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三)
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话说薛蟠听见如此说了,气方渐平。三五日后,疼痛虽愈,伤痕未平,只装病在家,愧见亲友。
展眼已到十月,因有各铺面伙计内有算年账要回家的,少不得家内治酒饯行。内有一个张德辉,自幼在薛蟠当铺内揽总,家内也有了二三千金的过活,今岁也要回家,明春方来,因说起:“今年纸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贵的。明年先打发大小儿上来,当铺里照管照管,赶端阳前,我顺路就贩些纸札香扇来卖。除去关税花消外,亦可以剩得几倍利息。”薛蟠听了,心下忖度:“如今我挨了打,正难见人,想着要躲一年半载,又没处去躲,天天装病,也不是事。
况且我长了这么大,文不文,武不武,虽说做买卖,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点几个本钱,和张德辉逛一年来。赚钱也罢,不赚钱也罢,且躲躲羞去。二则逛逛山水,也是好的。”心内主意已定,至酒席散后,便和气平心与张德辉说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
晚间薛蟠告诉他母亲,薛姨妈听了,虽是欢喜。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本钱倒是末事。因此不命他去,只说:“你好歹守着我,我还能放心些。况且也不用这买卖,等不着这几百银子用。”薛蟠主意已定,哪里肯依?只说:“天天又说我不知世务,这个也不知,那个也不学;如今我发狠把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如今要成人立事,学习买卖,又不准我了!
叫我怎么样呢?我又不是个丫头,把我关在家里,何日是了?况且那张德辉又是个有年纪的,咱们和他是世交,我同他,怎么得有错?我就有一时半刻不好的去处,他自然说我劝我,我就是东西贵贱行情,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问他,何等顺利,倒不叫我去!过两日,我不告诉家里,私自打点了走,明年发了财回来,才知道我呢!”说毕,赌气睡觉去了。
薛姨妈听他如此说,因和宝钗商议。宝钗笑道:“哥哥果然要经历正事,倒也罢了;只是他在家里说着好听,到了外头,旧病复发,难拘束他了。但也愁不得许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妈妈也不能又有别的法子。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罢了。这么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门,干不得事,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这个样儿。
他既说的名正言顺,妈妈就打量著丢了一千、八百银子,竟交与他试一试。横竖有伙计帮着他,也未必好意思哄骗他的。二则他出去了,左右没了助兴的人,又没有倚使的人,到了外头,谁还怕谁?有了的吃,没了的饿,举眼无靠,他见了这样,只怕比在家里省了事也未可知。”薛姨妈听了,思忖半晌道:“倒是你说的是。花两个钱,叫他学些乖来,也值。
”商议已定,一宿无话。
至次日,薛姨妈命人请了张德辉来,在书房中,命薛蟠款待酒饭,自己在后廊下,隔着窗子,千言万语嘱托张德辉照管照管。张德辉满口应承;吃过饭告辞,又回说:“十四日是上好出行日期,大世兄即刻打点行李,雇下骡子,十四日一早就长行了。”薛蟠喜之不尽,将此话告诉薛姨妈。薛姨妈便和宝钗、香菱并两个年老的嬷嬷,连日打点行装,派下薛蟠之奶公老苍头一名,当年谙事旧仆二名,外有薛蟠随身常使小厮二名;主仆一共六人,雇了三辆大车,单拉行李使物,又雇了四个长行骡子。
薛蟠自骑一匹家内养的铁青大走骡,外备一匹坐马。诸事完毕,薛姨妈、宝钗等连夜劝戒之言,自不必备说。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辞了他母舅,然后过来辞了贾宅诸人,贾珍等未免又有饯行之说,也不必细述。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妈、宝钗等同薛蟠出了仪门,母女两个,四只眼看他去了,方回来。
薛姨妈上京带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房,并两三个老嬷嬷小丫头,今跟了薛蟠一去,外面只剩了一两个男子,因此薛姨妈即日到书房,将一应陈设玩器并帘帐等物,尽行搬了进来收贮,命两个跟去男子之妻,一并也进来睡觉。又命香菱将他屋里也收拾严紧,“将门锁了,晚间和我去睡。”宝钗道:“妈妈既有这些人做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做伴去,我们园里又空,夜长了,我每夜做活,多一个人,岂不越好?
”薛姨妈笑道:“正是,我忘了,原该叫他同你去才是。我前日还对你哥哥说:文杏又小,到三不着两的;莺儿一个人,不够伏侍的。还要买一个丫头来你使。”宝钗道:“买的不知底细,倘或走了眼,花了钱事小,没的淘气。倒是慢慢打听着,有知道来历的,买个还罢了。”一面说,一面命香菱收拾了衾褥妆奁,命一个老嬷嬷并嫀儿送至蘅芜院去,然后宝钗和香菱才同回园中来。
香菱同宝钗道:“我原要和太太说的,等大爷去了,我和姑娘做伴去。我又恐太太多心,说我贪著园里来玩,谁知你竟说了!”宝钗笑道:“我知道你心里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没个空儿。就每日来一次,慌慌张张的,也没趣儿。所以趁这机会,越发住上一年,我也多个做伴的,你也遂了你的心。”香菱笑道:“好姑娘!趁着这个功夫,你教给我作诗罢!
