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三)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话说王夫人见中秋已过,凤姐病已比先减了,虽未大愈,然亦可以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子来配调经养荣丸。因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取时,翻寻了半日,只向小匣内寻了几枝簪挺粗细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须末出来。王夫人焦躁道:“用不着偏有,但用着了,再找不着。成日家我叫你们查一查,都归拢一处。

你们白不听,就随手混撂。你们不知它的好处,用起来得多少换买来,还不中使呢。”彩云道:“想是没了,就只有这个。上次那边的太太来寻了些去了。”王夫人道:“没有的话,你再细找找。”彩云只得又去找寻,拿了几包药材来,说:“我们不认得这个,请太太自看。除了这个没有了。”王夫人打开看时,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么药,并没有一枝人参。

因一面遣人去问凤姐有无,凤姐来说:“也只有些参膏芦须。虽有几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还要煎药里用呢。”王夫人听了,只得向邢夫人那里问去。邢夫人说:“因上次没了,才往这里来寻,早已用完了。”王夫人没法,只得亲身过来请问贾母。贾母忙命鸳鸯取出当日所余的来,竟还有一大包,皆有手指头粗细不等,遂秤了二两给王夫人。王夫人出来交与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厮送与医生家去,又命将那几包不能辨得的药也带了去,命医生认了,各包记号了来。

一时,周瑞家的又拿进来说:“这几样都各包记上名字了。但这一包人参固然是上好的,只是年代太陈。这东西比别的不同,凭是怎样好的,只过一百年后,便自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然已成了糟朽烂木,也没有性力的了。请太太收了这个,倒不拘粗细,好歹再换些新的才好。”王夫人听了,低头不语,半日才说:“这可没法了,只好去买二两来罢。”也无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罢。”因向周瑞家的说:“你就去说给外头人们,拣好的换二两来。倘一时老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

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时,宝钗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头人参都没有好的。虽有全枝,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掺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妈说了,叫哥哥去托个伙计过去和参行里要他二两原枝来。不妨咱们多使几两银子,到底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但只还得你亲自走一趟,才能明白。

”于是宝钗去了,半日回来说:“已遣人去,赶晚就有回信,明日一早去配也不迟。”王夫人自是喜悦,因说道:“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自来家里有好的,不知给了人多少?这会子轮到自己用,反倒各处寻去。”说毕长叹。宝钗笑道:“这东西虽然值钱,究竟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得了这个,就珍藏密敛的。”王夫人点头道:“你这话也是。

”

一时宝钗去后,因见无别人在室,遂唤周瑞家的来问:“前日园中搜检的事情可得个下落?”周瑞家的是已和凤姐商议停妥,一字不隐,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吃了一惊,想到司棋系迎春丫头,乃系那边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夫人。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边太太嗔著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几个嘴巴子,如今他也装病在家,不肯出头了。况且又是他外孙女儿,自己打了嘴,他只好装个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说。

如今我们过去回时,恐怕又多心,倒像咱们多事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带过去,一并连赃证与那边太太瞧了,不过打一顿配了人,再指个丫头来,岂不省事。如今白告诉去,那边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说既这样你太太就该料理,又来说什么呢,岂不倒耽搁了。倘或那丫头瞅空儿寻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两三天,都有些偷懒,倘一时不到,岂不倒弄出事来。

”

王夫人想了一想,说:“这也倒是。快办了这一件,再办咱们家的那些妖精。”周瑞家的听说,会齐了那边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迎春道:“太太们说了,司棋大了,连日他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赏了他娘配人,今日叫他出去,另挑好的与姑娘使。”说着,便命司棋打点走路。迎春听了,含泪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之事,丫鬟们悄悄说了原故,虽数年之情难舍,但事关风化,亦无可如何了。

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实指望能救,只是迎春语言迟慢,耳软心活,是不能作主的。司棋见了这般,知不能免,因跪着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周瑞家的说道:“你还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难见园里的人了。依我们的好话,快快收了这样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去罢,大家体面些。”

