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二)

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话说宝钗分明听见黛玉刻薄他,因惦记着母亲、哥哥,并不回头,一迳去了。这里黛玉仍旧立于花阴之下,远远的却向怡红院内望着。只见李纨、迎春、探春、惜春并丫鬟人等,都向怡红院内去过之后,一起一起的散尽了,只不见凤姐儿来。心里自己盘算说道:“他怎么不来瞧瞧宝玉呢?便是有事缠住了,他必定也是要来打个花胡哨,讨老太太、太太的好儿才是呢。

今儿这早晚不来,必有原故。”一面猜疑,一面抬头再看时,只见花花簇簇一群人,又向怡红院内来了。定睛看时,却是贾母搭著凤姐的手,后头邢夫人、王夫人,跟着周姨娘并丫头媳妇等人,都进院去了。黛玉看了,不觉点头,想起有父母的好处来,早又泪珠满面。少顷,只见薛姨妈、宝钗也进去了。

忽见紫鹃从背后走来,说道:“姑娘吃药去罢,开水又冷了。”黛玉道:“你到底要怎么样?只是催。我吃不吃,与你什么相干?”紫鹃笑道:“咳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药了。如今虽是五月里天气热,到底也还该小心些。大清早起,在这个潮地上站了半日,也该回去歇歇了。”一句话提醒了黛玉,方觉得有点儿腿酸,呆了半日,方慢慢的扶著紫鹃,回到潇湘馆来。

一进院门,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不觉又想起《西厢记》中所云“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二句来,因暗暗的叹道:“双文虽然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我黛玉之薄命,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想到这里,又欲滴下泪来。不防廊下的鹦哥见黛玉来了,“嘎”的一声扑了下来,倒吓了一跳。因说道:“你作死呢,又扇了我一头灰。

”那鹦哥又飞上架去,便叫:“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黛玉便止住步,以手扣架,道:“添了食水不曾?”那鹦哥便长叹一声,竟大似黛玉素日吁嗟音韵,接着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黛玉、紫鹃听了,都笑起来。紫鹃笑道:“这都是素日姑娘念的,难为它怎么记了。”黛玉便命将架摘下来另挂在月洞窗外的钩上。于是进了屋子,在月洞窗内坐了,吃毕药。

只见窗外竹影映入纱窗,满屋内阴阴翠润,几覃生凉。黛玉无可释闷,便隔着纱窗,调逗鹦哥作戏,又将素日喜的诗词也教与它念。这且不在话下。

且说宝钗来至家中,只见母亲正梳头呢,看见他进来,便笑着说道:“你这么早就梳上头了。”宝钗道:“我瞧瞧妈妈身上好不好。昨儿我去了,不知他可又过来闹了没有?”一面说,一面在他母亲身旁坐下,由不得哭将起来。薛姨妈见他一哭,自己撑不住也就哭了一场,一面又劝他:“我的儿,你别委屈了。你等我处分那孽障。你要有个好歹,叫我指望哪一个呢?

”薛蟠在外听见,连忙的跑过来,对着宝钗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只说:“好妹妹,恕我这次罢!原是我昨儿吃了酒,回来的晚了,路上撞客著了,来家没醒,不知胡说了些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气。”宝钗原是掩面而哭,听如此说,由不得也笑了,遂抬头向地下哼了一口,说道:“你不用做这些相声儿了。我知道你的心里,多嫌我们娘儿们,你是变着法儿叫我们离了你就心净了。

”

薛蟠听说,连忙笑道:“妹妹这从哪里说起?妹妹从来不是这么多心说歪话的人哪!”薛姨妈忙又接着道:“你只会听你妹妹的歪话,难道昨儿晚上你说的那些话就使得吗?当真是你发昏了?”薛蟠道:“妈妈也不必生气,妹妹也不用烦恼,从今以后,我再不和他们一块儿喝酒了,好不好?”宝钗笑道:“这才明白过来了。”薛姨妈道:“你要有个横劲,那龙也下蛋了。

”薛蟠道:“我要再和他们一处喝,妹妹听见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人,如何?何苦来为我一个人,娘儿两个天天儿操心。妈妈为我生气还犹可,要只管叫妹妹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亲没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妈,多疼妹妹,反叫娘母子生气、妹妹烦恼,连个畜生不如了!”口里说着,眼睛里撑不住掉下泪来。

薛姨妈本不哭了,听他一说,又伤起心来。宝钗勉强笑道:“你闹够了,这会子又来招著妈妈哭了。”薛蟠听说,忙收泪笑道:“我何曾招妈妈哭来着?罢罢罢,扔下这个别提了,叫香菱来倒茶妹妹喝。”宝钗道:“我也不喝茶,等妈妈洗了手,我们就进去了。”薛蟠道:“妹妹的项圈我瞧瞧,只怕该炸一炸去了。”宝钗道:“黄澄澄的,又炸它做什么?”薛蟠又道:“妹妹如今也该添补些衣裳了,要什么颜色花样,告诉我。”宝钗道:“连那些衣裳我还没穿遍了,又做什么?”一时薛姨妈换了衣裳,拉着宝钗进去,薛蟠方出去了。

这里薛姨妈和宝钗进园来看宝玉。到了怡红院中,只见抱厦里外回廊上许多丫头老婆站着,便知贾母等都在这里。母女两个进来,大家见过了。只见宝玉躺在榻上,薛姨妈问他:“可好些?”宝玉忙欲欠身,口里答应着:“好些。”又说:“只管惊动姨娘、姐姐,我当不起。”薛姨妈忙扶他睡下,又问他:“想什么,只管告诉我。”宝玉笑道:“我想起来,自然和姨娘要去。

”王夫人又问:“你想什么吃?回来好给你送来。”宝玉笑道:“也倒不想什么吃。倒是那一回做的那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还好些。”凤姐一旁笑道:“都听听,口味倒不算高贵,只是太磨牙了。巴巴儿的想这个吃!”贾母便一叠连声的叫做去。凤姐笑道:“老祖宗别急,我想想这模子是谁收着呢?”因回头吩咐个老婆问管厨房的去要。

那老婆去了半天,来回话:“管厨房的说:‘四副汤模子都缴上来了。’”凤姐听说,又想了一想道:“我也记得交上来了,就只不记得交给谁了。多半是在茶房里。”又遣人去问管茶房的,也不曾收。次后还是管金银器的送了来了。薛姨妈先接过来瞧时,原来是个小匣子,里面装着四副银模子,都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著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莲蓬的,也有菱角的。

共有三四十样,打的十分精巧。因笑向贾母、王夫人道:“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要不说出来,我见了这个,也不认得是做什么用的。”凤姐儿也不等人说话,便笑道:“姑妈不知道:“这是旧年备膳的时候儿,他们想的法儿。不知弄什么面印出来,借点新荷叶的清香,全仗着好汤,我吃着究竟也没什么意思。谁家常吃它?那一回呈样做了一回,他今儿怎么想起来了!