”宝钗笑道:“我说你得陇望蜀呢。我劝你且缓一缓,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各处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儿的,你只带口说我带你进来做伴儿就完了。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香菱应着,才要走时,只见平儿忙忙的走来。香菱忙问了好,平儿只得陪笑相问。宝钗因向平儿笑道:“我今儿把他带了来做伴儿,正要回你奶奶一声儿。
”平儿笑道:“姑娘说的是哪里的话?我竟没话答言了。”宝钗道:“这才是正理。店房有个主人,庙里有个住持。虽不是大事,到底告诉一声,就是园里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两个,也好关门候户的了。你回去就告诉一声罢,我不打发人去说了。”平儿答应着,因又向香菱道:“你既来了,也不拜一拜街房邻舍去?”宝钗笑道:“我正叫他去呢。
”平儿道:“你且不必往我们家去,二爷病了在家里呢。”香菱答应着去了,从贾母处来,不在话下。
且说平儿见香菱去了,便拉宝钗悄说道:“姑娘可听见我们的新文了?”宝钗道:“我没听见新文。因连日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不知道;连姐妹们这两日没见。”平儿笑道:“老爷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难道姑娘就没听见?”宝钗道:“早起恍惚听见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瞧你奶奶去呢,不想你来。又是为了什么打他?”平儿咬牙骂道:“都是那什么贾雨村,半路途中哪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
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哪个地方看见几把旧扇子,回家来,看家里所有收著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人都叫他作石呆子。穷的连饭也没得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他把二爷请了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来,略瞧了一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得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
回来告诉了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说:‘我饿死冻死,一千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法了,天天骂二爷没能为。已经许他五百银子,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只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这有什么法子?谁知那雨村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法子,讹他拖欠官银,拿了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
’把这扇子抄了来,做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爷问著二爷说:‘人家怎么弄了来了?’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家倾家败产,也不算什么能为。’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拿话堵老爷。因此这是第一件大的。这几日,还有几件小的,我也记不清,所以都凑在一处,就打起来了。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他拿了什么混打了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
我们听见姨太太这里有一种药,上棒疮的,姑娘寻一丸给我呢。”宝钗听了,忙命莺儿去找了两丸来与平儿。宝钗道:“既这样,你去替我问候罢,我就不去了。”平儿向宝钗答应着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香菱见了众人之后,吃过晚饭,宝钗等都往贾母处去了,自己便往潇湘馆中来,此时黛玉正好了大半了,见香菱也进园来住,自是欢喜。香菱因笑道:“我这一进来了,你得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学作诗,你就拜我为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香菱笑道:“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为师,你可不许腻烦的。
”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付对子,平声的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得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
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规矩,竟是没事的,只要词句新奇为上。”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香菱道:“我只爱陆放翁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切有趣。”黛玉道:“断不可看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
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百二十首老杜七言律,次之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做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刘、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这样一个极聪明伶俐的人,不用一年工夫,不愁不是诗翁。”香菱听了,笑道:“既这样,好姑娘,你就把这书给我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
”黛玉听说,便命紫鹃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递与香菱,道:“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与你就是了。”香菱拿了诗,回至蘅芜院中,诸事不管,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他数次睡觉,他也不睡。宝钗见他这般苦心,只得随他去了。
一日,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见香菱笑吟吟的,送了书来,又要换杜律。黛玉笑道:“共记得多少首?”香菱笑道:“凡红圈选的,我尽读了。”黛玉道:“可领略了些没有?”香菱笑道:“我倒领略了些,只不知是不是;说与你听听。”黛玉笑道:“正要讲究讨论,方能长进。你且说来我听听。”香菱笑道:“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必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
”黛玉笑道:“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内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
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像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似的。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合‘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挽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做晚饭,那个烟竟是青碧连云。谁知我昨儿晚上看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正说着,宝玉和探春来了,都入座听他讲诗。
宝玉笑道:“既是这样,也不用看诗,会心处不在远,听你说了这两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黛玉笑道:“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我给你这一个瞧瞧,更比这个淡而现成。”说着,便把陶渊明“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来,递与香菱。香菱瞧了,点头叹赏,笑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两个字上化出来的!
”宝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若再讲,倒学离了。你就作起来,必是好的。”探春笑道:“明儿我补一个东来,请你入社。”香菱笑道:“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过是心里羡慕,才学这个玩罢了。”探春、黛玉都笑道:“谁不是玩?难道我们是认真作诗呢!若说我们真成了诗,出了这园子,把人的牙还笑掉了呢!”宝玉道:“这也算自暴自弃了。
前日我在外头和相公们商画儿,他们听见咱们起诗社,求我把稿子给他们瞧瞧,我就写了几首给他们看看;谁不是真心叹服?他们抄了刻去了。”探春、黛玉忙问道:“这是真话么?”宝玉笑道:“说谎的是那架上鹦哥。”黛玉、探春听说,都道:“你真真胡闹!且别说那不成诗;便成诗,我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去!”宝玉道:“这怕什么?古来闺阁中笔墨不要传出去,如今也没人知道了。
”
说着,只见惜春打发了入画来请宝玉。宝玉方去了。香菱又逼着换出杜律,又央黛玉、探春二人:“出个题目,让我诌去;诌了来,替我改正。”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诌一首,未诌成;你就作一首来。‘十四寒’的韵,由你爱用哪几个字去。”香菱听了,喜的拿着诗回来,又苦思一回,作两句诗;又舍不得杜诗,又读两首:如此茶饭无心,坐卧不定。
宝钗道:“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得你,我和他算账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香菱笑道:“好姑娘,别混我!”一面说,一面作了一首,先与宝钗看了,宝钗笑道:“这个不好,不是这个作法。你别怕臊,只管拿了给他瞧去,看他是怎么说。”香菱听了,便拿了诗找黛玉,黛玉看时,只见写道:
月到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诗人助与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
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黛玉笑道:“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被它缚住了。把这首诗丢开,再作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作。”香菱听了,默默的回来,越发连房也不进去,只在池边树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抠地,来往的人都诧异。李纨、宝钗、探春、宝玉等听得此言,都远远的站在山坡上瞧着他笑。只见他皱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宝钗笑道:“这个人定是疯了!
昨夜唧唧哝哝,直闹到五更才睡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听见他起来了,忙忙碌碌梳了头,就找颦儿去。一回来了,呆了一日,作了一首又不好,这会子自然另作呢。”宝玉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宝钗听了,笑道:“你能够像他这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个不成的?
”宝玉不答。
只见香菱兴兴头头的,又往黛玉那边来了。探春笑道:“咱们跟了去,看他可有些意思没有。”说着,一齐都往潇湘馆来。只见黛玉正拿着诗和他讲究。众人因问黛玉:“作的如何?”黛玉道:“自然算难为他了;只是还不好。这一首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众人因要诗看时,只见作的是:
非银非水映窗寒,试看晴空护玉盘。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
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
宝钗笑道:“不像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个色字,倒还使得。你看句句倒是月色。这也罢了,原是诗从胡说来,再迟几天就好了。”香菱自为这首诗妙绝,听如此说,自己又扫了兴,不肯丢开手,便要思索起来。因见他姐妹们说笑,便自己走至阶下竹前,挖心搜胆的,耳不旁听,目不别视。
一时探春隔窗笑说道:“菱姑娘,你闲闲罢。”香菱忸怩答道:“‘闲’字是‘十五删’的,错了韵了。”众人听了,不觉大笑起来。宝钗道:“可真诗魔了!都是颦儿引得他!”黛玉笑道:“圣人说‘诲人不倦’,他又来问我,我岂有不说的理!”李纨笑道:“咱们拉了他往四姑娘房里去,引他瞧瞧画儿,叫他醒一醒才好。”说着,真个出来拉他过藕香榭,至暖香坞中。
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著睡午觉,画缯立在壁间,用纱罩着。众人唤醒了惜春,揭纱看时,十停方有了三停。见画上有几个美人,因指香菱道:“凡会作诗的,都画上头,你快学罢。”说着,玩笑了一回,各自散去。
香菱满心中正是想诗,至晚间,对灯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后,上床躺下,两眼睁睁直到五更,方才朦胧睡去了。一时天亮,宝钗醒了,听了一听,他安稳睡了。心下想:“他翻腾了一夜,不知可作成了?这会子乏了,且别叫他。”正想着,只听香菱从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宝钗听了,又是可叹,又是可笑。连忙唤醒他,问他:“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学不成诗,弄出病来呢!”一面说,一面梳洗了,会同姐妹往贾母处来。
原来香菱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日间不能作出,忽于梦中得了八句,梳洗已毕,忙便写出,来到沁芳亭,只见李纨与众姐妹方从王夫人处回来,宝钗正告诉他们,说他梦中作诗,说梦话。众人正笑,抬头见他来了,便都争着要诗看。
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话说香菱见众人正说笑他,便迎上去,笑道:“你们看这首诗:若使得,我便还学;若还不好,我就死了这作诗的心了。”说着,把诗递与黛玉及众人看时,只见写道是: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博得嫦娥应自问:何缘不使永团𪢮?
