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四)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话说贾琏起身去后,偏值平安节度巡边在外,约一个月方回,贾琏未得确信,只得住在下处等候。及至回来相见,将事办妥,回程已是将近两个月的限了。
谁知凤姐心下早已算定:只待贾琏前脚走了,回来便传各色匠役,收拾东厢房三间,照依自己正室一样,装饰陈设。至十四日,便回明贾母王夫人,说十五日一早要到姑子庙里进香去。只带了平儿、丰儿、周瑞媳妇、旺儿媳妇四人。未曾上车,便将原故告诉了众人,又吩咐众男人,素衣素盖,一迳前来。兴儿引路,一直到了二姐门前扣门。鲍二家的开了,兴儿笑说:“快回二奶奶,大奶奶来了。
”鲍二家的听了这句,顶梁骨走了真魂,忙飞跑进去报与尤二姐。尤二姐虽也一惊,但已来了,只得以礼相见。于是忙整衣裳,迎了出来。至门前,凤姐方下了车进来,二姐一看,只见头上皆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子袄,青缎子掐银线的挂子,白绫素裙。眉弯柳叶,高吊两稍;目横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周瑞旺儿的二女人搀进院来。
二姐陪笑,忙迎上来拜见,张口便叫姐姐,说:“今儿实在不知姐姐下降,不曾远接,求姐姐宽恕。”说着便拜下去。凤姐忙陪笑还礼不迭,赶着拉了二姐儿的手,同入房中。凤姐在上坐,二姐忙命丫鬟拿褥子,便行礼,说:“妹子年轻,一从到了这里,诸事都是家母和家姐商议主张。今日有幸相会,若姐姐不弃寒微,凡事求姐姐的指示教训,情愿倾心吐胆,只伏侍姐姐。
”说着便行下礼去。凤姐忙下坐还礼,口内忙说:“皆因我也年轻,向来总是妇人的见识,一味的只劝二爷保重,别在外边眠花宿柳,恐怕叫太爷太太耽心。这都是我的痴心,谁知二爷倒错会了我的意。若是外头包占人家姐妹,瞒着家里也罢了,今娶了妹妹作二房,这样正经大事,也是人家大礼,却不曾和我说。我也劝过二爷,早办这件事,果然生个一男半女,连我将来都有靠。
不想二爷反以我那等嫉妒不堪的人,私自办了,真真叫我有冤没处诉。我的这个心,惟有天地可表。头十日头里,我就风闻着知道了,只怕二爷又错想了,遂不敢先说。目今可巧二爷走了,所以我亲自来拜见。还求妹妹体谅我的苦心,起动大驾,挪到家中,你我姐妹同居同处。彼此合心合意的谏劝二爷,谨慎世务,保养身子,这才是大理呢。要是妹妹在外头,我在里头,妹妹自想想,我心里怎么过得去呢?
再者叫外人听着,不但我的名声不好听,就是妹妹的名儿也不雅,况且二爷的名声更是要紧的,倒是谈论咱们姐妹们还是小事。至于那起下人小人之言,未免见我素昔持家太严,背地里加减些话,也是常情。妹妹想:自古说的:‘当家人,恶水缸。’我要真有不容人的地方儿,上头三层公婆,当中有好几位姐姐、妹妹、妯娌们,怎么容得我到今儿?就是今儿二爷私娶妹妹,在外头住着,我自然不愿意见妹妹,我如何还肯来呢?
拿着我们平儿说起,我还劝著二爷收他呢。这都是天地神佛不忍的叫这些小人们糟塌我,所以才叫我知道了。我如今来求妹妹,进去和我一块儿,住的、使的、带的、穿的,总是一样儿的。妹妹这样伶俐人,要肯真心帮我,我也得个膀臂。不但那起小人堵了他们的嘴,就是二爷回来一见,他也从今后悔,我并不是那种吃醋调歪的人。你我三人,更加和气,所以妹妹还是我的大恩人呢。
要是妹妹不和我去,我也愿意搬出来陪着妹妹住,只求妹妹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留我个站脚地方儿,就叫我伏侍妹妹梳头洗脸,我也是愿意的。”说着,便呜呜咽咽,哭将起来。二姐见了这般,也不免滴下泪来。
二人对见了礼,分序坐下。平儿忙也上来要见礼。二姐见他打扮不凡,举止品貌不俗,料定必是平儿,连忙亲身挽住,只叫:“妹子快别这么着,你我是一样的人。”凤姐忙也起身笑说:“折死了他!妹子只管受礼,他原是咱们的丫头。以后快别这么着。”说着,又命周瑞家的从包袱里起出四疋上色尺头,四对金珠簪环,为拜见的礼。二姐忙拜受了。二人吃茶,对诉已往之事。
凤姐口内全是自怨自错:“怨不得别人。如今只求妹妹疼我!”二姐是个实心人,便认做他是个极好的人,想道:“小人不遂心,诽谤主子,也是常理。”故倾心吐胆,叙了一会,竟把凤姐认为知己。又见周瑞家等媳妇在旁边称扬凤姐素日许多好处,只是吃亏心太痴了,反惹人怨。又说已经预备了房屋,奶奶进去,一看便知。尤氏心中早已要进去同住方好,今又见如此,岂有不允之理?
