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二)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话说凤姐儿正抚恤平儿,忽见众姐妹进来,忙让坐了,平儿斟上茶来。凤姐笑道:“今儿来的这些人,倒像下帖子请了来的。”探春先笑道:“我们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还夹着老太太的话。”凤姐笑道:“有什么事,这么要紧?”探春笑道:“我们起了个诗社,头一社就不齐全,众人脸软,所以就乱了例了。我想必得你去做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好。
再四妹妹为画园子,用的东西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只怕后头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来;若没有,叫人买去。’”凤姐笑道:“我又不会做什么湿的干的,要我吃东西去不成。”探春道:“你虽不会做,也不要你做;你只监察着我们里头有偷安怠惰的,该怎么样罚他就是了。”凤姐笑道:“你们别哄我,我猜着了:哪里是请我做监察御史?
分明是叫我做个进钱的铜商。你们弄什么社,必是要轮流做东道的。你们的钱不够花,想出这个法子来勾了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说得众人都笑道:“你却猜着了!”李纨笑道:“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凤姐笑道:“亏你是个大嫂子呢!姑娘们原叫你带着念书,学规矩,针线俱要教导他们的。这会子起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
老太太、太太罢了,原是老封君,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足的又添了十两银子,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里的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摠没有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大官中的。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这会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来陪他们玩玩,能有几年呢?
他们明儿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不成?这会子你怕花钱,挑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去吃一个河涸海干,我还不知道呢!”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他就说了两车无赖的话!真真泥腿市俗,专会打算细算盘、分金掰两的。你这个东西,亏了还托生在诗书大官人家做小姐,又是这么出了嫁,还是这么着!若生在贫寒小门小户人家,做了小子丫头,还不知怎么下作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昨儿还打平儿,亏你伸得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得我只要替平儿打抱不平儿,忖夺了半日: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没来。究竟气还不平。你今儿倒招我来了,给平儿拾鞋还不要呢!你们两个,很该换一个过儿才是。”说的众人都笑了。
凤姐忙笑道:“哦!我知道了!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竟是为平儿报仇来了。我竟不知道平儿有你这一位仗腰子的人,可知就有鬼拉着我的手,我也不敢打他了。平姑娘,过来,我当着你大奶奶、姑娘们替你赔个不是,担待我酒后无德罢!”说着众人都笑了。李纨笑问平儿道:“如何?我说必要给你争争气才罢。”平儿笑道:“虽如此,奶奶们取笑,我可禁不起呢!
”李纨道:“什么禁得起禁不起!有我呢!快拿钥匙叫你主子开门找东西去罢。”凤姐笑道:“好嫂子!你且同他们回园子里去。才要把这米账合他们算一算,那边大太太又打发人来叫,又不知有什么话说,须得过去走一走。还有你们年下添补的衣服,打点给人做去罢。”李纨笑道:“这些事情我都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著去;省得这些姑娘小姐闹我。
”凤姐忙笑道:“好嫂子!赏我一点空儿,你是最疼我的,怎么今儿为平儿就不疼我了?往常你还劝我说:‘事情虽多,也该保全身子,检点着偷空儿歇歇。’你今儿倒反逼起我的命来了。况且误了别人年下的衣裳无碍,他姐儿们的若误了,却是你的责任。老太太岂不怪你不管闲事,连一句现成的话也不说;我宁可自己落不是,也不敢累你呀。”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说的好不好?把他会说话的!我且问你,这诗社倒底管不管?”凤姐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入社花几个钱,我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么?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明日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的做会社东道。过后几天,我又不作诗作文,只不过是个俗人罢了。监察也罢,不监察也罢,有了钱了,愁着你们还不撵出我来!
”说的众人又都笑起来。凤姐道:“过会子我开了楼房,凡有这些东西,叫人搬出来你们看,若使得,留着使,若少什么,照你们单子,我叫人替你们买去就是了。画绢我就裁出来。那图样没有在太太跟前,还在那边珍大爷那里。说给你们,省了太太那边碰钉子去。我去打发人取了来,一并叫人连绢交给相公们矾去。如何?”李纨点头笑道:“这难为你。
果然这样还罢了。既如此,咱们家去罢,等着他不送了去,再来闹他。”说着,便带了他姐妹们就走。凤姐儿道:“这些事再没别人,都是宝玉生出来的。”李纨听了,忙回身笑道:“正是为宝玉来,反忘了他,头一社是他误了。我们脸软,你说该怎么罚他?”凤姐想了一想,说道:“没有别的法子,只叫他把你们各人屋子里的地罚他扫一遍才好。”
众人都笑道:“这话不差。”说着,才要回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扶了赖嬷嬷进来。凤姐等忙站起来,笑道:“大娘坐下。”又都向他道喜。赖嬷嬷向炕沿上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这喜从何来?昨儿奶奶又打发彩哥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朝上磕了头了。”李纨笑道:“多早晚上任去?”赖嬷嬷叹道:“我哪里管他们?
由他们去罢!前儿在家里给我磕头,我没好话,我说哥儿,别说你是官了,横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上托著主子的洪福,下托着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写字,也是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你哪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只知道享福,也不知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个东西,从小儿三灾八难,花的银子照样打出你这个银人儿来了。
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了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如今乐了十年,不知怎么弄神弄鬼,求了主子,又选了出来。县官虽小,事情却大,为哪一州的官,就是哪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
李纨、凤姐儿都笑道:“你也多虑。我们看他也就好。先那几年,还进来了两次,这有好几年没来了,年下生日,只见他的名字就罢了。前儿给老太太、太太磕头来,在老太太那院里,见他又穿着新官的服色,倒发的威武了,比先时也胖了。他这一得了官,正该你乐呢,反倒愁起这些来。他不好,还有他的父母呢,你只受用你的就完了。闲时坐个轿子进来,和老太太斗斗牌,说说话儿,谁好意思的委屈了你。
家去一般也是楼房厦听,谁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的了。”平儿斟上茶来,赖嬷嬷忙站起来道:“姑娘不管,叫那孩子倒来罢了,又生受你。”说着,一面吃茶,一面又道:“奶奶不知道。这小孩子们,全要管的严,饶这么严,他们还偷空儿闹个乱子来,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说小孩子们淘气;不知道的,人家就说仗着财势欺人,连主子名声也不好。
恨的我没法儿,常把他老子叫来骂一顿,才好些。”因又指宝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不过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就护在里头;当日老爷小时,讨你爷爷打,谁没看见的!老爷小时何曾像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呢!还有那边大老爷,虽然淘气,也没像你这扎窝子的样儿,也是天天打。还有东府里你珍大哥哥的爷爷,那才是火上添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
如今我眼里看着,耳朵里听着,那珍大爷管儿子,倒也像当日老祖宗的规矩;只是著三不着两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这些兄弟侄儿怎么怨得不怕他?你心里明白,喜欢我说;不明白,嘴里不好意思,心里不知怎么骂我呢!”