众人看了,笑道:“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语说:‘天下无难事,只怕用心人。’社里一定请你了!”香菱听了,心下不信,料着他们哄己的话,还只管问黛玉、宝钗等。
正说之间,只见几个小丫头并老婆子忙忙的走来,都笑道:“来了好些姑娘、奶奶们,我们都不认得;奶奶、姑娘们快认亲去。”李纨笑道:“这是哪里的话?你到底说明白了,是谁的亲戚?”那婆子丫头都笑道:“奶奶的两位妹子都来了;还有一位姑娘,说是薛大姑娘的妹子;还有一位爷,说是薛大爷的兄弟。我这会子请姨太太去呢!奶奶和姑娘们先上去罢!”说着,一迳去了。
宝钗笑道:“我们薛蝌和他妹子来了不成?”李纨笑道:“或者我婶娘又上京来了?怎么他们都凑在一处?可是这奇事。”大家来至王夫人上房,只见黑压压的一地。又有邢夫人的嫂子,带了女儿岫烟进京来投邢夫人的,可巧凤姐之兄王仁也正进京,两亲家一处搭帮来了。走至半路泊船时,遇见李纨寡婶,带着两个女儿,长名李纹,次名李绮,也上京,大家叙起来,又是亲戚,因此三家一路同行。后有薛蟠之从弟薛蝌,因当年父亲在京时,已将胞妹薛宝琴许配都中梅翰林之子为媳,正欲进京发嫁,闻得王仁进京,他也随后带了妹子赶来:所以今日会齐了来访投各人亲戚。
于是大家见礼叙过,贾母、王夫人都欢喜非常。贾母因笑道:“怪道昨日晚上灯花爆了又爆,结了又结,原来应到今日。”一面叙些家常,收了带来的礼物,一面命留酒饭。凤姐儿自不必说,忙上加忙;李纨、宝钗自然和婶母姐妹叙离别之情。黛玉见了,先是欢喜,后想起众人皆有亲眷,独自己孤单无倚,不免又去垂泪。宝玉深知其情,十分劝慰了一番方罢。
然后宝玉忙忙来至怡红院中,自袭人、麝月、晴雯笑道:“你们还不快著看去!谁知宝姐姐的亲哥哥是那个样子,他这叔伯兄弟,形容举止,另是个样子;倒像是宝姐姐同胞的兄弟似的。更奇在你们成日家只说宝姐姐是绝色的人物,你们如今瞧见他这妹子,还有大嫂子的两个妹子,我竟形容不出来了。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是说现在的这几个人是有一无二的;谁知不必远寻,就是本地风光,一个赛似一个。如今我又长了一层学问了。除了这几个,难道还有几个不成?”一面说,一面自笑。
袭人见他又有些魔意,便不肯去瞧。晴雯等早去瞧了一遍回来,带笑向袭人说道:“你快瞧瞧去!大太太一个侄女儿,宝姑娘一个妹妹,大奶奶两个妹妹,倒像一把子四根水葱儿!”一语未了,只见探春也笑着进来找宝玉,因说:“咱们诗社可兴旺了。”宝玉笑道:“正是呢。这是一高兴起诗社,鬼使神差了这些人。但只一件,不知他们可学过作诗不曾?
”探春道:“我才都问一问,虽是他们自谦,看其光景,没有不会的。便是不会,也没难处,你看香菱就知道了。”晴雯笑道:“他们里头,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着怎么样?”探春道:“果然的。据我看来,连他姐姐并这些人总不及他。”袭人听了,又是诧异,又笑道:“这也奇了,还从哪里再寻好的去呢?我倒要瞧瞧去。”探春道:“老太太一见了,喜欢的无可不可的,已经逼着咱们的太太认了干女孩儿了。
老太太要养活,才刚已经定了。”宝玉喜的忙问:“这话果然么?”探春道:“我几时说过谎?”又笑道:“老太太有了这个好孙女儿,就忘了你这孙子了。”宝玉笑道:“这倒不妨,原该多疼女孩儿些是正理。明儿十六,咱们可该起社了。”探春道:“林丫头刚起来了,二姐姐又病了,终是七上八下的。”宝玉道:“二姐如今不大作诗,没有他又何妨?