便说:“原该跟了姐姐去,只是这里怎样着呢?”凤姐儿道:“这有何难?妹妹的箱笼细软,只管着小厮搬了进去。这些粗夯货,要它无用,还叫人看着。妹妹说谁妥当,就叫谁在这里。”尤二姐忙说:“今日既遇见姐姐,这一进去,凡事只凭姐姐料理。我也来的日子浅,也不曾当过家事,不明白,如何敢做主呢?这几件箱柜拿进去罢。我也有没什么东西,那也不过是二爷的。
”凤姐听了,便命周瑞家的记清,好生看管着,抬到东厢房去。于是催著尤二姐急忙穿戴了,二人携手上车,又同坐一处,又悄悄的告诉他:“我们家的规矩大,这事老太太、太太一概不知。倘或知道,二爷孝中娶你,管把他打死了!如今且别见老太太、太太。我们有一个花园子极大,姐妹们住着,容易没人去的。你这一去,且在园子里住两天,等我设个法子,回明白了,那时再见方妥。
”二姐道:“任凭姐姐裁处。”那些跟车的小厮们皆是预先说明的,如今不进大门,只奔后门来。下了车,赶散众人,凤姐便带了尤氏,进了大观园的后门,来到李纨处相见了。
彼时大观园里的十停人已有九停人知道了。今忽见凤姐带了进来,引动众人来看问。二姐一一见过。众人见他标致和悦,无不称扬。凤姐一一的吩咐了众人:“都不许在外走了风声。若老太太同太太知道,我先叫你们死!”园里的婆子丫头都素惧凤姐的,又系贾琏国孝家孝中所行之事,知道关系非常,都不管这事。凤姐悄悄的求李纨收养几天,“等回明了,我们自然过去。
”李纨见凤姐那边已收拾房屋,况在服中不好倡扬,自是正理,只得收下权住。凤姐又便去将他的丫头一概退出,又将自己的一个丫头送他使换,暗暗吩咐他园里的媳妇们:“好生照看着他。若有走失逃亡,一概和你们算账!”自己又去暗中行事,不题。
且说阖家之人都暗暗的纳罕,说看他如何这等贤慧起来了?那二姐得了这个所在,又见园中姐妹个个相好,倒也安心乐业的,自为得所。谁知三日之后,丫头善姐便有些不服使换起来。二姐因说:“没了头油了,你去回一声大奶奶,拿些个来。”善姐便道:“二奶奶,你怎么不知好歹,没眼色?我们奶奶天天承应了老太太,又要承应这边太太,那边太太;这些姑娘妯娌们,上下几百男女,天天起来都等他的话;一日少说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还有三五十件;外头的从娘娘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家里又有这些亲友的调度;银子上千上万,一天都从他一个人手里出入,一个嘴里调度。
哪里为这点子小事去烦琐他?我劝你能著些儿罢!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这是他恒古少有一个贤良人,才这样待你。若差些儿的人,听见了这话,吵嚷起来,把你丢在外头,死不死活不活,你敢怎么着呢?”一席话说的二姐垂了头。自为有这一说,少不得将就些罢了。
那善姐渐渐的连饭也怕端来给他吃了,或早一顿,或晚一顿,所拿来的东西皆是剩的。二姐说过两次,他反瞪着眼叫换起来了。二姐又怕人笑他不安分,少不得忍着。隔上五日八日,见凤姐一面。那凤姐却是和容悦色,满嘴里好妹妹不离口。又说:“倘有下人不到之处,你降不住他们,只管告诉我,我打他们。”又骂丫头媳妇说:“我深知你们软的欺,硬的怕,背开我的眼,还怕谁?倘或二奶奶告诉一个不字,我要你们的命!”二姐见他这般的好心,思想:“既有他,我又何必多事?下人不知好歹也是常情。我要告了他们,受了委屈,反叫人说我不贤良。”因此,反替他们遮掩。
凤姐一面使旺儿在外打听这二姐的底细,皆已深知,果然已有了婆家的。女婿现在才十九岁,成日在外嫖赌,不理生业,家私花尽了,父亲撵他出来,现在赌钱厂里存身。父亲得了尤婆二十两银子,退了亲的,这女婿尚不知道,原来这小伙子名叫张华。凤姐都一一尽知原委,便封了二十两银子给旺儿,悄悄命他将张华勾来养活,着他写一张状子,只要往有司衙门中告去,就告琏二爷国孝家孝的里头,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等语。
这张华也深知利害,先不敢造次,旺儿回了凤姐。凤姐气的骂道:“真是他娘的话!怨不得俗语说懒狗扶不上墙的!你细细的说给他,就告我们家谋反也没要紧,不过是借他一闹,大家没脸。要闹大了,我这里自然能够平服的。”旺儿领命,只得细说与张华。凤姐又吩附旺儿:他若告了你,你就和他对词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自有道理。旺儿听了有他做主,便又命张华状子上添上自己,说:“你只告我来旺的过付,一应挑唆二爷做的。”张华便得了主意,和旺儿商议定了,写了一纸状子,次日便往都察院处喊了冤。
察院当堂,看状子是告贾琏的事,上面有家人来旺一人,只得遣人去贾府传来旺儿来对词。青衣不敢擅入,只命人带信。那旺儿正等著此事,不用人带信,早在这条街上等候,见了青衣,反迎上去,笑道:“劳动众位弟兄,必是兄弟的事犯了。说不得,快来套上。”众青衣不敢,只说:“好哥哥你去罢,别闹了。”于是来至堂前跪了。察院命将状子给他看。
旺儿故意看了一遍,碰头说道:“这事小的尽知,小的主人实有此事。但这张华素与小的有仇,故意扯小的在内,其中还有人,求老爷再问。”张华碰头说:“虽还有人,小的不敢告他,所以只告他下人。”旺儿故意急的说: “糊涂东西!还不快说出来。这是朝廷公堂之上,凭是主子,也要说出来。”张华便说出贾蓉来。察院听了无法,只得去传贾蓉。
凤姐又差了庆儿暗中打听告下来了,便忙将王信唤来,告诉他此事,命他托察院,只要虚张声势,惊唬而已。又拿了三百两银子给他打点。是夜,王信到了察院私宅,安了银子。那察院深知原委,收了赃银,次日回堂,只说张华无赖,拖欠了贾府银两,妄捏虚词,诬赖良人。都察院素与王子腾相好,王信也只到家说了一声,况是贾府之人,巴不得了事,便也不提此事,且都收下,只传贾蓉对词。
且说贾蓉等正忙着贾琏之事,忽有人来报信,说有人告你们,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快作道理。贾蓉慌忙来回贾珍,贾珍说:“我却早防著这一著。倒难为他这么大胆子。”即刻封了二百银子,着人去打点察院,又命家人去对词。正商议间,人报:“西府二奶奶来了。”贾珍听了这话,倒吃了一惊,忙要同贾蓉藏躲,不想凤姐已经进来了,说:“好大哥哥,带着兄弟们干的好事!”贾蓉忙请安。凤姐拉了他就进来。贾珍还笑说:“好生侍候你婶娘,吩咐他们杀牲口备饭。”说着,忙命备马,躲往别处去了。
这里凤姐带着贾蓉,走进上屋。尤氏也迎出来了,见凤姐气色不善,忙笑说:“什么事情这么忙?”凤姐照脸一口唾沫,碎道:“你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只往贾家送!难道贾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绝了男人了?你就愿意给,也要三媒六证,大家说明,成个体统才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国孝家孝两层在身,就把个人送了来。这会子叫人告我们,连官场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
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到了这里,干错了什么不是,你这么利害?或是老太太、太太有了话在你心里,叫你们做这个圈套挤出我去?如今咱们两个一同去见官,分证明白,回来咱们公同请了合族中人,大家觌面说个明白,给我休书,我就走!”一面说,一面大哭,拉着尤氏,只要去见官。
急的贾蓉跪在地下碰头,只求:“婶娘息怒!”凤姐儿一面又骂贾蓉:“天雷劈脑、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东西!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调三窝四,干出这些没脸面、没王法、败家破业的营生。你死了的娘阴灵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你!还敢来劝我!”一面骂着,扬手就打。唬的贾蓉忙碰头说道:“婶娘别动气!只求婶娘别看这一时,侄儿千日的不好,还有一日的好。
实在婶娘气不平,何用婶娘打,让我自己打,婶娘只别生气!”说着,就自己举手,左右开弓,自己打了一顿嘴巴子。又自己问著自己说:“以后可还再顾三不顾四的不了?以后还单听叔叔的话,不听婶娘的话不了?婶娘是怎么样待你?你这么没天理没良心的!”众人又要劝,又要笑,又不敢笑。
凤姐儿滚到尤氏怀里,嚎天动地,大放悲声,只说:“给你兄弟娶亲,我不恼,为什么使他违旨背亲,把混账名儿给我背着?咱们只去见官,省了捕快皂隶来拿。再者,咱们过去,只见了老太太、太太和众族人等,大家公议了,我既不贤良,又不容男人买妾,只给我一纸休书,我即刻就去!你妹妹,我也亲身接了来家,生怕老太太和太太生气,也不敢回,现在三茶六饭,金奴银婢的住在园里。
我这里赶着收拾房子,和我一样的,只等老太太知道了。原说下接过来,大家安分守己的,我也不提旧事了,谁知又是有了人家的。不知你们干的什么事!我一概又不知道。如今告我,我昨日急了,纵然我出去见官,也丢的是你贾家的脸,少不得偷把太太的五百两银子去打点。如今把我的人还锁在那里!”说了又哭,哭了又骂。后来又放声大哭起祖宗爹娘来,又要寻死撞头。
把个尤氏揉搓成一个面团儿,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并无别话,只骂贾蓉:“混账种子!和你老子做的好事!我当初就说使不得。”
凤姐儿听说这话,哭着搬著尤氏的脸,问道:“你发昏了?你的嘴里难道有茄子塞著?不然是他们给你嚼子衔上了?为什么你不来告诉我去?你若告诉了我,这会子不平安了?怎么得惊官动府,闹到这步田地?你这会子还怨他们!自古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你但凡是个好的,他们怎得闹出这些事来?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应贤良的名儿!