迎春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呢,听了这话,书也不看,话也不答,只管扭著身子呆呆的坐着。周瑞家的又催道:“这么的大女孩,自己做的还不知道?把姑娘都带的不好了,你还敢紧著缠磨他!”迎春听了,方含泪道:“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怎么说去就去了。自然不只你两个,想这园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说,将来总有一散,不如各人去罢。”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儿还有打发的人呢,你放心罢。”司棋无法,只得含泪给迎春磕头,和众人告别,又向迎春耳边说:“好歹打听我要受罪,替我说个情儿,就是主仆一场。”迎春亦含泪答应:“放心。”

于是周瑞家的等人带了司棋出去,又有两个婆子将司棋所有的东西都与他拿着。走了没几步,后头只见绣橘赶来,一面也擦著泪,一面递给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给你做个念心儿罢。”司棋接了,不觉更哭起来了,又和绣橘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烦,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婶子大娘们,好歹略徇个情儿,如今且歇一歇,让我到相好姐妹跟前辞一辞,也是我们这几年相好了一场。

”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做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况且又深恨他们素日大样,如今哪里有工夫听他的话,因冷笑道:“我劝你走罢,别拉拉扯扯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谁是你一个衣胞里爬出来的,辞他们做什么,他们看你的笑声还看不了呢。你不过挨一会是一会,难道算了不成!依我说,快走罢。”一面说,一面总不住脚,直带着往后角门出去。

司棋无奈,又不敢再说,只得跟着出来。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头进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后面抱着许多东西,料著此去再不能来了。因闻得上夜之事,又兼晴雯之病也因那日加重,细问晴雯,又不说是为何。上日又见入画已去,今又见司棋亦走,不觉如丧魂魄一般,因忙拦住问道:“哪里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昔行为,又恐唠叨误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书去罢。”宝玉笑道:“好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

”周瑞家的便道:“太太吩咐不许少挨时刻,又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知道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司棋见了宝玉,因拉住哭道:“他们做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去。”宝玉不禁也伤心,含泪说道:“我不知你做了什么大事,晴雯也气病著,如今你又要去了。都要去了,这却怎么着好。”周瑞家的发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要不听话,我就打得你了。

别想往日有姑娘护着,任你们作耗。越说着,还不好生走。一个小爷见了面,也拉拉扯扯的,什么意思!”那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拉着司棋便出去了。

宝玉又恐他们去告舌,恨的只瞪着他们,看走远了,方指著恨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账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来,因问道:“这样说,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宝玉点头道:“不错,不错!”婆子们笑道:“还有一句话我们糊涂不解,倒要请问请问。

”方欲说时,只见几个老婆子走来,忙说道:“你们小心传齐了伺候着。此刻太太亲自来园里查人呢,只怕还查到这里来呢。又吩咐快叫怡红院晴雯姑娘的哥嫂来,在这里等著,领出他妹子去。”因又笑道:“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这个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净些。”

宝玉一闻得王夫人进来亲查,便料道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飞也似的赶了去,所以后来趁愿之话,竟未得见。宝玉及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着,一脸怒色,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如今现打炕上拉下来,蓬头垢面的,两个女人搀架起来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许把他贴身衣服撂出去,余者留下,给好的丫头们穿。又命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

原来王夫人自那日着恼之后,王善保家的趁势告倒了晴雯,本处有人和园中不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王夫人皆记在心中,因节间有事,故忍了两日,今日特来亲自阅人。一则为晴雯犹可,二则因竟有人指宝玉为由,说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里的丫头们不长进教习坏了。因这事更比晴雯一人较甚,乃从袭人起,以至于极小做粗活的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

因问:“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言,老嬷嬷指道:“这一个蕙香,又叫做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细看了一看,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视其行止,聪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不怕臊的。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量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

难道我统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这个四儿见王夫人说着他素日和宝玉的私语,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来,领出去配人。

又问,“谁是耶律雄奴?”老嬷嬷们便将芳官指出,芳官只得过来。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更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不愿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著宝玉无所不为。”芳官辩道:“并不敢调唆什么了。”王夫人笑道:“你还强嘴。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

”因喝命:“唤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找个女婿罢。他的东西一概给他。”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们分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与王夫人磕头领去。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收的收,卷的卷,着人拿到自己房内去了。因说:“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