”探春道:“索性等几天,等他们新来的混熟了,咱们邀上他们岂不好?这会子,大嫂子、宝姐姐心里自然没有诗兴的。况且湘云没来,颦儿才好了,人都不合式;不如等著云丫头来了,这几个新的也熟了,颦儿也大好了,大嫂子和宝姐姐心也闲了,香菱诗也长进了。如此邀一满社,岂不是好?咱们两个,如今且往老太太那里去听听,除宝姐姐的妹妹不算外,他一定是在咱们家住定了的。
倘或那三个要不在咱们这里住,咱们央告著老太太留下他们,也在园子里住了;咱们岂不多添几个人,越发有趣了。”宝玉听了,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倒是你明白;我终久是个糊涂心肠,空喜欢了一会子,却想不到这上头。”说着,兄妹两个,一齐住贾母处来。
果然王夫人已认了薛宝琴做干女儿,贾母欢喜非常,不命往园中住,晚上跟着贾母一处安寝。薛蝌自向薛蟠书房中住下了。贾母和邢夫人说:“你侄女儿也不必家去了,园里住几天,逛逛再去。”邢夫人兄嫂家中原艰难,这一上京,原仗的是邢夫人与他们治房舍,帮盘缠,听如此说,岂不愿意。邢夫人便将邢岫烟交与凤姐儿。
凤姐儿算著园中姐妹多,情性不一,且又不便另设一处,莫若送到迎春一处去,倘日后邢岫烟有些不遂意的事,纵然邢夫人知道了,与自己无干。从此后,除邢岫烟家去住的日期不算,若在大观园住到一个月上,凤姐亦照迎春分例,送一分与岫烟。凤姐冷眼敁敪岫烟心性行为,竟不像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样,却是个极忠厚可疼的人。因此凤姐反怜他家贫命苦,比别的姐妹多疼他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论了。
贾母、王夫人等因素喜李纨贤惠,且年轻守节,令人敬服,今见他寡婶来了,便不肯叫他外头去住。那婶母虽十分不肯,无奈贾母执意不从,只得带李纹、李绮在稻香村住下了。
当下安插既定,谁知忠靖侯史鼎又迁委了外省大员,不日要带家眷去上任,贾母因舍不得湘云,便留下他了,接到家中。原要命凤姐儿另设一处与他住,史湘云执意不肯,只要和宝钗一处住,因此也就罢了。
此时大观园中,比先又热闹了多少:李纨为首,其余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人。叙起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凤姐次之,余皆不过十五六七岁,大半同年异月,连他们自己也不能记清谁长谁幼;并贾母、王夫人及家中婆子丫头也不能细细分清,不过是姐妹兄弟四个字,随便乱叫。
如今香菱正满心满意只想作诗,又不敢十分啰唆宝钗,可巧来了史湘云,那史湘云极爱说话的,哪里禁得香菱又请教他谈诗?越发高了与,没昼没夜,高谈阔论起来。宝钗因笑道:“我实在聒噪的受不得了。一个女孩儿家,只管拿着诗做正经事讲起来,叫有学问的听了反笑话,说不守本分。一个香菱没闹清,又添上你这个话口袋子,满口子里说的是什么:怎么是‘杜工部之沈郁,韦苏州之淡雅’,又怎么是‘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痴痴颠颠,哪里还像两个女儿家呢?”说得香菱、湘云二人都笑起来。
正说着,只见宝琴来了,披着一领斗篷,金翠辉煌,不知何物。宝钗忙问:“这是哪里的?”宝琴笑道:“因下雪珠儿,老太太找了这一件给我的。”香菱上来瞧道:“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湘云笑道:“哪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可见老太太疼你了;这么样疼宝玉,也没给他穿。”宝钗笑道:“真真俗语说的,‘各人有各人缘法’,我也再想不到他这会子来;既来了,又有老太太这么疼他。
”湘云道:“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里:来这两处,只管玩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回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耍咱们的。”说的宝钗、宝琴、香菱、莺儿等都笑了。宝钗笑道:“说你没心却有心,虽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我们这琴儿,今儿你竟认他做亲妹妹罢。”湘云又瞅了宝琴笑道:“这一件衣裳也只配他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
”
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笑道:“老太太说了:叫宝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他还小呢,让他爱怎么样就由他怎么样,他要什么东西只管要,不要多心。”宝钗忙起身答应了。又推宝琴笑道:“你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这段福气!你倒去罢,仔细我们委屈了你!我就不信,我哪些儿不如你?”说话之间,宝玉、黛玉进来了,宝钗犹自嘲笑。湘云因笑道:“宝姐姐,你这话虽是玩,却有人真心是这样想呢。
”琥珀笑道:“真心恼的再没别人,就只是他。”口里说,手指著宝玉。宝钗、湘云都笑道:“他倒不是这样人。”琥珀又笑道:“不是他,就是他。”说着又指黛玉。湘云便不作声。宝钗笑道:“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他的妹妹一样,他喜欢的比我还甚呢;哪里还怕,你信云儿混说!他的那嘴有什么正经!”
宝玉平素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儿,尚不知近日黛玉和宝钗之事,正恐贾母疼宝琴,他心中不自在;今见湘云如此说了,宝钗又如此答,再审度黛玉声色,亦不似往日,果然与宝钗之说相符,心中甚是不解。因想:“他两个素日不是这样的;如今看来,竟更比他人好了十倍。”一时又见林黛玉赶着宝琴叫“妹妹”,并不提名道姓,直似亲姊妹一般。那宝琴年轻心热,且本性聪敏,自幼读书识字,今在贾府住了两日,大概人物已知;又见众姐妹都不是那轻薄脂粉,且又和姐姐皆和气,故也不肯怠慢。其中又见林黛玉是个出类拔萃的,便更与黛玉亲敬异常。宝玉看着,只是暗暗的纳罕。
一时宝钗姐妹往薛姨妈房内去后,湘云往贾母处来,黛玉回房歇著,宝玉便找了黛玉来,笑道:“我虽看了《西厢记》,也曾有明白的几句说了取笑,你还曾恼过;如今想来,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来,你讲讲我听。”黛玉听了,便知有文章,因笑道:“你念出来我听听。”宝玉笑道:“那《闹简》上有一句说的最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五个字不过是现成的典,难为他‘是几时’三个虚字,问的有趣。
是几时接了?你说说我听听。”黛玉听了,禁不住也笑起来,道:“这原问的好。他也问的好。你也问的好。”宝玉道:“先时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没得说了。”黛玉笑道:“谁知他竟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他藏奸。”因把说错了酒令,宝钗怎样说他,连送燕窝,病中所谈之事,细细的告诉宝玉,宝玉方知原故。因笑道:“我说呢!正纳闷‘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家口没遮拦’上就接了案了。
”
黛玉因又说起宝琴来,想起自己没有姐妹,不免又哭了。宝玉忙劝道:“这又自寻烦恼了,你瞧瞧,今年比旧年越发瘦了。你还不保养,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寻烦恼,哭一会子,才算完了这一天的事。”黛玉拭泪道:“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像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宝玉道:“这是你哭惯了,心里疑惑,岂有眼泪会少的!”正说着,只见他屋里的小丫头送了猩猩毡斗篷来,又说:“大奶奶才打发人来说:下了雪,要商议明日请人作诗呢。”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头来请黛玉。宝玉便邀著黛玉同往稻香村来。