”说着,啐了几口。尤氏也哭道:“何曾不是这样?你不信,问问跟的人,我何曾不劝的?也得他们听。叫我怎么样呢?怨不得妹妹生气,我只好听着罢了!”众姬妾丫头媳妇等已是黑压压跪了一地,陪笑求说:“二奶奶最圣明的。虽是我们奶奶的不是,奶奶也作贱够了,当着奴才们。奶奶们素日何等的好来?如今还求奶奶给留点脸儿!”说着,捧上茶来。
凤姐也摔了。一面住了哭,挽头发。又喝骂贾蓉:“出去请你父亲来,我对面问他,问亲大爷的孝才五七,侄儿娶亲,这个礼,我竟不知道,我问问也好学着,日后教导子侄。”
贾蓉只跪着磕头,说道:“这事原不与父母相干,都是侄儿一时吃了屎,调唆著叔叔做的,我父亲也并不知道。婶娘要闹起来了,侄儿也是个死,只求婶娘责罚,侄儿谨领。这官司还求婶娘料理,侄儿竟不能干这大事。婶娘是何等样人!岂不知俗语说的,胳膊折了在袖子里?侄儿糊涂死了,既做了不肖的事,就和那猫儿狗儿一般,少不得还要婶娘费心费力。将外头的事压住了才好。只当婶娘有这个不肖的儿子,就惹了祸,少不得委屈还要疼他呢!”说着,又磕头不绝。
凤姐见了贾蓉这般,心里早软了,只是碍著众人面前,又难改过口来,因叹了一口气,一面拉起来,一面拭泪向尤氏道:“嫂子也别恼我,我是年轻不知事的人,一听见有人告诉了,把我吓昏了,才这么着急的顾前不顾后了。可是蓉儿说的,胳膊折了在袖子里,刚才的话,嫂子可别恼,还得嫂子在哥哥跟前替说,先把这官司按下去才好。”尤氏贾蓉一齐都说:“婶子放心。
横竖一点儿连累不着叔叔。婶子方才说用过了五百两银子,少不得我娘儿们打点五百两银子,给婶娘送过去,好补上,哪有教婶子又添上亏空的理?越发我们该死了!但还有一件:老太太、太太们跟前,婶娘还要周全方便,别提这些话才好!”
凤姐儿又冷笑道:“你们饶压着我的头干了事,这会子反哄着我替你们周全!我就是个傻子,也傻不到如此。嫂子的兄弟,是我的什么人?嫂子既怕他绝了后,我难道不更比嫂子更怕绝后?嫂子的妹子,就和我的妹子一样,我一听见这话,连夜喜欢的连觉也睡不成,赶着传人收拾了屋子,就要接进来同住。倒是奴才小人的见识,他们倒说:‘奶奶太性急,若是我们的主意,先回了老太太、太太,看是怎么样,再收拾房子去接也不迟。
’我听了这话,教我要打要骂的,才不言语了。谁知偏不称我的意,偏偏儿的打嘴,半空里跑出一个张华来告了一状。我听见了,吓的两夜没合眼儿,又不敢声张,只得求人去打听这张华是什么人,这样大胆。打听了两日,谁知是个无赖的花子。小子们说:‘原是二奶奶许了他的。他如今急了,冻死饿死也是个死。现在有这个理他抓住,纵然死了,死的倒比冻死饿死还值些,怎么怨得他告呢?
这事原是爷做的太急了:国孝一层罪,家孝一层罪,背着父母私娶一层罪,停妻再娶一层罪。俗语说拼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穷疯了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况且他又拿着这满理,不告等请不成?’嫂子说,我就是个韩信、张良,听了这话,也把智谋吓回去了!你兄弟又不在家,又没个人商量,少不得拿钱去垫补。谁知越使钱越叫人拿住了刀靶儿,越发来讹。
我是耗子尾上长疮,多少脓血儿!所以又急又气,少不得来找嫂子。”
尤氏、贾蓉不等说完,都说:“不必操心,自然要料理的。”贾蓉又道:“那张华不过是穷急,故舍了命才告咱们,如今想了一个法儿:竟许他些银子,只叫他应个枉告不实之罪,咱们替他打点完了官司,他出来时,再给他些银子就完了。”凤姐儿砸著嘴儿,笑道:“好孩子,难为你想。怨不得你顾一不顾二的,做出这些事来。原来你竟是这么个有心胸的,我往日错看了你了!
若你说的这话,他暂且依了,且打出官司来,又得了银子,眼前自然了事。这些人既是无赖的小人,银子到手,三天五天一光了,他又来找事讹诈,再要叨蹬起来,咱们虽不怕,终久耽心。拦不住他说:既没毛病,为什么反给他银子?”贾蓉原是个明白人,听如此一说,便笑道:“我还有个主意: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这事还得我了才好。如今我竟去问张华个主意,或是他定要人?