”因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才心净。”说毕,茶也不吃,遂带领众人又往别处去阅人。

暂且说不到后文。如今且说宝玉只当王夫人不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谁知竟这样雷嗔电怒的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日之语,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虽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那书,仔细明儿问你。才已发下狠了。”宝玉听如此说,方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且去了第一等的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大哭起来。

袭人知他心里别的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劝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净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太太不过偶然听了别人的闲言,在气头上罢了。”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袭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狂些。

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心里是不能安静的,所以很嫌他,像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宝玉道:“美人似的,心里就不安静么?你哪里知道,古来美人安静的多着呢,这也罢了。咱们私自玩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这可奇怪了。”袭人道:“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你就不管有人没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倒被那别人已知道,你还不觉。

”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了,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玩笑不留心的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还有什么该罚之处?

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做些细活的,未免夺了地位,也是有的,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生得比人强些,也没甚妨碍著谁去处。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可是你说的,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个好带累了。

”说毕,复又哭起来。

袭人细揣此话,好似宝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了。倒是养著精神,等老太太喜欢时,回明白了再要他去是正理。”宝玉冷笑道:“你不必虚宽我的心。等到太太平服了,再瞧势头去要时,知他的病等得等不得?他自幼娇生惯养的,何尝受过一日委屈。如今是一盆才透出嫩箭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闷气。他又没有亲爷热娘,只有一个醉泥鳅姑舅哥哥。他这一去,哪里还等得一月半月?再不能见一面两面的了!”说着,越发心痛起来。

袭人笑道:“可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说一句妨碍的话,你就说是不吉利,你如今好好的咒他,是该的了。”宝玉道:“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袭人忙问何兆。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坏事,果然应在他身上。”袭人听了,又笑起来说道:“我要不说,又撑不住,你太也婆婆妈妈的了。

这样的话,怎么是你读书的人说的?”宝玉叹道:“你们哪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有情有理的东西,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像孔子庙前桧树,坟前的蓍草,诸葛祠前的柏树,岳武穆坟前的松树。这都是堂堂正正大之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它就枯干了,世治它就茂盛了,几千百年了,枯了又生的几次,这不是应兆么?

若是小题目比,就有杨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药,端正楼的相思树,王昭君冢上的长青草,难道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是应着人生的。”

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了。还有一说,他纵好,也越不过我的次序去。就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是我要死了。”宝玉听说,忙掩他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是,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

”袭人听说,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也没个了局。”宝玉又道:“从此休提起,全当他们三个死了,不过如此。我还有一句话要和你商量,不知你肯不肯?现在的他的东西,是瞒上不瞒下,悄悄的送还他去。再或有咱们常日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姐妹好了一场。”袭人听了,笑道:“你太把我们看的忒小器又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把他的衣裳各物打点下了,放在那里。

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去。”宝玉听了,点点头儿。袭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了名的贤人,连这一点子好名儿还不会买来不成!”宝玉听了他方才的话,又陪笑抚慰他,怕他寒了心。晚间,果遣宋妈送去。

宝玉将一切人稳住,便独自得便出了后角门,央一个老婆子带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先这婆子百般不肯,只说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还吃饭不吃饭!”无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他些钱,那婆子方带了他去。

却说这晴雯当日系赖大买的。还有个姑舅哥哥,叫做吴贵,人都叫他贵儿。那时晴雯才得十岁,因常跟赖嬷嬷进来,贾母见他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这晴雯进来时,也不记得家乡父母。只知有个姑舅哥哥,专能庖宰,也沦落在外,故又求了赖家的收买进来吃工食。赖家的见晴雯虽到贾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却倒还不忘旧,故赖大又给他姑舅哥哥娶了一房媳妇。谁知贵儿一味胆小老实,那媳妇却倒伶俐,又兼有几分姿色,看着贵儿无能为,便每日家打扮的妖妖调调,两只眼儿水汪汪的。招惹的赖大家人如蝇逐臭,渐渐做出些风流勾当来。