说着,只见赖大家的来了,接着周瑞家的、张材家的都进来回事情。凤姐笑道:“媳妇来接婆婆来了。”赖大家的笑道:“不是接他老人家来的,倒是打听打听奶奶姑娘们赏脸不赏脸?”赖嬷嬷听了,笑道:“可是我糊涂了。正经说的话俱不说,且说陈谷子、烂芝麻的。因为我们小子选了出来,众亲友要给他贺喜,少不得家里摆个酒。我想摆一日酒,请这个不成,那个也不是;又想了一想,托主子的洪福,想不到的这么荣耀光彩,就倾了家,我也愿意的。
因此吩咐了他老子连摆三日酒:头一日在我们破花园子里摆几席酒,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们、奶奶、姑娘们去散一日闷;外头大厅上一台戏,几席酒,请老爷们、爷们,增增光;第二日再请亲友;第三日再把我们两府里的伴儿请一请:热闹三天,也是托著主子的洪福一场,光辉光辉。”李纨、凤姐都笑道:“多早晚的日子?我们必去;只怕老太太高兴要去,也定不得。
”赖大家的忙道:“择的日子是十四,只看我们奶奶的老脸罢了。”凤姐笑道:“别人我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说下,我可没有贺礼,也不知道放赏的,吃了一走,可别笑话。”
赖大家的笑道:“奶奶说哪里话?奶奶一喜欢,要赏我们三二万银子,就有了。”赖嬷嬷笑道:“我才去请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去,可算我这脸还好。”说毕叮咛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见周瑞家的,便想起一事来,因说道:“可是还有一句话问奶奶:这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不是,撵了他不用?”凤姐听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诉你媳妇儿呢。事情多,也忘了。
赖嫂子回去说给你老头子,两府里不许收留他儿子,叫他各人去罢。”赖大家的只得答应着。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赖嬷嬷忙道:“什么事?说给我评评。”凤姐道:“前儿我的生日,里头还没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边送了礼来,他不在外头张罗,倒坐着骂人;礼也不送进来。两个女人进来了,他才带领小幺儿们往里抬。小幺儿们倒好好的,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馒头。
人去了,我打发彩明去说他,他倒骂了彩明一顿。这样无法无天的忘八羔子,还不撵了做什么!”
赖嬷嬷道:“我当什么事情,原来为这个。奶奶听我说:他有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就是了;撵了出去,断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咱家的家生子儿,他现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撵了他,太太脸上不好看。依我说:奶奶教导他几板子,以戒下次,仍旧留着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凤姐听了,便向赖大家的说道:“既这样,明儿叫了他来,打他四十棍,以后不许他吃酒。”赖大家的答应了。周瑞家的才磕头起来;又要与赖嬷嬷磕头,赖大家的拉着方罢。然后他三人去了。李纨等也就回园中来。
至晚,果然凤姐命人找了许多旧收的画具出来,送至园中。宝钗等选了一回,各色东西可用的只有一半。将那一半开了单,与凤姐儿去照样置买,不得细说。
一日,外面矾了绢,起了稿子进来,宝玉每日在惜春那边帮忙,探春、李纨、迎春、宝钗等也都往那里来闲坐,一则观画,二则便于会面。宝钗因见天气凉爽,夜复渐长,遂至母亲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来。日间至贾母处王夫人处两次省候,不免又承色陪坐;闲时园中姐妹处也要不时闲话一回,故日间不大得闲,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
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旧疾。今秋又遇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未免过劳了神,近日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所以总不出门,只在自己房中将养。有时闷了,又盼个姐妹来说些闲话排遣,及至宝钗等来望候他,说不得三五句话,又厌烦了。众人都体谅他病中,且素日形体娇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礼数疏忽,也都不责他。
这日,宝钗来望他,因说起这病症来,宝钗道:“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手的人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每年间闹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么,也不是个长法儿。”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的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时候我是怎么个形景儿,就可知了。”宝钗点头道:“可正是这话。
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黛玉叹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求的。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说话之间,已咳嗽了两三次。宝钗道:“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养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
每日早起,拿上等的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吊子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有心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时候,又无姐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怪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
比如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不是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你方才叫我吃燕窝粥的话,虽然燕窝易得,但只我因身子不好了,每年犯了这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说,那些底下老婆丫头们,未免嫌我太多事了。
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姐姐两个,他们尚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呢;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
宝钗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亲戚的情分,自住在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木,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宝钗笑道:“将来不过多费得一付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那里。
”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把心里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宝钗笑道:“虽是取笑,却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我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做司马牛之叹?
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燕窝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黛玉忙笑道:“东西是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宝钗道:“这有什么放在嘴里的!只愁我在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这会子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宝钗答应着便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意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黑,兼著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知宝钗不能来,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黛玉不觉心有所感,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曰“秋窗风雨夕”。词曰: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哪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续;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挑泪烛。
泪烛摇摇𦶟短檠,牵愁照眼动离情;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纱窗湿。
吟罢搁笔,方欲安寝,丫鬟报说:“宝二爷来了。”一语未尽,只见宝玉头上戴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黛玉不觉笑道:“哪里来的这么个渔翁?”宝玉忙问:“今儿好些?吃药没有?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著灯儿,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著瞧了一瞧,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黛玉看他脱了蓑衣,里面只穿半旧红绫短袄,系着绿汗巾子,膝上露出绿䌷撒花裤子,底下是描金满绣的绵纱袜子,靸著蝴蝶落花鞋。
黛玉问道:“上头怕雨,底下这鞋袜子是不怕雨的?也倒干净。”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有一双棠木屐,才穿了来,脱在廊檐下了。”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轻巧,因说道:“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像那刺猬似的。”宝玉道:“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闲常下雨时,在家里也是这样。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
别的都罢了,惟有这斗笠有趣:上头这顶儿是活的,冬天下雪,戴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拿下顶子来,只剩了这个圈子;下雪时,男女都带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黛玉笑道:“我不要它!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儿了。”及说了出来,方想起来这话忒与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了,后悔不迭,羞的脸飞红,伏在桌上,嗽个不住。
宝玉却不留心,因见案上有诗,遂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不觉叫好。黛玉听了,忙起来夺在手内,灯上烧了。宝玉笑道:“我已记熟了。”黛玉道:“我要歇了,你请去罢,明日再来。”宝玉听了,回手向怀内掏出一个核桃大的金表来,瞧了一瞧,那针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间,忙又揣了,说道:“原该歇了,又搅得你劳了半日神。”说着,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进来,问道:“你想什么吃?
