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二)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避嫌隙杜绝宁国府
话说平儿听迎春说了,正自好笑,忽见宝玉也来了。原来管厨房柳家媳妇的妹子也因放头开赌得了不是。因这园中有素和柳家不睦的,便又告出柳家的来,说他和妹子是伙计,赚了平分。因此凤姐要治柳家之罪。那柳家的听得此言,便慌了手脚,因思素与怡红院的人最为深厚,故走来悄悄的央求晴雯、芳官等人,转告诉了宝玉。宝玉因思内中迎春的妈妈也现有此罪,不若来约同迎春去讨情,比自己独去单为柳家的说情又更为妥当,故此前来。
忽见许多人在此,见他来,都问道:“你的病可好了?跑来做什么?”宝玉便不说出讨情一事,只说:“来看二姐姐。”当下众人也不在意,且说些闲话。平儿便出去办“金凤”一事。那玉柱儿媳妇紧跟在后,口内百般央求,只说:“姑娘好歹的口内超生,我横竖去赎了来。”平儿笑道:“你迟也赎,早也赎,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你的意思得过就过,既这么样,我也不好意思告诉人,趁早儿取了来,交给我,一字不提。
”玉柱儿媳妇听说,方放下心来,就拜谢,又说:“姑娘自去贵干,我赶晚赎了来,先回了姑娘,再送去如何?”平儿道:“赶晚不来,可别怨我!”说毕,二人分路各自散了。
平儿到房,凤姐问他:“三姑娘叫你做什么?”平儿笑道:“三姑娘怕奶奶生气,叫我劝著奶奶些,问奶奶这两日可吃些什么?”凤姐笑道:“倒他还惦着我。刚才又出来了一件事:有人来告柳二媳妇和他妹子通同开局,凡妹子所为,都是他作主。我想素日你劝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保养保养也是好的。我因听不进去,果然应了,先把太太得罪了,而且反赚了一场病。
如今我也看破了,随他们闹去吧!横竖还有许多人呢!我白操一会子心,倒惹得万人咒骂,不如且自家养养病。就是病好了,我也会做好好先生,得乐且乐,得笑且笑,一概是非都凭他们去罢!所以我答应着‘知道了’。”平儿笑道:“奶奶果然如此,那就是我们的造化了。”
一语未了,只见贾琏进来拍手叹气道:“好好的又生事!前儿我和鸳鸯借当,那边太太怎么知道了?刚才太太叫我过去,叫我不管哪里先挪二百两银子,做八月十五节下使用。我回没处借,太太就说:‘你没有钱就有地方挪移,我白和你商量,你就搪塞我!你就没地方儿!前儿一千两银子的当是哪里的?连老太太的东西你都有神通弄出来,这会子二百银子你就这样难。
亏我没和别人说去。’我想太太分明不短,何苦来又寻事奈何人。”凤姐道:“那日并无个外人,谁走了这个消息?”平儿听了,也细想那日有谁在此,想了半日,笑道:“是了!那日说话时没别的外人,就只晚上送东西来的时候,老太太那边傻大姐的娘可巧来送浆洗的衣裳,他在下房里坐了一会子,看见一大箱东西,自然要问,必是丫头们不知道,说了出来,也未可知。
”因此便唤了几个丫头子来问:“那日谁告诉傻大姐的娘了?”众丫头慌了,都跪下赌神发誓说:“自来也没敢多说一句话。有人凡问什么,都答应不知道,这事如何敢说。”凤姐详情度理,说:“他们必不敢多说一句话,倒别委屈了他们。如今把这事靠后,且把太太打发了去要紧。宁可咱们短些,别又讨没意思。”因叫平儿:“把我的金首饰再去押二百两银子来,送去完事。
”贾琏道:“索性多押二百,咱们也要使呢。”凤姐道:“很不必。我没处使。这不知还指哪一项赎呢!”平儿拿了去,吩咐旺儿媳妇领去,不一时,拿了银子来,贾琏亲自送去,不在话下。
这里平儿和凤姐猜疑走风的人:“倘或反叫鸳鸯受累,岂不是咱们的过!”正在胡思,人报:“太太来了。”凤姐听了诧异,不知何事,遂与平儿忙迎了出来。只见王夫人气色更变,只带一个贴己的小丫头走来,一语不发走至里间坐下。凤姐忙奉茶,因陪笑问道:“太太今日高兴,到这里逛逛?”王夫人喝命:“平儿出去!”平儿见了这般,不知怎么了,忙应了一声,带着众小丫头一起出去,在房门外站住。一面将房门掩了,自己坐在台阶上;所有的人一概不准进去。
凤姐也著了慌,不知有何事。只见王夫人含着泪,从袖里扔出一个香袋来,说:“你瞧!”凤姐忙拾起一看,见是十锦春意香袋,也唬了一跳,忙问:“太太从哪里得来?”王夫人见问,越发泪如雨下,颤声说道:“我从哪里得来?我天天坐在井里!想你是个细心人,所以我才偷空儿,谁知你也和我一样。这样东西,大天白日,明摆在园里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头拾著,不亏你婆婆看见,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
我且问你:这个东西如何丢在那里?”凤姐听了,也更了颜色,忙问:“太太怎么知道是我的?”王夫人又哭又叹道:“你反问我?你想,一家子除了你们小夫小妻,余者老婆子们,要这个何用?女孩子们是从哪里得来?自然是那琏儿不长进下流种子哪里弄来的!你们又和气,当作一件玩意儿。年轻的人,儿女闺房私意是有的,你还和我赖!幸好园子上下人还不解事,尚未拣得,倘或丫头们拣著,你妹妹们看见,这还了得!
不然,有那丫头们拣著出去,说是园里拣的,外人知道,这性命脸面要也不要?”
凤姐听说,又急又愧,登时紫涨了面皮,便挨着炕沿双膝跪下,也含泪诉道:“太太说的固然有理,我也不敢辩。但我并无这样东西,其中还要求太太细想。这香袋儿是外头仿著内工绣的,连穗子一概都是市卖的东西,我虽年轻不尊重,也不肯要这样东西。再者,这也不是常带着的,我纵然有,也只好在私处搁著,焉肯在身上常带,各处逛去?况且又在园里去,个个姐妹我们都肯拉拉扯扯的,倘或露出来,不但在姐妹面前,就是奴才看见,我有什么意思?
三则论主子内,我是年轻媳妇,算起来奴才来比我更年轻的又不止一个了,况且他们也常在园内走动,焉知不是他们掉的?再者,除我常在园里,还有那边太太常带几个小姨娘来,嫣红、翠云那几个人,也都是年轻的人,他们更该有这个了。还有那边珍大嫂子,他也不算很老,也常带过佩凤他们来,焉知又不是他们的?况且园子丫头也多,保不住都是正经的。
或者年纪大些的,知道了人事,一刻查问不到,偷出去了,或借着因由,和二门上小幺儿们打牙撂嘴儿,外头得了来的,也未可知。我不但没此事,就连平儿我也可以下保的,太太请细想。”
王夫人听了这一番话,很近情理,因叹道:“你起来。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子的姑娘出身,不至这样轻薄,不过我气激你的话,但只如今且怎么处?你婆婆才打发人封了这个给我瞧,把我气了个死!”凤姐道:“太太快别生气。若被别人觉察了,保不定老太太不知道。且平心静气,暗暗访查,才能得个实在。纵然访不着,外人也不能知道。如今唯有趁着赌钱的因由,革了许多人这空儿,把周瑞媳妇、旺儿媳妇等四五个贴近不能走话的人,安插在园里,以查赌为由。
再如今他们的丫头也太多了,保不住人大心大,生事做耗,等闹出来反悔之不及。如今若无事裁革,不但姑娘们委屈,就连太太和我也过不去。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以后凡年纪大些的,或有些磨牙难缠的,拿个错儿撵出去,配了人。一则保得住没有别事,二则也可省些用度。太太想我这话如何?”王夫人叹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从公细想,你这几个姐妹,每人只有两三个丫头像人,余者竟是小鬼儿似的,如今再去了,不但我心里不忍,只怕老太太未必就依。
虽然艰难,也还穷不至此。我虽没受过大荣华,比你们强些,如今宁可省我些,别委屈了他们。你如今且叫人传周瑞家的等人进来,就吩咐他们快快暗访这事要紧。”凤姐听了即唤平儿进来,吩咐出去。
一时,周瑞家的与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家的、来喜家的现在五家陪房进来。王夫人正嫌人少,不能勘察,忽见刑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走来,正是方才是他送香袋来的。王夫人向来看视刑夫人之心腹人等,原无二意,今日他来打听此事,便向他说:“你去回了太太,也进园来照管照管,比别人强些。”王善保家的因素日进园去,那些丫头们不太趋奉他,他心里不自在,要寻他们的故事又寻不着,恰好生出这事来,以为得了把柄。
又听王夫人委托他,正碰在心坎上,道:“这个容易。不是奴才多话,论理这事该早严紧些的。太太也不大往园里去,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倒像受了诰封似的,他们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闹下天来,谁敢哼一声儿!不然,就调唆姑娘们,说欺负了姑娘们了,谁还耽得起!”王夫人点头道:“跟姑娘的丫头比别的娇贵些,这也是常情。”王善保家的道:“别的还罢了,太太不知,头一个是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他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长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像个西施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抓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两个眼睛来骂人。
妖妖调调,大不成个体统!”