那时晴雯已在宝玉屋里,他便央及了晴雯转求凤姐,和赖大家的要过来。目今两口儿就在园子后角门外居住,伺候园中买办杂差。这晴雯一时被撵出来,住在他家。那媳妇哪里有心肠照管,吃了饭便自去串门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房内爬著。宝玉命那婆子在院门膫哨,他独自掀起布帘进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一领芦席上,幸而衾褥还是旧日铺盖的。

心内不知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他,悄唤两声。当下晴雯又因着了风,又受了他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双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道:“我只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

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哪里?”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宝玉看时,虽有个黑煤乌嘴的吊子,却不像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一个碗,不像个茶碗,未到手内,先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用自己的绢子拭了,闻了闻还有些气味,没奈何,提起壶来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太不像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哪里比得咱们的茶呢!”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茶味,苦涩不堪,只得递给晴雯。

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样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又道是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一面想,一面流泪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

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勾引你,怎么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今儿既担了虚名,况且没了远限,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说到这里,气往上咽,便说不出来,两手已经冰凉。宝玉又痛又急,又害怕,便歪在席上,一只手攥着他的手,一只手轻轻的给他捶打着。又不敢大声的叫,真真万箭钻心。

两三句话时晴雯才哭出来。宝玉拉着他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着四个银镯,因泣道:“且卸下这个来,等好了再戴上去罢。”又说:“可惜这两个指甲,好容易长了二寸长,这一病好了,又损好些。”晴雯拭泪,把那手用力拳回,搁在口边,狠命一咬,只听咯吱一声,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咬下,拉了宝玉的手,将指甲搁在他手里。又回手扎挣着,连揪带脱,在被窝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小袄儿脱下,递给宝玉。

不想虚弱透了的人,哪里禁得这么抖搂,早喘成一处了。宝玉见他这般,已经会意,连忙解开外衣,将自己的袄儿褪下来,盖在他身上。却把这件穿上,不及扣钮子,只用外头衣裳掩了。刚系腰时,只见晴雯睁眼道:“你扶起我来坐坐。”宝玉只得扶他,哪里扶得起?好容易欠起半身,晴雯伸手把宝玉的袄儿往自己身上拉。宝玉连忙给他披上,拖着胳膊,伸上袖子,轻轻放倒,然后将他的指甲装在荷包里。

晴雯哭道:“你去罢!这里肮脏,你哪里受得?你的身子要紧。今日这一来,我就死了,也不枉担了虚名!”

一语未了,只见他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道:“好呀,你两个的话,我已都听见了。”又向宝玉道:“你一个做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来做什么?看着我年轻长的俊,敢是来调戏我么?”宝玉听说,吓的忙陪笑央道:“好姐姐,快别大声的。他伏侍我一场,我私自来瞧瞧他。”那媳妇儿点着头儿,笑道:“怨不得人家都说你有情有义儿的。”便一手拉了宝玉进里间来,笑道:“你要我不叫嚷,这也容易,只是依我一件事。”说着,便自己坐在炕沿上,把宝玉拉在怀中,紧紧的将两条腿夹住。

宝玉如何见过这个,心内早突突的跳起来了,急的满面红涨,身上乱颤,又羞又愧又怕恼,只说:“好姐姐,别闹。”那媳妇儿乜斜了眼儿,笑道:“呸!成日家听见你在女孩儿们身上做工夫,怎么今日就反讪起来。”宝玉红了脸,笑道:“姐姐撒开手,有话咱们慢慢儿的说。外头有老妈妈听见,什么意思呢?”那媳妇哪里肯放,笑道:“我早进来了,已经叫那老婆子去园门口等着呢。

我等什么儿似的,今儿才等着你了。你要不依我,我就嚷起来,叫里头太太听见了,我看你怎么样?你这么个人,只这么大胆子儿。我刚才进来好一会子,在窗下细听,屋里只你两个人,我只道有些个体己话儿。这么看起来,你们两个人竟还是各不相扰儿呢。我可不能像他那么傻。”说着,就要动手。宝玉急的死往外拽。

