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一)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话说众人闻得宝琴将素昔所经过各省内古迹为题,作了十首怀古绝句,内隐十物,皆说:“这自然新巧!”都争着看时,只见写道是:

赤壁怀古

赤壁尘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交趾怀古

铜柱金城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钟山怀古

名利何曾伴女身,无端被诏出凡尘。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淮阴怀古

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

广陵怀古

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只缘占尽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多。

桃叶渡怀古

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六朝梁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题。

青冢怀古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悉。汉家制度诚堪笑,樗栎应惭万古羞。

马嵬怀古

寂寞脂痕积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裳尚有香。

蒲东寺怀古

小红骨贱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梅花怀古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众人看了,都称奇妙。宝钗先说道:“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黛玉忙拦道:“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柔造作了。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文也没见过不成?那三岁的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探春便道:“这话正是了。”

李纨又道:“况且他原走到这个地方的。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这古迹来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时节,便是关夫子的坟,倒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事业,皆是有据的,如何又有许多的坟?自然是后来人敬爱他生前为人,只怕从这敬爱上穿凿出来,也是有的。及至看《广舆记》上,不只关夫子的坟多,自古来有名望的人,那坟就不少。

无考的古迹更多。如今这两首诗虽无考,凡说书唱戏,甚至于求的签上都有。老少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况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厢记》《牡丹亭》的词曲,怕看了邪书了。这也无妨,只管留着。”宝钗听说,方罢了。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的。

冬日天短,觉得又是吃晚饭时候,一齐往前头来吃晚饭。因有人回王夫人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在外头回进来说,他母亲病重了,想他女孩儿。他来求恩典,接袭人家去走走。”王夫人听了,便说:“人家母女一场,岂有不许他去的!”一面就叫了凤姐来告诉了,命他酌量办理。凤姐儿答应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吩咐周瑞家的:“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们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

分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凤姐又道:“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裳,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也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到这里来我瞧。”周瑞家的答应去了。

半日,果见袭人穿戴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也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花刻丝银鼠袄,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老太太的,赏了你,倒是好的;但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人笑道:“太太就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

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呢。”凤姐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风毛儿出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你穿去罢。等年下太太给你做的时节,我再改罢。只当你还我的一样。”众人都笑道:“奶奶惯会说这话。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真真赔的是说不出来的,哪里又和太太算去?偏这会子又说这小气话取笑儿来了。”凤姐笑道:“太太哪里想得到这些?

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儿也罢了。一个一个‘烧糊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话我,说我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了。”众人听了,都叹说:“谁似奶奶这样圣明!在上体贴,在下又疼顾下人。”

一面说,一面只见凤姐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与了袭人。又看包袱,只得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见包着两件半旧绵袄与皮褂子。凤姐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䌷里的哆啰呢包袱拿出来,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平儿走去拿了出来:一件是半旧大红猩猩毡的,一件是半旧大红羽缎的。袭人道:“一件就当不起了。”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

把这件顺手带出来,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这么大雪,人人都穿着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只有他穿着那几件旧衣服,越发显得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

凤姐笑道:“我的东西,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你提着,更好了!”众人笑道:“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气的,只以东西为事,不顾下人的,姑娘哪里敢这样?”凤姐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说着,又嘱咐袭人道:“你妈要好了就罢;要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

可别使他们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又吩咐周瑞家的道:“你们自然是知道这里的规距的,也不用我吩咐了。”周瑞家的答应:“都知道:我们这去到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的。”说着,跟了袭人出去,又吩咐小厮预备灯笼,遂坐车往花自芳家中来,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又将怡红院的嬷嬷唤了两个来,吩咐道:“袭人只怕不来家了,你们素日知道哪个大丫头知好歹,派出来在宝玉屋里上夜,你们也好生照管着,别由著宝玉胡闹。”两个嬷嬷答应着去了,一时来回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们四个人原是轮流着带管上夜的。”凤姐听了点头,又说道:“晚上催他早睡,早晨催他早起。”老嬷嬷们答应了,自回园去。

一时果有周瑞家的带了信回凤姐,说:“袭人之母业已停床,不能回来。”凤姐回明了王夫人,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取他的铺盖妆奁。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打点妥当。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脱换过裙袄。晴雯只在薰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净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说着,便去与宝玉铺床。晴雯“嗐”了一声,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

此时宝玉正坐着纳闷,想袭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听见晴雯如此说,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镜套,划上消息。进来笑道:“你们暖和罢,我都弄完了。”晴雯笑道:“终久暖和不成,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拿来呢。”麝月道:“这难为你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汤壸,咱们那薰笼上又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冷,今儿可以不用。”宝玉笑道:“你们两个都在那上头睡了,我这外边没个人,我怪怕的,一夜也睡不着。

”晴雯道:“我是在这里睡的,麝月,你叫他往外边睡去。”说话之间,天已一更,麝月早已放下帘幔,移灯炷香,伏侍宝玉卧下,二人方睡。晴雯自在薰笼上,麝月便在暖阁外边。

至三更以后,宝玉睡梦之中,便叫袭人。叫了两声,无人答应,自己醒了,方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来。晴雯已醒,因唤麝月道:“连我都醒了,你守在旁边还不知道,真是挺死尸呢!”麝月翻身打个哈哈笑道:“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因问:“做什么?”宝玉说:“要吃茶。”麝月忙起来,单穿着红䌷小绵袄儿。宝玉道:“披了我的皮袄再去,仔细冷著。

”麝月听说,回手便把宝玉披着起夜的一件貂颏满襟煖袄披上,下去向盆内洗洗手,先倒了一钟温水,拿了大漱盂,宝玉漱了口,向茶桶上取了茶碗,先用温水过了,向暖壸中倒了半碗茶,递与宝玉吃了;自己漱了一漱,吃了半碗。晴雯笑道:“好妹妹,也赏我一口儿!”麝月笑道:“越发上脸儿了!”晴雯道:“好妹妹,明儿晚上你别动,我伏侍你一夜,何如?

”麝月听说,只得也伏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给他吃了。

麝月笑道:“你们两个别睡,说着话儿,我出去走走回来。”晴雯道:“外头有个鬼等着你呢。”宝玉道:“外头自然有月亮的。我们说着话,你只管去。”一面说,一面嗽了两声。麝月便开了后房门,揭起毡帘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去,便欲唬他玩耍。仗着素日比别人气壮,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着小袄,便蹑手蹑脚的下了薰笼,随后出来。宝玉笑劝道:“罢,冻著不是玩的!”晴雯只摆手,随后出了屋门,只见月光如水。忽然一阵微风,只觉侵体透骨,不禁毛骨森然。心下自思道:“怪道人说热身子不可被风吹,这一冷果利害。”

一面正要唬他,只听宝玉在内高声说道:“晴雯出来了!”晴雯忙回身进来,笑道:“哪里就唬死他了?偏你惯会这么蝎蝎螫螫老婆子的样儿!”宝玉笑道:“倒不是怕唬坏了他,头一件你冻著也不好;二则他不防,不免一喊,倘或惊醒了别人,不说咱们是玩意儿,倒反说:‘袭人才去了一夜,你们就见神见鬼的。’你来把这边被掖掖罢。”晴雯听说,便上来掖了一掖,伸手进去,就渥一渥时,宝玉笑道:“好冷手!我说看冻著!”一面又见晴雯两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一摸,也觉冰冷。宝玉道:“快进被来来渥渥罢。”

一语未了,只听“咯呼”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的笑着进来,说道:“唬了我一跳好的!黑影子里,山子石后头,只见一个人蹲著;我才要叫喊,原来是那个大锦鸡,见了人,一飞,飞到亮处来,我才看真了,若冒冒失失一嚷,倒闹起人来。”一面说,一面洗手,又笑道:“晴雯出去了?我怎么没见?一定是唬我去了。”宝玉笑道:“这不是他?在这里渥着呢!