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往事,便问凤姐道:“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儿,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说他,后来要问是谁,偏又忘了。今日对了槛儿。这丫头想必就是他了?”凤姐道:“若论这些丫头们,共总比起来,都没晴雯长得好。论举止言语,他原轻薄些。
方才太太说的倒很像他,我也忘了那日的事,不敢混说。”王善保家的便道:“不用这样,此刻不难叫了他来,太太瞧瞧。”王夫人道:“宝玉屋里常见我的,只有袭人、麝月,这两个笨笨的倒好。要有这个,他自然不敢来见我呀!我一生最嫌这样的人,且又出来这个事。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因叫自己的丫头来,吩咐道:“你去,只说我有话问他,留下袭人、麝月伏侍宝玉,不必来了,有一个晴雯最伶俐,叫他即刻快来。
你不许和他说些什么!”小丫头答应了,走入怡红院,正值晴雯身上不好,睡中觉才起来,发闷呢,听如此说,只得随了他来。
素日晴雯不敢出头,因连日不自在,并没十分妆饰,自为无碍。及到凤姐的房间,王夫人一见他钗歪鬓松,衫垂带褪,大有春睡捧心之态。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王夫人便冷笑道:“好个美人儿!真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宝玉今日可好些?
”晴雯一听如此说,心内大异,便知有人暗算了他,虽然羞恼,只不敢作声。他本是个聪明过顶的人,见问宝玉可好些,他便不肯以实话答应,忙跪下答道:“我不大到宝玉房里去,又不常和宝玉在一处,好歹我不能知,那是麝月和袭人两个人的事,太太问他们。”王夫人道:“这就该打嘴!你难道是死人?要你们做什么?”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说园里空大,人少,宝玉害怕,所以拨了我去外间屋里上夜,不过看屋子。
我原回过我笨,不能伏侍,老太太骂了我,说:‘又不叫你管他的事,要伶俐的做什么?’我听了,不敢不去,才去的。不过十天半月之内,宝玉叫着了,答应几句话,就散了。至于宝玉的饮食起居,上一层有老奶奶老妈妈们,下一层有袭人、麝月、秋纹几个人。我闲着还要做老太太房里的针线,所以宝玉的事,竟不曾留心。太太既怪,从此后我留心就是了。
”王夫人信以为真,忙说:“阿弥陀佛!你不近宝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劳你费心。既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明儿回了老太太,再撵你。”因向王善保家的道:“你们进去,好生防他几日,不许他在宝玉屋里睡觉,等我回过老太太,再处治他。”喝声:“出去!站在这里,我看不上这浪样儿!谁许你这么花红柳绿的妆扮。”晴雯只得出来,这气非同小可,一出门,便拿绢子握著脸,一头走,一头哭,直哭到园内去。
这里王夫人向凤姐等自怨道:“这几年我越发精神短了,照顾不到。这样妖精似的东西,竟没看见!只怕这样的还有,明日倒得查查。”凤姐见王夫人盛怒之际,又因王善保家的是刑夫人的耳目,时常调唆的刑夫人生事,纵有千百样言语,此刻也不敢说,只低头答应着。王善保家的道:“太太且请息怒。这些小事,只交与奴才,如今要查这个是极容易的。
等到晚上园门关了的时节,内外不通风,我们竟给他们个冷不防,带着人到各处丫头的房里搜寻。想来谁有这个,断不单有这个,自然还有别的。那时翻出别的来,自然这个也是他的了。”王夫人道:“这话倒是。若不如此,断乎不能明白。”因问凤姐:“如何?”凤姐只得答应说:“太太说的是,就行罢了。”王夫人道:“这主意很是。不然一年也查不出来。
”于是大家商议已定。
至晚饭后,待贾母安寝了,宝钗等入园时,王善保家的请了凤姐一同进园,喝命将角门皆上锁,便从上夜的婆子处来抄检起,不过抄出多余攒下蜡烛灯油等物。王善保家的道:“这也是赃,不许动的,等明儿回过老太太再动。”于是再到怡红院,喝命关门。当下宝玉正因晴雯不自在,忽见这一干人来,不知为何,直扑了丫头们的房内去。因迎出凤姐来,问是何故。
凤姐道:“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因大家混赖,恐怕有丫头们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儿。”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那边王善保家的搜了一回,又细问:“这几个箱子是谁的?”都叫本人来亲自打开。袭人因见晴雯这样,必有异事,又见这番抄检,只得自己先出来打开了箱子并匣子,任其搜检一番,不过是平常动用之物。遂放下,又搜别人的。
挨次都一一搜过,到了晴雯的箱子,因问:“是谁的,怎么不打开叫搜?”袭人方欲替晴雯开时,只见晴雯挽著头发闯进来,“豁唧”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往地下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来。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儿,便紫涨了脸,说道:“姑娘,你别生气。我们并非私自来的,原是奉太太的命来搜查。你们叫翻呢,我们就翻一翻,不叫翻,我们还许回太太去呢。
哪用急得这个样子!”
晴雯听了这话,越发火上加油,便指着他的脸说道:“你说你是太太打发来的,我还是老太太打发来的呢!太太那边的人我也都见过,就只没见过你这个有头有脸大管事的奶奶!”凤姐见晴雯说话锋利尖酸,心中甚喜,却碍著刑夫人的脸,忙喝住晴雯。那王善保家的又羞又气,刚要还言,凤姐道:“妈妈,你也不必和他一般见识,你且细细搜你的,咱们还要到各处走走呢。
再迟了,走了风,我可担不起。”王善保家的只得咬咬牙,且忍了这口气,细细的看了一看,也无甚私弊之物,回了凤姐,要往别处去。凤姐道:“你可细细的查。这一番查不出来,难回话的。”众人都道:“尽都细翻了,没有什么差错东西,虽有几样男人的物件,都是小孩子的东西,想是宝玉的旧物,没甚关系的。”凤姐听了,笑道:“既如此,咱们就走,再瞧别处去。
”说着,一迳出来,因向王善保家的道:“我有一句话,不知是不是。要抄只抄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抄检不得的。”王善保家的笑道:“这个自然。岂有抄起亲戚家来的?”凤姐点头道:“我也这样说呢。”一头说,一头到了潇湘馆内。
黛玉已睡了,忽报这些人来,不知为甚事,才要起来。只见凤姐走进来,忙按住他不叫起来,只说:“睡着罢,我们就走的。”这边且说些闲话。那王善保家的带了众人,到了丫头们的房中,也一一开箱倒笼,抄检了一番。因从紫鹃房中抄出两副宝玉往常换下来的寄名符儿,一副束带上的帔带,两个荷包并扇套,套内有扇子,打开看时,皆是宝玉往日手内曾拿过的。
王善保家的自为得了意,遂忙请凤姐过来验视,又说:“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凤姐笑道:“宝玉和他们从小儿在一处混了这几年,这自然是宝玉的旧东西。况且这符儿和扇子,都是老太太和太太常见的。妈妈不信,咱们只管拿了去。”王家的忙笑道:“二奶奶既知道就是了。”凤姐道:“这也不算什么稀罕事,撂下往别处去是正经。”紫鹃笑道:“直到如今,我们两家里的账也算不清!
要问这一个,连我也忘了哪年月日有的了。”
这里凤姐和王善保家的又到探春院内。谁知早已有人报与探春了。探春也就猜着必有原故,所以引出这等丑态来,遂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一时,众人来了,探春故意问:“何事?”凤姐笑道:“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访查不出人来,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呢,倒是洗净他们的好法子。”探春冷笑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
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他们所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说着,便命丫头们把箱柜一齐打开,将镜奁、妆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齐打开,请凤姐去抄阅。凤姐陪笑道:“我不过是奉了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了我。”因命丫头们:“快快给姑娘关上。”平儿等先忙着替侍书等关的关,收的收。
探春道:“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可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呢。一针一线,他们也没得收藏。要搜,只管来搜我的。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置,我自去领。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是议论甄家,自己盼著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地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可是古人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呢!”说着,不觉流下泪来。
凤姐只看着众媳妇们。周瑞家便道:“既是女孩子的东西全在这里,奶奶且请到别处去罢,也让姑娘好安歇。”凤姐便起身告辞。探春道:“可细细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来,我就不依了。”凤姐笑道:“既是丫头的东西都在这里,就不必搜了。”探春冷笑道:“你果然倒乘!连我的包袱都打开了,还说没翻?明日敢说我护着丫头们,不许你们翻了?你趁早说明,若还要翻,不妨再翻一遍。”凤姐知道探春素日与众不同的,只得陪笑道:“已经连你的东西都搜查明白了。”探春又问众人:“你们也都搜明白了没有?”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说:“都看明白了。”
那王善保家的本是个心内没成算的人,素日虽闻探春的名,他想众人没眼色,没胆量罢了,哪里一个姑娘家就这样利害起来?况且又是庶出,他敢怎么着?自己又仗着是刑夫人的陪房,连王夫人都另眼相看,何况别人?只当是探春认真单恼凤姐,与他们无干,他便要趁势作脸,因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的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
”凤姐见他这样,忙说:“妈妈走罢,别疯疯颠颠的——”一语未了,只听“啪”的一声,王善保家的脸上早著了探春一巴掌。探春登时大怒,指著王善保家的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几岁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在我们跟前逞脸!如今越发不得了!你索性望我动手动脚的了!
