:“我的丫头们今儿没跟进我来。我这会子想起一件事来,要使唤个人出去,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说的齐全不齐全?”小红笑道:“奶奶有什么话,只管吩咐我说去,要说的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任凭奶奶责罚就是了。
”凤姐笑道:“你是哪位姑娘屋里的?我使你出去,他回来找你,我好替你说。”小红道:“我是宝二爷屋里的。”凤姐听了笑道:“嗳哟!你原来是宝玉屋里的,怪道呢。也罢了,等他问,我替你说。你到我们家告诉你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一卷银子,那是一百二十两,给绣匠的工价。等张材家的来,当面秤给他瞧了,再给他拿去。
还有一件事,里头床头儿上有个小荷包儿,拿了来。”小红听说,答应着,撤身去了。
不多时回来,不见凤姐在山坡上了,因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站着系带子,便起来问道:“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往哪里去了?”司棋道:“没理论。”小红听了,回身又往四下里一看,只见那边探春、宝钗在池边看鱼,小红上来陪笑道:“姑娘们可知道二奶奶刚才哪里去了?”探春道:“往你大奶奶院里找去。”小红听了,再往稻香村来,顶头见晴雯、绮霞、碧痕、秋纹、麝月、侍书、入画、莺儿等一群人来了。
晴雯一见小红,便说道:“你只是疯罢!院子里花儿也不浇,雀儿儿不喂,茶炉子也不弄,就在外头逛!”小红道:“昨儿二爷说了,今儿不用浇花儿,过一日浇一回。我喂雀儿的时候儿,你还睡觉呢。”碧痕道:“茶炉子呢?”小红道:“今儿不该我的班儿,有茶没茶,别问我。”绮霞道:“你听听他的嘴!你们别说了,让他逛罢。”小红道:“你们再问问,我逛了没逛。
二奶奶才使唤我说话取东西去。”说着,将荷包举给他们看,方没言语了,大家走开。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就不服我们说了。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没有,就把他兴头的这个样儿。这一遭半遭儿的也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得听呵。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儿上,才算好的呢!”一面说着去了。
这里小红听了,不便分证,只得忍气来找凤姐。到了李氏房中,果见凤姐在这里和李氏说话儿呢。小红上来回道:“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他就把银子收起来了!才张材家的来取,当面秤了给他拿了去了。”说着,将荷包递上去。又道:“平姐姐叫我来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哪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话按著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凤姐笑道:“他怎么按着我的主意打发去了呢?
”小红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我们二爷没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几丸延年神验万金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了去。
’”
小红还未说完,李氏笑道:“嗳哟!这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堆。”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的话呢。”说着,又向小红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说得齐全,不像他们扭扭捏捏蚊子似的。嫂子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的这几个丫头老婆之外,我就怕和别人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嚼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们哪里知道?
我们平儿先也是这么着,我就问着他,难道必定装蚊子哼哼,就算美人儿了?说了几遭儿才好些儿了。”李纨笑道:“都像你泼辣货才好。”凤姐道:“这个丫头就好。刚才这两遭说话虽不多,口角儿就很剪断。”说着,又向小红笑道:“明儿你伏侍我罢,我认你做干女孩儿。我一调理,你就出息了。”
小红听了,“噗哧”一笑。凤姐道:“你怎么笑?你说我年轻,比你能大几岁,就做你的妈了?你做春梦呢!你打听打听,这些人比你大的赶着我叫妈,我还不理呢,今儿抬举了你了。”小红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我笑奶奶认错了辈数儿了。我妈是奶奶的干女孩儿,这会子又认我做干女孩儿!”凤姐道:“谁是你妈?”李纨笑道:“你原来不认得他,他是林之孝的女孩儿。
”凤姐听了十分诧异,因说道:“哦,是他的丫头啊。”又笑道:“林之孝两口子,都是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儿:一个天聋,一个地哑。哪里承望养出这么个伶俐丫头来!你十几了?”小红道:“十七岁了。”又问名字。小红道:“原叫红玉,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只叫小红了。”凤姐听说,将眉一皱,把头一回,说道:“讨人嫌得很!