你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着了,明日一早告诉你。你听,雨越下紧了,快去罢。可有人跟没有?”两个婆子答应:“有,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黛玉道:“这个天点灯笼?”宝玉道:“不相干,是羊角的,不怕雨。”黛玉听了,回手向书架上把个玻璃绣球灯拿了下来,命点一支小蜡来,递与宝玉,道:“这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
”宝玉道:“我也有这么一个,怕他们失脚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没点来。”黛玉道:“跌了灯值钱呢,还是跌了人值钱?你又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命他们前头点着;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着的,这个岂不好?明儿再送来。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么忽然又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宝玉听了,随过来接了。前头两个婆子打着伞,拿着羊角灯,后头还有两个小丫鬟打着伞。
宝玉便将这个灯递与一个小丫头捧著,宝玉扶着他的肩,一迳去了。
就有蘅芜苑一个婆子,也打着伞,提着灯,送了一大包燕窝来,还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说:“这比买的强。我们姑娘说:‘姑娘先吃,完了再送来。’”黛玉回说:“费心。”命他:“外头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还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了。”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儿了;横竖每夜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也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又解了闷。
今儿又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儿了。”黛玉听了,笑道:“难为你。误了你的发财,冒雨送来。”命人:“给他几百钱,打些酒呢,避避雨气。”那婆子笑道:“又破费姑娘赏酒吃!”说着,磕了一个头,外面接了钱,打伞去了。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又羡他有母有兄;一回又想宝玉素昔和睦,终有嫌疑;又听见窗外竹梢蕉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方渐渐的睡熟了。暂且无话。
要知端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话说黛玉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去,暂且无话。
如今且说凤姐儿因见邢夫人叫他,不知何事,忙另穿戴了一番,坐车过来。邢夫人将房内人遣出,悄向凤姐儿道:“叫你来不为别的,有一件为难的事,老爷托我,我不得主意,先和你商议:老爷因看上了老太太屋里的鸳鸯,要他在房里,叫我和老太太讨去。我想这倒是平常有的事,就是怕老太太不给。你可有法子办这件事么?”凤姐听了,忙道:“依我说,竟别碰这个钉子去。
老太太离了鸳鸯,饭也吃不下去的,哪里就舍得了?况且平日说起闲话来,老太太常说老爷:‘如今上了年纪,做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耽误了人家,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做,成日和小老婆喝酒。’太太听听,很喜欢咱们老爷么?这会子回避,还恐回避不及,反倒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了?太太别恼,我是不敢去的。
明放着不中用,而且反招出没意思来。老爷如今上了年纪,行事不免有点儿背晦,太太劝止才是。比不得年轻,做这些事无碍。如今兄弟、侄儿、儿子、孙子一大群,还这么闹起来,怎么见人呢?”邢夫人冷笑道:“大家子三房四妾也多,偏咱们就使不得?我劝了也未必依。就是老太太心爱的丫头,这么须子苍白了又做了官的一个大儿子,要了做房里人,也未必好驳回的。
我叫了你来,不过商议商议,你先派上了一篇不是。也有叫你去的理?自然是我说去,你倒说我不劝,你还是不知道那性子的,劝不成,先和我恼了。”
凤姐知道邢夫人禀性愚弱,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家下一应大小事务,俱出贾赦摆布,凡出入银钱事,一经他手,便克扣异常,以贾赦浪费为名,‘须得我就中俭省,方可偿补。’儿女奴仆,一人不靠,一言不听的。如今又听邢夫人如此的话,便知他又弄左性,劝了不中用。连忙陪笑说道:“太太这话说的极是。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么轻重?
想来父母面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那么大的一个活宝贝,不给老爷给谁?背地里的话,哪里信得?我竟是个呆子!拿着二爷说起,或有日得了不是,老爷、太太恨的那样,恨不得立刻拿来一下子打死;及至见了面,也罢了,依旧拿着老爷、太太心爱的东西赏他。如今老太太待老爷,自然也是那样了。依我说,老太太今儿喜欢,要讨,今儿就讨去。我先过去哄著老太太,等太太过去了,我搭讪著走开,把屋里的人我也带开,太太好和老太太说,给了更好,不给也没妨碍,众人也不得知道。
”邢夫人见他这般说,便又喜欢起来,又告诉他道:“谁的主意先不和老太太说。老太太说不给,这事便死了。我心里想着先悄悄的和鸳鸯说。他虽害臊,我细细的告诉了他,他自然不言语,就妥了,那时再和老太太说。老太太虽不依,拦不住他愿意。常言人去不中留,自然这就妥了。”凤姐笑道:“倒底是太太有智谋,这是千妥万妥。别说是鸳鸯,凭他是谁,哪一个不想巴高望上、不想出头的?
放着半个主子不做,倒愿意做丫头,将来配个小子,就完了呢!”邢夫人笑道:“正是这个话了。别说鸳鸯,就是那些执事的大丫头,谁不愿意这样呢?你先过去,别露一点风声,我吃了晚饭就过来。”
凤姐暗想:“鸳鸯素昔是个极有心胸识见的丫头,虽如此说,保不得他愿意不愿意。我先过去了,太太后过去,若他依了,便没得话说;倘或不依,太太是多疑的人,只怕疑我走了风声,使他拿腔作势的。那时太太又应了我的话,羞恼变成怒,拿我出起气来,倒没意思。不如同著一齐过去了,他依也罢,不依也罢,就疑不到我身上了。”想毕,因笑道:“才我临来,舅母那边送了两笼子鹌鹑,我吩咐他们炸了,原要赶太太晚饭上送过来的。
我才进大门时,见小子们抬车,说:‘太太的车拔了缝,拿去收拾去了’。不如这会子坐了我的车,一齐过去倒好。”邢夫人听了,便命人来换衣服。凤姐忙着伏侍了一回,娘儿两个坐车过来。
凤姐又说道:“太太过老太太那里去,我若跟了去,老太太若问起我过来做什么的,倒不好;不如太太先去,我脱了衣裳再来。”邢夫人听了有理,便自往贾母处来和贾母说了一回闲话,便出来,假托往王夫人房里去,从后房门出去,打鸳鸯的卧房门前过,只见鸳鸯正坐在那里做针线,见了邢夫人,站起来。邢夫人笑道:“做什么呢?我看看你扎的花儿越发好了。”一面说,一面便进来接他手内的针线,看了一看,只管赞好。放下针线,又浑身打量。只见他穿着半新的藕色绫袄,青缎掏牙背心,下面水绿裙子;蜂腰削背,鸭蛋脸,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
鸳鸯见这般看他,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心里便觉诧异,因笑问道:“太太,这会子不早不晚的过来做什么?”邢夫人使个眼色儿,跟的人退出。邢夫人便坐下,拉着鸳鸯的手,笑道:“我特来给你道喜来的。”鸳鸯听了,心中已猜着三分,不觉红了脸,低了头,不发一言。听邢夫人道:“你知道,老爷跟前竟没有个可靠的人,心里再要买一个,又怕那些牙子家出来的,不干不净;也不知道毛病儿,买了来家三日两日,又弄鬼掉猴的。
因满府里要挑一个家生儿女,又没个好的:不是模样儿不好,就是性子不好;有了这个好处,没了那个好处。因此常冷眼选了半年,这些女孩子里头,就只你是个尖儿:模样儿,行事做人,温柔可靠,一概是齐全的。意思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去,收在屋里。你不比外头新买新讨的,你这一进去了,就开了脸,就封做作姨娘,又体面,又尊贵。你又是个要强的人,俗语说的,‘金子还是金子换的’,谁知竟被老爷看中了!