黛玉换上描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绉面白狐狸皮的鹤氅,系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上罩了雪帽,二人一齐踏雪行来,只见众姐妹都在那里;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独李纨穿一件多罗呢对襟褂子,薛宝钗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镴丝的鹤氅。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并没避雨之衣。一时史湘云来了,穿着贾母与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头上带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又围着大貂鼠风领。
黛玉先笑道:“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他一般的拿着雪褂子,故意装出个小骚达子样儿来。”湘云笑道:“你们瞧我里头打扮的。”一面说,一面脱了褂子,只见他里头穿着一件半新的靠色三厢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褙小袖掩襟银鼠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妆缎狐服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着鹿皮小靴;越显得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众人都笑道:“偏他只爱打扮成个小子的样儿,原比他打扮女儿更俏丽了些。”
湘云笑道:“快商议作诗!我听听是谁的东家?”李纨道:“我的主意。想来昨日的正日已自过了,再等正日又太远,可巧又下雪,不如咱们大家凑个社,又给他们接风,又可以作诗。你们意思怎么样?”宝玉先道:“这话很是,只是今日晚了,若到明日晴了,又无趣。”众人都道:“这雪未必晴,纵晴了,这一夜下的也够赏了。”李纨道:“我这里虽然好,又不如芦雪亭好。
我已经打发人笼地炕去了,咱们大家拥炉作诗。老太太想来未必高兴。况咱们小玩意儿,单给凤丫头个信儿就是了。你们每人一两银子就够了,送到我这里来。”指著香菱、宝琴、李纹、李绮、岫烟:“五个不算外,咱们里头二丫头病不算,四丫头告了假也不算,你们四分子送了来,我包管五六两银子也尽够了。”宝钗等一齐应诺。因又拟题限韵,李纨笑道:“我心里早已定了。
等到了明日临期,横竖知道。”说毕,大家又闲话了一回,方往贾母处来,本日无话。
到了次日一早,宝玉因心里记挂着这事,一夜没好生得睡,天亮了,就爬起来掀起帐子一看,虽然门窗尚掩,只见窗上光辉夺目,心内早踌躇起来,埋怨定是晴了,日光已出。一面忙起来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原来不是日光,竟是一夜雪,下得将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宝玉此时欢喜非常,忙唤起袭人来,盥漱已毕,只穿一件茄色哆啰泥狐狸皮袄,罩一件海龙小鹰膀褂子,束了腰,披上玉针蓑,带了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忙忙的往芦雪亭来。
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似装在玻璃盆内一般。于是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扑鼻,回头一看,却是妙玉那边拢翠庵中有十数枝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宝玉便立住,细细的赏玩了一回方走。只见蜂腰板桥上一个人打着伞走来,是李纨打发了请凤姐儿去的人。
宝玉来至芦雪亭,只见丫头婆子正在那里扫雪开径。
原来这芦雪亭盖在一个傍山临水河滩之上,一带几间茅薝土壁,横篱竹牖,推窗便可垂钓,四面皆是芦苇掩覆,一条去径,逶迤穿芦渡苇过去,便是藕香榭的竹桥子。众丫头婆子见他披蓑带笠而来,都笑道:“我们才说正少一个渔翁,如今果然全了。姑娘们吃了饭才来呢!你也太性急了。”宝玉听了,只得回来。刚至沁芳亭,见探春正从秋爽斋出来,围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带着观音兜,扶著个小丫头,后面一个妇人打着一把青䌷油伞。宝玉知道他往贾母处去,遂立在亭边;等他到来,二人一同出园前去。
宝琴正在里间房内梳洗更衣。一时众姐妹来齐,宝玉只嚷饿了,连连催饭。好容易等摆上饭时,头一样菜是牛乳蒸羊羔。贾母便说;“这是我们有年纪人的菜,没见天日的东西,可惜你们小孩子吃不得。今儿另外有新鲜鹿肉,你们等吃着罢。”众人答应了,宝玉却等不得,只拿茶泡了一碗饭,就著野鸡瓜子,忙忙的爬拉完了。贾母道:“我知道你们今儿又有事情,连饭也不顾吃。
”便叫:“留着鹿肉与他晚上吃罢。”凤姐忙说:“还有呢,吃残了的倒罢了。”史湘云便和宝玉计较道:“有新鹿肉,不如咱们要一块,自己拿了园里弄著,又吃又玩。”宝玉听了,真和凤姐要了一块,命婆子送入园去。一时,大家散后,进园齐往芦雪亭来,听李纨出题限韵。独不见湘云、宝玉二人。黛玉道:“他两个再到不得一处;若到了一处,生出多少故事来。
这会子一定算计那块鹿肉去了。”正说着,只见李婶娘也走来看热闹,因问李纨道:“怎么那一个带玉的哥儿和那一个挂金麒麟的姐儿,那样干净清秀,又不少吃的,他两个在那里商议着要吃生肉呢,说的有来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众人听了,都笑道:“了不得!快拿了他两个来。”黛玉笑道:“这可是云丫头闹的。我的卦再不错。”李纨即忙出来,找着他两个,说道:“你们两个要吃生的,我送你们到老太太那里吃去,哪怕一只生鹿,撑病了不与我相干。
这么大雪,怪冷的,快替我作诗去罢。”宝玉忙笑道:“没有的事!我们烧着吃呢。”李纨道:“这还罢了。”只见老婆子们了拿了铁炉、铁叉、铁丝幪来,李纨道:“仔细,割了手不许哭!”说着,方进去了。
那边凤姐打发了平儿回复不能来,为发放年例正忙。湘云见了平儿,哪里肯放?平儿也是个好玩的,素日跟着凤姐儿无所不至,见如此有趣,乐得玩笑,因而退去手上的镯子,三个人围着火,平儿便要先烧三块吃。那边宝钗、黛玉平素看惯了,不以为异;宝琴等及李婶娘深为罕事。
探春与李纨等已议定了题韵。探春笑道:“你们闻闻,香气这里都闻见了,我也吃去。”说着,也找了他们来。李纨也随来,说:“客已齐了,你们还吃不够?”湘云一面吃,一面说道:“我吃这个方爱吃酒,吃了酒才有诗。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能作诗。”说着,只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那里笑。湘云笑道:“傻子!你来尝尝!”宝琴笑道:“怪腌臜的。”宝钗笑道:“你尝尝去,好吃得很呢!你林姐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他也爱吃。”宝琴听了,便过去吃了一块,果然好吃,便也吃起来。
一时凤姐儿打发小丫头来叫平儿。平儿说:“史姑娘拉着我呢,你先去罢。”小丫头去了,一时,只见凤姐儿也披了斗篷走来,笑道:“吃这样好东西,也不告诉我!”说着,也凑在一处吃起来。黛玉笑道:“哪里找这群花子去!罢了,罢了!今日芦雪亭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贱了。我为芦雪亭一大哭。”湘云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的膻的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宝钗笑道:“你回来若作的不好了,把那肉掏出来,就把这雪压的芦苇子塞上些,以完此劫!”说着,吃毕,洗了一回手。