得了玉的便宜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说:“嫂子不知道,我和他妈说:赖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这府里谁是谁,你替我好好儿的挑两个丫头找使。他只管答应着,他饶不挑,倒把他的女孩儿送给别处去,难道跟我必定不好?”李纨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进来在先,你说在后,怎么怨得他妈?”凤姐也笑道:“既这么着,明儿我和宝玉说,叫他再要人,叫这丫头跟我去。
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小红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儿,也得见识见识。”刚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凤姐便辞了李纨去了。小红自回怡红院去,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黛玉,因夜间失寝,次日起来迟了,闻得众姐妹都在园中做饯花会,恐人笑他痴懒,连忙梳洗了出来。刚到了院中,只见宝玉进门,来了便笑道:“好妹妹,你昨儿告了我了没有?叫我悬了一夜的心。”黛玉便回头叫紫鹃:“把屋子收拾了,下一扇纱屉子,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一面说,一面又往外走。
宝玉见他这样,还认作是昨日晌午的事,哪知晚间的这件公案?还打恭作揖的。黛玉正眼儿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门,一直找别的姐妹去了。宝玉心中纳闷,自己猜疑:“看起这样光景来,不像是为昨儿的事。但只昨日我回来的晚了,又没有见他,再没有冲撞他的去处儿了。”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随后跟了来。
只见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鹤舞,见黛玉来了,三个一同站着说话儿。又见宝玉来了,探春便笑道:“宝哥哥身上好?我整整的三天没见你了。”宝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儿还在大嫂子跟前问你呢。”探春道:“宝哥哥,你往这里来,我和你说话。”宝玉听说,便跟了他,离了钗、玉两个,到了一棵石榴树下。探春因说道:“这几天,老爷没叫你吗?
”宝玉笑道:“没有叫。”探春道:“昨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来着。”宝玉笑道:“那想是别人听错了,并没叫我。”探春又笑道:“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你还拿了去,明儿出门逛去的时候,或是好字画,或轻巧玩意儿,替我带些来。”宝玉道:“我这么逛去,城里城外大廊大庙的逛,也没见个新奇精致东西,总不过是那些金、玉、铜、磁器,没处撂的古董儿,再么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了。
”探春道:“谁要那些做什么!像你上回买的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儿,竹子根儿挖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子儿就好了,我喜欢的了不得。谁知他们都爱上了,都当宝贝儿似的抢了去了。”宝玉笑道:“原来要这个。这不值什么,拿几吊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两车来。”探春道:“小厮们知道什么?你拣那有意思儿又不俗气的东西,你多替我带几件来,我还像上回的鞋做一双你穿,比那双还加工夫,如何呢?
”
宝玉笑道:“你提起鞋来,我想起故事来了。一回穿着,可巧遇见了老爷,老爷就不受用,问是谁做的?我哪里敢提三妹妹,我就回说是前儿我的生日舅母给的。老爷听了是舅母给的,才不好说什么了。半日还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贱绫罗,做这样的东西。’我回来告诉了袭人,袭人说:‘这还罢了,赵姨娘气得抱怨的了不得:正经亲兄弟,鞋塌拉袜塌拉的没人看见,且做这些东西!
’”探春听说,登时沉下脸来,道:“你说,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做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衣裳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我不过闲着没事做一双半双,爱给哪个哥哥兄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这也是他瞎气。”宝玉听了,点头笑道:“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了。”探春听说,一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连你也糊涂了!
他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下贱的见识。他只管这么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姐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论理我不该说他,但他忒昏愦的不像了,还有笑话儿呢!就是上回我给你那钱,替我买那些玩的东西,过了两天,他见了我,就说是怎么没钱,怎么难过。我也不理。
谁知后来丫头们出去了,他就抱怨起我来,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使,倒不给环儿使呢!我听见这话,又好笑又好气。我就出来往太太跟前去了。”正说着,只见宝钗那边笑道:“说完了来罢,显见的是哥哥妹妹了,撂下别人,且说体己去。我们听一句儿就使不得了?”说着,探春、宝玉二人方笑着来了。
宝玉见不见了黛玉,便知是他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索性迟两日,等他的气息一息再去也罢了。”因低头看见许多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叹道:“这是他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等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他。”说着,只见宝钗约着他们往后头去。宝玉道:“我就来。”等他二人去远,把那花儿兜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和黛玉葬桃花的去处。
将已到了花冢,犹未转过山坡,只听那边有呜咽之声,一面数落着,哭的好不伤心。宝玉心下想道:“这不知是哪屋里的丫头,受了委屈,跑到这个地方来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听他哭道是: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着处。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闰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初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已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独把花锄偷洒泪,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侬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正是一面低吟,一面哽咽。那边哭的自己伤心,却不道这边听的早已痴倒了。
要知端详,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