你如今这一来,可遂了素日心高志大的愿了;又堵一堵这些嫌你的人的嘴。跟了我回老太太去!”说着,拉了他的手就要走。
鸳鸯红了脸,夺手不行。邢夫人知他害臊,便又说道:“这有什么臊处?你又不用说话,只跟着我就是了。”鸳鸯只低头不动身。邢夫人见他这般,便又说道:“难道你还不愿意不成?若果真不愿意,可真是个傻丫头了。放着主子奶奶不做,倒愿意做丫头!三年两年,不过配上个小子,还是奴才。你跟我们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老爷待你们又好。
过一年半载,生个一男半女,你就和我并肩了。家里的人,你要使唤谁,谁还不动?现成主子不做去,错过了机会,后悔就迟了。”鸳鸯只管低头,仍是不语。邢夫人又道:“你这么个爽快人,怎么又这样积稔起来?有什么不称心之处,只管说与我;我保管你遂心如意就是了。”鸳鸯仍不语。邢夫人笑道:“想必你有老子娘,你自己不肯说话,怕臊,你等他们问你呢?
这也是理。让我问他们去;叫他们来问你,有话只管告诉他们。”说毕,便往凤姐房中来。
凤姐早换了衣服,因房内无人,便将此话告诉了平儿。平儿也摇头笑道:“据我看来,未必妥当。平常我们背着人说起话来,听他的主意,未必是肯的。也只说着看罢了。”凤姐道:“太太必来这屋里商议;依了还可,若是不依,白讨个没趣儿,当着你们,岂不脸上不好看。你说给他们炸些鹌鹑,再有什么配几样,预备吃饭。你且别处逛逛去,估量著走了,你再来。”平儿听说,照样传与婆子们,便逍遥自在的园子里来。
这里鸳鸯见邢夫人去了,必到凤姐房中商议去了,必定有人来问他的,不如躲了,因找了琥珀,道:“老太太要问我,只说我病了,没吃早饭,往园子里逛逛就来。”琥珀答应了。鸳鸯也往园子里来各处游玩。不想正遇见平儿。平儿见无人,便笑道:“新姨娘来了!”鸳鸯听了便红了脸,说道:“怪道,你们串通一气来算计我!等着我和你主子闹去就是了!
”平儿见鸳鸯满脸恼意,自悔失言,便拉到枫树底下,坐在一块石上,把方才凤姐过去回来所有的形景言词,始末原由,告诉于他。鸳鸯红了脸,向平儿冷笑道:“只是咱们好:比如袭人、琥珀、素云、紫鹃、彩霞、玉钏、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缕,死了的可人和金钏,去了的茜云,连上你我,这十来个人,从小儿什么话儿不说,什么事儿不做?
这如今因都大了,各自干各自的去了,然我心里仍是照旧,有话有事,并不瞒你们。这话我先放在你心里,且别和二奶奶说: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做大老婆,我也不能去!”
平儿方欲说话,只听山石背后哈哈的笑道:“好个没脸的丫头,亏你不怕牙碜!”二人听了不觉吃了一惊,忙起身向山后找寻,不是别个,却是袭人,笑着走了出来。问:“什么事情?告诉我。”说着,三人坐在石上。平儿又把方才的话说与袭人,袭人听了,说道:“这话,论理不该我们说:这个大老爷,真真太好色了!略平头整脸的,他就不能放手了。
”平儿道:“你既不愿意,我教你个法儿。”鸳鸯道:“什么法儿?”平儿笑道:“你只和老太太说,就说已经给了琏二爷了,大老爷就不好要了。”鸳鸯啐道:“什么东西!你还说呢!前儿你主子不是这么混说?谁知应到今儿了。”袭人笑道:“他两个都不愿意,依我说,就和老太太说,叫老太太就说把你已经许了宝二爷了;大老爷也就死了心了。”鸳鸯又是气,又是臊,又是急,骂道:“两个坏蹄子,再不得好死的!
人家有为难的事,拿着你们当做正经人,告诉你们,与我排解排解,饶不管,你们倒替换著取笑儿,你们自以为都有结果了,将来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来,天底下的事,未必都那么遂心如意的。你们且收著些儿罢,别忒乐过了头儿!”
二人见他急了,忙陪笑道:“好姐姐,别多心。咱们从小儿都是亲姐妹一般,不过无人处偶然取个笑儿。你的主意告诉我们知道,也好放心。”鸳鸯道:“什么主意!我只不去就完了。”平儿摇头道:“你不去,未必得干休。大老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虽然你是老太太房里的人,此刻不敢把你怎么样,难道你跟老太太一辈子不成?也要出去的。那时落了他的手,倒不好了。
”鸳鸯冷笑道:“老太太在一日,我一日不离这里;若是老太太归西去了,他横竖还有三年的孝呢,没个娘才死了,他先弄小老婆的。等过了三年,知道又是怎么个光景儿呢?那时再说。总到了至急为难,我了剪头发做姑子去;不然,还有一死。一辈子不嫁男人,又怎么样?乐得干净呢!”
平儿、袭人笑道:“真个这蹄子没了脸,越发信口儿都说出来了!”鸳鸯道:“事到如此,臊一回子怎么样?你们不信,慢慢的看着就是了!太太才说,找我老子娘去。我看他南京找去!”平儿道:“你的父母都在南京看房子,没上来,终久也寻着的。现在还有你哥哥嫂子在这里。可惜你是这里的家生女儿,不如我们两个只单在这里。”鸳鸯道:“家生女儿怎么样?牛不喝水强按头?我不愿意,难道杀我的老子娘不成!”
正说着,只见他嫂子从那边走来。袭人道:“他们当时找不着你的爹娘,一定和你嫂子说了。”鸳鸯道:“这个娼妇,专管是个六国贩骆驼的,听了这话,他有个不奉承去的!”说话之间,已来到跟前。他嫂子笑道:“那里没有找到?姑娘跑了这里来。你跟了我来,我和你说话。”平儿、袭人都忙让坐。他嫂子只说:“姑娘们请坐,找我们姑娘说句话。
”袭人、平儿都装不知道,笑说:“什么?这么忙?我们这里猜谜儿呢,等猜了这个再去。”鸳鸯道:“什么话?你说罢。”他嫂子笑道:“你跟我来,到那里告诉你,横竖有好话儿。”鸳鸯道:“可是太太和你说的那话?”他嫂子笑道:“姑娘既知道,还奈何我!快来!我细细的告诉你,可是天大的喜事。”
鸳鸯听说,立起身来,照他嫂子脸上下死劲啐了一口,指著骂道:“你快夹着你那口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什么好话?又是什么喜事?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的女儿做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就封了自己是舅爷;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忘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去!
”一面骂,一面哭。平儿、袭人拦著劝他。他嫂子脸上下不来,因说道:“愿意不愿意,你也好说,不犯著拉三扯四的。俗语说的好:‘当着矮人,别说矮话。’姑娘骂我,我不敢还言;这二位姑娘并没惹着你,小老婆长,小老婆短,大家脸上怎么过得去?”袭人、平儿忙道:“你倒别说这话,他也并不是说我们,你倒别拉三扯四的。你听见哪位太太、太爷们封了我们做小老婆?