我若不嚷的快,可是倒唬一跳的。”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唬去,这小蹄子已经自怪自惊的了。”一面说,一面仍回自己被中去。麝月道:“你就这么跑解马的打扮儿,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宝玉笑道:“可不就这么出去了!”麝月道:“你死不拣好日子!你出去白站一站瞧,把皮不冻破了你的!”说着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拿灰锹重将熟炭埋了一埋,拈了两块速香放上,仍旧罩了。

至屏后,剔亮了灯,方才睡下。

晴雯因方才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觉打了两个喷嚏。宝玉叹道:“如何!到底伤了风了。”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没吃正经饭,他这会不说保养著些,还要捉弄人;明儿病了,叫他自作自受。”宝玉问道:“头上热不热?”晴雯嗽了两声,说道:“不相干,哪里这么娇嫩起来!”说着,只听外间屋里格上的自鸣钟“当当”的两声,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嗽了两声,因说道:“姑娘们睡吧,明儿再说笑罢。”宝玉方悄悄笑道:“咱们别说话,又惹他们说话。”说着,方大家睡了。

至次日起来,晴雯果觉有些鼻塞声重,懒待动弹。宝玉道:“快别声张!太太知道,又要叫你搬回家去养息。家里纵好,到底冷些,不如在这里。你就在里间屋里躺着,我叫人请大夫,悄悄的后门来瞧瞧就是了。”晴雯道:“虽这么说,你到底要告诉大奶奶一声儿;不然,一时大夫来了,人问起来,怎么说呢?”宝玉听了有理,便唤了一个老嬷嬷来,吩咐道:“你回大奶奶去,就说晴雯自冻著了些,不是什么大病。

袭人又不在家,他若家去养病,这里更没有人了。传一个大夫,悄悄的从后门进来瞧瞧,别回太太罢。”老嬷嬷去了,半日来回说,大奶奶知道了,说吃两剂药好了便罢;若不好时,还是出去为是。如今的时气不好,沾带了别人事小,姑娘们身子要紧。

晴雯睡在暖阁里,只管咳嗽,听了这话,气的喊道:“我哪里就害瘟病了?生怕招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这一辈子都别要头疼脑热的!”说着,便真要起来。宝玉忙按他,笑道:“别生气,这原是他的责任,生恐太太知道了说他。不过白说一句。你素昔好生气,如今肝火自然又盛了。”

正说时,人回:“大夫来了。”宝玉便走过来,避在书架后面,只见两三个后门口的老嬷嬷带了一个太医进来。这里的丫头都回避了,有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中单伸出手来。那太医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二三寸长,尚有金凤仙花染的通红的痕迹,便回过头来。有一个老嬷嬷忙拿了一块绢子掩了。那太医方诊了一会,起身到外间,向嬷嬷们说道:“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竟算是个小伤寒。幸亏是小姐,素日饮食有限,风寒也不大,不过是气血原弱,偶然沾染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说着,便又随婆子们出去。

彼时李纨已遣人知会过后门上的人及各处丫鬟回避,大夫只见了园中的景致,并不曾见一个女子。一时出了园门,就在守园的小厮们的班房内坐了,开了药方。老嬷嬷道:“老爷且别去,我们小爷啰唆,恐怕还有话问。”太医忙道:“方才不是小姐,是位爷不成?那屋子竟是绣房,又是放下幔子来瞧的,如何是位爷呢?”老嬷嬷悄悄笑道:“我们的老爷,怪道小子才说:‘今儿请了一位新太医来了。’真不知我们家的事!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的,那人是他屋里的丫头,倒是个大姐;哪里是小姐的绣房?小姐病了,你那么容易就进去了”说着,拿了药方进去。

宝玉看时。上面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后面又有枳实、麻黄。宝玉道:“该死,该死!他拿着女孩儿们也像我们一样的治法,如何使得?凭他有什么内滞,这枳实、麻黄如何禁得?谁请了来的?快打发他去罢!再请一个熟的来罢。”老婆子道:“用药好不好,我们不知道。如今再叫小厮去请王太医去倒容易,只是这大夫又不是告诉总管房请的,这马钱是要给他的。

”宝玉道:“给他多少?”婆子道:“少了不好看,也得一两银子,才是我们这样门户的礼。”宝玉道:“王太医来了,给他多少?”婆子笑道:“王太医和张太医每常来了,也没个给钱的,不过每年四节,一大趸儿送礼;那是一定的年例。这个人新来了一次,须得给他一两银子去。”

宝玉听说,便命麝月去取银子。麝月道:“花大姐姐还不知道搁在哪里?”宝玉道:“我常见他在那小螺甸柜子里拿银子,我和你找去。”说着,二人来至袭人堆东西的屋内,开了螺甸柜子,上一格子都是些笔墨、扇子、香饼、各色荷包、汗巾等类的东西;下一格却有几串钱。于是开了抽屉,才见一个小簸箩内放着几块银子,倒也有戥子。麝月便拿了一块银子,提起戥子来问宝玉:“哪是一两的星儿?

”宝玉笑道:“你问我有趣儿,你倒成了是才来的了!”麝月也笑了,又要去问人。宝玉道:“拣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又不做买卖,算这些做什么!”麝月听了,便放下戥子,拣了一块,掂了一掂笑道:“这一块只怕是一两了。宁可多些好,别少了叫那穷小子笑话:不说咱们不认得戥子,倒说咱们有心小器似的。”那婆子站在门口笑道:“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个,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

这会子又没夹剪,姑娘收了这块,再拣一块小些的罢。”麝月早关了柜子出来,笑道:“谁又找去呢,多少你拿了就完了!”宝玉道:“你快叫茗烟再请个大夫来罢。”婆子接了银子,自去料理。

一时茗烟果请了王太医来,先诊了脉,后说病症,也与前头不同。方子上果然没有枳实、麻黄等药,倒有当归、陈皮、白芍等药。那分两较先也减了些。宝玉喜道:“这才是女孩子们的药。虽疏散,也不可太过。旧年我病了,却是伤寒,内里饮食停滞,他瞧了,还说我禁不起麻黄、石膏、枳实的狼虎药。我和你们就如秋天芸儿进我的那才开的白海棠是的;我禁不起的药,你们哪里禁得起?