平儿带镯子时,却少了一个,左右前后乱找了一番,踪迹全无。众人都诧异。凤姐笑道:“我知道这镯子的去向。你们只管作诗去,我们也不用找,只管前头去,不出三日,包管就有了。”说着又问:“你们今儿作什么诗?老太太说了,离年又近了,正月里还该作些灯谜儿大家玩笑。”众人听了,都笑道:“可是呢,倒忘了。如今赶著作几个好的,预备着正月里玩。
”说着,一齐来至地炕屋内,只见杯盘果菜俱已摆齐了,墙上已贴出诗题、韵脚、格式来了。宝玉、湘云二人忙看时,只见题目是:“‘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后面尚未列次序。李纨道:“我不大会作诗,我只起三句罢,然后谁先得了谁先联。”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
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芦雪亭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话说薛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让我写出来。”说着,便令众人拈阄为序。起首恰是李氏,然后按次各各开出。凤姐道:“既这样说,我也说一句在上头。”众人都笑起来了,说;“这样更妙了。”宝钗将“稻香老农”之上补了一个“凤”字,李纨又将题目讲与他听。凤姐想了半日,笑道:“你们别笑话我,我只有了一句粗话,可是五个字的;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
”众人都笑道:“越是粗话越好。你说了,就只管干正事去罢。”凤姐笑道:“想下雪必刮北风,昨夜听见一夜的北风,我有一句,这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使得使不得,我就不管了。”众人听说,都相视笑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写不尽的多少地步与后人。就是这句为首,稻香老农快写上,续下去。
”凤姐和李婶娘、平儿吃了两杯酒,自去了。
这里李纨便写了:一夜北风紧,
自己联下去道: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
香菱道: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
探春道:无心饰萎苗。价高村酿熟,
李绮道:年稔府粱饶。葭动灰飞琯,
李纹道: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
岫烟道:冻浦不生潮。易挂疏枝柳,
湘云道: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
宝琴道: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
黛玉道: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
宝玉道:清梦转聊聊。何处梅花笛?
宝钗道:谁家碧玉箫?鳌愁坤轴陷,
李纨笑道:“我替你们看热酒去罢。”宝钗命宝琴续联。
只见湘云起来道:龙斗阵云销。野岸回孤棹,宝琴也联道:吟鞭指灞桥。赐裘怜抚戍,
湘云哪里肯让人?且别人也不如他敏捷,都看他扬眉挺身的道:加絮念征徭。拗垤审夷险,宝钗连声赞好,也便联道: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黛玉忙联道:翦翦舞随腰。若茗成新赏,
一面说,一面推宝玉,命他联。宝玉正看宝钗、宝琴、黛玉三人共战湘云,十分有趣,哪里还顾得联诗?今见黛玉推他,
方联道:孤松订久要。泥鸿从印迹,
宝琴接着联道:林斧或闻樵。伏象千峰凸,
湘云忙联道:盘蛇一径遥。花缘经冷结,
宝钗与众人又都赞好,探春联道:色岂畏霜凋。深院惊寒雀,
湘云正渴了,忙忙的吃茶,已被岫烟抢着联道: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
湘云忙丢了茶杯,联道: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
黛玉忙联道: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
湘云忙笑联道: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
宝琴也忙笑联道: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
湘云又忙道:海市失鲛绡。
黛玉不容他道出,接着便道:寂寞封台榭,
湘云忙联道:清贫怀箪瓢。
宝琴也不容情,忙道:烹茶水渐沸,
湘云见这般,自为得趣,又是笑,又忙联道:煮酒叶难烧。
黛玉也笑道:没帚山僧扫,
宝琴也笑道:埋琴稚子挑。
湘云笑弯了腰,忙念了一句,众人问道:“到底说的是什么?”
湘云道:石楼闲睡鹤,
黛玉笑得握著胸口,高声嚷道:锦罽煖亲猫。
宝琴也忙笑道:月窟翻银浪,
湘云忙联道:霞城隐赤标,
黛至忙笑道:沁香梅可嚼,
宝钗笑称:“好句!”也忙联道:淋竹醉堪调,
宝琴也忙道:或湿鸳鸯带,
湘云忙联道:时凝翡翠翘。
黛玉又忙道:无风仍脉脉,
宝琴又忙笑联道:不雨亦潇潇。
湘云伏着,已笑软了。众人看他三人对抢着,也都不顾作诗,看着也只是笑。黛玉还推他往下联,又道:“你也有才尽力穷之时!我听听,还有什么舌头嚼了?”湘云只伏着在宝钗怀里,笑个不住。宝钗推他起来,道:“你有本事,把‘二萧’的韵全用完了,我才服你。”湘云起身笑道:“我也不是作诗,竟是抢命呢!”众人笑道:“倒是你自己说罢。”探春早已料定没有自己联的了,便早写出来,因说:“还没收住呢。”
李纹听了,接过来,便联了一句道:欲志今朝乐,
李绮收了一句道:凭诗祝舜尧。
李纨道:“够了,够了!虽没作完了韵,腾挪的字,若生扭了,倒不好了。”说着大家来细细评论一回,独湘云的多,都笑道:“这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李纨笑道:“逐句评去,却还一气,只是宝玉又落了第了。”宝玉笑道:“我原不会联句,只好担待我罢。”李纨笑道:“也没有社社担待的:又说‘韵险’了,又整误了,又‘不会联句’!今日必罚你。
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来插瓶,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取一枝来,插著玩儿”。众人都道:“这罚的又雅又有趣!”宝玉也乐为,答应着就要走,湘云、黛玉一齐说道:“外头冷得很,你且吃杯热酒再去。”于是湘云早执起壶来。黛玉递了一个大杯,满斟了一杯,湘云笑道:“你吃了我们这酒,要取不来,加倍罚你!”宝玉忙吃了一杯,冒雪而去。
李纨命人好好跟着,黛玉忙拦说:“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李纨点头道:“是。”一面命丫鬟将一个美女耸肩瓶拿来,贮了水,准备插梅,因又笑道:“回来该吟红梅了。”湘云忙道:“我先作一首。”宝钗笑道:“今日断不容你再作了!你都抢了去,别人都闲着了没趣。回来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如今就叫他自己作去。”黛玉笑道:“这话很是。
我还有主意:方才联句不够,莫若拣那联得少的人作红梅诗。”宝钗笑道:“这话极是。方才邢、李三位屈才,且又是客;琴儿和颦儿、云儿他们抢了许多,我们一概都别作,只他们三人作才是。”李纨因说:“绮儿也不大会作,还是让琴妹妹罢。”宝钗只得依允。又道:“就用‘红梅花’三字做韵,每人一首七言律:邢大妹妹作‘红’字,你们李大妹妹作‘梅’字,琴儿作‘花’字”。
李纨道:“饶过宝玉去,我不服。”湘云忙道:“有个好题目命他作。”众人问:“何题?”湘云道:“命他就作‘访妙玉乞红梅’,岂不有趣?”众人听了,都说:“有趣!”