况且我们两个也没有爹、娘、哥哥、兄弟在这门子里仗着我们横行霸道的。他骂的人自由他骂去,我们犯不着多心!”鸳鸯道:“他见我骂了他,他臊了,没的盖脸,又拿话调唆你们两个。幸亏你们两个明白,原是我急了,也没分别出来。他就挑出这个空儿来!”他嫂子自觉没趣,赌气去了。
鸳鸯气的还骂,平儿、袭人劝他一回,方罢了。平儿因问袭人道:“你在那里藏着做什么?我们竟没有看见你。”袭人道:“我因为往四姑娘房里看我们宝二爷去的,谁知迟了一步,说是家去了。我疑惑怎么没遇见呢?想要往林姑娘家找去,又遇见他的人,说也没去。我这里正疑惑是出园子去了,可巧你从那里来了。我一闪,你也没看见。后来他又来了,我从这树后头走到山子石后,我却见你两个说话来了,谁知你们四个眼睛没见我。”
一语未了,又听身后笑道:“四个眼睛没见你?你们六个眼睛还没见我呢!”三人吓了一跳,回身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宝玉。袭人先笑道:“叫我好找!你在哪里来着?”宝玉笑道:“我从四妹妹那里出来,迎头看见你走来了,我就知道是找我去的,我就藏了起来哄你。看你扬著头过去了,进了院子,又出来了,逢人就问我在那里,好笑。只等你到了跟前,吓你一跳的。
后来见你也藏藏躲躲,我就知道也是要哄人了。我探头往前看了一看,却是他两个,所以我就绕到你身后。你出去,我就躲在你躲的那里了。”平儿笑道:“咱们再往后找找去罢,只怕还找出两个人来,未可知。”宝玉道:“这个再没有了。”鸳鸯已知这话俱被宝玉听了,只伏在石头上装睡。宝玉推笑道:“这石头上冷,咱们回房里去睡,岂不好?”说着,拉起鸳鸯来。
又忙让平儿来家吃茶,和袭人都劝鸳鸯走,鸳鸯方立起身来。四人竟往怡红院来。宝玉因方才的话俱已听见,心中着实替鸳鸯不快,只默默的歪在床上,任他三人在外间说笑。
那边邢夫人因问凤姐儿鸳鸯的父亲,凤姐因说:“他爹的名字叫金彩,两口子都在南京看房子,不大上来。他哥哥文翔现在是老太太的买办,他嫂子也是老太太那边浆洗上的头儿。”邢夫人便命人叫了他嫂子金文翔媳妇来,细细说与他。金家媳妇自是喜欢,兴兴头头去找鸳鸯,指望一说必妥;不想被鸳鸯抢白了一顿,又被袭人、平儿说了几句,羞恼回来,便对邢夫人说:“不中用,他骂了我一场。
”因凤姐在旁,不敢提平儿,说:“袭人也帮着抢白我,说了我许多不知好歹的话,回不得主子的。太太和老爷商议再买罢。量那小蹄子也没有这么大福,我们也没有这大造化。”邢夫人听了,说道:“又与袭人什么相干?他们如何知道的?”又问:“还有谁在跟前?”金家的道:“还有平姑娘。”凤姐忙道:“你不该嘴巴子打他回来?我一出了门,他就逛去了;回家来,连一个影儿也摸不着他,他必定也帮说什么来?
”金家的道:“平姑娘没在跟前,远远的看着倒像是他,可也不真切。不过是我自忖度。”凤姐便命人去:“快找了他来,告诉我家来了,太太也在这里,叫他来帮个忙儿。”丰儿忙上来回道:“林姑娘打发了人下请字儿,请了三四次,他才去了;奶奶一进门,我就叫他去的。林姑娘说:‘告诉奶奶,我烦他有事呢。’”凤姐听了方罢,故意的还说:“天天烦他!
有什么事情?”
邢夫人无计,吃了饭回家,晚间告诉了贾赦。贾赦想了一想,即刻叫贾琏来,说:“南京的房子还有人看着,不止一家,即刻叫上金彩来。”贾琏回道:“上次南京信来,金彩已经得了痰迷心窍,那边连棺材银子都赏了,不知如今是死是活,即便活着,人事不知,叫来无用。他老婆子又是个聋子。”贾赦听了,喝了一声,又骂:“混账!没天理的囚攮!
偏你这么知道!还不离了我这里!”吓的贾琏退出。一时又叫传金文翔。贾琏在外书房伺候着,又不敢家去,又不敢见他父亲,只得听着。一时金文翔来了,小幺儿们直带入二门里去,隔了四五顿饭的工夫,才出来去了。贾琏暂且不敢打听,隔了一会,又打听贾赦睡了,方才过来。至晚间,凤姐告诉他,方才明白。
且说鸳鸯一夜没睡,至次日,他哥哥回贾母,接他家去逛逛,贾母允了,叫他家去,鸳鸯意欲不去,只怕贾母疑心,只得勉强出来。他哥哥只得将贾赦的话说与他,又许他怎么体面,怎么当家做姨娘,鸳鸯只咬定牙不愿意。他哥无法,少不得回去回复了贾赦。贾赦怒起来,因说道:“我说与你,叫你女人向他说去,就说我的话:‘自古嫦娥爱少年’,必定嫌我老了,大约他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了宝玉。
只怕也有贾琏。若有此心,叫他早早歇了,我要他不来,以后谁敢收他?这是一件。第二件,想着老太太疼他,将来外边聘个正头夫妻去。叫他细想:凭他嫁到了谁家,也难出我手心;除非他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我就服了来!若不然时叫他趁早回心转意,有多少好处。”贾赦说一句,金文翔应一声“是”。贾赦道:“你别哄我,明儿我还打发你太太过去间鸳鸯。
你们说了,他不依,便没你们的不是;若问他,他再依了,仔细你们的脑袋!”金文翔忙应了又应,退出回家,也等不得告诉他女人转说,竟自已对面说了这话,把个鸳鸯气得无话可回。想了一想,便说道:“我便愿意去,也须得你们带了我回声老太太去。”他哥嫂只当回想过来,都喜之不尽,他嫂子即刻带了他上来见贾母。
可巧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宝钗等姐妹并外头的几个执事有头脸的媳妇,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儿。鸳鸯看见,忙拉他嫂子,到贾母跟前跪下,一面哭,一面说,把邢夫人怎么来说,园子里嫂子又如何说,今儿他哥哥又如何说,“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发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著往外聘,凭我到天上,这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究要报仇。
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一刀子抹死了,也不能从命!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姑子去!若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支吾,这不是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里头长疔!”原来这鸳鸯一进来时,便袖内带了一把剪子,一面说着,一面回手打开头发就铰。
众婆子丫鬟看见,忙来拉住,已剪下半绺来了。众人看时,幸而他的头发极多,铰的不透,连忙替他挽上。
贾母听了,气的浑身打战,口内只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因见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顺,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来要,剩了这个毛丫头,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王夫人忙站起来,不敢还一言。薛姨妈见连王夫人怪上,反不好劝的了;李纨一听鸳鸯这话,早带了姐妹们出去了。探春有心的人,想王夫人虽有委屈,如何敢辩;薛姨妈现是亲姐妹,自然也不好辩;宝钗也不便为姨母辩;李纨、凤姐、宝玉一发不敢辩:这正用着女孩儿之时。
迎春老实,惜春小,因此窗外听了一听,便走进来,陪笑向贾母道:“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的事,小婶子如何知道?”话未说完,贾母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他极孝顺我,不像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爷,婆婆跟前不过应景儿。可是我委屈了他。”薛姨妈只答应“是”,又说:“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子媳妇,也是有的。
”贾母道:“不偏心!”因又说:“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怎么也不提我,看着你娘受委屈?”宝玉笑道:“我偏著母亲说大爷大娘不成?通共一个不是,我母亲要不认,却推谁去?我倒要认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又不信!”贾母笑道:“这也有理。你快给你娘跪下,你说太太别委屈了,老太太有年纪了,看着宝玉罢。”宝玉听了,忙走过来,便跪下要说;王夫人忙笑着拉他起来,说:“快起来,断乎使不得,难道替老太太给我陪不是不成?