比如人家坟里大杨树,看着枝叶茂盛,都是空心的。”麝月笑道:“野坟里只有杨树,难道就没有松树不成?最讨人嫌的是杨树,那么大树,叶子只一点儿;没一丝风,它也是乱响。你偏比它,你也太下流了。”宝玉笑道:“松柏不敢比,连孔夫子都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可知这两件东西高雅,不怕臊的才拿它混比呢。”

说着,只见老婆子取了药来。宝玉命把煎药的银吊子找了出来,就命在火盆上煎。晴雯因说:“正经给他们茶房里煎去罢!弄的这屋里药气,如何使得?”宝玉道:“药气比一切的花香还香呢!神仙采药烧药,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药,最妙的一件东西!这屋里我正想各色都齐了,就只少药香,如今恰好全了。”一面说,一面早命人煨上。又嘱咐麝月打点些东西,叫个老嬷嬷去看袭人,劝他少哭。一一妥当,方过前边来贾母王夫人处问安吃饭。

正值凤姐儿和贾母王夫人商议说:“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后等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子里吃饭;等天暖和了,再来回的跑,也不妨。”王夫人笑道:“这也是好主意。刮风下雪倒便宜。吃东西受了冷气也不好;空心走来,一肚子冷气,压上东西也不好。不如园子后门里头的五间大房子,横竖有女人们上夜的,挑两个厨子女人在那里单给他姐妹们弄饭。

新鲜菜蔬是有分例的,在总管账房里支了去,或要钱,要东西。那些野鸡獐麃各样野味,分些给他们就是了。”贾母道:“我也正想着呢,就怕又添一个厨房多事些。”凤姐道:“并不多事:一样的分例,这里添了,那里减了。就便多费些事,小姑娘们受了冷气,别人还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兄弟也禁不住。况兼众位姑娘都不是结实身子。

”

凤姐儿说毕,未知贾母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话说贾母道:“正是这个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的大事多,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你们固然不敢抱怨,未免想着我只顾疼这些小孙子孙女儿们,就不体贴你们这当家人了。你既这么说出来,更好了。”因此时薛姨妈、李婶娘都在座,邢夫人及尤氏婆媳也都过来请安,还未过去,贾母向王夫人等说道:“今儿我才说这话,素日我不说:一则怕逞了凤丫头的脸,二则众人不服。

今日你们都在这里,都是经过妯娌姑嫂的,还有他这样想的到的没有?”薛姨妈、李婶娘、尤氏等齐笑说:“真个少有!别人不过是礼上的面情儿,实在他是真疼小叔子小姑子。就是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顺。”贾母点头叹道:“我虽疼他,我又怕他太伶俐了,也不是好事。”凤姐儿忙笑道:“这话老祖宗说差了。世人都说:‘太伶俐聪明怕活不长。’世人都说,世人都信,独老祖宗不当说,不当信。

老祖宗只有伶俐聪明过我十倍的,怎么如今这样福寿双全的?只怕我明儿还胜老祖宗一倍呢。我活一千岁后,等老祖宗归了西,我才死呢。”贾母笑道:“众人都死了,单剩咱们两个老妖精,有什么意思!”说的众人都笑了。

宝玉因惦记着晴雯等事,便先回园里来。到了屋内,药香满室,一人不见,只见晴雯独卧于炕上,脸面烧的飞红。又摸了一摸,只觉烫手;忙又向炉上将手烘暖,伸进被去摸了一摸身上,也是火热。因说道:“别人去了也罢,麝月、秋纹也这么无情,各自去了?”晴雯道:“秋纹是我撵他去吃饭了,麝月是方才平儿来找他出去了。两人鬼鬼祟祟的,不知说什么。

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宝玉道:“平儿不是那样人。况且他并不知你病特来瞧你,想来一定是找麝月来说话,偶然见你病了,随口说特瞧你病,这也是有人情乖觉取和的常事。便不出去,又与他何干?你们素日又好,断不肯为这无干的事伤和气。”晴雯道:“这话也是,只是疑他为什么忽然又瞒起我来?”宝玉笑道:“让我从后门出去,到那窗户根下听听说些什么,来告诉你。

”说着,果然从后门出去,至窗下潜听。

麝月悄悄问道:“你怎么就得了的?”平儿道:“那日洗手时不见了,二奶奶就不许吵嚷;出了园子,即刻就传给园里各处的妈妈们,小心访查。我们只疑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了起来有的,再不料定是你们这里的。幸而二奶奶没有在屋里,你们这里的宋妈去了,拿着这支镯子,说是小丫头坠儿偷起来的,被他看见,来回二奶奶的。

我赶忙接了镯子。想了一想:宝玉是偏在你们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的,那一年有一个喜儿偷玉,刚冷了这一二年,闲时还有人提起来趁愿;这会子又跑出一个偷金子的来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偏是他这样著,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倒忙叮咛宋妈千万别告诉宝玉,只当没有这事,总别和一个人提起。第二件,老太太、太太听了也生气。三则袭人和你们也不好看。

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说:‘我往大奶奶那里去,谁知镯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见。今儿雪化尽了,黄澄澄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呢!我就拣了起来。’二奶奶也就信了,所以我来告诉你们。你们以后防着他些,别使唤他到别处去。等袭人回来,你们商议著,变个法子打发出去就完了。”麝月道:“这小蹄子也见过些东西,怎么这么眼皮子浅?

”平儿道:“究竟这镯子能多重!原是二奶奶的,说这叫做‘虾须镯’;倒是这颗珠子重了。晴雯那蹄子是块爆炭,要告诉了他时,他是忍不住的,一时气上来,或打或骂,依旧嚷出来不好,所以单告诉你留心就是了。”说着,便作辞而去。

宝玉听了,又是喜,又气,又叹:喜的是平儿竟能体贴自己的心;气的是坠儿小窃;叹的是坠儿那样伶俐,做出这丑事来。因而回至房中,把平儿之话一长一短告诉了晴雯,又说:“他说你是个要强的,如今病著,听了这话,越发要添病的,等好了再告诉你。”晴雯听了,果然气的娥眉倒蹙,凤眼圆睁,即时就叫坠儿。宝玉忙劝道:“你这一喊出来,岂不辜负了平儿待你我的心呢?

不如领他这个情,过后打发他出去,就完了。”晴雯道:“虽如此说,只是这气如何忍得?”宝玉道:“这有什么气的?你只养病就是了。”晴雯服了药,至晚间又服二合,夜间虽有些汗,不大见效,仍是发烧头疼,鼻塞声重。

次日,王太医又来诊视,另加减汤剂。虽然稍减了烧,仍是头疼。宝玉便命麝月:“取鼻烟来,给他嗅些,痛打几个嚏喷,就通快了。”麝月果真去取了一个金厢双金星玻璃的小扁盒儿来,递给宝玉。宝玉便揭开盒盖,里面有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又有肉趐,里面盛些真正上等的洋烟。晴雯只顾看画儿,宝玉道:“嗅些,走了气就不好了。”晴雯听说,忙用指甲挑了些,嗅入鼻中,不见怎样。

便又多挑了些嗅入,忽觉鼻中一股酸辣,透入脑门,接连打了五六个嚏喷,眼泪鼻涕,登时齐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得,好辣!快拿纸来!”早有小丫头子递过一搭子细纸,晴雯便一张一张的拿来擤鼻子。

宝玉笑问:“何如?”晴雯道:“果觉通快些。只是太阳还疼。”宝玉笑道:“越发尽用西洋药治一治,只怕就好了。”说着,便命麝月:“往二奶奶要去,就说我说了:姐姐那里常有那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叫作‘依弗哪’,我寻一点儿。”麝月答应去了,半日,果然拿了半节来。便去找了一块红缎子角儿,铰了两块指顶大的圆式,将那药烤和了,用簪挺摊上。

晴雯自拿着一面靶镜贴在两太阳上。麝月笑道:“病的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上这个,倒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倒不大显。”说毕,又向宝玉道:“二奶奶说了:明儿是舅老爷的生日,太太说了叫你去呢。明日穿什么衣裳?今儿晚上好打点齐备了,省得明儿早起费手。”宝玉道:“什么顺手就是什么罢了。一年闹生日也闹不清!”说着,便起身出房,往惜春屋里去看画。