正闹着,只听窗外有人问:“这晴雯姐姐在这里住呢不是?”那媳妇子也吓了一跳,连忙放了宝玉。这宝玉已经吓怔了,听不出声音。外边晴雯听见他嫂子缠磨宝玉,又急又臊又气,一阵虚火上攻,早昏晕过去。那媳妇连忙答应着,出来看,不是别人,却是柳五儿和他母亲两个,抱着一个包袱。柳家的拿着几吊钱,悄悄的问那媳妇道:“这是里头袭姑娘叫拿出来给你们姑娘的,他在哪屋里呢?”那媳妇儿笑道:“就是这个屋子,哪里还有屋子?”那柳家的领着五儿刚进门来,只见一个人影儿往屋里一闪。

柳家的素知这媳妇子不妥,只打量是他的私人。看见晴雯睡着了,连忙放下,带着五儿便往外走。谁知五儿眼尖,早已见是宝玉,便问他母亲道:“头里不是袭人姐姐那里悄悄儿的找宝二爷呢吗?”柳家的道:“嗳哟,可是忘了。方才老宋妈说见宝二爷出角门来了。门上还有人等著,要关园门呢。”因回头问那媳妇儿。那媳妇儿自己心虚,便道:“宝二爷哪里肯到我们这屋里来?”柳家的听说,便要走。

这宝玉一则怕关了门,二则怕那媳妇子进来又缠,也顾不得什么了,连忙掀了帘子出来道:“柳嫂子,你等等我,一路儿走。”柳家的听了,倒唬了一大跳,说:“我的爷,你怎么跑了这里来了?”那宝玉也不答言,一直飞走。那五儿道:“妈妈,你快叫住宝二爷不用忙,留神冒冒失失,被人碰见倒不好。况且才出来时,袭人姐姐已经打发人留了门了。”说着,赶忙同他妈来赶宝玉。这里晴雯的嫂子干瞅著,把个妙人儿走了。

却说宝玉跑进角门,才把心放下来,还是突突乱跳。又怕五儿关在外头,眼巴巴瞅着他母女也进来了。远远听见里边嬷嬷们正查人,若再迟一步,就关了园门了。宝玉进入园中,且喜无人知道。到了自己房里,告诉袭人,只说在薛姨妈家去的,也就罢了。一时铺床,袭人不得不问:“今日怎么睡?”宝玉道:“不管怎么睡罢了。”原来这一二年来,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越发自要尊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小时反倒疏远了。

虽无大事办理,然一应针线,并宝玉及诸小丫头出入银钱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烦琐,且有吐血之症,故近来夜间总不与宝玉同房。宝玉夜间胆小,醒了便要唤人,因晴雯睡卧警醒,故夜间一应茶水起坐呼唤之事,悉皆委他一人,所以宝玉外床只是晴雯睡着。他今去了,袭人只得将自己铺盖搬来,铺设床外。

宝玉发了一晚上的呆,袭人催他睡下,然后自睡。只听宝玉在枕上长吁短叹,覆去翻来,直至三更以后,方渐渐安顿了。袭人方放心,也就蒙睡着。没半盏茶时,只听宝玉叫晴雯。袭人忙连声答应,问:“做什么?”宝玉因要茶吃。袭人倒了茶来,宝玉乃叹道:“我近来叫惯了他,却忘了是你。”袭人笑道:“他乍来,你也曾睡梦中叫我,以后才改了的。

”说着,大家又睡下。宝玉又翻转了一个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时,只见晴雯从外走来,仍是往日行景,进来向宝玉道:“你们好生过罢。我从此就别过了!”说毕,翻身就走。宝玉忙叫时,又将袭人叫醒。袭人还只当他惯了口乱叫,却见宝玉哭了,说道:“晴雯死了!”袭人笑道:“这是哪里的话?叫人听着什么意思。”宝玉哪里肯听?恨不得一时天亮了就遣人去问信。

及至天亮时,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叫开前角门,传王夫人的话:“即时叫起宝玉,快洗脸换了衣裳来。因今儿有人请老爷赏秋菊,老爷因喜欢他前儿作的诗好,故此要带了他们去。这都是太太的话,你们快告诉去,立逼他快来,老爷在上屋里等他们吃面茶呢。环哥儿早来了,快快儿的去罢。我去叫兰哥儿去了。”里面的婆子听一句,应一句,一面扣著钮子,一面开门。