”宝玉听说,忙站起来。
贾母又笑道:“凤姐儿也不是!”凤姐笑道:“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寻上我了?”贾母听了,与众人都笑道:“这可奇了!倒要听听这不是。”凤姐道:“谁叫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我幸亏是孙子媳妇,我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贾母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凤姐笑道:“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了。
”贾母笑道:“这样,我也不要了,你带了去罢。”凤姐道:“等著修了这辈子,来生托生男人,我再要罢。”贾母笑道:“你带了去,给琏儿放在屋里,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凤姐儿道:“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罢。”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丫头回说:“大太太来了。”王夫人忙迎了出去。
要知端底,下回分说。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话说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犹不知贾母已知鸳鸯之事,正还又来打听信息,进了院门,早有几个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才知道。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见王夫人接了出来,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凤姐儿早指一事回避了。鸳鸯也自回房去生气。薛姨妈、王夫人等恐碍著邢夫人的脸面,也都渐渐退了。邢夫人且不敢出去。
贾母见无人,方说道:“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也‘三从四德’的。只是这贤惠也太过了!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了,你还怕他使性子。我闻得你还由着你老爷的那性儿闹。”邢夫人满面通红,回道:“我劝过几次不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我也是不得已儿。”贾母道:“他逼着杀人,你也杀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妇,本来老实,又生的多病多痰,上上下下,哪不是他操心?
你一个媳妇,虽然帮着,也是天天‘丢下爬儿弄扫帚’。凡百事情,我如今自己减了,他们两个就有些不到的去处,有鸳鸯那孩子还心细些,我的事情,他还想着一点子:该要的,他就要了来;该添什么,他就趁空儿告诉他们添了。鸳鸯再不这样,他娘儿两个,里头外头,大的小的,哪里不忽略一件半件?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还是天天盘算和他们要东要西去?
我这屋里,有的没有的,剩了他一个,年纪也大些,我凡做事的脾气性格儿,他还知道些。他二则也还投主子的缘法,他也并不指着我和哪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哪位奶奶要银子去。所以这几年,一应事情,他说什么,从你小婶和你媳妇起,至家下大大小小,没有不信的。所以不单我得靠,连你小婶、媳妇也都省心。我有了这么个人,便是媳妇、孙子媳妇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气可生了。
这会子,他去了,你们又弄了什么人来我使?你们就弄他那么一个珍珠的人来,不会说话也无用。我正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去,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去就是;要这个丫头,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伏侍尽了孝的一般。你来的也巧,就去说,更妥当了。”说毕,命人来:“请了姨太太你姑娘们来;才高兴说个话儿,怎么又都散了!
”丫头忙答应找去了。
众人赶忙的又来。只有薛姨妈向那丫鬟道:“我才来了,又做什么去?你就说我睡了。”那丫头道:“好亲亲的姨太太,姨祖宗!我们老太太生气呢!您老人家不去,没个开交了。只当疼我们罢!您老人家怕走,我背了您老人家去。”薛姨妈笑道:“小鬼头儿!你怕些什么!不过骂几句就完了。”说着,只得和小丫头走来。贾母忙让坐,又笑道:“咱们斗牌罢?
姨太太的牌也生,咱们一处坐着,别叫凤姐儿混了我们去。”薛姨妈笑道:“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着些儿。就是咱们娘儿四个斗呢,还是添一两个人呢?”王夫人笑道:“可不只四个人。”凤姐儿道:“再添一个人,热闹些。”贾母道:“叫鸳鸯来,叫他在这下手里坐着,姨太太的眼花了,咱们两个的牌,都叫他看着些儿。”凤姐笑了一声,向探春道:“你们知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
”探春道:“这又奇了,这会子你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又想算命?”凤姐儿道:“我正要算算今儿该输多少,我还想赢呢?你瞧瞧,场儿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说的贾母、薛姨妈都笑起来。
一时鸳鸯来了,便坐在贾母下首。鸳鸯之下,便是凤姐儿。铺下红毡,洗牌告幺,五人起牌,斗了一回。鸳鸯见贾母的牌已十成,只等一张二饼,便递了暗号儿与凤姐。凤姐正该发牌,便故意踌躇了半晌,笑道:“我这一张牌定在姨妈手里扣着呢,我若不发这一张牌,再顶不下来的。”薛姨妈道:“我手里并没有你的牌。”凤姐道:“我回来是要查的。
”薛姨妈道:“你只管查。你且发下来,我瞧瞧是张什么。”凤姐儿便送在薛姨妈跟前,薛姨妈一看,是个二饼,便笑道:“我倒不稀罕它,只怕老太太满了。”凤姐听了,忙笑道:“我发错了!”贾母笑的已掷下牌来,说:“你敢拿回去!谁叫你错的不成?”凤姐道:“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这是自己发的,也怨不得人了!”贾母笑道:“可是你自己打着你那嘴,问着你自己才是!
”又向薛姨妈笑道:“我不是小气爱赢钱,倒是个彩头儿。”薛姨妈笑道;“我们可不是这样想?哪里有那样糊涂人,说老太太爱钱呢?”
凤姐儿正数着钱,听了这话,忙又把钱穿上了,向众人笑道;“够了我的了!竟不为赢钱,单为赢彩头儿。我到底小器,输了就数钱,快收起来罢。”贾母规矩是鸳鸯代洗牌的,因和薛姨妈说笑。不见鸳鸯动手。贾母道:“你怎么恼了,连牌也不替我洗?”鸳鸯拿足牌来笑道:“奶奶不给钱!”贾母道:“他不给钱,那是他交运了!”便命小丫头子:“把他那一吊钱都拿过来!