刚到了院门外边,忽见宝琴的小丫鬟名小螺的从那边过去,宝玉忙赶上问:“哪里去?”小螺笑道:“我们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屋里呢,我如今也往那里去。”宝玉听了,转步也便和他往㴋湘馆来。不但宝钗姊妹在此,且连邢岫烟也在那里。四人围坐在薰笼上叙家常。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做针活。一见他来,都笑道说:“又来了一个!没了你的坐处了。”宝玉笑道:“好一副‘冬闺集艳图’!可惜我来迟了!横竖这屋子比各屋子暖,这椅子上坐着并不冷。”说着,便坐在黛玉常坐的地方,上搭著灰鼠椅搭一张椅上。

因见暖阁之中有一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栽著一盆单瓣水仙,宝玉便极口赞道:“好花!这屋子越暖,这花香的越清。昨儿没见?”黛玉笑说道:“这是你家大总管赖大婶子送薛二姑娘的两盆水仙、两盆腊梅:他送了我一盆水仙,送了云丫头一盆腊梅。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负了他的心。你若要,我转送你如何?”宝玉道:“我屋里却有两盆,只是不及这个。

琴妹妹送你的,如何又转送人,这个断断使不得。”黛玉道:“我一日药吊子不离火,我竟是药培着呢,哪里还搁的住花香来熏?越发弱了,况且这屋子里一股药气,反把这花香搅坏了。不如你抬了去,这花儿倒清净了,没有什么杂味来搅它。”宝玉笑道:“我屋里今儿也有个病人吃药呢。你怎么知道的?”黛玉笑道:“这话奇了。我原是无心的话,谁知你屋里的事?

你不早听说古记儿,这会子来了,自惊自怪的。”

宝玉笑道:“咱们明儿下一社又有了题目了:就咏水仙、腊梅。”黛玉听了,笑道:“罢,罢!我再不敢作诗了。作一回,罚一回,没的怪羞的!”说着,便两手握起脸来。宝玉笑道:“何苦来,又打趣我作什么?我还不怕臊呢,你倒握起脸了。”宝钗因笑道:“下次我邀一社,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首诗,四阕词。头一个诗题‘咏太极图’,限‘一先’的韵,五言排律;要把‘一先’的韵都用尽了,一个不许剩。

”宝琴笑道:“这一说,可知是姐姐不是真心起社了,这分明是难人。若论起来,也强扭的出来,不过颠来倒去,弄些《易经》上的话生填,究竟有何趣味!我八岁的时节,跟我父亲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谁知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打着联垂,满头带着都是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宝石,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

实在画儿上的也没他好看。有人说他通中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能作诗填词,因此父亲央烦了一位通事官,烦他写了一张字,就写他作的诗。”众人都称奇道异。

宝玉忙笑道:“好妹妹,你拿出来我瞧瞧。”宝琴笑道:“在南京收着呢,此时哪里去取?”宝玉听了,大失所望,便说:“没福得见这世面!”黛玉笑拉宝琴道:“你别哄我们。我知道你这一来,你的这些东西,未必放在家里,自然都是要带了来的。这会子又扯谎,说没带来。他们虽信,我是不信的。”宝琴便红了脸,低头微笑不答。宝钗笑道:“偏这个颦儿惯说这些话,你就伶俐太过了。

”黛玉笑道:“带了来,就给我们见识见识也罢了。”宝钗笑道:“箱子笼子一大堆,还没理清呢,知道在哪个里头?等过日收拾清了找出来,大家再看罢了。”又向宝琴道:“你要记得,何不念念我们听听?”宝琴答道:“记得他五言律一首,要论外国的女子,也就难为他了。”宝钗道:“你且别念,等把云儿叫了来,也叫他听听。”说着,便叫小螺来,吩咐道:“你到我那里去,就说我们这里有一个外国的美人来了,作的好诗,请你这诗疯子来瞧瞧,再把我们诗呆子也带来。

”小螺笑着去了。

半日,只听湘云笑问:“哪一个外国的美人来了?”一头说着,果和香菱来了。众人笑道:“人未见形,先已闻声。”宝琴等忙让坐,遂按方才的话重诉了一遍。湘云笑道:“快念来听听。”宝琴自念道: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众人听了,都道:“难为他!竟比我们中国人还强。”一语未了,只见麝月走来,说:“太太打发人来告诉二爷,明儿一早往舅舅那里去,就说太太身上不大好,不得亲自来。”宝玉忙站起来答应道:“是。”因问宝钗、宝琴:“可去?”宝钗道:“我们不去。昨儿单送了礼去了。”大家说了一会方散。

宝玉因让诸姊妹先行,自己落后,黛玉便又叫住他,问道:“袭人到底多早晚回来?”宝玉道:“自然等送了殡才来呢。”黛玉还有话说,又不能出口,出了一回神,便说道:“你去罢。”宝玉心里也觉有许多话,只是口里不知要说什么,想了一想,也笑道:“明日再说罢。”一面下了台阶,低头正欲迈步,复又忙回身道:“如今夜越发长了,你一夜咳嗽几遍?

醒几次?”黛玉道:“昨儿夜里好了,只咳嗽两遍;却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就再不能睡了。”宝玉又笑道:“正是有句要紧的话,这会子才想起来。”一面说,一面便挨进身来,悄悄道:“我想宝姐姐送你的燕窝。”一语未了,只见赵姨娘走进来瞧黛玉,问:“姑娘这几天可好了?”黛玉便知他从探春处来,从门前过,顺路的人情,忙陪笑让坐,说:“难得姨娘想着,怪冷的,亲自走来。

”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给宝玉。宝玉会意,便走了出来。

正值吃晚饭时,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又嘱咐他早去。宝玉回来,看晴雯吃了药。此夕宝玉便不命晴雯挪出暖阁来,自己便在晴雯外边。又命将薰笼抬至暖阁前,麝月便在薰笼上。一宿无话。

至次日,天未明时,晴雯便叫醒麝月道:“你也该醒了,只是睡不够。你出去叫人给他预备茶水,我叫醒他就是了。”麝月忙披衣起来道:“咱们叫起他来,穿好衣裳,抬过这火箱去,再叫他们进来:老嬷嬷们已经说过,不叫他在这屋里,怕过了病气;如今他们见咱们挤在一处,又该唠叨了。”晴雯道:“我也是这么说。”二人才叫时,宝玉已醒了,忙起身披衣。

麝月先叫进小丫头来收拾妥了,才命秋纹等进来,一同服侍。宝玉梳洗毕,麝月道:“天又阴阴的,只怕下雪,穿那一套毡子的罢。”宝玉点头,即时换了衣裳。小丫头便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建莲红枣汤来,宝玉喝了两口,麝月又捧过一碟法制紫姜来,宝玉噙了一块;又嘱咐了晴雯一回,便忙往贾母处来。

贾母犹未起来,知道要宝玉出门,便开了屋门,命宝玉进去。宝玉见贾母身后宝琴面向里睡着未醒。贾母见宝玉上穿着荔枝色哆啰呢的天马箭袖,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子。贾母道:“下雪呢吗?”宝玉道:“天阴著,还没有下呢!”贾母便命鸳鸯来:“把昨儿那一件孔雀毛的氅衣给他罢。”鸳鸯答应走去,果取了一件来。宝玉看时,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又不似宝琴所披之凫靥裘。