”说着,接过来递与个妇人,吩咐厨房里立刻拿几只鸡,另外添了东西,做十碗汤来。王夫人道:“要这些做什么?”凤姐笑道:“有个原故:这一宗东西家常不大做,今儿宝兄弟提起来了,单做给他吃,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就势儿弄些大家吃吃,托赖著连我也尝个新儿。”贾母听了,笑道:“猴儿,把你乖的,拿着官中的钱做人情。

”说的大家笑了。

凤姐忙笑道:“这不相干,这个小东道儿我还孝敬的起。”便回头吩咐妇人:“说给厨房里,只管好生添补著做了,在我账上领银子。”婆子答应着去了。宝钗旁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二嫂子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贾母听说,便答道:“我的儿,我如今老了,哪里还巧什么?当日我像凤丫头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他如今虽说不如我,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

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公婆跟前就不献好儿。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宝玉笑道:“要这么说,不大说话的就不疼了?”贾母道:“不大说话的,又有不大说话的可疼之处,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说的好。”宝玉笑道:“这就是了。我说大嫂子不大说话呢,老太太也是和凤姐姐一样的疼。要说单是会说话的可疼,这些姐妹里头也只凤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

”贾母道:“提起姐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里四个女孩儿算起,都不如宝丫头。”薛姨妈听了,忙笑道:“这话是老太太说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说。”宝玉勾著贾母,原为要赞黛玉,不想反赞起宝钗来,倒也意出望外,便看着宝钗一笑。宝钗早扭过头去和袭人说话去了。

忽有人来请吃饭,贾母方立起身来,命宝玉:“好生养著罢。”把丫头们又嘱咐了一回,方扶著凤姐儿,让著薛姨妈,大家出房去了。犹问:“汤好了不曾?”又问薛姨妈等:“想什么吃,只管告诉我,我有本事叫凤丫头弄了来咱们吃。”薛姨妈笑道:“老太太也会怄他,时常他弄了东西来孝敬,究竟又吃不多儿。”凤姐儿笑道:“姑妈倒别这么说。我们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要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还吃了呢!

”一句话没说了,引得贾母众人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宝玉在屋里也撑不住笑了,袭人笑道:“真真的二奶奶的嘴,怕死人。”宝玉伸手拉着袭人笑道:“你站了这半日,可乏了。”一面说,一面拉他身旁坐下。袭人笑道:“可是又忘了,趁宝姑娘在院子里,你和他说,烦他们莺儿来打上几根绦子。”宝玉笑道:“亏了你提起来。”说着,便仰头向窗外道:“宝姐姐,吃过饭叫莺儿来,烦他打几根绦子,可得闲儿?

”宝钗听见,回头道:“是了,一会儿就叫他来。”贾母等尚未听真,都止步问宝钗何事。宝钗说明了,贾母便说道:“好孩子,你叫他来替你兄弟打几根罢。你要人使,我那里闲的丫头多著的呢。你喜欢谁,只管叫来使唤。”薛姨妈、宝钗都笑道:“只管叫他来做就是了,有什么使唤的去处!他天天也是闲着淘气。”大家说着,往前正走,忽见湘云、平儿、香菱等在山石边掐凤仙花呢,见了他们走来,都迎上来了。

少顷出至园外,王夫人恐贾母乏了,便欲让至上房内坐,贾母也觉脚酸,便点头依允。王夫人便命丫头忙先去铺设座位。那时赵姨娘推病,只有周姨娘与那老婆丫头们忙着打帘子,立靠背,铺褥子。贾母扶著凤姐儿进来,与薛姨妈分宾主坐了,宝钗、湘云坐在下面。王夫人亲自捧了茶来,奉与贾母,李宫裁捧与薛姨妈。贾母向王夫人道:“让他们小妯娌伏侍罢,在那里坐下,好说话儿。

”王夫人方向一张小机子上坐下,便吩咐凤姐儿道:“老太太的饭放在这里,添了东西来。”凤姐儿答应出去,便命人去贾母那边告诉。那边的老婆们忙往外,丫头们忙都赶过来。王夫人便命:“请姑娘们去。”请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两个来了;迎春身上不耐烦,不吃饭;那黛玉是不消说,十顿饭只好吃五顿,众人也不着意了。

少顷饭至,众人调放了桌子。凤姐儿用手巾裹了一把牙箸,站在地下,笑道:“老祖宗和姨妈不用让,还听我说就是了。”贾母笑向薛姨妈道:“我们就是这样。”薛姨妈笑着应了。于是凤姐放下四双箸:上面两双是贾母、薛姨妈,两边是宝钗、湘云的。王夫人、李宫裁等都站在底下,看着放菜。凤姐先忙着要干净家伙来,替宝玉拣菜。少顷,莲叶汤来了,贾母看过了,王夫人回头见玉钏儿在那里,便命玉钏儿与宝玉送去。

凤姐道:“他一个人难拿。”可巧莺儿和同喜都来了,宝钗知道他们已吃了饭,便向莺儿道:“宝二爷正叫你去打绦子,你们两个同去罢。”莺儿答应着,和玉钏儿出来。莺儿道:“这么远,怪热的,那可怎么端呢?”玉钏儿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说着,便命一个婆子来,将汤饭等类放在一个捧盒里,命他端了跟着,他两个却空着手走。一直到了怡红院门口,玉钏儿方接过来了,同著莺儿进入房中。

袭人、麝月、秋纹三个人正和宝玉玩笑呢,见他两个来了,都忙起来笑道:“你们两个来的怎么碰巧,一齐来了。”一面说,一面接过来。玉钏儿便向一张杌子上坐下,莺儿不敢坐,袭人便忙端了个脚踏来,莺儿还不敢坐。宝玉见莺儿来了,却倒十分欢喜。见了玉钏儿,便想起他姐姐金钏儿来了,又是伤心,又是惭愧,便把莺儿丢下,且和玉钏儿说话。袭人见把莺儿不理,恐莺儿没好意思的,又见莺儿不肯坐,便拉了莺儿出来,到那边屋里去吃茶说话儿去了。

这里麝月等预备了碗箸来伺候吃饭。宝玉只是不吃,问玉钏儿道:“你母亲身上好?”玉钏儿满脸娇嗔,正眼也不看宝玉,半日方说了一个“好”字。宝玉便觉没趣,半日,只得又陪笑问道:“谁叫你替我送来的?”玉钏儿道:“不过是奶奶太太们!”宝玉见他还是哭丧著脸,便知他是为金钏儿的原故。待要虚心下气哄他,又见人多,不好下气的,因而便寻方法将人都支出去,然后又陪笑问长问短。

那玉钏儿先虽不欲理他,只管见宝玉一些性气也没有,凭他怎么丧谤,还是温存和气,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脸上方有三分喜色。宝玉便笑央道:“好姐姐,你把那汤端了来,我尝尝。”玉钏儿道:“我从不会喂人东西,等他们来了再喝。”宝玉笑道:“我不是要你喂我,我因为走不动,你递给我喝了,你好赶早回去交代了,好吃饭去。我只管耽误了时候,岂不饿坏了你。

你要懒怠动,我少不得忍着疼下去取去。”说着,便要下床,扎挣起来,禁不住嗳哟之声。玉钏儿见他这般,也忍不过,起身说道:“躺下去罢!哪世里造的孽,这会子现世现报,叫我那一个眼睛瞧得上!”一面说,一面哧的一声又笑了,端过汤来。宝玉笑道:“好姐姐你要生气,只管在这里生罢,见了老太太、太太,可和气著些。若还这样,你就要挨骂了。

”