或是他愿意了事,得钱再娶?他若说一定要人,少不得我去劝我二姨娘,叫他出来,还嫁他去;若说要钱,我们少不得给他些个。”凤姐儿忙道:“虽如此说,我断舍不得你姨娘出去,我也断不肯使他出去。他要出去了,咱们家的脸在哪里呢?依我说,只宁可多给钱为是。”贾蓉深知凤姐儿口虽如此,心却是巴不得只要本人出来,他却做贤良人。如今怎么说,且只好怎么依著。
凤姐儿又说:“外头好处了,家里终久怎么样呢?你也和我过去回明了老太太、太太才是。”尤氏又慌了,拉凤姐儿讨主意,怎么撒谎才好。凤姐冷笑道:“既没这本事,谁叫你干这样事?这会子这个腔儿,我又看不上!待要不出个主意,我又是个心慈面软的人,凭人撮弄我,我还是一个傻心肠儿,说不得等我应起来。如今你们只别露面,我只领了你妹妹去给老太太、太太们磕头。
只说原系你妹妹,我看上了很好,正因我不大生长,原说买两个人放在屋里的。今既见了你妹妹很好,而且又是亲上做亲的,我愿意娶来作二房。皆因家中父母姐妹一概没有了,日子又艰难,不能度日,若等百日之后,无奈无家无业,实在难等。就算我的主意,接进来了,已经厢房收拾出来了,暂且住着,等满了服再圆房儿。仗着我这不怕臊的脸,死活赖去,有了不是,也寻不着你们了。
你们娘儿两个想想,可使得?”尤氏、贾蓉一齐笑说:“到底是婶娘宽洪大量,足智多谋!等事妥了,少不得我们娘儿们过去拜谢。”凤姐儿道:“罢呀!还说什么拜谢不拜谢!”又指著贾蓉道:“我今日才知道你了!”说着,把脸却一红,眼圈儿也红了,似有多少委屈的光景。贾蓉忙陪笑道:“罢了!少不得担待我这一次罢。”说着,忙又跪下了。凤姐扭过脸去不理他,贾蓉才笑着起来了。
这里尤氏忙命丫头们舀水,取妆奁,伏侍凤姐梳洗了,赶忙又命预备晚饭。凤姐儿执意要回去,尤氏拦著道:“今日二婶子要这么走了,我们什么脸还过那边去呢!”贾蓉旁边笑着劝道:“好婶娘!亲婶娘!以后蓉儿要不真心孝顺您老人家,天打雷劈!”凤姐瞅了他一眼,啐道:“谁信你这!”说到这里,又咽住了。一面老婆丫头们摆上酒菜来,尤氏亲自递酒布菜。贾蓉又跪着敬了一钟酒。凤姐便和尤氏吃了饭。丫头们递了漱口茶,又捧上茶来。凤姐喝了两口,便起身回去。贾蓉亲身送过来,进门时,又悄悄的央告了几句私心话,凤姐也不理他,只得怏怏的回去了。
且说凤姐进园中,将此事告诉尤二姐,又说我怎么操心,又怎么打听,须得如此如此,方保得众人无罪,少不得咱们按著这个法儿才好。
不知凤姐又想出什么计策,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话说尤二姐听了,又感谢不尽,只得跟了他来。尤氏那边怎好不过来呢,少不得也过来,跟着凤姐去回。凤姐笑说:“你只别说话,等我去说。”尤氏道:“这个自然。但有了不是,往你身上推就是了。”说着,大家先至贾母屋里。正值贾母和园里姐妹们说笑解闷儿,忽见凤姐带了一个标致的小媳妇进来,忙觑着眼瞧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可怜见儿的!
”凤姐上来笑道:“老祖宗细细的看看,好不好?”说着,忙拉二姐儿说:“这是太婆婆,快磕头。”二姐儿忙行了大礼。凤姐又指著众姐妹说:“这是某人某人,你先认了,太太瞧过,回来好见礼。”二姐儿听了,只得又重新故意的问过,垂头站在旁边。
贾母上下瞧了瞧,仰著脸,想了想,因又笑问:“这孩子我倒像哪里见过他,好眼熟啊!”凤姐忙又笑说:“老祖宗且别讲那些,只说比我俊不俊。”贾母又带上了眼镜,命鸳鸯、琥珀:“把那孩子拉过来,我瞧瞧肉皮儿。”众人都抿著嘴儿笑,推他上去。贾母细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他的手来,我瞧瞧。”贾母瞧毕,摘下眼镜来,笑说道:“很齐全,我看比你还俊呢!
”凤姐听说,笑着忙跪下,将尤氏那边所编之话,一五一十细细的说了一遍,“少不得老祖宗发慈心,先许他进来住,一年后再圆房儿。”贾母听了道:“这有什么不是?既你这样贤良,很好,只是一年后才圆得房。”凤姐听了,叩头起来,又求贾母:“著两个女人,一同带去见太太们,说是老祖宗的主意。”贾母依允,遂使二人带去,见了邢夫人等。
王夫人正因他风声不雅,深为忧虑。见他今行此事,岂有不乐之理?于是尤二姐自此见了天日,挪到厢房居住。
凤姐一面使人暗暗调唆张华,只叫他要原妻,这里还有许多赔送外,还给他银子安家过活。张华原先无胆无心告贾家的,后来又见贾蓉打发了人来对词,那人原说的:“张华先退了亲,我们原是亲戚,接到家里住着是实,并无强娶之说。皆因张华拖欠了我们的债务,追索不给,方诬赖小的主儿。”那察院都和贾王两处有瓜葛,况又受了贿,只说张华无赖,以穷讹诈,状子也不收,打了一顿赶出来。
庆儿在外,替张华打点,也没打重,又调唆张华,说道:“亲原是你家定的,你只要亲事,官必还断给你。”于是又告。王信那边又透了消息与察院。察院便批:“张华借欠贾宅之银,令其限内按数交还;其所定之亲,仍令其有力时娶回。”又传了他父亲来,当堂批准。他父亲亦系庆儿说明,乐得人财两得,便去贾家领人。
凤姐一面吓的来回贾母说,如此这般:“都是珍大嫂子干事不明,那家并没退准,惹人告了。如此官断。”贾母听了,忙唤了尤氏过来,说他做事不妥:“既是你妹子从小与人指腹为婚,又没退断,叫人告了,这是什么事?”尤氏听了,只得说:“他连银子都收了,怎么没准?”凤姐在旁说:“张华的口供上现说没见银子,也没见人去。他老子又说:‘原是亲家说过一次,并没应准;亲家死了,你们就接进去作二房。
’如此没对证的话,只好由他去混说。幸而琏二爷不在家,不曾圆房,这还无妨。只是人已来了,怎好送回去?岂不伤脸?”贾母道:“又没圆房,没的强占人家有夫之人,名声也不好,不如送给他去。哪里寻不出好人来?”尤二姐听了,又回贾母说:“我母亲实在某年、某月、某日,给了他二十两银子退准的。他因穷极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没错办。
”贾母听了,便说:“可见刁民难惹。既这样,凤丫头去料理料理。”凤姐听了无法,只得应着回来,只命人去找贾蓉。
贾蓉深知凤姐之意。若要使张华领回,成何体统?便回了贾珍,暗暗遣人去说张华:“你如今既有许多银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执定主意,岂不怕爷们一怒,寻出一个由来,你死无葬身之地!你有了银子,回家去,什么好人寻不出来?你若走时,还赏你些路费。”张华听了,心中想了一想:“这倒是好主意。”和父亲商议已定,约共也得了有百金,父子次日起个五更,便回原籍去了。
贾蓉打听的真了,来回了贾母、凤姐,说:“张华父子枉告不实,惧罪逃走,官府亦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毕。”凤姐听了,心中一想:“若必定着张华带回二姐儿去,未免贾琏回来,再花几个钱包占住,不怕张华不依;还是二姐儿不去,自己拉绊著还妥当,且再做道理。只是张华此去,不知何往,倘或他再将此事告诉了别人,或日后再寻出这由头来翻案,岂不是自己害了自己?