你打量我是同你们姑娘那么好性儿,由着你们欺负,你就错了主意了!你来搜搜东西,我不恼,你不该拿我取笑儿!”说着,便亲自要解钮子,拉着凤姐细细的翻,“省得叫你们奴才来翻我!”
凤姐、平儿等都忙与探春理裙整袄,口有喝着王善保家的道:“妈妈吃两口酒,就疯疯颠颠的起来。前儿把太太也冲撞了。快出去,别再讨没脸了!”又忙劝探春道:“好姑娘,别生气。他算什么,姑娘气著,倒值多了。”探春冷笑道:“我但凡有气,早一头碰死了!不然怎么许奴才来我身上搜贼赃呢?明儿一早,先回过老太太、太太,再过去给大娘陪礼。
该怎么着,我去领!”那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脸,赶忙躲出窗外,只说:“罢了!罢了!这也是头一遭挨打。我明儿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罢!这个老命还要他做什么?”探春喝命丫头:“你们听着他说话,还等我和他对嘴去不成?”侍书等听说,便出去说道:“妈妈!你知点道理儿,省一句儿罢。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们的造化了!只怕你舍不得去,你去了,叫谁讨主子的好儿,调唆著查考姑娘,磨折我们呢?
”凤姐笑道:“好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探春冷笑道:“我们作贼的人,嘴里都有三言两语的,就只不会背地里调唆主子。”平儿忙也陪笑劝解,一面又拉了侍书进来。周瑞家的等人劝了一番。凤姐直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带着众人往对过暖香坞来。
彼时李纨犹病在床上,他与惜春是紧邻,又和探春相近,故顺路先到这两处。因李纨才吃了药睡着,不好惊动,只到了丫头们房中,一一的搜了一遍,也没有什么东西。遂到惜春房中来。
因惜春年少,尚未识事,唬的不知有什么事故。凤姐少不得安慰他。谁知竟在入画箱内寻出一大包银锞子来,约共三四十个,为查奸情,反得贼赃。又有一副玉带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凤姐也黄了脸,因问:“是哪里来的?”入画只得跪下哭诉真情,说:“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因我们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我叔叔婶子,只要喝酒赌钱。我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烦老妈妈带进来,叫我收著的。”惜春胆小,见了这个也害怕,说:“我竟不知道。这还了得!二嫂子要打他,好歹带出去打罢,我听不惯的。”
凤姐笑道:“这话果真呢,倒也可恕,只是不该私自传递进来。这个可以传递,怕什么不可传递?这倒是传递人的不了。若这话不真,倘或是偷来的,你可就别想活了!”入画跪哭道:“我不敢撒谎!奶奶只管明日问我们奶奶和大爷去。若说不是赏的,就拿我同我哥哥一起打死也无怨!”凤姐道:“这个自然要问的。只是真赏的,也有不是。谁许你私自传送东西呢?
你且说是谁作接的,我就饶你。下次万万不可。”惜春道:“嫂子别饶他。这里人多,要不管了他,那些大的听见了,又不知怎么样呢。嫂子要依他,我也不依。”凤姐道:“素日我看他还使得。谁没一个错。只这一次,二次再犯,两罪俱罚。但不知传递是谁?”惜春道:“若说传递,再无别人,必是后门上的老张妈。他常和这些丫头们鬼鬼祟祟的,这些丫头们也都肯照顾他。
”凤姐听说,便命人记下,将东西且交给周瑞家的暂且拿着,明日对明再议。
谁知那老张妈原和王善保家有亲,近因王善保家的在刑夫人跟前做了心腹人,便把亲戚和伴儿们都看不到眼里去了。后来张家的气不平,斗了两次口,彼此都不说话了。如今王家的听见是他传递的,碰在他的心坎儿上,更兼刚才挨了探春的打,受了侍书的气,没处发泄,听见张家的这事,因攒掇凤姐道:“这传东西事关系更大。想来那些东西自然也是传递进来的。奶奶,倒不可不问?”凤姐儿道:“我知道,不用你说。”于是别了惜春,方往迎春房里来。
迎春已经睡着了,丫头们也才要睡,众人扣门,半日才开。凤姐吩咐:“不必惊动姑娘。”遂往丫头们房里来。因司棋是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儿,凤姐要看王家的可藏私不藏,遂留神看他搜检。先从别人的箱子搜起,皆无别物,及到了司棋的箱中,随意搜了一回,王善保家的说:“也没有什么东西。”才要关箱时,周瑞家的道:“这是什么话?有没有,总要一样看看才公道。”说着,便伸手取出一双男人的绵袜并一双缎鞋来,又有一个小包袱。打开看时,里面是一个同心如意并一个字帖儿,一总递给凤姐。
凤姐因理家久了,每每看帖看帐,也颇识得几个字了。那帖是个如意双喜笺,上面写道:‘上月你来家后,父母已察觉了。但姑娘未出阁,尚不能完你我心愿。若园内可以相见,你可托张妈给一信。若得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好说话。千万!千万!再赐香珠二串,今已查收。外特寄香袋一个,略表我心。千万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凤姐看罢,不由得笑将起来。
那王善保家的素日并不知道他姑表兄妹有这一段风流故事,见了这鞋袜,心内已有些毛病。又见一红帖,凤姐看着笑,他便说道:“必是他们写的帐不成字,所以奶奶见笑?”凤姐笑道:“正是!这个帐竟算不过来,你是司棋的老娘,你的表弟也该姓王,怎么又姓潘呢?”王善保家的见问的奇怪,只得勉强说道:“司棋的姑妈给了潘家,所以他表弟兄姓潘。
上次逃走了的潘又安就是他。”凤姐笑道:“这就是了。”因说:“我念给你听听。”说着,从头念了一遍。大家都唬一跳。
这王家的一心只要拿人的错儿,不想反拿住了他的外孙女儿,又气又臊。周瑞家的四人听见凤姐儿念了,都吐舌头,摇头儿。周瑞家的道:“王大妈听见了,这是明明白白,再没得话说了。这如今怎么样呢?”王家的只恨没地缝可钻。凤姐只揪着他,抿著嘴儿嘻嘻的笑,向周瑞家的道:“这倒也好。不用他老娘操一点心儿,鸦雀不闻,就给他们弄了个好女婿来了!”周瑞家的笑着凑趣儿。王家的无处煞气,只好打着自己的脸,骂道:“老不死的娼妇!怎么造下孽了?说嘴打嘴,现世现报!”众人见他如此,要笑又不敢笑,也有趁愿的,也有心中感动报应不爽的。
凤姐儿见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倒觉可异。料此时夜深,且不必盘问,只怕他夜间自寻短志,遂唤两个婆子监守,带了人来拿了赃证回来歇息,等待明日料理。谁知夜间下面淋血不止,次日便觉身体十分软弱起来,撑不住请医诊视。开方立案,说要保重而去。老嬷嬷们拿了方子,回过王夫人,不免又添一番愁闷,遂将司棋之事暂且搁起。
可巧这日尤氏来看凤姐,坐了一回,又看李纨等,忽见惜春遣人来请,尤氏遂到他房中来。惜春便将昨晚之事细细告诉了,又命将入画的东西一一要来与尤氏过目,尤氏道:“实是你哥哥赏他哥哥的,只不该私自传送。如今官盐反成了私盐了。”因骂入画:“糊涂脂油蒙了心的。”惜春道:“你们管教不严,反骂丫头。这些姐妹,独我的丫头没脸,我如何去见人。昨儿叫凤姐带了他去,又不肯,今日嫂子来的恰好,快带了他去。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入画听说,跪地哀求,百般苦告。尤氏和奶娘也都十分解说:“他不过一时糊涂,下次再不敢的。看他从小伏侍一埸。”
谁知惜春虽年幼,天性孤僻,恁人怎说,只是咬定牙,断乎不肯留着,更又说道:“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闻得多少议论,我若再去,连我也编派上了。”尤氏道:“谁敢议论什么?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姑娘是谁?我们是谁?姑娘既听见有人议论我们,就该问着他才是。”惜春冷笑道:“你这话问着我倒好!
我一个姑娘家,只好躲是非的,我反寻是非,成个什么人了?况且古人说的,‘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勗助。’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能保住自己就够了,以后你们有事,好歹别累我。”尤氏听了,又气又好笑,因向地下众人道:“怪道人人都说四丫头年轻糊涂,我只不信。你们听这些话,无原无故,又没轻重,真真的叫人寒心!”众人都劝说道:“姑娘年轻,奶奶自然要吃些亏的。
”惜春冷笑道:“我虽年轻,这话可不年轻!你们不看书,不识字,所以都是呆子,倒说我糊涂!”