玉钏儿道:“吃罢,吃罢!你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了,我都知道啊!”说着,催宝玉喝了两口汤。宝玉故意说不好吃。玉钏儿撇嘴道:“阿弥陀佛!这个还不好吃,也不知什么好吃呢!”宝玉道:“一点味儿也没有,你不信尝一尝就知道了。”玉钏儿果真赌气尝了一尝。宝玉笑道:“这可好吃了!”玉钏儿听说,方解过他的意思来,原是宝玉哄他喝一口,便说道:“你即说不喝,这会子说好吃,也不给你喝了。

”宝玉只管陪笑央求要喝,玉钏儿又不给他,一面又叫人打发吃饭。丫头方进来时,忽有人来回话,说:“傅二爷家的两个嬷嬷来请安,来见二爷。”宝玉听说,便知是通判傅试家的嬷嬷来了。

那傅试原是贾政的门生,原来都赖贾家的名声得意,贾政也着实看待,与别的门生不同,他那里常遣人来走动。宝玉素昔最厌勇男蠢妇的,今日却如何又命这两个婆子进来?其中原来有个原故。只因那宝玉闻得傅试有个妹子,名唤傅秋芳,也是个琼闺秀玉,常听人说才貌俱全,虽自未亲睹,然遐思遥爱之心十分诚敬。不命他们进来,恐薄了傅秋芳,因此连忙命让进来。

那傅试原是暴发的,因傅秋芳有几分姿色,聪明过人,那傅试安心仗着妹子,要与豪门贵族结亲,不肯轻意许人,所以耽误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已二十三岁,尚未许人。怎奈那些豪门贵族又嫌他本是穷酸,根基浅薄,不肯求配。那傅试与贾家亲密,也自有一段心事。

今日遣来的两个婆子,偏偏是极无知识的,闻得宝玉要见,进来只刚问了好,说了没两句话。那玉钏儿见生人来,也不和宝玉厮闹了,手里端著汤,却只顾听。宝玉又只顾和婆子说话,一面吃饭,伸手去要汤,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将碗撞翻,将汤泼了宝玉手上。玉钏儿倒不曾烫著,吓了一跳,忙笑道:“这是怎么了?”慌的丫头们忙上来接碗。

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得,只管问玉钏儿:“烫了哪里了?疼不疼?”玉钏儿和众人都笑了。玉钏儿道:“你自己烫了,只管问我。”宝玉听了,方觉自己烫了。众人上来,连忙收拾。宝玉也不吃饭了,洗手吃茶,又和那两个婆子说了两句话,然后两个婆子告辞出去,晴雯等送至桥边方回。

那两个婆子见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谈论。这一个笑道:“怪道有人说他们家的宝玉是相貌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果然竟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别人疼不疼,这可不是呆了吗!”那个又笑道:“我前一回来,还听见他家里许多人说,千真万真有些呆气。大雨淋得水鸡儿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儿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他不是长吁短叹的,就是咕咕哝哝的。

且一点刚性儿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到了。爱惜起东西来,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塌起来,哪怕值千值万都不管了。”两个人一面说,一面走出园来回去,不在话下。

且说袭人见人去了,便携了莺儿过来问宝玉:“打什么绦子?”宝玉笑向莺儿道:“才只顾说话,就忘了你了。烦你来不为别的,替我打几根络子。”莺儿道:“装什么的络子?”宝玉见问,便笑道:“不管装什么的,你都每样打几个罢。”莺儿拍手笑道:“这还了得,要这样,十年也打不完了。”宝玉笑道:“好姑娘,你闲着也没事,都替我打了罢。

”袭人笑道:“哪里一时都打的完?如今先拣要紧的打几个罢。”莺儿道:“什么要紧,不过是扇子,香坠儿,汗巾子。”宝玉道:“汗巾子就好。”莺儿道:“汗巾子是什么颜色?”宝玉道:“大红的。”莺儿道:“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或是石青的,才压得住颜色。”宝玉道:“松花色配什么?”莺儿道:“松花配桃红。”宝玉笑道:“这才娇艳,再要雅淡之中带些娇艳。

”莺儿道:“葱绿柳黄可倒还雅致。”宝玉道:“也罢了。也打一条桃红,再打一条葱绿。”莺儿道:“什么花样呢?”宝玉道:“也有几样花样?”莺儿道:“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块、方胜、连环、梅花、柳叶。”宝玉道:“前儿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样是什么?”莺儿道:“是攒心梅花。”宝玉道:“就是那样好。”一面说,一面袭人刚拿了线来。

窗外婆子说:“姑娘们的饭都有了。”宝玉道:“你们吃饭去,快吃了来罢。”袭人笑道:“有客在这里,我们怎么好意思去呢?”莺儿一面理线,一面笑道:“这打哪里说起?正经快吃去罢。”袭人等听说,方去了,只留下两个小丫头呼唤。

宝玉一面看莺儿打络子,一面说闲话。因问他:“十几岁了?”莺儿手里打着,一面答话:“十五岁了。”宝玉道:“你本姓什么?”莺儿道:“姓黄。”宝玉笑道:“这个姓名倒对了,果然是个黄莺儿。”莺儿笑道:“我的名字本来是两个字,叫做金莺,姑娘嫌拗口,只单叫莺儿,如今就叫开了。”宝玉道:“宝姐姐也就算疼你了。明儿宝姐姐出嫁,少不得是你跟了去了。

”莺儿抿嘴一笑。宝玉笑道:“我常常和你花大姐姐说,明儿也不知哪一个有造化的消受你们主儿两个呢。”莺儿笑道:“你还不知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上的人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其次。”宝玉见莺儿娇腔婉转,语笑如痴,早不胜其情了,哪堪更提起宝钗来?便问道:“什么好处?你细细儿的告诉我听。”莺儿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他。

”宝玉笑道:“这个自然。”

正说着,只听见外头说道:“怎么这么静悄悄的?”二人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宝钗来了。宝玉忙让坐。宝钗坐下,因问莺儿:“打什么呢?”一面问,一面向他手里去瞧,才打了半截儿。宝钗笑道:“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说的是,我就忘了。只是配个什么颜色才好?”宝钗道:“用鸦色断然使不得,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太暗。依我说,竟把你的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那才好看。”宝玉听说,喜之不尽,一叠连声就叫袭人来取金线。

正值袭人端了两碗菜走进来,告诉宝玉道:“今儿奇怪,刚才太太打发人给我送了两碗菜来。”宝玉笑道:“必定是今儿菜多,送给你们大家吃的。”袭人道:“不是,说指名给我的,还不叫过去磕头,这可是奇了。”宝钗笑道:“给你的,你就吃去,这有什么猜疑的。”袭人道:“从来没有的事,倒叫我不好意思的。”宝钗抿嘴一笑,说道:“这就不好意思了?