原先不该如此将刀靶儿递给外人。”因此后悔不迭。复又想了一个主意出来,悄命旺儿遣人寻着了他,或讹他作贼,和他打官司将他治死,或暗使人算计,务将张华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声。旺儿领命出来,回家细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做?人命关天,非同儿戏。我且哄过他去,再做道理。”因此在外躲了几日,回来告诉凤姐,只说:“张华因有几两银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打闷棍的打死了。
他老子唬死在店房,在那里验尸掩埋。”凤姐听了不信,说:“你要撒谎,我再使人打听出来,敲你的牙!”自此,方丢过不究。
凤姐和尤二姐和美非常,竟比亲姐妹还胜几倍。那贾琏一日事毕回来,先到了新房中,已静悄悄的关锁,只有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贾琏问起原故,老头子细说原委,贾琏只在镫中跌足。少不得来见贾赦与邢夫人,将所完之事回明。贾赦十分欢喜,说他中用,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又将房中一个十七岁的丫鬟名叫秋桐的,赏他为妾。贾琏叩头领去,喜之不尽。
见了贾母阖家众人,回来见了凤姐,未免脸上有些愧色。谁知凤姐反不似往日容颜,同尤二姐一同出来,叙了寒温。贾琏将秋桐之事说了,未免脸上有些得意骄矜之色。凤姐听了,忙命两个媳妇坐车在那边接了来。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说不得且吞声忍气,将好颜面换出来遮饰。一面又命摆酒接风,一面带了秋桐来见贾母与王夫人等。贾琏心中也暗暗的纳罕。
且说凤姐在家,外面待尤二姐自不必说的,只是心中又怀别意。无人处只和尤二姐说:“妹妹的声名很不好听,连老太太、太太们都知道了,说妹妹在家做女孩儿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来往太密,‘没人要的,你拣了来。还不休了,再寻好的!’我听见这话气了什么儿是的。后来打听是谁说的,又查不出来。日久天长,这些奴才们跟前怎么说嘴呢?我反弄了个鱼头来折!”说了两遍,自己先气病了,茶饭也不吃。除了平儿,众丫头媳妇无不言三语四,指桑说槐,暗相讥刺。
且说秋桐自以为系贾赦所赐,无人挤他的,连凤姐、平儿皆不放在眼里,岂容那先奸后娶,没人抬举的妇女?凤姐听了暗乐。自从装病,便不和尤二姐吃饭,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饭到他房中去吃。那茶饭都系不堪之物。平儿看不过,自己拿钱出来弄菜给他吃;或是有时只说和他园中逛逛,在园中厨内另做了汤水给他吃。也无人敢回凤姐。只有秋桐碰见了,便去说舌,告诉凤姐说:“奶奶的名声是平儿弄坏了的。这样好菜好饭,浪著不吃,却往园里去偷吃。”凤姐听了,骂平儿说:“人家养猫会拿耗子,我的猫倒咬鸡!”平儿不敢多说,自己也就远著了,又暗恨秋桐。
园中姐妹一干人暗为二姐担心。虽都不便多言,却也可怜。每常无人处,说起话来,二姐便淌眼抹泪,又不敢抱怨凤姐儿,因无一点坏形。贾琏来家时,见了凤姐贤良,也便不留心。况素昔见贾赦姬妾丫鬟最多,贾琏每怀不轨之心,只未敢下手。今日天缘凑巧,竟把秋桐赏了他,真是一对烈火干柴,如胶似漆,燕尔新婚,连日哪里拆得开?贾琏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渐渐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
凤姐虽恨秋桐,且喜借他先可发脱二姐,用借刀杀人之法,坐山观虎斗,等秋桐杀了尤二姐,自己再杀秋桐。主意已定,没人处,常又私劝秋桐说:“你年轻不知事。他现是二房奶奶,你爷心坎儿上的人,我还让他三分,你去硬碰他,岂不是自寻其死?”那秋桐听了这话,越发恼了,天天大口乱骂,说:“奶奶是软弱人,那等贤慧,我却做不来。奶奶你素日的威风怎么都没了?奶奶宽宏大量,我却眼里揉不下砂子去。让我和这淫妇做一回,他才知道呢!”凤姐儿在屋里,只装不敢出声儿。气的尤二姐在房里哭泣,连饭也不吃,又不敢告诉贾琏。
次日,贾母见他眼睛红红的肿了,问他,又不敢说。秋桐正是抓乖卖俏之时,他便巧巧的告诉贾母、王夫人等说:“他专会作死,好好的,成天丧声嚎气。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他好和二爷一心一计的过。”贾母听了,便说:“人太生娇俏了,可知心就嫉妒了。凤丫头倒好意待他,他倒这样争锋吃醋的,可知是个贱骨头。”由此,渐次便不大喜欢,众人见贾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践踏起来。弄得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还是亏了平儿,时常背着凤姐与他排解。
那尤二姐原是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人,如何经得这般磨折?不过受了一个月的暗气,便恹恹得了一病,四肢懒动,茶饭不进,渐次黄瘦下去。夜来合上眼,只见他妹妹手捧鸳鸯剑,前来说:“姐姐!你一生为人心痴意软,终吃了这亏!休信那妒妇花言巧语,外作贤良,内藏奸滑。他发狠定要弄你一死方罢。若妹子在世,断不肯令你进来;就是进来,亦不容他这样。
此亦系理数应然。只因你前生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你速依我,将此剑斩了那妒妇,一同回至警幻案下,听其发落。不然,你白白的丧命,也无人怜惜!”尤二姐哭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既亏,今日之报,既系当然,何必又去杀人作孽?”三姐儿听了,长叹而去。尤二姐惊醒,却是一梦。
等贾琏来看时,因无人在侧,便哭着和贾琏说:“我这病不能好了!我来了半年,腹中已有了身孕,但不能预知男女。倘老天见怜,生下来还可;若不然,我的命就不保,何况于他。”贾琏亦哭说:“你只管放心,我请名人来医治。”于是出去,即刻请医生。谁知王太医此时也病了,又谋干了军前效力,回来好讨荫封的。小厮们走去,便请了那年给晴雯看病的太医胡君荣来。
诊视了,说是经水不调,全要大补。贾琏便说:“已是三月庚信不行,又常呕酸,恐是胎气。”胡君荣听了,复又命老婆子请出手来,再看半日,说:“若论胎气,肝脉自应洪大;然木盛则生火,经水不调,亦皆因肝木所致。医生要大胆,须得请奶奶将金面略露一露,医生观观气色,方敢下药。”贾琏无法,只得命将帐子掀起一缝。尤二姐露出脸来。胡君荣一见,早已魂飞天外,哪里还能辨气色?