”小丫头子真就拿了,搁在贾母旁边。凤姐儿忙笑道:“赏我罢!照数儿给就是了。”薛姨妈笑道:“果然凤姐儿小器,不过玩儿罢了。”凤姐听说,便站起来,拉住薛姨妈,回头指著贾母素日放钱的一个木箱子,笑道:“姑妈瞧瞧,那个里头不知玩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玩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它了。只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
”话未说完,引得贾母众人笑个不住。
正说着,偏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来。凤姐儿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处罢:一齐叫进去,倒省事,不用做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贾母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著鸳鸯,叫:“快撕他的嘴!”平儿依言,放下钱,也笑了一回,方回来。至院门前,遇见贾琏,问他:“太太在哪里呢?老爷叫我请过去呢。”平儿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站了这半日,还没动呢。
趁早儿丢开手罢。老太太生了半日气,这会子,亏二奶奶凑了半日的趣儿,才略好了些。”贾琏道:“我过去,只说讨老太太示下,十四往赖大家去不去,好预备轿子的。又请了太太,又凑了趣儿,岂不好。”平儿笑道:“依我说,你竟别过去罢。阖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了不是,这会子你又填限去了。”贾琏道:“已经完了,难道还找补不成?况且与我又无干;二则老爷亲自吩咐我请太太的,这会子我打发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没好气呢,指著这个拿我出气罢。
”说着就走。平儿见他说得有理,也便跟了过来。
贾琏到了堂屋里,便把脚步轻了,往里间探头,只见邢夫人站在那里。凤姐儿眼尖,先瞧见了,便使眼色,不命他进来,又使眼色与邢夫人。邢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来,放在贾母跟前。贾母一回身,贾琏不防,便没躲过。贾母便问:“外头是谁?倒像个小子一伸头的似的。”凤姐儿忙起身说:“我也恍惚看见有一个人影儿。”一面说,一面起身出来。
贾琏忙进去,陪笑道:“打听老太太十四可出门?好预备轿子。”贾母道:“既这么样,怎么不进来,又做鬼做神的?”贾琏陪笑道:“见老太太玩牌,不敢惊动,不过叫媳妇出来问问。”贾母道:“就忙到这一时!等他家去,你问他多少问不得?哪一遭儿你这么小心来着?又不知是来做耳报神的,也不知是来做探子的!鬼鬼祟祟,倒吓我一跳。什么好下流种子!
你媳妇和我玩牌呢?还有半日的空儿,你家去再和那赵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妇去罢!”说着,众人都笑了。鸳鸯笑道:“鲍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赵二家的去。”贾母也笑道:“是我哪里记得什么‘抱’著‘背’著的!提起这些事来,不由得我不生气。我进了这门子,做重孙媳妇起,到如今,我也有个重孙子媳妇了,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从没经过这些事!
还不离了我这里呢!”贾琏一声儿不敢说,忙退了出来。
平儿在窗外站着,悄悄笑道:“我说你不听,倒底碰在网里了。”正说着,一见邢夫人也出来,贾琏道:“都是老爷闹的,如今都搁在我和太太身上!”邢夫人道:“我把你这没孝心的种子!人家还替老子死呢;白说了几句,你就抱怨天、抱怨地了。你还不好好的呢!这几日生气,仔细他捶你。”贾琏道:“太太快过去罢,叫我来请了好半日了。”说着,送他母亲出来,过那边去。
邢夫人将方才的话只略说了几句,贾赦无法,又且含愧,自此便告了病,且不敢见贾母,只打发邢夫人及贾琏每日过去请安。只得又各处遣人购求寻觅,终究费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十七岁女孩子来,名唤嫣红,收在屋里,不在话下。
这里斗了半日牌,吃晚饭才罢。此一二日间无话。
转眼到了十四,黑早,赖大的媳妇又进来请。贾母高兴,便带了王夫人、薛姨妈及宝玉姐妹等,至赖大花园中坐了半日。那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台亭轩,也有好几处动人的。外面大厅上,薛蟠、贾珍、贾琏、贾蓉并几个近族的都来了。那赖大家内,也请了几个现任的官长并几个大家子弟作陪。因其中有个柳湘莲,薛蟠自上次会过了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听他最喜串戏;且都串的是生旦风月戏文,不免错会了意,误认他做了风月子弟,正要与他相交,恨没有个引进,这日可巧遇见,乐得无可不可。
且贾珍等也慕他的名,酒盖住了脸,就求他串了两出戏。下来,移席和他一处坐着,问长问短,说东说西。
那柳湘莲原系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因他年纪又轻,生得又美,不知他身份的人,都误认作优伶一类。那赖大之子赖尚荣,与他素昔交好,故今日请来做陪。不想酒后别人犹可,独薛蟠又犯了旧病。心中早已不快,得便意欲走开完事,无奈赖尚荣又说:“方才宝二爷又嘱咐我:才一进门,虽见了,只是人多不好说话,叫我嘱咐你,散的时候别走,他还有话说呢。
你既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来,你两个见了再走,与我无干。”说着,便命小厮们:“到里头,找一个老婆子,悄悄告诉,请出宝二爷来。”那小厮去了,没一杯茶时,果见宝玉出来了。赖尚荣向宝玉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给你,我张罗人去了。”说着,已经去了。
宝玉便拉了柳湘莲到厅侧书房中坐下,问他:“这几日可到秦钟的坟上去了?”湘莲道:“怎么不去?前日我们几个放鹰去,离他坟上还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雨水勤,恐怕他的坟站不住,我背着众人走到那里去瞧了一瞧,略又动了一点子。回家来就便弄了几百钱,第三日一早出去,雇了两个人,收拾好了。”宝玉说:“怪道呢。上月我们大观园的池子里头结了莲蓬,我摘了十个,叫焙茗出去,到坟上供他去。
回来我也问他:‘可被雨冲坏了没有?’他说:‘不但没冲,更比上回新了些。’我想着,必是这几个朋友新收拾了。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一点儿做不得主,行动就有人知道,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劝的,能说不能行。虽然有钱,又不由我使。”柳湘莲道:“这个事也用不着你操心,外头有我,你只心里有了就是了。眼前十月初一日,我已经打点下上坟的花销。
你知道,我一贫如洗,家里是没有积聚的;总有几个钱来,随手就光的。不如趁空儿留下这一分,省的到了跟前扎煞手。”宝玉道:“我也正为这个,要打发焙茗找你,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踪浪迹,没个一定的去处。”湘莲道:“你也不用找我,这个事也不过各尽其道。眼前我还要出门去走走,外头逛逛三年五载再回来。”宝玉听了,忙问:“这是为何?
”湘莲冷笑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别过了。”宝玉道:“好容易会著,晚上同散,岂不好?”湘莲道:“你那令姨表兄,还是那样;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宝玉想一想,说道:“既是这么样,倒是回避他为是。只是你要果真远行,必须先告诉我一声,千万别悄悄的去了。”说着,便滴下泪来。湘莲说道:“自然要辞你去;你只别和别人说就是了。
”说着,就站起来要走;又道:“你进去罢,不必送我。”一面说,一面出了书房。
刚至大门前,早遇见薛蟠在那里乱叫:“谁放了小柳儿走了?”湘莲听了,火星乱迸,恨不得一拳打死;复思酒后挥拳,又碍著赖尚荣的脸面,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见他走出来,如得了珍宝,忙趔趄著走上去,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哪里去了?”湘莲道:“走走就来。”薛蟠笑道:“你一去都没了兴头了,好歹坐一坐,就算疼我了!凭你什么要紧的事,交给哥哥,只别忙。
你有这个哥哥,你要做官发财都容易。”湘莲见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早生一计,拉他到僻净处,笑道:“你真心和我好呢,还是假心和我好?”薛蟠听见这话,喜得心痒难熬,乜斜着眼,笑道:“好兄弟!你怎么问起我这样话来?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莲道:“既如此,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随后出来,跟到我下处,咱们索性喝一夜酒。
我那里还有两个绝好的孩子,从没出门的。你可连一个跟的人也不用带,到了那里,伏侍人都是现成的。”薛蟠听如此说,喜的酒醒了一半,说:“果然如此?”湘莲笑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怎么有个不信的呢?既如此,我又不认得,你先去了,我在哪里找你?”湘莲道:“我这下处在北门外头,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去?