一语未了,只见宝玉笑欣欣拿了一枝红梅进来。众丫鬟忙已接过,插入瓶内。众人都来赏玩。宝玉笑道:“你们如今赏罢,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说着,探春早又递过一钟酒来。众丫鬟上来接了蓑笠掸雪,各人房中丫鬟都添送衣服来;袭人也遣人送了半旧的狐腋褂来。李纨命人将那蒸的大芋头盛了一盘,又将朱橘、黄橙、橄榄等物盛了两盘,命人带与袭人去。
湘云且告诉宝玉方才的诗题,又催宝玉快作。宝玉道:“好姐姐好妹妹们,让我自己用韵罢,别限韵了。”众人都说:“随你作去罢。”一面说,一面大家看梅花。原来这十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枝纵横而出,约有二三尺长,其间小枝分枝,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狐削如笔,或密聚如林,真乃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各各称赏。谁知岫烟、李纹、宝琴三人都已吟成,各自写了出来,众人便依“红”“梅”“花”三字之序看去,写道:
赋得红梅花
邢岫烟
挑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喜笑东风。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又,李纹
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恨亦成灰。
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
又,宝琴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众人看了,都笑著称赞了一回,又指末一首更好。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才又敏捷;黛玉、湘云二人斟了一小杯酒,齐贺宝琴。宝钗笑道:“三首各有好处。你们两个天天捉弄厌了我,如今又捉弄他来了。”李纨又问宝玉:“你可有了?”宝玉忙道:“我倒有了,才一看见这三首,又唬忘了。等我再想。”湘云听说,便拿了一支铜火箸击着手炉,笑道:“我击了,若鼓绝不成,又要罚的。”宝玉笑道:“我已有了。”黛玉提起笔来,笑道:“你念我写。”湘云便击了一下,笑道:“一鼓绝。”宝玉道:“有了,你写罢。”
众人听他念道:酒未开樽句未裁,
黛玉写了,摇头笑道:“起得平平。”湘云又道:“快著!”
宝玉笑道:寻春问腊到蓬莱。
黛玉、湘云都点头笑道:“有些意思了。”
宝玉又道: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孀娥槛外梅。
黛玉写了,摇头说:“小巧而已。”湘云将手又敲了一下,
宝玉笑道: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黛玉写毕,湘云大家评论诗,又见几个丫鬟跑进来道:“老太太来了!”众人忙迎出来,大家又笑道:“怎么这等高兴!”说着,远远见贾母围了大斗篷,带着灰鼠暖兜,坐着小竹轿,打着青䌷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鬟,每人都是打着伞,拥轿而来。李纨等忙往上迎。贾母命人止住,说:“只站在那里就是了。”来至跟前,贾母笑道:“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大雪地下,我坐着这个无妨,没的叫他娘儿们跴雪。”众人忙一面上前接斗篷,搀扶著,一面答应着。
贾母来至室中,先笑道:“好俊梅花!你们也会乐,我也不饶你们!”说着,李纨早命人拿了一个大狼皮褥子来,铺在当中。贾母坐了,因笑道:“你们只管照旧玩笑吃喝。我因为天短了,不敢睡中觉,抹了一会牌,想起你们来了,我也来凑个趣儿。”李纨早又捧过手炉来。探春另拿了一付杯箸来,亲自斟了暖酒,奉与贾母。贾母便饮了一口,问:“那个盘子是什么东西?
”众人忙捧过来,回说:“是糟鹌鹑。”贾母道:“这倒罢了,撕一点子腿儿来。”李纨忙答应了,要水洗手,亲自来撕。贾母道:“你们仍旧坐下说笑,我听着才喜欢。”又命李纨:“你也只管坐下,就如同我没来的一样才好;不然,我就走了。”众人听了,方才依次坐下,只李纨挪到尽下边。贾母因问:“你们做什么玩呢?”众人便说:“作诗呢。
”贾母道:“有作诗的,不如作些灯谜儿,大家正月里好玩。”众人答应。
说笑了一回,贾母便说:“这里潮湿,你们别久坐,仔细著了凉。倒是你四妹妹那里暖和,我们到那里瞧瞧他的画儿,赶年下能有了不能。”众人笑道:“哪里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阳才有呢。”贾母道:“这还了得!他竟比盖这园子还费工夫了。”说着,仍坐了竹椅轿,大家围随,过了藕香榭,穿入一条夹道,东西两边皆是过街门,门楼上里外都嵌著石头匾,如今进的是西门,向外的匾上凿著“穿云”二字,向里的凿著“度月”二字。
来至堂中,进了向南的正门,贾母下了轿,惜春已接了出来。从里面游廊过去,便是惜春卧房,门斗上有“暖香坞”三字,早有几个人打起猩红帘,已觉温香拂脸。大家进入房中,贾母并不归坐,只问惜春:“画在哪里?”惜春因笑回:“天气寒冷了,胶性皆凝涩不润,画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来了。”贾母笑道:“我年下就要的,你别偷懒儿;快拿出来给我快画!
”
一语未了,忽见凤姐儿披着紫羯绒褂笑嘻嘻来了,口内说道:“老祖宗今儿也不告诉人,私自就来了,要我好找!”贾母见他来了,心中喜欢,道:“我怕你们冷著了,所以不许人告诉你们去,你真是个鬼灵精儿,到底找了我来。论理,孝敬也不在这上头。”凤姐笑道:“我哪里是孝敬的心找了来?我因为到了老祖宗那里,鸦没雀静的,问小丫头子们,他又不肯叫我找到园里来。
我正疑惑,忽然又来了两三个姑子,我心里才明白了:那姑子必是来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债来了。我赶忙问了那姑子,果然不错。我连忙把年例给了他们去了。如今来回老祖宗债主儿已去了,不用躲著了。已预备下稀嫩的野鸡,请用晚饭去罢;再迟一回就老了。”
他一行说,众人一行笑。凤姐儿也不等贾母说话,便命人抬过轿来,贾母笑着挽了凤姐儿的手,仍上了轿,带着众人,说笑出了夹道东门,一看,四面粉妆银砌。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后遥等;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众人都笑道:“怪道少了两个,他却在那里等著,也弄梅花去了!”贾母喜的忙笑道:“你们瞧,这雪坡儿上,配上他这个人物,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像个什么?