一时掩了帐子,贾琏陪他出来,问是如何。胡太医道:“不是胎气,只是瘀血凝结。如今只以下瘀通经要紧。”于是写了一方,作辞而去。贾琏命人送了药礼,抓了药来,调服下去。只半夜光景,尤二姐腹痛不止,谁知竟将一个已成形的男胎打下来了。于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过去,贾琏闻知,大骂胡君荣。一面遣人再去请医调治,一面命人去打告胡君荣。
胡君荣听了,早已卷包逃走。
这里太医便说:“本来气血亏弱,受胎以来,想是著了些气恼,郁结于中。这位先生误用虎狼之剂,如今夫人元气,十分伤其八九,一时难保就愈。煎丸二药并行,还要一些闲言闲事不闻,庶可望好。”说毕而去,也开了个煎药方子并调元散郁的丸药方子,去了。急得贾琏便查谁请了姓胡的来。一时查出,便打了半死。
凤姐比贾琏更急十倍,只说:“咱们命中无子!好容易有了一个,遇见这样没本事的大夫来。”于是天地前烧香礼拜,自己通陈祷告,说:“我情愿有病,只求尤氏妹妹身体大愈,再得怀胎,生一男子,我愿吃长斋念佛。”贾琏众人见了,无不称赞。
贾琏与秋桐在一处。凤姐又做汤做水的着人送与二姐,又叫人出去算命打卦。偏算命的回来又说:“系属兔的阴人冲犯了。”大家算将起来,只有秋桐一人属兔儿,说他冲的。秋桐见贾琏请医调治,打人骂狗,为二姐十分尽心,他心中早浸了一缸醋在内了。今又听见如此,说他冲了,凤姐儿又劝他说:“你暂且别处躲几日再来。”秋桐便气的哭骂道:“理那起饿不死的杂种,混嚼舌根!
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冲了他?好个爱八哥儿!在外头什么人不见?偏来了就冲了!我还要问问他呢:到底是哪里来的孩子?他不过哄我们那个棉花耳朵的爷罢了,纵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奶奶希罕那杂种羔子,我不喜欢!谁不会养?一年半载养一个,倒还是一点搀杂没有的呢!”众人又要笑,又不敢笑。可巧邢夫人过来请安,秋桐便告诉邢夫人说:“二爷奶奶要撵我回去,我没了安身之处,太太好歹开恩。
”邢夫人听说,便数落了凤姐一阵,又骂贾琏:“不知好歹的种子!凭他怎么样,是老爷给的,为个外头来的撵他,连老子都没了。”说着,赌气去了。秋桐更又得意,越发走到窗户根底下,大骂起来。尤二姐听了,不免更添烦恼。晚间,贾琏在秋桐房中歇了,凤姐已睡,平儿过尤二姐那边来劝慰了一番,尤二姐也哭诉了一回。平儿又嘱咐了几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
这里尤二姐心下自思:“病已成势,日无所养,反有所伤,料定必不能好。况胎已经打下,无可悬心,何必受这些零气?不如一死,倒还干净。常听见人说生金子可以坠死人,岂不比上吊自刎又干净。”想毕,扎挣起来,打开箱子,便找出一块生金,也不知多重。哭了一回,外边将近五更天气,那二姐咬牙,狠命便吞入口中,几次直脖,方咽了下去。于是赶忙将衣服首饰穿戴齐整,上炕躺下。当下人不知,鬼不觉。
到第二日早晨,丫鬟、媳妇们见他不叫人,乐的自己梳洗。凤姐和秋桐都上去了。平儿看不过,说丫头们:“就只配没人心的打着骂着,便也罢了!一个病人,也不知可怜可怜。他虽好性儿,你们也该拿出个样儿来,别太过逾了,墙倒众人推。”丫鬟听了,急推房门进来看时,却穿戴的齐齐整整,死在炕上,于是方吓慌了,喊叫起来。平儿进来瞧见,不禁大哭。众人虽素昔惧怕凤姐,然想尤二姐实在温和怜下,如今死去,谁不伤心落泪?只不敢与凤姐看见。
当下合宅皆知。贾琏进来,搂尸大哭不止。凤姐也假意哭道:“狠心的妹妹!你怎么丢下我去了?辜负了我的心!”尤氏、贾蓉等也都来哭了一场,劝住贾琏。贾琏便回了王夫人,讨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铁槛寺去。王夫人依允。贾琏忙命人去往梨香院收拾停灵,将二姐儿抬上榻去,用衾单盖了,八个小厮和八个妇女围随,抬往梨香院来。那里已请下天文生,择定明日寅时入殓大吉;五日出不得,七日方可。贾琏道:“竟是七日。因家叔家兄皆在外,小丧不敢久停。”天文生应诺,写了殃榜而去。
宝玉一早过来,陪哭一场。众族人也都来了。贾琏忙进去找凤姐,要银子治办丧事。凤姐儿见抬了出去,推有病,回老太太、太太说:“我病著,忌三房,不许我去,因此也不出来穿孝。”且往大观园中来,绕过群山,至北界墙根下,往外听了一半言语,回来又回贾母说,如此这般。贾母道:“信他胡说!谁家痨病死的孩子不烧了?也认真开丧破土起来。既是二房一场,也是夫妻情分,停五七日,抬出去,或一烧,或乱葬地上埋了完事。”凤姐笑道:“可是这话,我又不敢劝他。”
正说着,丫鬟来请凤姐,说:“二爷在家,等著奶奶拿银子呢。”凤姐儿只得来了,便问他:“什么银子?家里近日艰难,你还不知道?咱们的月例一月赶不上一月。昨儿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银,使剩了还有二三十两,你要就拿去。”说着,便命平儿拿出来,递给贾琏,指著贾母有话,又去了。恨的贾琏无话可说,只得开了尤氏的箱笼,去拿自己体己。
及开了箱柜,一点无存,只有些拆簪烂花,并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都是尤二姐素日穿的,不禁又伤心哭了。想着他死的不分明,又不敢说。只得自己用个包袱,一齐包了,也不命小厮丫鬟来拿,自己提着来烧。平儿又是伤心,又是好笑,忙将二百两一包碎银子偷出来,悄递与贾琏,说:“你别言语才好。你要哭,外头有多少哭不得?又跑了这里来点眼。
”贾琏便说道:“你说的是。”接了银子,又将一条汗巾递与平儿,说:“这是他家常系的,你好生替我收著,做个念心儿!”平儿只得接了,自己收去。贾琏收了银子,命人买板进来,连夜赶造,一面分派了人口守灵。晚来自己也不进去,只在这里伴宿。放了七日,想着二姐旧情,虽不大敢作声势,却也不免请些僧道超度亡灵。
一时,贾母忽然来唤。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话说贾琏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断做佛事。贾母唤了他去,吩咐不许送往家庙中,贾琏无法,只得又和时觉说了,就在尤三姐之上,点了一个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殡,只不过族中人与王姓夫妇、尤氏婆媳而已。凤姐儿一应不管,只凭他自去办理。又因年近岁逼,诸物烦杂不算外,又有林之孝开了一个人名单子来回,共有八个廿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亲成房的,等里面有该放的丫头,好求指配。凤姐看了,先来问贾母和王夫人,大家商议。虽有几个应该发配的,奈各人皆有原故。
第一个鸳鸯,发誓不去。自那日之后,一向未和宝玉说话,也不盛妆浓饰。众人见他志坚,也不好相强。第二个琥珀,现又有病,这次不能了。彩云因近日与贾环分崩,也染了无医之症。只有凤姐儿和李纨房中粗使的大丫头发出去了。其余年纪未足,令他们外头自娶去了。
原来这一向因凤姐病了,李纨、探春料理家务,不得闲暇,接着过年过节,许多杂事,竟将诗社搁起。如今仲春天气,虽得了工夫,争奈宝玉因柳湘莲遁临空门,又闻得尤三姐自刎,尤二姐被凤姐逼死,又兼柳五儿自那夜监禁之后,病越重了,连连接接,闲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的情色若痴,语言常乱,似染怔仲之病,慌的袭人等又不敢回贾母,只百般逗他玩笑。
这日清晨方醒,只听得外间屋内咭咭呱呱,笑声不断。袭人因笑说:“你快出去拉拉罢,晴雯和麝月两个人按住芳官那里胳肢呢。”宝玉听了忙披上灰鼠长袄,出来一瞧,只见他三人被缛尚未叠起,大衣也未穿。那晴雯只穿着葱绿杭绸小袄,红䌷子小衣儿,披着头发,骑在芳官身上。麝月是红绫抹胸,披着一身旧衣,在那里抓芳官的肋肢。芳官却仰在炕上,穿着撒花紧身儿,红裤绿袜,两脚乱蹬,笑的喘不过气来。
宝玉忙笑说:“两个大的欺负一个小的,等我来挠你们。”说着,也上床来胳肢晴雯。晴雯怕痒,笑的忙丢下芳官,来和宝玉对抓,芳官趁势将晴雯按倒。袭人看他四人滚在一处,倒好笑,因说道:“仔细冻著了可不是玩的。都穿上衣裳罢!”