”薛蟠道:“有了你,我还要家做什么?”湘莲道:“既如此,我在北门外头桥上等你。咱们席上且吃酒去。你看我走了之后,你再走,他们就不留神了。”薛蟠听了,连忙答应道:“是。”二人复又入席,饮了一回。
那薛蟠难熬,只管眼看湘莲,心内越想越乐,左一壶右一壶,并不用人让,自己便吃了又吃,不觉酒有八九分了。湘莲便起身出来,瞅人不防,出至门外,命小厮杏奴:“先家去罢,我到城外就来。”说毕,已跨马直出北门,桥上等候薛蟠。一顿饭的工夫,只见薛蟠骑着一匹大马,远远的赶了来,张著嘴,瞪着眼,头似拨浪鼓一般,不住左右乱瞧。及至从湘莲马前过去,只顾往远处瞧,不曾留心近处。
湘莲又笑又恨;他便也撒马随后跟来。薛蟠往前看时,渐渐人烟稀少,便又圈马回来;再不想一回头见了湘莲,如获奇宝,忙笑道:“我说你是个再不失信的。”湘莲笑道:“快往前走,仔细人看见跟了来,就不好了!”说着,先就撒马前去,薛蟠也就紧紧跟来。
湘莲见前面人烟已稀,且有一带苇塘,便下马,将马拴在树上,向薛蟠笑道:“你下来,咱们先设个誓,日后要变了心,告诉人去的,便应誓。”薛蟠笑道:“这话有理。”连忙下了马,也拴在树上,便跪下说道:“我若日久变心,告诉人去的,天诛地灭。”一言未了,只听“镗”的一声,背后好似铁锤砸下来,只觉得一阵黑,满眼金星乱迸,身不由己,便倒下了。
湘莲走上来瞧瞧,知道他是个不惯挨打的,只使了三分气力,向他脸上拍几下,登时便开了果子铺。薛蟠先还要扎挣起身,又被湘莲用脚尖点了一点,仍旧跌倒。口内说道:“原来是两家情愿!你不依,只管好说,为什么哄我出来打我?”一面说,一面乱骂。湘莲道:“我把你这瞎了眼的!你认认柳大爷是谁!你不说哀求,你还伤我!我打死你也无益,只给你个利害罢!
”说着便取了马鞭过来,从背后至胫,打了三四十下。
薛蟠的酒早已醒了大半,不觉得疼痛难禁,不禁有“嗳哟”之声。湘莲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当你不怕打的。”一面说,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来,向苇中泞泥处拉了几步,滚的满身泥水,又问道:“你可认得我了?”薛蟠不应,只伏着哼哼。湘莲又掷下鞭子,用拳头向他身上擂了几下,薛蟠便乱滚乱叫,说:“肋条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因为我错听了旁人的话了。
”湘莲道:“不用拉别人,你只说现在的。”薛蟠道:“现在也没什么说的!不过你是个正经人,我错了!”湘莲道:“还要说软些,才饶你。”薛蟠哼哼的道:“好兄弟。”湘莲便又一拳;薛蟠“嗳”了一声,道:“好哥哥。”湘莲又连两拳;薛蟠忙“嗳哟”叫道:“好老爷!饶了我这没眼睛的瞎子罢!从今以后,我敬你怕你了!”湘涟道:“你把那水喝了两口!
”薛蟠一面听了,一面皱眉道:“这水实在肮脏,怎么喝得下去!”湘莲举拳就打;薛蟠忙道:“我喝我喝!”说着,只得俯头向苇根下喝了一口,犹未咽下去,只听“哇”的一声,把方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湘莲道:“好肮脏东西,你快吃完了,饶你。”薛蟠听了,叩头不迭,说:“好歹积阴功饶我罢!这至死不能吃的。”湘莲道:“这样气息,倒薰坏了我!
”说着,丢了薛蟠,便踏马镫去了。这里薛蟠见他已去,方放下心来,后悔自己不该误认了人。待要扎挣起来,无奈遍体疼痛难禁。
谁知贾珍等席上忽然不见了他两个,各处寻找不见。有人说:“恍惚出北门去了。”薛蟠的小厮素日是惧他的,他吩咐了不许跟去,谁敢去找?后来还是贾珍不放心,命贾蓉带着小厮们寻踪访迹的,直找出北门,下桥二里多路,忽见苇坑旁边薛蟠的马拴在那里。众人都道:“好了!有马必有人!”一齐来至马前,只听苇中有人呻吟。大家忙走来一看,只见薛蟠的衣衫零碎,面目肿破,没头没脸,遍身内外,滚的似个泥母猪一般。
贾蓉心内已猜着了八九了,忙下马令人搀了起来,笑道:“薛大叔天天调情,今日调到苇子坑里,必定是龙王爷也爱上你风流,要你招驸马去,你就碰到龙犄角上了!”薛蟠羞的没地缝儿钻进去,哪里能爬得上马去?贾蓉命人赶到关厢里雇了一乘小轿子,薛蟠坐了,一齐进城。贾蓉还要抬往赖家去赴席,薛蟠百般苦告,央及他不用告诉人,贾蓉方依允了,让他各自回家。
贾蓉仍往赖家回复贾珍并方才的形景。贾珍也知湘莲所打,也笑道:“他须得吃个亏才好!”至晚散了,便来问候。薛蟠自在卧房将养,推病不见。
贾母等回来各自归家时,薛姨妈与宝钗见香菱哭的眼睛肿了,问起原故,忙来瞧薛蟠时,脸上身上虽见伤痕,并未伤筋动骨。薛姨妈又是心疼,又是发恨,骂一回薛蟠,又骂一回柳湘莲,意欲告诉王夫人,遣人寻拿柳湘莲。宝钗忙劝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们一处吃酒后反脸常情。谁醉了,多挨几下子打,也是有的。况且咱们家的无法无天,人所共知。
妈妈不过是心疼的原故。要出气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好了,出得去的时候,那边珍大爷、琏二爷这干人,也未必自丢开了,自然备个东道,叫了那人来,当着众人替哥哥赔不是,认罪就是了。如今妈妈先当件大事,告诉众人,倒显得妈妈偏心溺爱,纵容他生事招人,今儿偶然吃了一次亏,妈妈就这样兴师动众,倚著亲戚之势,欺压常人。”薛姨妈听了道:“我的儿!
倒底是你想得到,我一时气糊涂了。”宝钗笑道:“这才好呢。他又不怕妈妈,又不听人劝,一天纵似一天;吃过两三个亏,他也罢了。”薛蟠睡在炕上,痛骂湘莲,又命小厮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妈喝住小厮,只说:“柳湘莲一时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惧罪逃走了。”薛蟠听见如此说了——
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