尤氏道:“你是状元,第一个才子!我们糊涂人,不如你明白!”惜春道:“据你这话就不明白。状元难道就没有糊涂的?可知你们这些人都是世俗之见,哪里眼里识得出真假,心里分得出好歹来?你们要看真人,总在最初一步的心上看起,才能明白呢!”尤氏笑道:“好!好!才是才子,这会子又做大和尚,讲起参悟来了。”惜春道:“我也不是什么参悟。我看如今人一概也都是入画一般,没有什么大说头儿!”尤氏道:“可知你真是个口冷心冷的人。”惜春道:“怎么我不冷?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叫你们带累坏了?”
尤氏心内原有病,怕说这些话。听说有人议论,已是心中羞恼,只是今日惜春分中,不好发作,忍耐了大半天。今见惜春又说这话,因按捺不住,便问道:“怎么就带累了你?你的丫头的不是,无故说我。我倒忍了这半日,你倒越发得了意,只管说这些话。你是千金小姐,我们以后就不亲近你,仔细带累了小姐的美名儿!即刻叫人将入画带了过去。”说着,便赌气起身去了。惜春道:“你这一去,若果然不来,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倒还干净。”尤氏听了,越发生气,但终久他是姑娘,任凭怎么样,也不好和他认真拌起嘴来,只得索性忍了这口气,便也不答言,一径往前边去了。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话说尤氏从惜春处赌气出来,正欲往王夫人处去。跟从的老嬷嬷们因悄悄的回道:“奶奶且别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几个人来,还有些东西,不知是什么机密事。奶奶这一去恐不便。”尤氏听了道:“昨日听见你爷说,看见邸报上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又有人来?”老嬷嬷道:“正是呢。才来了几个女人,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张张的,想必有什么瞒人的事。
”尤氏听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纨这边来了。恰好太医才诊了脉去。李纨近日也略觉精爽了些,拥衾倚枕坐在床上,正欲一二人来说些闲话。因见尤氏进来不似往日和蔼,只呆呆的坐着。李纨因问道:“你过来了这半日,可吃些东西?只怕饿了。”命素云瞧有什么新鲜点心拣了来。尤氏忙止道:“不必不必。你这一向病著,哪里有什么新鲜东西?况且我也不饿。
”李纨道:“昨日人家送来的好茶面子,倒是对碗来你喝罢。”说毕,便吩咐去对茶。
尤氏出神无语,跟来的丫头媳妇们因问:“奶奶今日晌午尚未洗脸,这会子趁便可净一净好?”尤氏点头。李纨忙命素云来取自己妆奁。素云又将自己胭粉拿来,笑道:“我们奶奶就少这个。奶奶不嫌腌脏,这是我的,能著用些。”李纨道:“我虽没有,你就该往姑娘们那里取去,怎么公然拿出你的来。幸而是他,若是别人,岂不恼呢。”尤氏笑道:“这又何妨。
”说着,一面洗脸。丫头只弯腰捧著脸盆。李纨道:“怎么这样没规矩?”丫头赶着跪下。尤氏笑道:“我们家上下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假礼假体面,究竟做出来的事就够使的了。”李纨听他如此说,便已知道昨晚的事,因笑道:“你这话有因,谁做的事够使的了?”尤氏道:“你倒问我!你敢是病著过阴去了?”
一语未了,只见人报:“宝姑娘来了。”李纨忙说快请时,宝钗已走进来。尤氏忙擦脸起身让坐,因问:“怎么一个人忽然走进来,别的姐妹都不见?”宝钗道:“正是,我也没有见他们。只因今日我们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个两个女人也因时症不起炕,别的靠不得,我今儿要去陪着老人家夜里做伴。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么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横竖进来的。所以来告诉大嫂子一声。”李纨听了,只看着尤氏笑,尤氏也看着李纨笑。一时李纨盥洗已毕,大家吃面茶。
李纨因笑向宝钗道:“既这样,且打发人去请姨娘的安,问是何病。我也病著,不能亲自来瞧。妹妹你只管去,我且打发人去到你那里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两天,还进来,别叫我落不是。”宝钗笑道:“落什么不是呢?也是人之常情。你又不曾卖放了贼。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过去,竟把云丫头请了来,你和他住一两日,岂不省事?”尤氏道:“可是,史大妹妹往哪里去了?”宝钗道:“我才打发他们找你们探丫头去了,叫他同到这里来,我也明白告诉他。”
正说着,果然人报:“云姑娘同三姑娘来了。”大家让坐已毕,宝钗便说要出去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姨娘好了还来,就便好了不来也使得。”尤氏笑道:“这话又奇了,怎么撵起亲戚来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别人撵,不如我先撵。亲戚们好,也不必要死住着才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像乌鸡眼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忙笑道:“我今儿是哪里来的晦气?偏都碰着你们姐妹的气儿身上了。”探春道:“谁叫你趁热灶火来了!”因问:“谁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寻思,道:“凤丫头也不犯和你呕气,是谁呢?”尤氏只含糊答应。
探春知他怕事,不敢多言,因笑道:“你别装老实了。除了朝廷治罪,没有砍头的,你不必唬得这个样儿。告诉你罢:我昨日把王善保的老婆打了,我还顶着徒罪呢。也不过背地里说些闲话罢咧,难道也还打我一顿不成?”宝钗忙问:“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的事一一都说了。尤氏见探春已经说出来了,便把惜春方才的事也说了一遍。探春道:“这是他向来的脾气,孤介太过,我们再扭不过他的。
”又告诉他们说:“今日一早不见动静,打听凤丫头又病了,就打发人四下里打听王善保家的是怎么样。回来告诉说:‘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顿打,大太太嗔他多事。’”尤氏、李纨道:“这倒也是正理。”探春冷笑道:“这种遮人眼目的事,谁不会做,且再瞧就是了。”尤氏、李纨皆默无所答。一时,丫头们来请用饭,湘云和宝钗回房打点衣衫,不在话下。
尤氏等辞了李纨,往贾母这边来。贾母歪在塌上,王夫人正在说甄家因何获罪,如今抄没了家产,来京师治罪等语。贾母听了甚不自在。恰好他姐妹来了,因问:“从哪里来的?可知凤姐妯娌两个病著,今日怎样?”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贾母点头叹道:“咱们别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们八月十五赏月是正经。”王夫人道:“已经预备下了,不知老太太拣哪里好?只是园里恐夜晚风凉。”贾母道。“多穿两件衣服何妨。那里正是赏月的地方,岂可倒不去的!”
闲话之间,媳妇们抬过饭桌。王夫人、尤氏等过来放箸捧饭。贾母见自己的几样菜色已摆完,另有两个大捧盒内盛了几色菜,便知是各房孝敬的旧规矩。贾母说:“我吩咐过几次,绌了罢,你们都不听。”王夫人笑道:“不过都是家常东西。我今日吃斋,没有别的孝顺,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甚爱吃,只拣了一样椒油莼虀酱菜来。”贾母笑道:“我倒也想这个吃。
”鸳鸯听说,将碟子挪在跟前。宝琴一一的让了,方归坐。贾母便命探春来同吃。探春也都让过了,便和宝琴对面坐下。侍书忙去取了碗箸。鸳鸯又指几样菜道:“这两样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来,是大老爷孝敬的。这一碗是鸡髓笋是外头老爷送上来的。”一面说,一面就将这碗笋送至桌上。贾母略尝了两点,便命人将那几样着人都送回去,就说我吃了,以后不必天天送。
我想吃什么,自然着人来要。媳妇们答应着仍送过去,不在话下。
贾母道:“拿稀饭来吃些罢。”尤氏早捧过一碗来,说是红稻米粥。贾母接来吃了半碗,便吩咐:“将这粥拿去给凤姐儿吃去。”又指著这一盘果子:“给环儿、宝玉吃去,那一碗肉给兰小子吃去。”又向尤氏道:“我吃了,你就来吃了罢。”尤氏答应着。待贾母漱口洗手毕,贾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说闲话行食。尤氏告坐吃饭。贾母又命鸳鸯等来陪吃。
贾母见尤氏吃的仍是白米饭,因问说:“怎么不盛我的饭?”丫头们回道:“老太太的饭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鸳鸯道:“如今都是可著头做帽子了,要一点儿富余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这一二年旱潦不定,庄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更艰难,所以都是可著吃的做。”贾母笑道:“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儿粥来。
”众人都笑起来。鸳鸯一面回头向门外伺候的媳妇们道:“既这样,你们就去把三姑娘的饭拿来添上,也是一样。”尤氏笑道:“我这个就够了,也不用去取。”鸳鸯道:“你够了,我不会吃的?”媳妇们听说,方忙着取去了。
一时,王夫人也去用饭。这里尤氏直陪贾母说话取笑。到起更的时候,贾母说:“你也过去罢。”尤氏方告辞出来。走至二门外,上了车,众媳妇放下帘子来,四个小厮拉出来,套上牲口。几个媳妇带着小丫头们先走,过那边大门口等著去了。这里送的丫头也回来了。尤氏在车内,因见自己门口两边石狮下,放着四五辆大车,便知是来赴赌之人,遂向小丫头银蝶儿道:“你看,坐车的这些,骑马的不知还有几个呢?