忽见碧月进来说:“昨儿晚上,奶奶在这里把块绢子忘了去,不知可在这里没有?”春燕忙应道:“有。我在地上捡起来,不知是哪一位的,才洗了,刚晾著,还没有干呢。”碧月见他四人乱滚,因笑道:“倒是你们这里热闹,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玩成一处。”宝玉笑道:“你们那里人也不少,怎么不玩?”碧月道:“我们奶奶不玩,把两个姨娘和琴姑娘也都拘住了。
如今琴姑娘跟了老太太前头去,更冷冷清清的了。两个姨娘到明年冬天,也都家去了,那更才冷清呢!你瞧瞧,宝姑娘那里只去了一个香菱,就像短了多少人似的,把个云姑娘落了单了。”正说着,见湘云又打发了翠缕来说:“请二爷快出去瞧好诗。”宝玉听了,忙梳洗出去。
果见黛玉、宝钗、湘云、宝琴、探春都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篇诗看。见他来时,都笑道:“这会子还不起来,咱们的诗社散了一年,也没有一个人作兴作兴。如今正是初春时节,万物更新,正该鼓舞另立起来才好。”湘云笑道:“一起诗社时是秋天,就不发达。如今恰好万物逢春,咱们重新整理起这个社来,自然要有生趣了。况这首‘桃花诗’又好,就把海棠社改做桃花社,岂不大妙呢?”宝玉听着点头,说:“很好。”且忙着要诗看。众人都又说:“咱们此时就访稻香老农去,大家议定好起社。”说着,一齐站起来,都往稻香村来。宝玉一壁走,一壁看,写着是:
桃花行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亦愁,隔帘消息风吹透。风透帘栊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榭榭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饮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宝玉看了,并不称赞,痴痴呆呆,竟要滚下泪来。又怕众人看见,忙自己拭了。因问:“你们怎么得来?”宝琴笑道:“你猜是谁作的?”宝玉笑道:“自然是潇湘子的稿子了。”宝琴笑道:“现在是我作的呢!”宝玉笑道:“我不信,这声调口气,迥乎不像。”宝琴笑道:“所以你不通;难道杜工部首首都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不成?一般的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等语。
”宝玉笑道:“固然如此,但我知道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之句。妹妹本有此才,却也断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众人听说,都笑了,已至稻香村中,将诗与李纨看了,自不必说,称赏不已。
说起诗社,大家议定:明日乃三月初二,就起社,便改‘海棠社’为‘桃花社’,黛玉为社主。明日饭后,齐集潇湘馆。因又大家拟题。黛玉便说:“大家就要桃花诗一百韵。”宝钗道:“使不得,从来桃花诗最多,纵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这一首古风。须得再拟。”正说着,人回:“舅太太来了,请姑娘们出去请安。”因此大家都往前头来见王子腾的夫人,陪着说话。饭毕,又陪着入园中来游玩一遍,至晚饭后掌灯方去。
次日乃探春的寿日,元春早打发了两个小太监,送了几件玩器。阖家皆有寿礼,自不必说。饭后,探春换了礼服,各处行礼去。黛玉笑向众人道:“我这一社开的又不巧了,偏忘了这两日是他的生日。虽不摆酒唱戏,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太太跟前玩笑一日,如何能得闲空儿?”因此改至初五日。
这日,众姐妹皆在房中侍早膳毕,便有贾政书信到了。宝玉请安,将请贾母的安禀拆开,念与贾母听。上面不过是请安的话,说六月中准进京等语。其余家信事务之帖,自有贾琏和王夫人开读。众人听说六七月回京,都喜之不尽。偏生近日王子腾将侄女许与保宁侯之子为妻,择了五月间过门,凤姐儿又忙着张罗,常三五日不在家。这日,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凤姐儿,一并请众甥男甥女乐一日。贾母和王夫人命宝玉、探春、黛玉、宝钗四人同凤姐儿去。众人不敢违拗,只得回房去,另妆饰了起来。五人去了一日,掌灯方回。
宝玉进入怡红院,歇了半刻,袭人便乘机劝他收一收心,闲时把书理一理,好预备着。宝玉屈指算了一算,说:“还早呢!”袭人道:“书还是第二件,到那时纵然你有了书,你的字写的在哪里呢?”宝玉笑道:“我时常也有写了的好些,难道都没收著?”袭人道:“何曾没收著?你昨儿不在家,我就拿出来,统共数了一数,才有五百六十几篇。这二三年的工夫,难道只有这几张字不成?