明儿还有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呢!”袭人听了话内有因,素知宝钗不是轻嘴薄舌奚落人的,自己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来,便不再提了。将菜给宝玉看了,说:“洗了手来拿线。”说毕,便一直出去了。吃过饭,洗了手进来,拿金线给莺儿打络子。此时宝钗早被薛蟠遣人来请出去了。

这里宝玉正看着打络子,忽见邢夫人那边遣了两个丫头送了两样果子来给他吃,问他:“可走得了么?要走的动,叫哥儿明儿过去散散心,太太着实惦记着呢。”宝玉忙道:“要走得了,必定过来请太太的安去。疼的比先好些,请太太放心罢。”一面叫他两个坐下,一面又叫:“秋纹,来把那果子拿一半送给林姑娘去。”秋纹答应了,刚欲去时,只听黛玉在院内说话,宝玉忙叫快请。

要知端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话说贾母自王夫人处回来,见宝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欢喜。因怕将来贾政又叫他,遂命人将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唤来,吩咐:“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的,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那小厮头儿听了,领命而去。贾母又命李嬷嬷、袭人等来,将此话说与宝玉,使他放心。

那宝玉素日本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接谈,又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今日得了这句话,越发得意了,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一发都随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园中游玩坐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日甘心为诸丫头充役,倒也得十分消闲日月。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劝导,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子,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

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意造言,原为引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疏秀之德了!”众人见他如此,也都不向他说正经话了。独有黛玉自幼儿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所以深敬黛玉。

闲言少述。如今且说凤姐,自见金钏儿死后,忽见几家仆人常来孝敬他些东西,又不时的来请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这日又见人来孝敬他东西,因晚间无人时笑问平儿。平儿冷笑道:“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他们的女孩儿都必是太太屋里的丫头,如今太太屋里有四个大的,一个月一两银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个月只几百钱。如今金钏儿死了,必定他们要弄这一两银子的窝儿呢。

”凤姐听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想的不错。只是这起人也太不知足。钱也赚够了,苦事情又据不着他们,弄个丫头搪塞身子儿也就罢了,又要想这个巧宗儿!他们几家的钱也不是容易花到我跟前的,这可是他们自寻。送什么我就收什么,横竖我有主意。”凤姐儿安下这个心,所以只管耽延著,等那些人把东西送足了,然后乘空方回王夫人。

这日午间,薛姨妈、宝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屋里,大家吃西瓜。凤姐儿得便回王夫人道:“自从玉钏儿的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著一个人,太太或看准了哪个丫头,就吩咐了,下月好发放月钱。”王夫人听了,想了一想道:“依我说,什么是例,必定四个五个的?够使就罢了,竟可以免了罢。”凤姐笑道:“论理,太太说的也是。只是原是旧例,别人屋里还有两个呢,太太倒不按例了。

况且省下一两银子,也有限的。”王夫人听了,又想了想道:“也罢,这个分例只管关了来,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他妹妹玉钏儿罢。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他妹妹跟着我,吃个双分儿也不为过。”凤姐答应着,回头望着玉钏儿笑道:“大喜,大喜!”玉钏儿过来磕了头。

王夫人又问道:“正要问你:如今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凤姐道:“那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另外四串钱。”王夫人道:“月月可都按数给他们?”凤姐见问得奇,忙道:“怎么不按数给呢!”王夫人道:“前儿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串钱,什么原故?”凤姐忙笑道:“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人各一吊钱,从旧年他们外头商量的,姨娘们每位丫头,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钱。

每位两个丫头,所以短了一吊钱。这事其实不在我手里,我倒乐得给他们呢,只是外头扣著,这里我不过是接手儿,怎么来怎么去,由不得我做主。我倒说了两三回,仍旧添上这两分儿为是,他们说了只有这个数儿,叫我也难再说了。如今我手里给他们,每月连日子都不错。先时候儿在外头关,哪个月不打饥荒,何曾顺顺溜溜的得过一遭儿呢。”

王夫人听说,就停了半晌,又问:“老太太屋里几个一两的?”凤姐道:“八个。如今只有七个,那一个是袭人。”王夫人说:“这就是了。你宝兄弟也并没有一两的丫头,袭人还算老太太房里的人。”凤姐笑道:“袭人还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了宝兄弟使,他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丫头分例上领。如今说因为袭人是宝玉的人,裁了这一两银子,断乎使不得。

若说再添一个人给老太太,这个还可以裁他。若不裁他,须得环兄弟屋里也添上一个,才公道均匀了。就是晴雯、麝月他们七个大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一吊,佳蕙他们八个小丫头们,每月人各月钱五百,还是老太太的话,别人也恼不得气不得呀。”

薛姨妈笑道:“你们只听凤丫头的嘴,倒像倒了核桃车子似的。账也清楚,理也公道。”凤姐笑道:“姑妈,难道我说错了吗?”薛姨妈笑道:“说的何尝错,只是你慢著些儿说,不省力些?”凤姐才要笑,忙又忍住了,听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向凤姐道:“明儿挑一个丫头送给老太太使唤,补袭人,把袭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去。

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凤姐一一的答应了,笑推薛姨妈道:“姑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然应了。”薛姨妈道:“早就该这么着。那孩子模样儿不用说,只是他那行事儿的大方,见人说话儿的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倒实在难得的。”王夫人含泪说道:“你们哪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

比我的宝玉还强十倍呢!宝玉果然有造化,能够得他长长远远的伏侍一辈子,也就罢了。”凤姐道:“既这么样,就开了脸,明放他在屋里不好?”王夫人道:“这不好:一则年轻;二则老爷也不许;三则宝玉见袭人是他的丫头,纵有放纵的事,倒能听他的劝,如今做了跟前人,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如今且浑著,等再过二三年再说。”

说毕,凤姐见无话,便转身出来。刚至廊檐下,只见有几个执事的媳妇子正等他回事呢,见他出来,都笑道:“奶奶今儿回什么事,说了这半天?可别热著罢。”凤姐把袖子挽了几挽,著那角门的门槛子,笑道:“这里过堂风,倒凉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诉众人道:“你们说我回了这半日的话,太太把二百年的事都想起来问我,难道我不说罢?”又冷笑道:“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件刻薄事了。

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娼妇们,别做娘的春梦了!明儿里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想自己也配使三个丫头!”一面骂,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贾母话去,不在话下。

却说薛姨妈等这里吃毕西瓜,又说了一回闲话儿,各自散去。宝钗与黛玉回至园中,约同往藕香榭去,黛玉因说:“还要洗澡。”便各自散了。宝钗独自行来,顺便进了怡红院,意欲寻宝玉去闲话,以解午倦。不想步入院,鸦雀无闻,宝钗便顺着游廊,来至房中,只见外间床上横三竖四,都是丫头们睡觉。转过十锦槁子,至宝玉的房内,宝玉在床上睡觉,袭人坐在身旁,手里做针线,旁边放着一柄白犀拂尘。

宝钗走进前来,悄悄的笑道:“你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屋里哪有苍蝇蚊子?还拿蝇刷子赶什么?”袭人不防,猛抬头见是宝钗,忙放下针线起身,悄悄笑道:“姑娘来了!我倒不防,唬了一跳。姑娘不知道。虽然没有苍蝇蚊子,谁知有一种小虫子,从这纱眼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就像蚂蚁叮的。”宝钗道:“怨不得。这屋子后头近水,又多是香花儿,这屋子里头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

”

一面说就瞧他手里的针线。原来是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扎著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鸳鸯。宝钗道:“嗳哟!好鲜亮活计,这是谁的,也值得费这么大工夫?”袭人向床上努嘴儿。宝钗道:“这么大了,还带这个?”袭人笑道:“他原不肯带,所以特特的做得好了,叫他看见,由不得不带。如今天热,睡觉都不留神,哄他带上了,就是夜里总盖不严儿些,也就罢了。

你说这一个就用了工夫,还没看见他身上带的那一个呢!”宝钗道:“亏你耐烦!”袭人道:“今日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说着,便走了。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所坐的那个所在,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由不得拿起针来,就替他做起来。