”说着进府,已到了厅上。贾蓉媳妇带领众丫头媳妇们,也都秉著羊角手罩接出来了。尤氏笑道:“成日家我要偷着瞧瞧他们赌钱也没得便,今日倒巧,顺便打他们窗户跟前走过去。”众媳妇答应着,提灯引路。又有一个悄悄的知会伏侍的小厮们,不许失惊打怪。于是尤氏一行人悄悄来至窗下,只听里面称三赞四,耍笑之音虽多,又兼有恨五骂六,忿恨之声亦不少。
原来贾珍近因居丧,不得游玩,无聊之极,便生了个破闷的法子,日间以习射为由,请了几位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因说:“白白的只管乱射,终是无益。不但不能长进,且坏了式样。必须立个罚约,赌个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心。”因此,天香楼下箭道内立了鹄子,皆约定每日早饭后来射鹄子。贾珍不好出名,便命贾蓉做局家。这些都是少年,正是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一干游侠纨裤。
因此大家议定,每日轮流做晚饭之主。天天宰猪割羊,屠鸡戮鸭,好似临潼斗宝一般,都要卖弄自己家里的好厨役好烹调。不到半月工夫,贾政等听见这般,不知就里,反说:“这才是正理,文既误了,武也当习,况在武荫之属。”遂也命宝玉、贾环、贾琮、贾兰等四人于饭后过来,跟着贾珍习射一回,方许回去。贾珍志不在此,再过几日,便渐次以歇肩养力为由,或抹骨牌、赌个酒东儿,至此渐次赌钱。
如今三四个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赌胜于射了。公然斗牌掷骰,放头开局,大赌起来。家下人借此各有些利益,巴不得如此,所以竟成了局势。外人皆不知一字。
近日邢夫人的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所以也在其中;又有薛蟠头一个惯喜送钱与人的,见此岂不快乐?那邢德全虽系邢夫人的胞弟,却居心行事,大不相同。他只知吃酒赌钱、眠花宿柳为乐。手中滥漫使钱,待人无心,因此都唤他“傻大舅”。薛蟠是早已出了名的“呆大爷”。今日二人凑在一处,都爱抢快,便又会了两家,在外边炕上抢快。又有几个在当地下大桌上赶羊。里间又有些斯文的抹骨牌、打天九。此间伏侍的小厮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此是前话。
且说尤氏潜至窗外偷看。其中有两个陪酒的小幺儿,都打扮的粉妆玉琢。今日薛蟠又掷输了,正没好气,幸而后手里渐渐翻过来了,除了冲账的,反赢了好些,心中自是兴头起来。贾珍道:“且打住,吃了东西再来。”因问:“那两处怎么样?”此时打天九赶老羊的未清,先摆下一桌,贾珍陪着吃。薛蟠兴头了,便搂了一个小幺儿喝酒,又命将酒去敬傻大舅。
傻大舅输家,没心绪,喝了两碗,便有些醉意,嗔著陪酒的小幺儿只赶赢家不理输家了,因骂道:“你们这起兔子,真是些没良心的忘八羔子!天天在一处,谁的恩你们不沾?只不过这会子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这么三六九等儿的了!难道从此以后再没求着我的事了?”众人见他带酒,那些输家不便言语,只抿著嘴儿笑。
那些赢家忙道:“大舅骂的很是。这小狗攮的们都是这个风俗。”因笑道:“还不给舅太爷斟酒呢!”两个小孩子都是演就的圈套,忙都跪下奉酒,扶著傻大舅的腿,一面撒娇儿说道:“您老人家别生气,看着我们两个小孩子罢。我们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只看一时有钱的就亲近。您老人家不信,回来大大的下一注,赢了,白瞧瞧我们两个是什么光景儿!
”说的众人都笑了。这傻大舅撑不住也笑了,一面伸手接过酒来,一面说道:“我要不看着你们两个素日怪可怜见儿的,我这一脚,把你们的小蛋黄子踢出来。”说着,把腿一抬,两个孩子趁势儿爬起来,越发撒娇撒痴,拿着洒花绢子托了傻大舅的手,把那钟酒灌在傻大舅嘴里。
傻大舅哈哈的笑着,一扬脖儿,把一钟酒都干了,因拧了那孩子的脸一下儿,笑说道:“我这会子看了,又怪心疼的了!”说着,忽然想起旧事来,乃拍案对贾珍道:“昨日我和令伯母怄气,你可知道吗?”贾珍道:“没听见。”傻大舅叹道:“就为钱这件东西!老贤甥,你不知我邢家的底里,我们老太太去世时,我还小呢,世事不知。他姐妹三个人,只有你令伯母居长。
他出阁时,把家私都带过来了。如今你二姨儿也出了门子了,他家里也很艰窘。你三姨儿尚在家里,一应用度,都是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就是来要几个钱,也并不是要贾府里的家私。我邢家的家私也就够我花的了,无奈竟不得到手!你们就欺负我没钱!”贾珍听见他酒醉,外人听见不雅,忙用话劝解。
外面尤氏等听得十分真切,乃向银蝶儿悄悄说道:“你听见了,这是北院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怜他亲兄弟还是这样,就怨不得这些人了。”还要听时,正值赶老羊的那些人也歇住了,要吃酒。有一个人问道:“方才是谁得罪了舅太爷?我们竟没听明白。且告诉我们,评评理。”邢德全便把那两个孩子不理的话说了一遍。那人接过来就说:“可恼!
怨不得舅太爷生气。我问你:舅太爷不过输了几个钱罢咧,并没有输了鸡巴,怎你们就不理他了?”说着,众人大笑起来。连邢德全也喷了一地饭,说:“你这个东西,行不动儿就撒村捣怪的!”尤氏在外面听了这话,悄悄的啐了一口,骂道:“你听听,这一起没廉耻的小挨刀的!再灌丧了黄汤,还不知喷出什么新样儿来的呢!”一面便进去卸妆。
至四更时方散,贾珍往佩凤房里去了。次日起来,就有人回:“西瓜月饼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贾珍吩咐佩凤道:“你请奶奶看着送罢,我还有别的事呢。”佩凤答应着去了,回了尤氏,一一分派遣人送去。一时,佩凤来说:“爷问奶奶今儿出门不出门?说咱们是孝家,十五过不得节;今儿晚上倒好,可以大家应个景儿。”尤氏道:“我倒不愿出门呢!
那边珠大奶奶又病了,琏二奶奶也躺下了,我再不去,越发没个人了。”佩凤道:“爷说,奶奶出门好歹早些回来,叫我跟了奶奶去呢。”尤氏道:“既这么样,快些吃了,我好走。”佩凤道:“爷说早饭在外头吃,请奶奶自己吃罢。”尤氏问道:“今日外头有谁?”佩凤道:“听见外头有两个南京新来的,倒不知是谁?”说毕,吃饭更衣,尤氏等仍过荣府来,至晚方回去。
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烧了一腔羊,备了一桌菜蔬果品,在汇芳园丛乐堂中,带领妻子姬妾,先吃过晚饭,然后摆上酒,开怀作乐赏月。将一更时分,真是风清月朗,银河微隐。贾珍因命佩凤等四人也都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划拳。饮了一回,贾珍有了几分酒,高兴起来,便命取了一只紫竹箫来,命佩凤吹箫,文花唱曲,喉清韵雅,真令人心动神移。
唱罢,复又行令。那天将有三更时分,贾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喝茶、换盏更酌之际,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毛骨悚然。贾珍忙厉声喝道:“谁在那里?”连问几声,并无人答应。尤氏道:“必是墙外边家里人,也未可知。”贾珍道:“胡说!这墙四面皆无下人的房子,况且那边又紧靠着祠堂,焉得有人?”一语未了,只听得一阵风声,竟过墙去了,恍惚闻得祠堂内格扇开闭之声,只觉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凄惨起来。
看那月色时,也淡淡的,不似先前明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贾珍酒已吓醒了一半,只比别人拿得住些,心下也十分警畏,便大没兴头,勉强又坐了一会,也就归房安歇去了。
次日一早起来,乃是十五日,带领众子侄开了祠堂行朔望之礼。细看祠内,都仍照旧好好的,并无怪异之迹。贾珍自为醉后自怪,也不提此事。礼毕,仍旧闭上门,看着锁禁起来。
贾珍夫妻至晚饭后方过荣府来。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里坐着说闲话儿,与贾母取笑呢,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在底下侍立。贾珍来了,都一一见过,说了两句话后,贾母命贾珍在挨门小机上坐了。贾母笑问道:“这两日,你宝兄弟的箭如何?”贾珍忙起身笑道:“大长进了,不但样式好,而且弓也长了一个劲。”贾母道:“这也够了,且别贪力,仔细努伤著。
”贾珍答应了几个是。贾母又道:“你昨日送来的月饼好;西瓜看着倒好,打开却不怎么样。”贾珍陪笑道:“月饼是新来的一个专做饽饽的厨子,我试了试,果然好,才敢做了孝敬来的。西瓜往年都还可以,不知怎么今年就不好了。”贾政道:“大约今年雨水太勤之过。”贾母笑道:“此时月已上来了,咱们且去上香。”说着,便起身扶著宝玉的肩,带领众人齐往园中来。
当下园子正门俱已大开,吊着羊角灯。嘉荫堂前月台上,焚著斗香秉著烛,陈设著瓜果月饼等物。邢夫人等皆在里面久候。真是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可名状。地上铺著拜毯锦褥。贾母盥手上香,拜毕,于是大家皆拜过。贾母便说:“赏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在那山脊上大花厅去。众人听说,就忙着在那里铺设,贾母且在嘉荫堂中吃茶少歇,说些闲话。
一时人回:“都齐备了。”贾母方扶着人上山来。王夫人等皆回说:“恐石上苔滑,还是坐椅子上去好。”贾母道:“天天打扫,况且极平稳的宽路,何不疏散疏散筋骨也好。”于是贾政、贾赦两人在前引导,又是两个老婆子秉著两把羊角手罩,鸳鸯、琥珀、尤氏等贴身搀扶,邢夫人等在后围随,从下逶迤不过百余步,到了主山峰脊上,便是这座敝厅。
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庄。厅前平台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围屏隔做两间。凡桌椅形式都是圆的,特取团圆之意。上面居中,贾母坐下。左边贾赦、贾珍、贾琏、贾蓉,右边贾政,宝玉、贾环、贾兰团团围坐,只坐了半桌,下面还有半边余空。贾母笑道:“往常倒不觉人少,今日看来,究竟咱们的人也甚少,算不得什么。想当年过的日子,今夜男女三四十个,何等热闹!