袭人听得叫门,便知有事,一面命人问时,自己已起来了。听得这话,忙催人来舀了洗脸水,催宝玉起来梳洗,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贾政出门,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鲜衣服来,只拣那三等成色的来。宝玉此时已无法,只得忙忙前来。

果然贾政在那里吃茶,十分喜悦。宝玉请了早安,贾环、贾兰二人也都见过,贾政命坐吃茶,向环、兰二人道:“宝玉读书,不及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叫你们作诗,宝玉须随便助他们两个。”王夫人自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真是意外之喜。

一时他父子去了,方欲过贾母那边来时,就有芳官等三个干娘走来,回说:“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赏出来了,他就疯了似的,茶饭都不吃,勾引上藕官、蕊官,三个人寻死觅活,只要铰了头发做尼姑去。我只当是小孩子家,一时出去不惯,也是有的,不过隔两日就好了,谁知越闹越凶,打骂着也不怕。实在没法,所以来求太太,或是依他们去做尼姑去,或教导他们一顿,赏给别人做女孩儿去罢。我们没这福。”王夫人听了,道:“胡说!哪里由得他们起来,佛门也是轻易进去的么?每人打一顿给他们,看还闹不闹!”

当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庙内上供去,皆有各庙内的尼姑来送供尖,因曾留下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信住下未回,听得此信,就想拐两个女孩子去做活使唤。都向王夫人说:“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应得这些小姑娘们皆如此。虽然说佛门容易难上,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愿,原度一切众生。如今两三个姑娘既然无父母,家乡又远,他们既经了这富贵,又想从小命苦,入了风流行次,将来知道终身怎么样?所以苦海回头,立意出家,修修来世,也是他们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阻了善念。”

王夫人原是个善人,起先听见这话,量系小孩子不遂心的话,将来熬不得清净,反致获罪。今听了这两个拐子的话,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过来知会,明日接迎春家去住两日,以备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来求说探春等,心绪正烦,哪里着意在这些小事?既听此言,便笑答道:“你两个既这等说,你们就带了做徒弟去如何?”二姑子听了,念一声佛道:“善哉,善哉!

若如此,可是老人家的阴功不小。”说毕便稽首拜谢。王夫人道:“既这样,你们问他去。若果真心,即上来当着我拜了师父去罢。”这三个女人听了出去,果然将他三人带来。王夫人问之再三,他三人已立定主意,遂与两个姑子叩了头,又拜辞了王夫人。王夫人见他们意皆决断,知不可强了,反倒伤心可怜,忙命人来取了些东西来赏了他们,又送了两个姑子些礼物。

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圆信,各自出家去了。

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话说两个尼姑领了芳官等去后,王夫人便往贾母处来,见贾母喜欢,便趁便回道:“宝玉屋里有个晴雯,那个丫头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间病不离身,我常见他比别人分外淘气,也懒。前日又病倒了十几天,叫大夫瞧,说是女儿痨,所以我就赶着叫他下去了。若养好了,也不用叫他进来,就赏他家配人去,也罢了。再那几个学戏的女孩子,我也做主放出去了。一则他们都会戏,口里没轻没重,只会混说,女孩儿们听了,如何使得?二则他们唱会子戏,白放了他们,也是应该的。况丫头们也太多,若说不够使,再挑上几个来也是一样。”

贾母听了点头道:“这倒是正理,也正想着如此。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还可以给宝玉使唤的,谁知变了。”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怕他命里没造化,所以得了这个病。俗语又说女大十八变。况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调歪。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曾经历过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看了去,他色色虽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

知大体,莫若袭人第一。虽说贤妻美妾,也要性情和顺,举止沉重的更好些。袭人的模样虽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房里,也算得一二等的了。况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实,这几年来,从未逢迎著宝玉淘气。凡宝玉十分胡闹的事,他只有死劝的。因此品择了二年,一点不错了,我就悄悄的把他丫头的月钱止住,我的月分银子里批出二两银子来给他,不过使他自己知道越发小心效好之意。