不想黛玉因遇见湘云,约他来与袭人道喜,二人来至院中,见静悄悄的,湘云便转身先到厢房里去找袭人。黛玉却来至窗外,隔着纱窗往里一看,只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睡在床上,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旁边放着蝇刷子。黛玉见了这个景况,早已呆了,连忙把身子一躲,半日又握著嘴笑,却又不敢笑出来,招手儿叫湘云。湘云见他这般光景,只当有什么新闻,忙也来看,才要笑,忽然想起宝钗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

知道黛玉口里不让人,怕他取笑,便忙拉过他来,道:“走罢。我想起袭人来,他说午间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们找他去罢。”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得随他走了。

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一两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里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木石姻缘’!”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忽见袭人走进来,笑道:“还没醒呢?”宝钗摇头。袭人又笑道:“我才碰见林姑娘同史大姑娘,他们进来了么?”宝钗道:“没见他们进来。”因向袭人笑道:“他们没告诉你什么?”袭人红了脸,笑道:“总不过是那些玩话,有什么正经说的!”宝钗笑道:“今日他们说的可不是玩话,我正要告诉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

一句话未完,只见凤姐打发人来叫袭人。宝钗笑道:“就是为那话了。”袭人只得叫起两个丫头来侍候,同著宝钗出怡红院,自往凤姐这里来。果然是告诉他这话,又叫给与王夫人叩头,且不必去见贾母,倒把袭人说得甚觉不好意思。及见过王夫人回来,宝玉已醒了,问起缘故,袭人且含糊答应。至夜间人静,袭人方告诉了。宝玉喜不自禁,又向他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

那一回往家里走了一趟,回来就说你哥哥要赎你,又说在这里没着落,终久算什么,说那些无情无义的生分话说唬我,从今我可看谁敢来叫你去?”袭人听了,便笑道:“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就走。”宝玉笑道:“就算我不好,你回太太去了,叫别人听见,说我不好,你去了,你有什么意思呢?

”袭人笑道:“有什么没意思的?难道下流人,我也跟着罢?再不然,还有一个死呢!人活百岁,横竖要死,这口气没了,听不见,看不见,就罢了。”

宝玉听见这话,便忙握他的嘴,说道:“罢罢罢!你别说这些话了。”袭人深知宝玉情性古怪,听见奉承吉利话,又厌虚而不实;听了这些尽情的实话,又生悲感。也后悔自己冒撞,连忙笑着,用话截开,只拣宝玉那素日喜欢的,春风秋月,粉淡脂红,又说到女儿如何好。不觉又说到女儿死的上头,袭人忙掩住口。宝玉听至浓快处,见他不说了,便笑道:“人谁不死?

只要死得好。那些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的名节,便只管胡闹起来;哪里知道有昏君方有死谏之臣,只顾他邀名,猛拼一死,将来置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方有战死,他只顾汗马之功,弃国于何地?”

袭人不等说完,便道:“古时候儿这些人也因出于不得已,他才死啊!”宝玉道:“那武将不过仗血气之勇,疏谋少略,他自己无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比武将了,他念两句书,记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弹乱谏,邀忠烈之名;倘有不合,浊气一涌,即时拼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要知那朝廷是受命于天,若非圣人,那天地断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与他了,可见那些死的,都是沽名钓誉,并不知君臣的大义。

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趁你们都在眼前,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鸦雀不到的幽僻去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托生为人,这就是我死的得时了。”袭人忽见他说出这些疯话来,忙说:“困了。”不再答言。那宝玉方合眼睡着。次日也就丢开了。

一日,宝玉因各处游的腻烦了,便想起《牡丹亭》曲子来,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儿中,有个小旦龄官,最唱的好,因出了角门来找。只见葵官、药官都在院内,见宝玉来了,都笑迎让坐。宝玉因问:“龄官在哪里?”众人说:“他在屋里呢!”宝玉忙至他屋内,只见龄官独自躺在枕上,见他进来,动也不动。宝玉身旁坐下,因素昔与别的女孩子玩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和别人一样,因近前陪笑,央他起来,唱一套《袅晴丝》。

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日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宝玉见他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画蔷字的那一个。又见如此光景,况从来未经过这种被人欺压,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

药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宝玉便告诉了他。药官笑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他唱,是必唱的。”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因问:“蔷哥儿哪里去了?”葵官说:“才出去了,一定就是龄官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宝玉听了,以为奇,少站片时,果见贾蔷从外头来了,手里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托著小戏台并一个雀儿,兴兴头头往里来找龄官。见了宝玉,只得站住。宝玉问他:“是个什么雀儿?”贾蔷笑道:“是个玉顶儿,还会衔旗串戏。”宝玉道:“多少钱买的?”贾蔷道:“一两八钱银子。”说着,让宝玉坐下,自己往龄官屋里来。

宝玉此时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且要看他和龄官是怎么样。只见贾蔷进去,笑道:“你来瞧这个玩意儿。”龄官起身问:“是什么?”贾蔷道:“买了个雀儿给你玩,省了你天天儿发闷。我先玩了你瞧。”说着,便拿些谷子,哄的那个雀儿果然在那戏台上衔著鬼脸儿和旗帜乱串。众女孩子都笑了;独龄官冷笑两声,赌气仍睡着去了。贾蔷还只管陪笑问他:“好不好?

”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干这个浪事!你分明弄了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好不好’!”贾蔷听了,不觉站起来,连忙赌誓,又道:“今儿我哪里的糊涂油蒙了心,费了一二两银子买它,原说解闷,就没想到这上头。罢罢罢!放了生,倒也免你的灾。”说着,果然将那雀儿放了,一顿把那笼子拆了。

龄官还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拏了它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我今日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打发人来找你,叫你请大夫来细问问,你且弄这个来取笑儿。偏是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爱害病!”贾蔷听说,连忙说道:“昨日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吃两剂药,后日再瞧。’谁知今日又吐了?这会子就请他去。

”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去请了来,我也不瞧。”贾蔷听如此说,只得又站住。

宝玉见了这般光景,不觉痴了。这才领会过画“蔷”的深意。自己站不住,便抽身走了。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竟不曾理会。倒是别的女孩儿送了出来。那宝玉一心裁夺盘算,痴痴的回到怡红院中。正值黛玉和袭人坐着说话儿呢。宝玉一进来,就和袭人长叹,说道:“我昨日晚上的话,竟说错了。怪道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

看来我竟不能全得。从此后,只好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袭人只道昨夜不过是些玩话,已经忘了,不想宝玉又提起来,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疯了!”宝玉默默不对。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

且说黛玉当下见宝玉如此形像,便知是又从哪里著了魔来,也不便多问,因说道:“我才在舅母跟前,听见说,明日是薛姨妈的生日,叫我顺便来问你出去不出去。你打发人前头说一声去。”宝玉道:“上回连大老爷的生日我也没去,这会子我又去,倘或碰见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这么怪热的,又穿衣裳。我不去,姨妈也不恼。”袭人忙道:“这是什么话?

他比不得大老爷。这里又住得近,又是亲戚,不去,岂不叫他思量?你怕热,就清早起来,到那里磕个头儿、吃钟茶回来,岂不好看?”宝玉尚未说话,黛玉便先笑道:“你看人家赶蚊子的分上,也该去走走。”宝玉不解,忙问:“怎么赶蚊子?”袭人便将昨日睡觉无人作伴,宝姑娘坐了一坐的话,告诉宝玉。宝玉听了,忙说:“不该!我怎么睡着了?