今日哪有那些人?如今叫女孩们来坐那边罢。”于是令人向围屏后邢夫人等席上,将迎、探、惜春三个叫过来。贾琏、宝玉等一齐出坐,先尽他姐妹坐了,然后再下依次坐定。
贾母便命折一枝桂花来,命个媳妇在屏后击鼓传花,若花在手中,饮酒一杯,罚说笑话一个。于是先从贾母起,次贾赦一一接过。鼓传两转,恰好都在贾政手中住了,只得饮了酒,众姐妹兄弟,都悄悄的你扯我一下,我暗暗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心里想着:倒要听是何笑话儿。贾政见贾母欢喜,只得承欢。方欲说时,贾母又笑道:“要说得不笑了,还要罚。”贾政笑道:“只得一个,若不说笑了,也只好愿罚。”贾母道:“你就说这一个。”
贾政因说道:“一家子,一个人最怕老婆。”只说了这一句,大家都笑了,因从没听贾政说过,所以才笑。贾母笑道:“这必是好的。”贾政笑道:“若好,老太太先吃一杯。”贾母笑道:“使得。”贾赦连忙捧杯贾政执壶,安放在贾母面前,贾母饮了一口,贾赦、贾政退回本位。于是贾政又说:“这个怕老婆的人,从不敢多走一步。偏偏那天是八月十五,到街上买东西,遇见了几个朋友,死活拉到家里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着了。
第二日醒了,后悔不及,只得来家陪罪,他老婆正在洗脚,说:‘既是这样,你替我舔舔就饶你。’这男人只得给他舔舔,未免恶心要吐。他老婆便恼了,要打,说:‘你这样轻狂。’唬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说:‘并不是奶奶的脚肮脏,只因昨儿喝多了黄酒,又吃了月饼馅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说得贾母和众人都笑了。贾政忙又斟了一杯酒送与贾母。
贾母笑道:“既这样,快叫人取烧酒来,别叫你们有媳妇的人受累。”众人又都笑起来,只贾琏、宝玉不敢大笑。
于是又击鼓,从贾政传起,可巧到宝玉鼓止。宝玉因贾政在座,早已踧踖不安,遍又在他手上,因想:“说笑话,倘或说不好了又说没口才;说好了,又说正经的不会,只惯贫嘴,更有不是,不如不说。”乃起身告辞道:“我不能说,求限别的罢。”贾政道:“既这样,限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诗,若好便赏你;若不好仔细明日。”贾母忙道:“好好的行令,怎么又作诗?
”贾政陪笑道:“他能的。”贾母听说:“既这样快作。命人取纸笔来。”贾政道:“只不许用这些“冰”“玉”“晶”“银”“彩”“光”“明”“素”等堆砌字样。要另出主见,试试你这几年的心思。”宝玉听了碰在自己心坎上,遂立想了四句向纸上写了,呈与贾政看。贾政看了,点头不语。贾母见这样,知无甚不好,便问:“怎么样?”贾政因欲贾母喜欢,便说:“难为他只是不肯念书,到底词句不雅。
”贾母道:“这就罢了。他能多大?定要他作才子不成。这就该奖赏他,以后越上心了。”贾政道:“正是。”因回头命个老婆子出去,“吩咐小厮们,把我海南带来的扇子取两把来给宝玉。”宝玉磕了一个头,仍复归座行令。
当下贾兰见奖励宝玉,他便出席,也作一首,呈与贾政看,贾政看了,更觉欢喜。遂并念与贾母听时,贾母也觉十分欢喜,也忙令贾政赏他。于是大家归坐,复行起令来。这次贾赦手内住了,只得吃了酒,说笑话,因说道:“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成,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这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说是心火,一针就好了。
这儿子慌了,便问:‘心见铁就死了,如何针得?’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就是了。儿子道:‘肋条离心远着呢,怎么就好了呢?’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道天下做父母的,偏心的多着呢!’”众人听说,也都笑了,贾母只得吃了半盏酒,半日,笑道:“我也得这婆子针一针就好了。”贾赦听说,知自己失言冒撞,贾母疑心,忙起身笑着与贾母把盏,以别言解释。
贾母亦不好再提,且行令。不料这次花却在贾环手里。贾环近日读书稍进,亦好外务。今见宝玉作诗受奖,他便技痒,只当着贾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要纸笔,立就一绝,呈与贾政,贾政看了,亦觉罕异,只是词句中终带着不爱读书之意,遂不悦道:“可见是弟兄了,发言吐意,总属邪派。古人中虽有‘二难’,你两个也可以称二难了。就只不是那一个难字,却是作‘难以教训’‘难’字解才好。哥哥公然以‘温飞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为‘曹’‘唐’再世了。”说得众人都笑了。
贾赦道:“拿诗来我瞧瞧。”便连声赞好,说:“这诗据我看来,甚是有气骨。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必寒窗萤火,只要读些书,比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儿的。何必多费了功夫,反弄出书呆子来?所以我爱他这诗,竟不失咱们这侯门的气概!”因回头命人去取自己许多玩物来赏赐与他,因又拍著贾环的脑袋笑道:“以后这样作去,这世袭的前程竟跑不了你袭的呢。
”贾政听说,忙劝道:“不过他胡诌如此,哪里就论到后事了?”说着便斟了酒,又行了一回令。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自然外头还有相公们候着,也不可轻忽了他们。况且二更多了,你们散了,再让姑娘们多乐一会子,好歇著了。”贾赦等听了,方止令起身。大家又公进了一杯酒,才带着子侄们出去了。
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话说贾赦、贾政带领贾珍等散去不题。
且说贾母这里命将围屏撤去,两席并作一席。众媳妇另行擦桌整果,更杯洗箸,陈设一番。贾母等都添了衣,盥漱吃茶,方又入坐,团团围绕。贾母看时,宝钗姐妹二人不在座内,知他家圆月去了,且李纨、凤姐二人又病,少了这四个人,便觉冷清了好些。贾母因笑道:“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咱们都是请姨太太来,大家赏月,却十分热闹。忽一时想起你老爷来,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处,也都没兴。
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正该大家团圆取乐,又不便请他们娘儿们来说说笑笑。况且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也难撂下他们跑到这里来。偏又把凤丫头病了,有他一人来说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说毕,不觉长叹一声,遂命拿大杯来斟热酒。
王夫人笑道:“今日得母子团圆,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儿们虽多,终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齐全的好。”贾母笑道:“正是为此,所以我才高兴拿大杯来吃酒。你们也换大杯才是。”邢夫人等只得换上大杯来。因夜深体乏,且不能胜酒,未免都有些倦意,无奈贾母兴犹未阑,只得陪饮。贾母又命将球毡铺于阶上,命将月饼西瓜果品等类都叫搬下去,令丫头媳妇们也都团团围坐赏月。
贾母因见月至中天,比先越发精彩可爱,因说:“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因命人将十番上女子传来。贾母道:“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说毕,刚才去吹时,只见跟邢夫人的媳妇走来向邢夫人前说了两句话。贾母便问:“说什么事﹖”邢夫人便回说:“方才大老爷出去,被石头绊了一下,歪了腿。”贾母听说,忙命两个婆子快看去,又命邢夫人快去。
邢夫人遂告辞起身。
贾母便又说:“珍哥媳妇也趁着便就家去罢,我也就睡了。”尤氏笑道:“我今日不回去了,定要和老祖宗吃一夜。”贾母笑道:“使不得。你们小夫妻家,今夜要团圆团圆,如何为我耽搁了。”尤氏红了脸,笑道:“老祖宗说的我们太不堪了。我们虽然年轻,已经是二十来年的夫妻,也奔四十岁的人了。况且孝服未满,陪着老太太玩一夜是正理。”贾母听说,笑道:“这话很是,我倒也忘了孝未满。