且没有明说,一则宝玉年纪尚小,老爷知道了又恐说耽误了书;二则宝玉自以为已是跟前的人,不敢劝他说他,反倒纵性起来。所以直到今日才回明老太太。”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如此更好了。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我只说他是没嘴的葫芦。既是你深知,岂有大错误的。”王夫人又回今日贾政如何夸奖,如何带他们逛去,贾母听了,更加喜悦。

一时只见迎春妆扮了,前来告辞过去。凤姐也来请早安,伺候早饭,又说笑了一回,贾母歇晌。王夫人便唤了凤姐,问他丸药可曾配来。凤姐儿道:“还不曾呢,如今还是吃汤药。太太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王夫人见他精神复初,也就信了。因告诉撵逐晴雯等事,又说:“怎么宝丫头私自回家去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前儿顺路都查了一查。谁知兰小子这一个新进来的奶子,也十分的妖调,也不喜欢他。

我说给你大嫂子了,好不好叫他各自去罢。况且兰小子也大了,用不着奶子了。我因问你大嫂子,宝丫头出去,难道你不知道吗?他说是告诉了他了,不过住两三日,等你姨妈好了就进来。姨妈究竟没甚大病,不过咳嗽腰疼,年年是如此的。他这去必有原故,敢是有人得罪了他不成?那孩子心重,亲戚们住一场,别得罪了人,反不好了。”凤姐笑道:“谁可好好的得罪着他?

况且他天天在园里,左不过是他们姐妹那一群人。”王夫人道:“别是宝玉有嘴无心,从来没个忌讳,高兴了,信嘴胡说也是有的。”凤姐笑道:“这可是太太过于操心了。若说他出去干正经事,说正经话去,却像傻子;若只叫进来,在这些姐妹跟前,以至于大小的丫头跟前,最有尽让,又恐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得有人恼他的。我想薛妹妹此去,想必是为着前时搜检众丫头的原故。

他自然为信不及园里的人才搜检,他又是亲戚,现也有丫头老婆在内,我们又不好去搜检,恐我们疑他,所以多了这个心,自己回避了。也是应该避嫌疑的。”

王夫人听了这话不错,自己遂低头想了一想,便命人请了宝钗来。分晰前日的事以解他疑心,又仍命他进来照旧居住。宝钗陪笑道:“我原要早出去的,只是姨娘有许多大事,所以不便来说。可巧前日妈又不好了,家里两个靠得的女人又病,所以我趁便去了。姨娘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回明,就从今日辞了,好搬东西。”王夫人、凤姐都笑道:“你太固执了。

正经再搬进来为是,休为没要紧的事,反疏远了亲戚。”宝钗笑道:“这话说的太不重了,并没为什么事要出去。我为的是妈妈近来神思比先大减,而且夜晚没有得靠的人,通共只我一个人。二则如今我哥哥眼看要娶嫂子,多少针线活计,并家里一切动用器皿,尚有未齐备的,我也须得帮着妈去料理料理。姨妈和凤姐姐都知道我们家的事,不是我撒谎。

三则自我在园里,东南上小角门子就常开着,原是为我走的,保不住出入的人就图省路也从那里走,又没个人盘查,设若从那里弄出事来,岂不两碍。而且我进园里来住,原不是什么大事,因前几年年纪皆小,且家里没事,有在外头的不如进来,姐妹在一处玩笑作针线,都比在外头一人闷坐着好些。如今彼此都大了,况姨娘这边历年皆遇不遂心之事,那园子也太大,一时照顾不到,皆有关系,惟有少几个人,就可以少操些心了。

所以今日不但我决意辞去,之外还要劝姨娘如今该减些的就减省些,也不为失了大家的体统。据我看,园里这一项费用也竟可以免的,说不得当日的话。姨娘深知我家的,难道我家当日也是这样冷落不成。”凤姐听了这篇话,便向王夫人笑道:“这话竟是,不必强他了。”王夫人点头道:“我也无可回答,只好随你的便罢了。”

话说之间,只见宝玉等已回来,因说他父亲还未散,恐天黑了,所以先叫我们回来了。王夫人忙问:“今日可丢了丑没有?”宝玉笑道:“不但不丢丑,倒拐了许多东西来。”接着,就有老婆子们从二门上小厮手内接过东西来。王夫人一看时,只见扇子三把,扇坠三个,笔墨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绦环三个。宝玉说道:“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杨侍郎送的,这是李员外送的,每人一分。