依我说,明日起把别的心先都收起来,天天快临几张字补上。虽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的过去。”宝玉听了,忙着自己又亲检了一遍,实在搪塞不过,便说:“明日为始,一天写一百字才好。”说话时,大家睡下。至次日起来,梳洗了,便在窗下研墨恭楷临帖。
贾母因不见他,只当病了,忙使人来问。宝玉方去请安,便说:“写字之故,因此出来迟了。”贾母听说,十分欢喜,就吩咐他:“以后只管写字、念书,不用出来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宝玉听说,遂到王夫人屋里来说明。王夫人便说:“临阵磨枪也不中用!有这会子着急,天天写写念念,有多少完不了的?这一赶,又赶出病来才罢。”宝玉回说:“不妨事。”探春、宝钗等都笑说:“太太不用着急,书虽替不得他,字却替得的。我们每人每日临一篇给他,搪塞过这一步儿就完了,一则老爷不生气,二则他也急不出病来。”王夫人听说,点头而笑。
原来黛玉闻得贾政回家,必问宝玉的功课,宝玉一向分心,到临期自然要吃亏的。因此自己只装不耐烦,把诗社更不提起。探春、宝钗二人,每日也临一篇楷书字与宝玉。宝玉自己每日也加功,或写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将字又集凑出许多。这日正算著再得几十篇,也就搪得过了,谁知紫鹃走来,送了一卷东西。宝玉拆开看时,却是一色老油竹纸,上临的是钟王蝇头小楷,字迹且与自己十分相似。
喜的宝玉向紫鹃作了一个揖,又亲自来道谢。接着湘云、宝琴二人皆都临了几篇相送。凑成,虽不足功课,亦可搪塞了。宝玉放了心,于是将应读之书,又温理过几次。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带海啸,又糟蹋了几处生民,地方官题本奏闻,奉旨就著贾政顺路查看,账济回来。如此算去,至秋后方回。宝玉听了,便把书字又搁在一边,仍是照旧游荡。
时值暮春之际,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词,调寄《如梦令》,其词曰:
岂是绣绒才吐,卷起半帘香雾。
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
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条纸儿写好,给宝钗看了,又来找黛玉。黛玉看毕,笑道:“好得很!又新鲜,又有趣儿。”湘云笑道:“咱们这几社总没有填词,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词,岂不新鲜些?”黛玉听了,偶然兴动,便说:“这话也倒是。”湘云道:“咱们趁今日天气好,为什么不就是今日?”黛玉道:“也使得!”说着,一面吩咐预备了几色果点,一面就打发人分头去请。
这里二人便拟了“柳絮”为题,又限出几个调来,写了粘在壁上。众人来看时:“以柳絮为题,限各色小调。”又都看了湘云的,称赏了一回。宝玉笑道:“这词上我倒平常,少不得也要胡绉了。”于是大家拈阄。宝钗炷了一支梦甜香,大家思索起来。一时黛玉有了,写完。接着宝琴也忙写出来。宝钗笑道:“我已有了,瞧了你们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今儿这香怎么这么快!
我才有了半首。”因又问宝玉:“你可有了?”宝玉虽作了些,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头看香已尽了。李纨等笑道:“宝玉又输了;蕉丫头的呢?”探春听说,忙写出来。众人看时,上面却只半首《南歌子》,写道是: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李纨笑道:“这却也好。何不再续上?”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输,不肯勉强塞责,将笔搁下,来瞧这半首。见没完时,反倒动了兴,乃提笔续道: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众人笑道:“正经你分内的又不能,这却偏有了。纵然好,也算不得。”说着,看黛玉的,是一阕《唐多令》: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队成球。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众人看了,俱点头感叹说:“太做悲了!好是固然好的。”因又看宝琴的《西江月》: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梨花一梦。
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众人都笑道:“到底是他声调悲壮。‘几处’‘谁家’两句最妙。”宝钗笑道:“终不免过于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依我的主意,偏要把它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众人笑道:“别太谦了,自然是好的,我们赏鉴赏鉴。”因看这一阕《临江仙》道: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湘云先笑道:“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又看底下道:
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它随聚随分。
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得好!自然是这首为尊。缠绵悲戚,让潇湘妃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罚的。”宝琴笑道:“我们自然受罚。但不知交白卷子的,又怎么罚?”李纨道:“不用忙,这定要重重的罚他,下次为例。”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众人唬了一跳。丫鬟们出去瞧时,帘外丫鬟子们嚷道:“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稍上了。”众丫鬟笑道:“好一个齐整风筝!不知是谁家放的,断了线,咱们拿下它来。”宝玉等听了,也都出来看时,宝玉笑道:“我认得这风筝,这是大老爷那院里嫣红姑娘放的。拿下来给他送过去罢。”紫鹃笑道:“难道天下没有一样的风筝,单他有这个不成?
二爷也太死心眼儿了!我不管,我且拿起来。”探春笑道:“紫鹃也太小气了,你们一般有的,有这会子拾人走了的,也不嫌个忌讳?”黛玉笑道:“可是呢。把咱们的拿出来,咱们也放放晦气。”
丫头们听见放风筝,巴不得一声儿,七手八脚,都忙着拿出来:也有美人儿的,也有沙雁儿的。丫头们搬高墩,捆剪子股儿,一面拨起矍子来。宝钗等都立在院门前,命丫头们在院外敞地下放去。宝琴笑道:“你这个不好看,不如三姐姐的那一个软翅子大凤凰好。”宝钗回头向翠墨笑道:“你去把你们的拿来也放放。”宝玉又兴头起来,也打发个小丫头子家去,说:“把昨儿赖大娘送的那个大鱼取来。
”小丫头子去了半天,空手回来,笑道:“晴雯姑娘昨儿放走了。”宝玉道:“我还没放一遭儿呢。”探春笑道:“横竖是给你放晦气罢了。”宝玉道:“也罢,把大螃蟹拿来罢。”丫头去了,同了几个人,扛了一个美人并矍子来,回说:“袭姑娘说:昨儿把螃蟹给了三爷了,这一个是林大娘才送来的,放这一个罢。”宝玉细看了一回,只见这美人做的十分精致,心中欢喜,便叫:“放起来。
”此时探春的也取了来了,丫头子们在那山坡上已放起来。宝琴叫丫头放起一个大红蝙蝠来,宝钗也放起个一连七个大雁来,独有宝玉的美人儿再放不起来。宝玉说丫头们不会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就落下来,急得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众人都笑他,他便恨的摔在地下,指著风筝说道:“要不是个美人儿,我一顿脚跺个稀烂!”黛玉笑道:“那是顶线不好,拿去叫人换好了,就好放了。
再取一个来放罢。”
宝玉等大家都仰面看天上,这几个风筝都起在半空中。一时风紧,众丫鬟都用绢子垫着手放。黛玉见风力紧了,过去将矍子一松,只听“豁剌剌”一阵响,登时线尽,风筝随风去了。黛玉因让众人来放,众人都道:“林姑娘的病根儿都放了去了,咱们大家都放了罢。”于是丫头们拿过一把剪子来,铰断了线,那风筝飘飘摇摇随风而去。一时只有鸡蛋大,一展眼只剩下一点黑星儿,再展眼就不见了。众人仰面说道:“有趣!有趣!”说着,有丫头来请吃饭,大家方散。
从此宝玉的功课也不敢像先,竟撂在脖子后头了,有时写写字,有时念念书,闷了也出来和姐妹们玩笑半天,或往潇湘馆去闲话一回。众姐妹都知道他功课亏欠,大家自去吟诗取乐,或讲习针黹,也不肯去招他。那黛玉更怕贾政回来宝玉受气,每每推睡,不大兜揽他,宝玉也只得在自己屋里,随便做些功课。
展眼已是夏末秋初,一日,贾母处两个丫头,匆匆忙忙来叫宝玉。不知何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