可怜你公公已死二年多了,可是我倒忘了,该罚我一大杯。既这样,你就别送,竟陪着我罢了。叫蓉儿媳妇送去,就顺便回去罢。”尤氏说给贾蓉媳妇答应着,送出邢夫人,一同至大门,各自上车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贾母仍带众人赏了一回桂花,又入席换暖酒来。正说着闲话,猛不防只听那壁厢桂花树下,呜咽悠扬,吹出笛声来。趁着这明月清风,天空地静,真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除,皆肃然危坐,默默相赏。听约两盏茶时,方才止住,大家称赞不已。于是遂又斟上暖酒来。贾母笑道:“果然可听么?”众人笑道:“实在好听。我们也想不到这样,须得老太太带领着,我们也得开些心儿。”贾母道:“这还不大好,须得拣那曲谱越慢的吹来越好。”说着,便将自己吃的一个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又命斟一大杯热酒,送给谱笛之人,慢慢的吃了,再细细的吹一套来。媳妇们答应了,方送去。
只见方才瞧贾赦的两个婆子回来了,说:“瞧了右脚面上白肿了些,如今调服了药,疼的好些了,也不甚大关系。”贾母点头叹道:“我也太操心。打紧说我偏心,我反这样。”说着只见鸳鸯拿了巾兜与大斗篷来,说:“夜深了,恐露水下了,风吹了头,坐坐也该歇了。”贾母道:“偏今儿高兴,你又来催。难道我醉了不成,偏到天亮!”因命再斟酒来。一面戴上兜巾,披了斗篷,大家陪着又饮,说些笑话。
只听桂花阴里,又发出一缕笛音来,果真比先越发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静月明,且笛声悲怨,贾母年老带酒之人,听此声音,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落下泪来。众人彼此不禁伤感,忙转身陪笑说语解释。又命换酒止笛。尤氏笑道:“我也就学一个笑话,说与老太太解闷儿。”贾母勉强笑道:“这样更好,快说来我听。”尤氏乃说道:“一家子养了四个儿子:大儿子只一个眼睛,二儿子只一个耳朵,三儿子只一个鼻子眼,四儿子倒都齐全,偏又是个哑吧。
”正说到这里,只见贾母已朦胧双眼,似有睡去之态。尤氏方住了,忙和王夫人轻轻叫请。贾母睁眼笑道:“我不困,白闭闭眼养神。你们只管说,我听着呢。”王夫人等笑道:“夜已深了,风露也大,请老太太安歇罢。明日再赏,十六月色也好。”贾母道:“什么时候?”王夫人笑道:“已交四更,他们姐妹们熬不过,都去睡了。”贾母听说,细看了一看,果然都散了,只有探春一人在此。
贾母笑道:“也罢。你们也熬不惯,况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只是三丫头可怜,尚还等著。你也去罢,我们散了。”说着便起身,吃了一口清茶,便坐竹椅小轿,两个婆子搭起,众人围随出园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众媳妇收拾杯盘,却少了个细茶杯,各处寻觅不见,又问众人:“必是失手打了。撂在哪里?告诉我,拿了磁瓦去交,好作证见,不然又说偷起来了。”众人都说:“没有打碎,只怕跟姑娘的人打了,也未可知。你细想想,或问问他们去。”一语提醒了那媳妇,因笑道:“是了,那一会儿记得是翠缕拿着的。我去问他。”说着便去找时,刚下了甬路,就遇见了紫鹃和翠缕来了。
翠缕便问道:“老太太散了,可知我们姑娘哪里去了﹖”这媳妇道:“我来问一个茶钟往哪里去了,你倒问我要姑娘。”翠缕笑道:“我因倒茶给姑娘喝来着,展眼回头就连姑娘也没了。”那媳妇道:“太太才说都睡觉去了。你不知哪里玩去了,还不知道呢。”翠缕向紫鹃道:“断乎没有悄悄儿睡去的,只怕在哪里走了一走。如今老太太走了,赶过前边送去,也未可知,我们且往前边找找去。
有了姑娘,自然你的茶钟也有了。你明日一早再找罢,有什么忙的。”媳妇笑道:“有了下落就不必忙了,明儿就和你要罢。”说毕回去查收家伙。这里紫鹃和翠缕便往贾母处来。不在话下。
原来黛玉和湘云二人并未去睡。只因黛玉见贾府中许多人赏月,贾母犹叹人少,又提宝钗姐妹家去,母女弟兄自去赏月,不觉对景感怀,自去俯栏垂泪。宝玉近因晴雯病势甚重,诸务无心,王夫人再四遣他去睡,他也便去了。探春又因近日家事恼著,无心游玩。虽有迎春、惜春二人,偏又素日不大甚合。所以只剩湘云一人宽慰他,因说:“你是个明白人,何必作此形像自苦。
我也和你一样,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何况你又多病,还不自己保养。可恨宝姐姐、琴妹妹天天说亲道热,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处赏月,必要起社,大家联句,到今日便扔下咱们,自己赏月去了。社也散了,诗也不作了,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纵横起来。你可知宋太祖说的好:‘卧榻之侧,岂许他人酣睡。’他们不来,咱们两个竟联起句来,明日羞他们一羞。
”
黛玉见他这般劝慰,也不肯负他的豪兴,因笑道:“你看这里这等人声嘈杂,有何诗兴。”湘云笑道:“这山上赏月虽好,终不及近水赏月更妙。你知道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坳里近水一个所在就是凹晶馆。可知当日盖这园子就有学问。这山之高处,就叫凸碧;山之低洼近水处,就叫作凹晶。这凸凹二字,历来用的人最少。如今直用作轩馆之名,更觉新鲜,不落窠臼。
可知这两处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设此处。有爱那山高月小的,便往这里来;有爱那皓月清波的,便往那里去。只是这两个字俗念作洼拱二音,便说俗了,不大见用,只陆放翁用了一个凹字,说‘古砚微凹聚墨多’,还有人批他俗,岂不可笑。”黛玉道:“也不只放翁才用,古人中用者太多。如江淹《青苔赋》、东方朔《神异经》,以至《画记》上云张僧繇画一乘寺的故事,不可胜举。
只是今人不知,误作俗字用了。实和你说罢,这两个字还是我拟的呢。因那年试宝玉,宝玉拟了未妥,我们拟写出来,送给大姐姐瞧了。他又带出来,命给舅舅瞧过,所以都用了。如今咱们就往凹晶馆去。”
说着,二人同下山坡,只一转弯就是。池沿上一带竹栏相接,直通著那边藕香榭的路径。因这几间就在此山怀抱之中,乃凸碧山庄之退居,因洼而近水,故言其额曰〈凹晶溪馆〉。因此处房宇不多,且又矮小,故只有两个老婆子上夜。因知在凸碧山庄赏月,与他们无干,早已熄灯睡了。黛玉、湘云见熄了灯,都笑道:“倒是他们睡了好。咱们就在这卷棚底下赏这这水月,如何?”二人遂在两个竹墩上坐下。
只见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月影,上下争辉,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叠纹,真令人神清气净。湘云笑道:“怎么得这会子上船吃酒才好。要是在我家里,我就立刻坐船了。”黛玉笑道:“正是古人常说的,事若求全何所乐。据我说,这也罢了,何必偏要坐船。”湘云笑道:“得陇望蜀,人之常情。可知那些老人家说的不错,说贫穷之家自为富贵之家事事趁心,告诉他说竟不能遂心,他们不肯信的,必得亲历其境,他方知觉了。
就如咱们两个,虽父母不在,然却也忝在富贵之乡,只你我竟有许多不遂心的事。”黛玉笑道:“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连老太太、太太以至宝玉、探丫头等人,无论事大事小,有理无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湘云听说,恐怕黛玉又伤感起来,忙道:“休说这些闲话,咱们且联诗。”
正说间,只听笛韵悠扬起来。黛玉笑道:“今日老太太、太太高兴,这笛子吹的有趣,到是助咱们的兴趣了。咱两个都爱五言,就还是五言排律罢。”湘云道:“什么韵?”黛玉笑道:“咱们数这个栏杆的直棍,这头到那头为止。它是第几根就是第几韵。”湘云笑道:“这倒别致。”于是二人起身,便从头数至尽头,止得十三根。湘云道:“偏又是‘十三元’了。
这个韵可用的少,作排律只怕牵强不能押韵呢。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罢了。”黛玉笑道:“倒要试试咱们谁强谁弱,只是没有纸笔记。”湘云道:“明儿再写。只怕这一点聪明还有。”黛玉道:“我先起一句现成的俗语罢。”因念道:“三五中秋夕。”
湘云想了一想,道:“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
黛玉笑道:“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