”众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艳雪图’。”贾母摇头笑道:“那画的哪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一语未了,只见宝琴身后又转出一个穿大红猩猩的人来。贾母道:“那又是哪个女孩儿?”众人笑道:“我们都在这里,那是宝玉。”贾母笑道:“我的眼越发花了。”说话之间,来至跟前,可不是宝玉和宝琴两个?宝玉笑向宝钗、黛玉等道:“我才又到了栊翠庵,妙玉竟每人送你们一枝梅花,我已经打发人送去了。
”众人都笑说:“多谢你费心。”
说话之间,已出了园门,来至贾母房中,吃毕饭,大家又说一回。忽见薛姨妈也来了,说:“好大雪,一日也没过来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倒不高兴?正该赏雪才是。”贾母笑道:“何曾不高兴了!我找了他们姐妹去玩了一会子。”薛姨妈笑道:“昨日晚上我原想着今日要和我们姨太太借一日园子,摆两桌粗酒,请老太太赏雪的;又见老太太安息的早,我闻得宝儿说:‘老太太心上不大爽。
’因此今日也不敢惊动。早知如此,我竟该请了才是呢。”贾母笑道:“这才是十月,是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着呢,再破费姨太太不迟。”薛姨妈笑道:“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凤姐笑道:“姨妈仔细忘了!如今现秤五十两银子来,交给我收著,一下雪,我就预备下酒,姨妈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贾母笑道:“既这么说,姨太太给他五十两银子收著,我和他每人分二十五两,到下雪的日子,我装心里不快,混过去了。
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凤姐倒得实惠。”凤姐将手一拍,笑道:“妙极了!这和我的主意一样。”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呸!没脸的,就顺着竿子爬上来了!你不说:姨太太是客,在咱们家受屈,我们该请姨太太才是,哪里有破费姨太太的理?不这样说呢,还有脸先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凤姐笑道:“我们老祖宗最是有眼色的,试一试姨妈:若松呢,拿出五十两来,就和我分;这会子估量著不中用了,翻过来拿我做法子,说出这些大方话来,如今我也不和姨妈要银子了,我竟替姨妈出银子,治了酒,请老祖宗吃了,我另外再封五十两银子孝敬老祖宗,算是罚我个包揽闲事,这可好不好?
”话未说完,众人已笑倒在炕上。
贾母因又说及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还好;又细问他的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薛姨妈度其意思,大约是要与他求配。薛姨妈心中因也遂意,只是已许过梅家了,因贾母未明说,自己也不好拟定,遂半吐半露告诉贾母道:“可当了这孩子没福!前年他亲就没了。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亲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了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到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
那年在这里,把他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偏第二年他父亲就辞世了。如今他母亲又是痰症。”凤姐儿也不等说完,便嗐声跺脚的说:“便不巧!我正要做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贾母笑道:“你要给谁说媒?”凤姐笑道:“老祖宗别管。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是一对。如今已许了人,说也无益,不如不说罢了。”贾母也知凤姐之意,听见已有人家,也就不提了。
大家又闲话了一回方散。一宿无话。
次日雪晴。饭后,贾母又嘱咐惜春:“不管冷暖,你只画去;赶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罢了。第一要紧把昨日琴儿和丫头、梅花,照样一笔别错,快快添上。”惜春听了,虽是为难的事,只得应了。一时众人都来看他如何画。惜春只是出神,李纨因笑向众人道:“让他自己想去,咱们且说话儿,昨日老太太只叫作灯谜儿,回到家和绮儿、纹儿睡不着,我就编了两个《四书》的。他两个每人也编了两个。”
众人听了,都笑道:“这倒该作的。先说了,我们猜猜。”李纨笑道:“‘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湘云接着就说道:“在止于至善。”宝钗笑道:“你也想一想‘世家传’三个字的意思再猜。”李纨笑道:“再想。”黛玉笑道:“我猜罢。可是‘虽善无征’。”众人都笑道:“这句是了。”
李纨又说:“‘一池青草草何名’。”湘云又忙道:“这一定是‘蒲芦也’。再不是不成?”李纨笑道:“这难为你猜。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笑着问道:“可是山涛?”李纨道:“是。”李纨又道:“绮儿是一个‘萤’字,打一个字。”众人猜了半日,宝琴道:“这个意思却深,不知可是花草的‘花’字?”李绮笑道:“恰是了。
”众人道:“萤与花何干?”黛玉笑道:“妙的很!萤可不是草化的!”众人会意,都笑了,说;“好。”宝钗道;“这些虽好,不合老太太的意;不如作些浅近的物儿,大家雅俗共赏才好。”众人都道:“也要作些浅近的俗物才是。”
湘云想了一想,笑道:“我编了一支《点绛唇》,却真个是俗物,你们猜猜。”说着,便念道:“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众人都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戏人的。宝玉笑了半日道:“都不是。我猜着了,必定是耍的猴儿。”湘云笑道:“正是这个了!”众人道:“前头都好,末后一句怎么样解?”湘云道:“哪一个耍的猴儿不是剁了尾巴去的?”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说道:“偏他编个谜儿也是刁钻古怪的。”
李纨道:“昨日姨妈说,琴妹妹见的世面多,走的道路也多,你正该编谜儿。况且你的诗又好,为什么不编几个儿,我们猜一猜?”宝琴听了,点头含笑,自去寻思。
宝钗也有一个,念道:
镂檀锲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
众人猜时,宝玉也有一个,念道:
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节过谨提防。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唏扣上苍。
黛玉也有了一个,念道:
𫘧駬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主人指示风云动,鳌背三山独立名。
探春也有了一个,方欲念时,宝琴走来,笑道:“从小儿所走的地方的古迹不少,我如今拣了十个地方古迹,作了十首‘怀古诗’;诗虽粗鄙,却怀往事,又暗隐俗物十件,姐姐们请猜一猜。”众人听了,都说:“这倒巧,何不写出来大家一看?”
要知端的,下回分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