只听贾母笑道:“这叫做‘雀金泥’,这是俄罗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前儿那件野鸭子的,给了你小妹妹,这件给你罢。”宝玉磕了一个头,便披在身上。贾母笑道:“你先给你娘瞧瞧去再去。”宝玉答应了,便出来,只见鸳鸯站在地下揉眼睛。

因那日鸳鸯发誓绝婚之后,他总不和宝玉说话,宝玉正自日夜不安,此时见他又回避,宝玉便上来笑道:“好姐姐,你瞧瞧,我穿着这个好不好?”鸳鸯一摔手,便进贾母屋里来了。宝玉只得到了王夫人屋里,给王夫人看了,然后又回至园中,给晴雯、麝月看过,来回复贾母说:“太太看了,只说可惜了的,叫我仔细穿,别糟塌了。”贾母道:“就剩了这一件,你糟塌了也再没了。这会子特给你做这个,也是没有的事。”说着,又嘱咐他:“不许多吃酒,早些回来。”宝玉应了几个“是”。

老嬷嬷跟至厅上,只见宝玉的奶兄李贵和王荣、张若锦、赵亦华、钱升、周瑞六个人,带着焙茗、伴鹤、锄药、扫红四个小厮,背着衣包,抱着坐褥,笼著一匹雕鞍彩辔的白马,早已伺候多时了。老嬷嬷又吩咐他们些话,六个人忙答应了几个“是”,忙捧鞍坠镫,宝玉慢慢的上了马,李贵和王荣笼著嚼环,钱升周瑞在前引导,张若锦、赵亦华在两边,紧贴宝玉后身。

宝玉在马上笑道:“周哥,钱哥,咱们打这角门走罢,省得到了老爷的书房门口,又下来。”周瑞侧身笑道:“老爷不在家,书房天天锁著,爷可以不用下来罢了。”宝玉笑道:“虽锁著,也要下来的。”钱升、李贵都笑道:“爷说的是。便托懒不下来,倘或遇见赖大爷、林二爷,虽不好说二爷,也劝两句。有的不是,都派在我们身上,又说我们不教给爷礼了。

”周瑞、钱升便一直出角门来。

正说话时,顶头见赖大进来,宝玉忙笼住马,意欲下来。赖大忙上来抱住腿。宝玉便在镫上站起来,笑着,携手说了几句话。接着又见了一个小厮带着二三十个人,拿着扫帚簸箕进来,见了宝玉,都顺墙垂手立住,独为首的小厮打了个千儿,请安。宝玉不识名姓,只微笑点点头儿。马已过去,那人方带人去了。于是出了角门。外有李贵等六人的小厮并几个马夫,早预备下十来匹马专候,一出角门,李贵等各上马前引旁围的,一阵烟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晴雯吃了药,仍不见病退,急的乱骂大夫,说:“只会骗人的钱,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麝月笑劝道:“你太性急了,俗语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不是老君的仙丹,哪有这么灵药?你只静养几天,自然就好了。你越急越着手。”晴雯又骂小丫头们:“哪里攒沙去了!瞅着我病了,都大胆子走了。明儿我好了,一个个的才揭你们的皮呢!”唬的小丫头子定儿忙进来问:“姑娘做什么?”晴雯道:“别人都死绝了,就剩了你不成?”说着,只见坠儿也跑了进来。

晴雯道:“你瞧瞧这小蹄子!不问他还不来呢!这里又放月钱了,又散果子了,你该跑在头里了。你往前些!我是老虎,吃了你?”坠儿只得前凑了几步,晴雯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向枕边取了一个针,向他手上乱戳,口内骂道:“要这爪子做什么?拈不得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又浅,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坠儿疼的乱哭乱喊。麝月忙拉开坠儿,按著晴雯躺下,笑道:“你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得?这会子闹什么!”

晴雯便命人叫宋嬷嬷进来,说道:“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他,他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他,他也背地里骂。今儿务必打发他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就是了。”宋嬷嬷听了,心下便知镯子事发,因笑道:“虽如此说,也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再打发他。”晴雯道:“宝二爷今儿千叮咛万嘱咐的,什么‘花姑娘’‘草姑娘’,我们自然有道理!

你只依我的话,快叫他家的人来领他出去。”麝月道:“这也罢了。早也是去,晚也是去,带了去,早清净一日。”宋嬷嬷听了,只得出去,唤了他母亲来,打点了他的东西。又见了晴雯等,说道:“姑娘们怎么了?你侄女儿不好,你们教导他,怎么撵出去?也到底给我们留个脸儿。”晴雯道:“你这话只等宝二爷来问他,与我们无干。”那媳妇冷笑道:“我有胆子问他去?

他哪一件事不是听姑娘们的调停?他纵依了,姑娘们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方才说话,虽是背地里,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在姑娘们就使得,在我们就成了野人了!”

晴雯听说,亦发急红了脸,说道:“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撵出我去!”麝月道:“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这个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理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理?别说嫂子你,就赖大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就是叫名字,从小儿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你们也知道的:恐怕难养活,巴巴的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著,叫万人叫去,为的是好养活,连挑水挑粪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

连昨儿林大娘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呢。此是一件。二则我们这些人,常回老太太、太太的话去,可不叫著名回话,难道也称‘爷’?哪日不把‘宝玉’两字叫二百遍,偏嫂子又来挑这个了!过一日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来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使,成年家只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道我们里头的规矩。

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有什么分证的话,且带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来找二爷说话。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说着,便叫小丫头子:“拿了擦地的布来擦地!”那媳妇听了,无言可对,亦不敢久立,赌气带了坠儿就走。宋嬷嬷忙道:“怪道你这嫂子不知规矩:你女儿在屋里一场,临去时也给姑娘们磕个头。

没有别的谢礼,他们也不稀罕,不过磕个头尽个心罢,怎么说走就走?”坠儿听说,只得翻身进来,给他两个磕了两个头,又找秋纹等。他们也并不睬他。那媳妇嗐声叹气,口不敢言,抱恨而去。

晴雯方才又闪了风,著了气,反觉更不好了。翻腾至掌灯,刚安静了些,只见宝玉回来,进门就嗐声顿脚。麝月忙问原故,宝玉道:“今儿老太太喜喜欢欢的给了这个褂子,谁知不防,后襟子上烧了一块,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不理论。”一面说,一面脱下来,麝月瞧时,果然有指顶大的烧眼,说道:“这必是手炉里的火迸上了。这不值什么,赶着叫人悄悄拿出去叫个能干织补匠人织上就是了。

”说着,便用包袱包了,叫了一个嬷嬷送出去,说:“赶天亮就有才好,千万别给老太太、太太知道!”婆子去了半日,仍旧拿回来,说:“不但织补匠,那能干裁缝、绣匠并做女工的,问了,都不认得这是什么,都不敢揽。”麝月道:“这怎么好呢?明儿不穿也罢了。”宝玉道:“明儿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说了,还叫穿过这件去呢!偏头一日就烧了,岂不扫兴!

”晴雯听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说道:“拿来我瞧瞧!没那福气穿就罢了!这会子又着急。”宝玉笑道:“这话倒说的是。”说着,便递给晴雯,又移过灯来,细瞧了一瞧。晴雯道:“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像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的过去。”麝月道:“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晴雯道:“说不的我挣命罢了!