湘云笑道:“这一句几处狂飞盏有些意思。这倒要对的好呢。”想了一想,笑道:“谁家不启轩。轻寒风翦翦。”
黛玉道:“好对!比我的却好。只是底下这句又说俗话了,就该加劲说了去才是。”湘云道:“诗多韵险,也要铺陈些才是。纵有好的,且留在后头。”黛玉笑道:“到后头没有好的,我看你羞不羞。”因联道:“良夜景暄暄。争饼嘲黄发。”
湘云笑道:“这句不好,杜撰,用俗事来难我了。”黛玉笑道:“我说你不曾见过书呢。吃饼是旧典,唐书唐志你看了来再说。”湘云笑道:“这也难不倒我,我也有了。”因联道:“分瓜笑绿媛。香新荣玉桂。”
黛玉笑道:“分瓜可是实实的你杜撰了。”湘云笑道:“明日咱们对查了出来,大家看看,这会子别耽搁工夫。”黛玉笑道:“虽如此,下句也不好,不犯著又用‘玉桂’‘金兰’等字样来塞责。”因联道:“色健茂金萱。蜡烛辉琼宴。”
湘云笑道:“金萱二字便宜了你,省了多少力。这样现成的韵被你得了,只是不犯著替他们颂圣去。况且下句你也是塞责了。”黛玉笑道:“你不说玉桂,我难道强对个金萱么?再也要铺陈些富丽,方是即景之实事。”湘云只得又联道:“觥筹乱绮园。分曹尊一令。”
黛玉笑道:“下句好,只是难对些。”因想了一想,联道:“射覆听三宣。骰彩红成点。”
湘云笑道:“三宣有趣,竟化俗成雅了。只是下句又说上骰子。”少不得联道:“传花鼓滥喧。晴光摇院宇。”
黛玉笑道:“对的却好。下句又溜了,只管拿些风月来塞责。”湘云道:“究竟没说到月上,也要点缀点缀,方不落题。”黛玉道:“且姑存之,明日再斟酌。”因联道:“素彩接干坤。赏罚无宾主。”
湘云道:“又说他们做什么,不如说咱们。”因联道:“吟诗序仲昆。构思时倚槛。”
黛玉道:“这可以入上你我了。”因联道:“拟句或依门。酒尽情犹在。”
湘云说道:“是时侯了。”乃联道:“更残乐已谖。渐闻语笑寂。”
黛玉说道:“这时侯可知一步难似一步了。”因联道:“空剩雪霜痕。阶露团朝菌。”
湘云笑道:“这一句怎么押韵,让我想想。”因起身负手,想了一想,笑道:“够了,幸而想出一个字来,几乎败了。”因联道:“庭烟敛夕棔。秋湍泻石髓。”
黛玉听了,不禁也起身叫妙,说:“这促狭鬼,果然留下好的。这会子才说‘棔’字,亏你想得出。”湘云道:“幸而昨日看历朝文选见了这个字,我不知是何树,因要查一查。宝姐姐说不用查,这就是如今俗叫作明开夜合的。我信不及,到底查了一查,果然不错。看来宝姐姐知道的竟多。”黛玉笑道:“棔字用在此时更恰,也还罢了。只是秋湍一句亏你好想。只这一句,别的都要抹倒。我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对一句,只是再不能似这一句了。”仔细想了一想,道:“风叶聚云根。宝婺情孤洁。”
湘云道:“这对的也还好。只是下一句你也溜了,幸而是景中情,不单用宝婺来塞责。”因联道:“银蟾气吐吞。药经灵兔捣。”
黛玉不语点头,半日随念道:“人向广寒奔。犯斗邀牛女。”
湘云也望月点首,联道:“乘槎待帝孙。虚盈轮莫定。”
黛玉笑道:“又用比兴了。”因联道:“晦朔魄空存。壶漏声将涸。”
湘云方欲联时,黛玉指池中黑影与湘云看道:“你看那河里怎么像个人在黑影里去了,敢是个鬼罢?”湘云笑道:“可是又见鬼了。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他一下。”因弯腰拾了一块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只听打得水响,一个大圆圈将月影荡散复聚者几次。只听那黑影里嘎的一声,却飞起一个白鹤来,直往藕香榭去了。黛玉笑道:“原来是它,猛然想不到,反吓了一跳。”湘云笑道:“这个鹤有趣,倒助了我了。”因联道:“窗灯焰已昏。寒塘渡鹤影。”
黛玉听了,又叫好,又跺足,说:“了不得了,这鹤真是助他的了!这一句更比秋湍不同,叫我对什么才好?影字只有一个魂字可对,况且寒塘渡鹤何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鲜,我竟要搁笔了。”湘云笑道:“大家细想就有了,不然就放着明日再联也可。”黛玉只看天,不理他,半日,猛然笑道:“你不必说嘴,我也有了,你听听。”因对道:“冷月葬花魂。”
湘云拍手赞道:“果然好极!非此不能对。好个葬花魂!”因又叹道:“诗固新奇,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病著,不该作此过于凄清奇谲之语。”黛玉笑道:“不如此如何压倒你。下句竟还未得,只为用功在这一句了。”
一语未了,只见栏外山石后转出一个人来,笑道:“好诗,好诗,果然太悲凉了。不必再往下联,若底下只这样去,反不显这两句了,倒觉得堆砌牵强。”二人不防,倒唬了一跳。细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妙玉。二人皆诧异,因问:“你如何到了这里?”妙玉笑道:“我听见你们大家赏月,又吹的好笛,我也出来玩赏这清池皓月。顺脚走到这里,忽听见你两个联诗,更觉清雅异常,故此听住了。
只是方才我听见这一首中,有几句虽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此亦关人之气数,所以我出来止住你们。如今老太太都已早散了,满园的人想俱已睡熟了,你两个的丫头还不知在哪里找你们呢?你们也不怕冷了?快同我来,到我那里去吃杯茶,只怕就天亮了。”黛玉笑道:“谁知道就这个时候了。”
三人遂一同来至栊翠庵中。只见龛焰犹青,炉香未烬。几个老嬷嬷也都睡了,只有小丫鬟在蒲团上垂头打盹。妙玉唤他起来,现去烹茶。忽听叩门之声,小丫鬟忙开门看时,却是紫鹃、翠缕与几个老嬷嬷来找他姐妹两个。进来见他们正吃茶,因都笑道:“要我们好找,一个园里走遍了,连姨太太那里都找到了。才到那山坡底下小亭里找时,可巧那里上夜的正睡醒了。
我们问他们,他们说,方才亭外头棚下两个人说话,后来又添了一个人,听见说大家往庵里去。我们就知道这里来了。”妙玉忙命小丫鬟引他们到那边去坐着歇息吃茶。自取了笔砚纸墨出来,将方才的诗命他二人念著,遂从头写出来。
黛玉见他今日十分高兴,便笑道:“从来没见你这样高兴。我也不敢唐突请教,这还可以见教否?若不堪时,便就烧了;若或可政,即请改正改正。”妙玉笑道:“也不敢妄评。只是这才有了二十二韵。我意思想着你二位警句已出,再续时,倒恐后力不加。我竟要续貂,又恐有玷。”黛玉从没见妙玉作过诗,今见他高兴如此,忙说:“果然如此,我们的虽不好,亦可以带好了。
”妙玉道:“如今收结,到底还该归到本来面目上去。若只管丢了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捡怪,一则失了咱们的闺阁面目,二则也与题目无涉了。”二人皆道极是。妙玉提笔微吟,一挥而就,递与他二人道:“休要见笑。依我必须如此,方翻转过来,虽前头有凄楚之句,亦无甚碍了。”二人接了看时,只见他续道:
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
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
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赑屃朝光透,罘罳晓露屯。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
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
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后书:《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
黛玉、湘云二人皆赞赏不已,说:“可见咱们天天是舍近求远。现有这样诗人在此,却天天去纸上谈兵。”妙玉笑道:“明日再润色。此时想也快天亮了,到底要歇息歇息才是。”林、史二人听说,便起身告辞,带领了丫鬟出来。妙玉送至门外,看他们去远,方掩门进来。不在话下。
这里翠缕向湘云道:“大奶奶那里还有人等著咱们睡去呢!如今还是那里去好?”湘云笑道:“你顺路告诉他们,叫他们睡罢。我这一去未免惊动病人,不如闹林姑娘去罢。”说着,大家走至潇湘馆中,有一半人已睡去。二人进去了,卸妆宽衣,盥漱已毕,方上床安歇。紫鹃放下绡帐,移灯掩门出去。谁知湘云有择席之病,虽在枕上,只是睡不着。黛玉又是个心血不足常常失眠的,今日又错过困头,自然也是睡不着。
二人在枕上翻来覆去。黛玉因问道:“怎么你还没睡着?”湘云微笑道:“我有择席的病,况且走了困,只好躺躺儿罢。你怎么也睡不着?”黛玉叹道:“我这睡不着也并非一日了,大约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湘云道:“你这病就怪不得了。”
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