就亵渎了他!”一面又说:“明日必去。”

正说着,忽见湘云穿的齐齐整整的走来,说家里打发人来接他。宝玉、黛玉听说,忙站起来让坐,湘云也不坐,宝林二人只得送他至前面。那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见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屈。少时宝钗赶来,愈觉缱绻难舍。还是宝钗心内明白,他家里人若回去告诉了他婶娘们,待他家去了,又恐怕他受气,因此倒催他走了。众人送至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他,倒是湘云拦住了。一时,回身又叫宝玉到跟前悄悄的嘱咐道:“就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些,好等老太太打发人接我去。”宝玉连连的答应了。眼看着他上车去了,大家方才进来。

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院夜拟菊花题

话说史湘云回家后,宝玉等仍不过在园中嬉游吟咏不题。

且说贾政自元妃归省之后,居官更加勤慎,以期仰答皇恩。皇上见他人品端方,风声清肃,虽非科第出身,却是书香世代,因特地将他点了学差,也无非是选拔真才之意。这贾政只得奉了旨,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别过宗祠及贾母,便起身而去。宝玉等如何送行,以及贾政出差外面诸事,不宜细述。

单表宝玉自贾政起身之后,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游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这日甚觉无聊,便往贾母、王夫人处来混了一混,仍旧进园来了。刚换了衣裳,只见翠墨进来,手里拿着一副花笺,送与宝玉,宝玉因道:“可是我忘了,才要瞧瞧三妹妹去。你来的正好。可好些了?”翠墨道:“姑娘好了,今儿也不吃药了,不过是凉着一点儿。”宝玉听说,便展开花笺看时,上面写道:‘妹探谨启二兄文几: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未忍就卧,漏已三转,犹徘徊于梧桐之下,竟为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

昨亲劳抚嘱,复又亲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抑何惠爱之深耶!今因伏凭处默,忽思历来古人中,处名攻利夺之场,犹置些山滴水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辕,务结二三同志,盘桓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因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之佳谈。妹虽不才,幸叨陪泉石之间,兼慕薛林雅调。风庭月榭,惜未䜩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

孰谓雄才莲社,独许须眉;不教雅会东山,让脂粉耶?若蒙造雪而来,敢请扫花以俟。谨启。’

宝玉看了,不觉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说着就走。翠墨跟在后面。刚到了沁芳亭,只见园中后门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字帖儿走来,见了宝玉,便递上去,口内说道:“芸哥儿请安,在后门口等着呢。这是叫我送来的。”宝玉打开看时,上面写道:‘不肖男芸恭请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

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鸿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前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妨碍不便,故不敢面见:谨奉书恭启;并叩台安。男芸儿跪书。’宝玉看了,笑问道:“独他来了,还有什么人?”婆子道:“还有两盆花儿。”宝玉道:“你出去说:我知道了,难为他想着。

你把花儿送到我屋里去就是了。”说着,同翠墨往秋爽斋来。只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已都在那里了。众人见他进来,都笑道:“又来了一个。”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了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谁知一招皆到。”宝玉笑道:“可惜迟了!早该起个社的。”黛玉说道:“此时还不算迟,也没什么可惜;但只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我,我不敢。

”迎春笑道:“你不敢!谁还敢呢?”宝玉道:“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别你推我让的。各有主意,只管说出来,大家评章,宝姐姐也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句话儿。”宝钗道:“你忙什么!人还不全呢。”

一语未了,李纨也来了,进门笑道:“雅得紧!要起诗社,我自举我掌坛。前日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会作诗,瞎乱些什么!因而也就忘了,没有说。既是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作兴起来。”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就是诗友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李纨道:“极是!何不大家起个别号,彼此称呼倒雅。

我是定了‘稻香老农’,再无人占的。”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罢。”宝玉道:“居士主人到底不雅,且又累赘。这里梧桐芭蕉尽有,或指桐蕉起个倒好。”探春道:“有了,我最爱这芭蕉,就称‘蕉下客’罢。”众人都道:“别致有趣!”黛玉笑道:“你们牵了他去炖了肉脯子来吃酒!”众人不解,黛玉笑道:“庄子说的‘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么?

快做了鹿脯来!”众人听了,都笑起来。探春因笑道:“你又使巧语来骂人!你别忙,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了。当日娥皇、女英洒泪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那些竹子想来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作‘潇湘妃子’就完了。”大家听说,都拍手叫妙。黛玉低了头,也不言语。李纨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个好的,也只三个字。

”众人忙问:“是什么?”李纨道:“我是封他为‘蘅芜君’,不知你们以为如何?”探春道:“这个封号极好。”宝玉道:“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一个。”宝钗笑道:“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三字恰当得很!”李纨道:“你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主’就是了。”宝玉笑道:“小时候干的营生,还提它做什么!”宝钗道:“还得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

”宝玉笑道:“当不起!当不起!倒是随你们混叫去罢。”黛玉道:“混叫如何使得!你既住怡红院,索性叫‘怡红公子’不好?”众人道:“也好。”李纨道:“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迎春道:“我们又不大会诗,白起个号做什么!”探春道:“虽如此,也起个才是。”宝钗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

李纨道:“就是这样好。但序齿我大,你们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教说了,大家合议:我们七个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会作诗,须得让出我们三个人去,我们三个人各分一件事。”探春笑道:“既有了号,还只管这样称呼,不如没有了。以后错了,也要立个罚约才好。”李纨道:“立定了社,再定罚约。我那里地方大,竟在我那里做社,我虽不能诗,这些诗人竟不厌俗,容我做个东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来了;还要推我做社长。

我一个社长,自然不够,必要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榭二位,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亦不可拘定了我们三个不作,若遇见容易些的题目韵脚,我们也随便作一首,你们四个却是要限定的。是这么着便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骥了。”

迎春、惜春本性懒于诗词,又有薛、林在前,听了这话,深合己意,二人皆说:“是极。”探春等也知此意,见他二人悦服,也不好相强,只得依了。因笑道:“这话罢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儿的我起了个主意,反叫你们三个管起我来了。”宝玉道:“既这样,咱们就往稻香村去。”李纨道:“都是你忙。今日不过商议了,等我再请。”宝钗道:“也要议定几日一会才好。

”探春道:“若只管会多了,又没趣儿了。一月之中,只可两三次。”宝钗道:“一月只要两次就够了。拟定日期,风雨无阻。除这两日外,倘有高兴的,他情愿加一社,或请到他那里去,或附就了来,也使得,岂不活泼有趣?”众人都道:“这个主意更好。”探春道:“这原是我起的意,我须得先做个东道,方不负我这番高兴。”李纨道:“既这样说,明日你就先开一社,不好吗?

”探春道:“明日不如今日,就是此刻好。你就出题,菱洲限韵,藕榭监场。”迎春道:“依我说,也不必随一人出题限韵,竟是拈龟儿公道。”李纨道:“方才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倒很好。你们何不就咏起它来呢?”迎春道:“花还未赏,先倒作诗?”宝钗道:“不过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见了才作。古人的诗赋也不过都是寄兴寓情;要等见了作,如今也没这些诗了!