”宝玉忙道:“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的活!”晴雯道:“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知道。”一面说,一面坐起来,挽了一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撑不住。待不做,又怕宝玉着急,少不得狠命咬牙挨著。便命麝月只帮着拈线。

晴雯拿了一根比一比,笑道:“这虽不很像,要补上也不很显。”宝玉道:“这就很好,哪里又找俄罗斯的裁缝去?”晴雯先将里子拆开,用茶杯口大小一个竹弓钉绷在背面,再将破口四边用金刀刮的散松松的,然后用针纳了两条,分出经纬,亦如界线之法,先界出地子,后依本纹来回织补。补两针,又看看;织补不上三五针,便伏在枕上歇一会。宝玉在旁,一时又问:“吃些滚水不吃?

”一时又命:“歇一歇。”一时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披在背上,一时又命拿个拐枕给他靠着;急的晴雯央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罢,明儿把眼睛抠楼了,怎么处?”宝玉见他着急,只得胡乱睡下;仍睡不着。一时只听自鸣钟已敲了四下,也刚刚补完;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绒毛来。麝月道:“这就很好,要不留心,再看不出的。”宝玉忙要了瞧瞧,笑说:“真真一样了。

”晴雯已嗽了几阵,好容易补完了,说了一声:“补虽补了,到底不像,我也再不能了!”“嗳哟”了一声,便身不由主倒下了。

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话说宝玉见晴雯将雀裘补完,已使得力尽神危,忙命小丫头子来替他捶著,彼此搥打了一会。歇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已大亮;且不出门,只叫:“快请大夫。”一时王大夫来了,诊了脉,疑惑说道:“昨日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虚浮微缩起来?敢是吃多了饮食?不然就是劳了神思。外感却倒轻了。这汗后失调养,非同小可。”一面说,一面出去开了药方进来。

宝玉看时,已将疏散驱邪诸药减去,倒添了茯苓、地黄、当归等益神养血之剂。宝玉一面命人煎去,一面叹说:“这怎么处?倘或有个好歹,都是我的罪孽!”晴雯睡在枕上,嗐道:“好二爷!你去干你的去罢!哪里就得了痨病了呢?”宝玉无奈,只得去了。至下半天,说身上不好,就回来了。晴雯此症虽重,幸亏他素昔是个使力不使心的人,再者素昔饮食清淡,饥饱无伤的。

这贾宅的秘法:无论上下,只略有些伤风咳嗽,总以净饿为主,次则服药调养。故于前一日病时,就饿了两三天,又谨慎服药调养,如今虽劳碌了些,又加倍培养了几日,便渐渐的好了。近日园中姐妹皆各在房中吃饭,炊爨饮食甚便,宝玉自能要汤要羹调停,不必细说。

袭人送母殡后,业已回来,麝月便将坠儿一事、并晴雯撵逐出去、也曾回过宝玉等语,一一告诉袭人。袭人也没说别的,只说:“太性急了。”只因李纨亦因时气感冒;邢夫人正害火眼,迎春、岫烟皆过去朝夕侍药;李纨之病又接了李婶娘、李纹、李绮家去住几天;宝玉又见袭人常常思母含悲,晴雯又未大愈;因此诗社一事,皆未有人作兴,便空了几社。

当下已是腊月,离年日近,王夫人和凤姐儿治办年事。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不题。

且说贾珍那边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又打扫上屋,以备悬供遗真影像。此时荣宁二府,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

这日,宁府中尤氏正起来,同贾蓉之妻打点送贾母这边的针线礼物,正值丫头捧了一茶盘押岁锞子进来,回说:“兴儿回奶奶,前儿那一包碎金子,共是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里头成色不等,总倾了二百二十个颗子。”说着递上去。尤氏看了一看,只见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笔定如意”的,也有“八宝春联”的。尤氏命:“收拾起来,叫兴儿将银锞子快快交了进来。”丫鬟答应去了。

一时贾珍进来吃饭,贾蓉之妻回避了。贾珍因问尤氏:“咱们春祭的恩赏可领了不曾?”尤氏道:“今儿我打发蓉儿关去了。”贾珍道:“咱们家虽不等这几两银子使,多少是皇上天恩。早关了来,给那边老太太送过去,置办祖宗的供,上领皇上的恩,下则是托祖宗的福。咱们哪怕用一万银子供祖宗,到底不如这个有体面,又是沾恩锡福。除咱们这一二家之外,那些世袭穷官儿家,要不仗着这银子,拿什么上供过年?真正皇恩浩荡,想得周到。”尤氏道:“正是这话。”二人正说着,只见人回:“哥儿来了。”

贾珍便命:“叫他进来。”只见贾蓉捧了一个小黄布口袋进来。贾珍道:“怎么去了这一日?”贾蓉陪笑回说:“今儿不在礼部关领了,又在光禄寺库上。因又到了光禄寺,才领下来了。光禄寺老爷们都说,问父亲好,多日不见,都着实想念。”贾珍笑道:“他们哪里是想我?这又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东西,就是想我的戏酒了!”一面说,一面瞧那黄布口袋,上有封条,就是“皇恩永锡”四个大字,那一边又有礼部祠祭司的印记。

一行小字,道是:“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法,恩锡永远春祭赏共二分,净折银若干两,某年月日,龙禁尉候补侍卫贾蓉当堂领讫。值年寺丞某人。”下面一个朱笔花押。

贾珍看了,吃过饭,盥漱毕,换了靴帽,命贾蓉捧著银子跟了来,回过贾母、王夫人,又至这边,回过贾赦、邢夫人,方回家去,取出银子,命将口袋向宗祠内大炉内焚了。又命贾蓉道:“你去问问你那二婶娘,正月里请吃年酒的日子拟了没有?若拟定了,叫书房里明白开了单子来,咱们再请时,就不能重复了。旧年不留神,重了几家,人家不说咱们不留心,倒像两家议定了,送虚情怕费事的一样。”贾蓉忙答应去了。一时,拿了请人吃年酒的日期单子来了。贾珍看了,命:“交给赖升去看了,请人别重了这上头的日子。”因在厅上看着小厮们抬围屏,擦抹几案金银供器。

只见小厮手里拿着一个禀帖,并一篇账目,回说:“黑山村乌庄头来了。”贾珍道:“这个老砍头的!今儿才来!”贾蓉接过禀帖和账目,忙展开捧著,贾珍倒背着两手,向贾蓉手内看去。那红禀上写着:“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爷爷奶奶万福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荣贵平安,加官进禄,万事如意。”贾珍笑道:“庄家人有些意思。”贾蓉也忙笑道:“别看文法,只取个吉利儿罢。”一面忙展开单子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大鹿三十只,獐子十只,黾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鲟鳇鱼二百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野猫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榛、松、桃、杏、瓤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御田脂胭米二担,碧糯五十斛,粉杭五十斛,杂色梁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担,各色干菜一车,外卖梁谷牲口各项折银二千五百两。

外门下孝敬哥儿玩意儿:活鹿两对,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西洋鸡两对。

贾珍看完,说:“带他进来。”一时只见乌进孝进来,只在院内磕头请安。贾珍命人拉起他来,笑说:“你还硬朗?”乌进孝笑回:“托爷的福,还走得动。”贾珍道:“你儿也大了,该叫他走走也罢了。”乌进孝道:“不瞒爷说,小的们走惯了,不来也闷的慌。他们可都不是愿意来见见天子脚下世面?他们到底年轻,怕路上有闪失,再过几年就可以放心了。”贾珍道:“你走了几日?”乌进孝道:“回爷的话,今年雪大,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难走很,耽搁了几日。虽是走了一个月零两日,日子有限,怕爷心焦,可不赶着来了?”

贾珍道:“我说,怎么今儿才来!我才看那单子上,今年你这老货又来打擂台来了。”乌进孝忙进前两步回道:“回爷说:今年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下雨,接连着直到八月,竟没有一连晴过五六日;九月一场碗大的雹子,方圆左近二三百里地方,连人带房,并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的;所以才这样。小的并不敢说谎。”贾珍皱眉道:“我算定你至少也有五千银子来,这够做什么的?

如今你们一共只剩了八九个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潦,你们又打擂台,真正是叫别过年了!”乌进孝道:“爷的地方还算好呢!我兄弟离我那里只一百多地,竟又大差了。他现管着那府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著几倍,今年也是这些东西,不过二三千两银子,也是有饥荒打呢!”贾珍道:“正是呢。我这边倒可以,没什么外项大事,不过是一年的费用。

我受用些就费些,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再者年例送人请人,我把脸皮厚些,也就完了,比不得那府里,这几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花的,却又不添些银子产业。这一二年里赔了许多,不和你们要,找谁去?”

乌进孝道:“那府里如今虽添了事,有去有来。娘娘和万岁爷岂不赏呢?”贾珍听了,笑向贾蓉道:“你们听听,他说的可笑不可笑?”贾蓉等忙笑道:“你们山拗海沿上的人,哪里知道这道理?娘娘难道把皇上的库给我们不成?他心里总有这心,他不能做主。岂有不赏之礼,按时按节,不过是些彩缎、古董玩意儿。就是赏,也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一千多两银子,够什么?

这二年,哪一年不赔出几千两银子来?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我算算那一注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二年,再省一回亲,只怕就精穷了!”贾珍笑道:“所以他们庄客老实人:‘外明不知暗的事’、‘黄柏作了磬捶子,外头体面里面苦!’”贾蓉又说又笑向贾珍道:“果真那府里穷了,前儿我听见二婶娘和鸳鸯悄悄商议,要偷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

”贾珍笑道:“那又是凤姑娘的鬼,哪里就穷到如此?他必定见去路大了,实在赔得很了,不知又要省哪一项的钱,先设出这法子来,使人知道,说穷到如此了。我心里却有个算盘,还不至此田地。”说着,便命人带了乌进孝出去,好生待他,不在话下。

这里贾珍吩咐将方才各物留出供祖宗的来,将各样取了些,命贾蓉送过荣府里来,然后自己留了家中所用的,余者派出等第,一分一分的堆在月台底下;命人将族中子侄唤来,分给他们。接着荣国府也送了许多供祖之物,及给贾珍之物。贾珍看着收拾完备供器,靸著鞋,披着一件猞猁狲大皮袄,命人在厅柱下石阶上太阳中,铺了一个大狼皮褥负暄,闲看各子弟们来领年物。

因见贾芹亦来领物,贾珍叫他过来,说道:“你做什么也来了?谁叫你来的?”贾芹垂手回说:“听见大爷这里叫我们领东西,我没等人去就来了。”贾珍道:“我这东西,原是给你那些闲着无事没进益的叔叔兄弟们的,那二年你闲着,我也给过你的。你如今在那府里管事,家庙里管和尚道士们,一月又有你的分例外,这些和尚的分例银钱都从你手里过,你还来取这个来!

也太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的可像个手里使钱办事的?先前说没进益,如今又怎么了?比先倒不像了?”贾芹道:“我家里原人口多,费用大。”贾珍冷笑道:“你又支吾我!你在家庙里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你到那里自然是爷了,没人敢抗违你。你手里又有了钱,离着我们又远,你就为王称霸起来,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养老婆小子。这会子花得这个形像,你还敢领东西来!

领不成东西,领一顿驮水棍去才罢!等过了年,我必和你二叔说。”贾芹红了脸,不敢答言。人回:“北府王爷送了对联荷包来了。”贾珍听说,忙命贾蓉:“出去款待,只说我不在家。”贾蓉去了。这里贾珍撵走贾芹,看着领完了东西,回屋同尤氏吃毕晚饭,一宿无话。至次日更忙,不必细说。

已到腊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齐备,两府中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垂花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烛,点的两条金龙一般。次日由贾母有封诰者,皆按品级著朝服,先坐八人大轿,带领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领宴毕回来,便到宁府暖阁下轿。诸子弟有未随入朝者,皆在宁府门前排班伺侯,然后引入宗祠。

且说宝琴是初次进贾祠观看,一面细细留神,打量这宗祠:原来宁府西边另一个院子,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面悬一匾,写着是〈贾氏宗祠〉四个字,旁书“特普爵太傅前翰林掌院事王希献书”,两边有一付长联,写道:“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也是王太傅所书。进入院中,白石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月台上鼎设著古铜彝等器。

抱厦前面悬一块九龙金匾,写道〈星辉辅弼〉,乃先皇御笔。两边一付对联,写道是“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也是御笔。五间正殿前,悬一块闹龙填青匾,写道是〈慎终追远〉,旁边一付对联写道是“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宁荣”,俱是御笔。边灯烛辉煌,锦帐绣幕,虽列著神主,却看不真。

只见贾府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垫守焚池。青衣乐奏,三献爵,兴拜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退出。众人围随贾母至正堂上。影前锦帐高挂,彩屏张护,香烛辉煌;上面正房中,悬著荣宁二祖遗像,皆是披蟒腰玉;两边还有几轴列祖遗像。贾荇、贾芷等从内仪门挨次站列,直到正堂廊下;槛外方是贾敬、贾赦,槛内是各女眷。

众家人小厮皆在仪门之外。每一道菜传至仪门,贾荇、贾芷等便接了,按次传至阶下贾敬手中。贾蓉系长房长孙,独他随女眷在槛内,每贾敬捧菜至,传于贾蓉,贾蓉便传于他媳妇,又传于凤姐、尤氏诸人,直传至供桌前,方传与王夫人,王夫人传与贾母,贾母方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桌之西,东向立,同贾母供放。直至将菜饭汤点酒菜传完,贾蓉方退出去,归入贾芹阶位之首。

当时凡从“文”旁之名者,贾敬为首;下则从“玉”者,贾珍为首;再下从“草”头者,贾蓉为首:左昭右穆,男东女西;俟贾母拈香下拜,众人方一齐跪下,将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阶上阶下,两丹墀内,花园锦簇,塞的无一些空地。鸦雀无闻,只听铿锵叮当,金铃玉珮微微摇曳之声,并起跪靴履飒汨之响。

一时礼毕,贾敬、贾赦等便忙退出至荣府,专候与贾母行礼。尤氏上房地下,铺满红毡,当地放着象鼻三足泥鳅流金珐琅大火盆,正面炕上铺著新猩红毡子,设著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坐褥,外另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面,大白狐皮坐褥。请贾母上去坐了。两边又铺皮褥,请贾母一辈的两三位妯娌坐了。这边横头排插之后小炕上,也铺了皮褥,让邢夫人等坐下。

地下两面相对十二张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张椅下一个大铜脚炉,让宝琴等姐妹坐。尤氏用茶盘亲捧茶与贾母,贾蓉媳妇捧与众老祖母,然后尤氏又捧与邢夫人等,贾蓉媳妇又捧与众姐妹。凤姐、李纨等只在地下伺候。

茶毕,邢夫人等便先起身来侍贾母吃茶。贾母与年老妯娌们闲话了两三句,便命看轿,凤姐儿忙上去,才起身来,尤氏笑回说:“已经预备下老太太的晚饭。每年都不肯赏些体面,用过晚饭再过去。果然我们就不如凤丫头了?”凤姐儿搀著贾母笑道:“老祖宗走罢。咱们家去吃去,别理他。”贾母笑道:“你这里供著祖宗,忙得什么似的,哪里还搁的住闹?