”

迎春道:“这么着,我就限韵了。”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来,随手一揭,却是一首七言律。递与众人看了,都该作七言律。迎春掩了诗,又向一个小丫头道:“你随口说一个字来。”那丫头正倚门站着,便说了个‘门’字,迎春笑道:“就是‘门’字韵,‘十三元’了。起头一个韵定要‘门’字。”说着又要了韵牌匣子过来,抽出‘十三元’一屉,又命那丫头随手拿四块。

那丫头拿了‘盆’‘魂’‘痕’‘昏’四块来。宝玉道:“这‘盆’‘门’两个字不大好作呢!”侍书一样预备下四分纸笔,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来。独黛玉或抚弄梧桐,或看秋色,或和丫鬟们嘲笑。迎春又命丫鬟点了一支梦甜香。原来这香只有三寸来长,有灯草粗细,以其易烬,故以此为限;如香烬未成,便要受罚。

探春便先有了,自己提笔写出,又改抹了一回,递与迎春。因问宝钗道:“蘅芜君,你可有了?”宝钗道:“有却有了,只是不好。”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因向黛玉说道:“你听他们都有了。”黛玉道:“你别管我。”宝玉又见宝钗已誊写出来,因说道:“了不得了!香只剩了一寸了!我才有了四句。”又向黛玉道:“香快完了,只管蹲在那潮地下做什么?

”黛玉也不理。宝玉道:“我可顾不得你了,管它好歹,写出来罢。”说着,走到案前写了。李纨道:“我们要看诗了。若看完了还不交卷,是必罚的。”宝玉道:“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你的评阅优劣,我们是都服的。”众人点头。

于是先看探春的稿上写道:

咏白海棠﹝限门:盆魂痕昏﹞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消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莫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大家看了,称赏一回,又看宝钗的道: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李纨道:“到底是蘅芜君!”说着,又看宝玉的道:

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大家看了,宝玉说探春的好。李纨终要推宝钗:“这首诗有身份。”因又催黛玉。黛玉道:“你们都有了?”说着,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李纨等看他写的道:

半卷湘帘半掩门,辗冰为土玉为盆。

看了这两句,宝玉先喝起彩来,说:“从何处想来!”又看下面道: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众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说:“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又看下面道: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众人看了,都道:“这首为上。”李纨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芜。”探春道:“这评的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李纨道:“怡红公子是压尾,你服不服?”宝玉道:“我的那首原不好,这评的最公。”又笑道:“只是蘅潇二首还要斟酌。”李纨道:“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宝玉听说,只得罢了。

李纨道:“从此后,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这两日开社,出题限韵,都要依我。这其间你们有高兴的,只管另择日子补开,哪怕一个月每天都开社,我也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两日,是必往我那里去。”宝玉道:“到底要起个社名才是。”探春道:“俗了又不好,忒新了刁钻古怪也不好,可巧才是海棠诗开端,就叫个‘海棠社’罢。虽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碍了。

”说毕,大家又商议了一回,略用些酒果,方各自散去。也有回家的,也有往贾母、王夫人处去的。

且说袭人因见宝玉看了字帖儿,便慌忙同翠墨去了,也不知何事。后来又见后门上婆子送了两盆白海棠花来,袭人问:“是哪里来的?”婆子们便将前番缘故说了。袭人听说,便命他们摆好,让他在下房坐了,自己走到屋里,称了六钱银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钱走来,都递给那两个婆子,道:“这银子赏那抬花的小子们。这钱你们打酒喝罢。”那婆子们站起来,眉开眼笑,千恩万谢的不肯受,见袭人执意不收,方领了。

袭人又道:“后门上外头可有该班的小子们?”婆子们忙应道:“天天有四个,原预备里头差使的。姑娘们有什么差使?我们吩咐去。”袭人笑道:“我有什么差使!今日宝二爷要打发人到小侯爷家给史大姑娘送东西去,可巧你们来了,顺便出去叫后门上的小子们雇辆车来,回来你就往这里拿钱,不用叫他们往前头混碰去。”婆子答应着去了。

袭人回至房中,拿碟子盛东西与湘云送去,却见格子上碟子槽儿空着,因回头见晴雯、秋纹、麝月都在一处做针黹,袭人问道:“那个缠线白玛瑙碟子哪里去了?”众人见问,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来。半日,晴雯笑道:“给三姑娘送荔枝去了,还没送来呢。”袭人道:“家常送东西的家伙多着呢,巴巴的拿这个去。”晴雯道:“我也这么说,但只那碟子配上鲜荔枝才好看。

我送去,三姑娘见了,也说好看,叫连碟子放着,就没带来。你再瞧那格子上尽上头的一对联珠瓶还没收来呢!”秋纹笑道:“提起这瓶来,我又想起笑话儿来了。我们宝二爷说声孝心一动,也孝敬到十二分:那日因见园里桂花开了,折了两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来,说:‘这是自己园里才开的新鲜花儿,不敢自己先玩。’巴巴儿的把那对瓶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了,叫个人拿着,亲身送一瓶进老太太,又进一瓶与太太。

谁知他孝心一动,连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见了,喜的无可不可,见人就说:‘到底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枝花儿也想的到。别人还只抱怨我疼他!’你们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和我说话,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那日竟叫人拿了几百钱给我,说我:‘可怜见儿的,生的单薄。’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气。几百钱小事,难得这个脸儿。

及至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当日年轻的颜色衣裳,不知要给哪一个,一见了,连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儿。又有二奶奶在旁边凑趣儿,夸宝二爷又是怎样孝顺,又是怎么知好歹,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当着众人,太太脸上又增了光,堵了众人的嘴。太太越发喜欢了,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像这个彩头。

”

晴雯笑道:“呸!好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秋纹道:“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气!”秋纹忙问道:“给这屋里谁的?

我因为前日病了几天,家去了,不知是给谁来。好姐姐,你告诉我知道。”晴雯道:“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这会子退还太太去不成?”秋纹笑道:“胡说!我白听了喜欢喜欢,哪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管别的事。”众人听了都笑道:“骂的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袭人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空儿就拿我取笑打牙儿,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

”秋纹笑道:“原来是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赔个不是罢。”袭人笑道:“少轻狂罢!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正经。”麝月道:“那瓶也该得空儿收来了。老太太屋里还罢了,太太屋里人多手杂的,别人还可以,那个主儿的一伙子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又该使黑心弄坏了才罢。太太又不大管这些,不如早收来是正经。”晴雯听说,便放下针线,道:“这是等我取去。

”秋纹道:“还是我取去罢,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道:“我偏取一遭儿!是巧宗儿,你们都得了,难道不许我得一遭儿吗?”麝月笑道:“统共秋丫头得了一遭儿衣裳,那里今日又巧,你也遇见找衣裳不成?”晴雯冷笑道:“虽然碰不见衣裳,或者太太看我勤谨,也把太太的公费里,一个月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说着,又笑道:“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

”说着往外跑了。秋纹也同他出来,自去探春那里取了碟子来。

袭人打点齐备东西,叫过本处一个宋老妈妈来,向他说道:“你先好生梳洗了,换了出门的衣裳来,回来打发你给史大姑娘送东西去。”那宋妈妈道:“姑娘只管交给我,有话说与我,收拾了,就好一顺去。”袭人听说,便端过两个小掐丝盒子来,先揭开一个,里面装的是红菱、鸡豆两样鲜果;又揭开那个,是一碟子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又说道:“这都是今年咱们这里园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叫送来给姑娘尝尝。