况且我每年不吃,你们也要送去的;不如还送了来,我吃不了,留着明儿再吃,岂不多吃些?”说的众人都笑了。又吩咐他:“好生派妥当人夜里坐着看香火,不是大意得的。”尤氏答应了。一面走出来,至暖阁前,尤氏等闪过屏风,小厮们才领轿夫,请了轿出大门。尤氏等亦随邢夫人等回至荣府。

这里轿出大门,这一条街上,东一边设立着宁国公的仪杖执事乐器,西一边设立着荣国府的仪杖执事乐器,来往行人皆屏退不从此过。一时来至荣府,也是大门正门一直开到里头。如今便不在暖阁下轿了,过了大厅,转弯向西,至贾母这边正厅上下轿。众人围随同至贾母正堂中间,亦是锦裀绣屏,焕然一新。当地火盆内焚著松柏香、百合草。贾母归了座,老嬷嬷来回:“老太太们来行礼。

”贾母忙起身要迎,只见两三个老妯娌已进来了。大家挽手笑了一回,让了一回,吃茶去后,贾母只送至内仪门就回来。归坐,贾敬、贾赦等领着诸子弟进来,贾母笑道:“一年家难为你们,不行礼罢。”一面男一起,女一起,一起一起俱行过礼。左右设下交椅,然后又按长幼挨次归坐受礼。两府男女、小厮、丫鬟亦按差役上、中、下行礼毕。然后散了压岁钱并荷包金银锞等物。

摆上合欢宴来,男东女西归坐,献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毕。贾母起身,进内间更衣,众人方各散出。

那晚各处佛堂灶王前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内设著天地纸马香供。大观园正门上挑着角灯,两旁高照,各处皆有路灯,上下人等,打扮的花团锦簇。一夜人声杂沓,语笑喧填,爆竹起火,络绎不绝。至次日五鼓,贾母等人按品上装,摆全付执事进宫朝贺,兼祝元春千秋。领宴回来,又至宁府祭过列祖,方回来。受礼毕,便换衣歇息。所有贺节来的亲友,一概不会,只和薛姨妈、李婶娘二人说话随便,或和宝玉、宝钗等姐妹赶围棋摸牌作戏。

王夫人和凤姐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那边厅上和院内皆是戏酒,亲友络绎不绝。一连忙了七八天,才完了。早又元宵将近,宁荣二府皆张灯结彩。十一日是贾赦请贾母等,次日贾珍又请,贾母皆去随便坐了半日。王夫人和凤姐儿也连日被人请去吃年酒,不能胜记。

至十五日这一晚上,贾母便在大花厅上命摆几席酒,定一班小戏,满挂各色花灯,带领荣宁二府各子侄孙男孙媳等家宴。贾敬素不饮酒茹荤,因此不去请他,十七日祀祖已完,他就出城修养;就是这几天在家,也只静室默处,一概无闻,不在话下。贾赦领了贾母之赏,告辞而去。贾母知他在此不便,也随他去了。贾赦到家中,和众门客赏灯吃酒,笙歌聒耳,锦绣盈眸,其取乐与这里不同。

这里贾母花厅上摆了十来席酒,每席旁边设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著御赐百合宫香,又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二三寸高,点缀著山石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又有小洋漆茶盘放着旧窑十锦小茶杯,又有紫檀雕嵌的大纱透绣花草诗字的缨络。各色旧窑小瓶中,都点缀著“岁寒三友”、“玉棠富贵”等鲜花。上面两席是李婶娘、薛姨妈坐,东边单设一席,乃是雕夔龙护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

榻上设一轻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着茶碗、漱盂、汗巾之类,又有一个眼镜匣子。贾母歪在榻上,和众人说笑一回,又取眼镜向戏台上照一回,又说:“恕我老了骨头疼,容我放肆些,歪着相陪罢。”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捶腿。榻下并不摆席面,只一张高几,设著高架缨络、花瓶、香炉等物,外另设一小高桌,摆着杯箸。将自己一席设于榻旁,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人坐着。

每馔果菜来,先捧给贾母看,喜则留在小桌上,尝尝,仍撒了放在席上,只算他四人跟着贾母坐。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下边便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的媳妇;西边便是宝钗、李纹、李崎、岫烟、迎春姐妹等。

两边大梁上挂着联三聚五玻璃彩穗灯,每席前竖着倒垂荷叶一柄,柄上有彩烛插著。这荷叶乃是洋钻珐琅活信,可以扭转向外,将灯影逼住,照着看戏,分外真切。窗格门户,一齐摘下,全挂彩穗各种宫灯。廊檐内外及两边游廊罩棚,将羊角、玻璃、戮纱、料丝、或绣、或画、或绢、或纸诸灯挂满,廊上几席,就是贾珍、贾琏、贾环、贾琮、贾蓉、贾芹、贾芸、贾菖、贾菱等。

贾母也曾差人去请众族中男女,奈他们有年老的,懒于热闹;有家内没有人,又有疾病淹留,要来竟不能来;有一等妒富愧贫,不肯来的;更有憎畏凤姐之为人,赌气不来的;更有羞手羞脚,不惯见人,不敢来的,因此族中虽多,女眷来者,不过贾蓝之母娄氏带了贾蓝来,男人只有贾芹、贾菖、贾芸、贾菱四个,现在凤姐麾下办事的来了。当下人虽全,在家庭小宴,也算热闹的。

当下又有林之孝的媳妇,带了六个媳妇,抬了三张炕桌,每一张上搭著一条红毡,放着选净一般大新出局的铜钱,用红绳串穿着,每二人搭一张,共三张。林之孝家的叫将那两张摆至薛姨妈、李婶娘的席下,将一张送至贾母榻下。贾母便说:“放在当地罢。”这媳妇素知规矩,放下桌子,一并将钱都打开,将红绳抽去,堆在桌上。

此时唱的《西楼会》,正是这出将完,于叔夜赌气去了,那文豹便发科诨道:“你赌气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荣国府老祖宗家宴,待我骑了这马,赶进去,讨些果子吃,是要紧的。”说毕,引得贾母等都笑了。薛姨妈等都说:“好个鬼头孩子,可怜见的!”凤姐便说:“这孩子才九岁了。”贾母笑说:“难为他说的巧!”说了一个“赏”字,早有三个媳妇已经手下预备下小笸箩,听见一个“赏”字,走上去,将桌上散堆钱每人撮了笸箩,走出来向戏台说:“老祖宗、姨太太、亲家太太赏文豹买果子吃的。”说毕,向台上一撒,只听“豁啷啷”,满台的钱啊!

贾珍、贾琏已命小厮们抬大笸箩的钱预备。未知怎么赏去,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