再前日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姑娘留下玩罢。这绢包儿里头是姑娘前日叫我做的活计,姑娘别嫌粗糙,将就著用罢。替二爷问好,替我们请安,就是了。”宋妈妈道:“宝二爷不知还有什么说的没有?姑娘再问问去,回来别又说忘了。”袭人因问秋纹:“方才可是在三姑娘那里么?”秋纹道:“他们都在商议起什么诗社呢,又都作诗;想来没话,你只管去罢。

”宋妈妈听了,便拿了东西出去,穿戴了,袭人又嘱咐他:“你打后门去,有小子和车等着呢。”宋妈妈去了,不在话下。

一时宝玉回来,先忙着看了一回海棠,至屋里告诉袭人起诗社的事,袭人也把打发宋妈妈给史湘云送东西的话告诉了宝玉,宝玉听了,拍手道:“偏忘了他!我只觉心里有件事,只是想不起来,亏你提起来,正要请他去。这诗社里要少了他,还有个什么意思!”袭人劝道:“什么要紧!不过玩意儿。他比不得你们自在,家里又做不得主。告诉他,他要来,又由不得他;不来,他又牵肠挂肚的,没的叫他不受用。

”宝玉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发人接他去。”正说着,宋妈妈已经回来道生受,给袭人道乏,又说:“问二爷做什么呢,我说和姑娘们起什么诗社作诗呢。史姑娘道他们作诗,也不告诉他去。急的了不得!”宝玉听了,转身便往贾母处来,立逼着叫人接去。贾母因说:“今儿天晚了,明日一早去。”宝玉只得罢了。回来闷闷的,次日一早,便又往贾母处来催逼人接去。

直到午后,湘云才来了,宝玉方放了心。见面时,就把始终原由告诉他,又要与他诗看。李纨等因说道:“且别给他看,先说给他韵脚。他后来的,先罚他和了诗,要好,就请入社;要不好,还要罚他一个东道再说。”湘云笑道:“你们忘了请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就拿韵来,我虽不能,只得勉强出丑。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众人见他这般有趣,越发喜欢,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他呢!

”遂忙告诉他诗韵。湘云一心兴头,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只管和人说着话,心内早已和成,即用随便的纸笔录出,先笑说道:“我却依韵和了两首,好歹我却不知,不过应命而已。”说着,递与众人。众人道:“我们四首也算想绝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两首!哪里有许多话说?必要重了我们的。”说着看时,只见那两首诗写道:

白海棠和韵

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欲离魂。

秋阴捧出何方雪?两渍添来隔宿痕。却喜诗人吟不倦,肯令寂寞度朝昏?

其二

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月色昏!

众人看一句,惊讶一句,看到了,赞到了,都说:“这个不枉作了海棠诗!真该起这‘海棠社’了。”湘云道:“明日先罚我个东道儿,就让我先邀一社,可使得?”众人道:“这更妙了。”因又将昨日的诗与他评论了一回。

至晚,宝钗将湘云邀往蘅芜院去安歇。湘云灯下计议如何设东拟题,宝钗听他说了半日,皆不妥当,因向他说道:“既开社,就要作东。虽然是个玩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做不得主,一个月统共那几吊钱,你还不够使。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娘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作这个东也不够。

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和这里要呢?”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倒踌蹰起来。宝钗道:“这个我已经有个主意了。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们地里出的好肥螃蟹,前日送了几个来。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起,连上屋里的人,有多一半都是爱吃螃蟹,前日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吃螃蟹。’因为有事,还没有请。你如今且把诗社别提起,只普同一请,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作不得呢?

我和我哥哥说,要他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铺子里取上几坛好酒来,再备四五桌果碟子,岂不又省事,又大家热闹呢?”湘云听了,心中自是感服,极赞:“想的周到!”宝钗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的话,你千万别多心,想着我小看了你,咱们两个就白好了。你要不多心,我就好叫他们办去。”湘云忙笑道:“好姐姐!你这么说,倒不是真心待我了,我凭怎么糊涂,连个好歹也不知,还是个人嘛!

我要不把姐姐当亲姐姐待,上回那些家常烦难事,我也不肯尽情告诉你了。”宝钗听说,便唤一个婆子来:“出去和大爷说,照前日的大螃蟹要几篓来,明日饭后请老太太、姨娘赏桂花。你说:大爷好歹别忘了,我今日已经请下人了。”那婆子出去说明,回来无话。

这里宝钗又向湘云道:“诗题也别过于新巧了。你看古人诗中,哪里有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和那极险的韵呢?若题目过于新巧,韵过于险,再不得有好诗,倒小家子气。诗固然怕说熟话,然也不可过于求生。头一件,只要主意清新,自然措词就不俗了。究竟这也算不得什么,还是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等。一时闲了,倒是把那与身心有益的书看几章,却还是正经。

”湘云只答应着,因笑道:“我心里想着,昨日作了海棠诗,我如今要作个菊花诗如何?”宝钗道:“菊花倒也合景,只是前人太多了。”湘云道:“我也是这么想,恐怕落套。”宝钗想了一想,说道:“有了,如今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竟拟出几个题目来,都要两个字: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就用‘菊’,虚字便用通用门的。如此,又是咏菊,又是赋事,前人虽有这么作的,还不很落套。

赋景咏物两关着,也倒新鲜大方。”湘云笑道:“很好,只是不知用什么虚字才好?你先想一个我听听。”宝钗想了一想,笑道:“‘菊梦’就好。”湘云道:“果然好。我也有一个:‘菊影’可使得?”宝钗道:“也罢了,只是也有人作过。若题目多,这个也搭得上。我又有了一个。”湘云道:“快说出来。”宝钗道:“‘问菊’何如?”湘云拍案叫:“妙!

”因接说道:“我也有了‘访菊’好不好?”宝钗也赞:“有趣。”因说道:“索性拟出十来个来,写上再定。”说着,二人研墨蘸笔,湘云便写,宝钗便念,一时凑了十个。湘云看了一遍,又笑道:“十个还不成幅,索性编成十二个,就全了,也和人家的字画册页一样。”宝钗听说,又想了两个,一共凑成十二个,说道:“既这么着,一发编出个次序来。

”湘云道:“更妙,竟弄成个‘菊谱’了。”

宝钗道:“起首是‘忆菊’:忆之不得,故访。第二是‘访菊’:访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既种盛开,故相对而赏。第四是‘对菊’:相对而兴有余,故折来供瓶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也觉菊无彩色。第六便是‘咏菊’:既入词章,不可以不供笔墨。第七便是‘画菊’:既为菊,如是碌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处,不禁有所问。第八便是‘问菊’:菊如解语,使人狂喜不禁便越要亲近它。第九便是‘簪菊’:如此人事虽尽,犹有菊之可咏者,‘菊影’‘菊梦’二首,续在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残菊’总收前题之感,这便是三秋的好景妙事都有了。”

湘云依言将题目录出,又看了一回,又问:“该限何韵?”宝钗道:“我平生最不喜限韵,分明有好诗,何苦为韵所缚,咱们别学那小家派。只出题,不拘韵,原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乐,并不为以此难人。”湘云道:“这话很是。既这样,自然大家的诗还进一层。但只是咱们五个人,这十二个题目,难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宝钗道:“那也太难人了。

将这题目录出,都要七言律诗,明日贴在墙上,他们看了,谁能哪一个,就作哪一个。有力量者十二首都作也可;不能的作一首也可。高才捷足者为尊。若十二首已全,便不许他赶着又作,罚他就完了。”湘云道:“这也罢了。”二人商议妥贴,方才息灯安寝。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