”说着,又向怀中取出一个檀香小护身佛来,说:“这是庆国公单给我的。”王夫人又问在席何人、作何诗词。说毕,只将宝玉一分令人拿着,同宝玉、兰、环前来见过贾母。贾母看了,喜欢不尽,不免又问些话。无奈宝玉一心记着晴雯,答应完了,便说骑马颠了,骨头疼。贾母便说:“快回房去换了衣服,疏散疏散就好了,不许睡。”宝玉听了,便忙进园来。

当下麝月、秋纹已带了两个丫头来等候,见宝玉辞了贾母出来,秋纹便将笔墨等物拿着,一同随宝玉进园来。宝玉满口里说好热,一壁走,一壁便摘冠解带,将外面的大衣服都脱下来,麝月拿着,只穿着一件松花绫子夹袄,袄内露出血点般大红裤子来。秋纹见这条红裤是晴雯针线,因叹道:“真真物在人亡了!”秋纹将麝月拉了一把,笑道:“这裤子配着松花色袄儿、石青靴子,越显出靛青的头,雪白的脸来了。

”宝玉在前只装听不见,又走了两步,便止步道:“我要走一走,这怎么好?”麝月道:“大白日里,还怕什么?还怕丢了你不成!”因命两个小丫头跟着,我们送了这些东西去再来。宝玉道:“好姐姐,等一等我再去。”麝月道:“我们去了就来。两个人手里都有东西,倒向摆执事的,一个捧著文房四宝,一个捧著冠袍带履,成个什么样子。”宝玉听见,正中心怀,便让他两个去了。

他便带了两个小丫头到一块山子石后头,悄问他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袭人姐姐打发人去瞧晴雯姐姐没有?”这一个答道:“打发宋妈妈瞧去了。”宝玉道:“回来说什么?”小丫头道:“回来说晴雯姐姐直著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只有倒气的分儿了。”宝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子说:“一夜叫的是娘。

”宝玉拭泪道:“还叫谁?”小丫头子道:“没有听见叫别人了。”宝玉道:“你糊涂,想必没有听真。”旁边那一个小丫头最伶俐,听宝玉如此说,便上来说:“真个他糊涂。”又向宝玉道:“不但我听得真切,我还亲自偷着看去来着。”宝玉听说,忙问:“你怎么又亲自看去?”小丫头道:“我想晴雯姐姐素日与别人不同,待我们极好。如今他虽受了委屈出去,我们不能别的法子救他,只亲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们一场。

就是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打我们一顿,也是愿受的。所以我拼著挨一顿打,偷着出去瞧了一瞧。谁知他平生为人聪明,至死不变。见我去了便睁开眼,拉我的手问:‘宝玉哪里去了?’我告诉他了。他叹了一口气说:‘不能见了。’我就说:‘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来见一面?’他就笑道:‘你们还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个花神,玉皇爷命我去管花儿。

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就该上任去了,宝玉须得未正三刻才到家,只少一刻儿的工夫,不能见面。世上凡该死的人,阎王勾取了过去,是差些小鬼来拿他的魂儿。若要迟延一时半刻,不过烧些纸钱浇些浆饭,那鬼只顾抢钱去了,该死的人就可挨磨些工夫。我如今是有天上的神仙来请,哪里挨得时刻呢!’我听了这话,竟不大信,及进来到屋里留神看时辰表,果然是未正二刻他咽了气,正三刻上就有人来叫我们,说你来了。

”

宝玉忙道:“你不识字,所以不知道。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一花神,还有总花神。但他不知是做总花神去了,还是单管一样花的神?”这丫头听了,一时诌不来。恰好这是八月时节,园中池上芙蓉正开。这丫头便见景生情,忙答道:“我也曾问他是管什么花的神,告诉我们,日后也好供养的。他说:‘你只可告诉宝玉一人,除他之外不可泄了天机。’他就告诉我说,他就是专管芙蓉花的。

”宝玉听了这话,不但不为怪,亦且去悲生喜,便回过头来看着那芙蓉笑道:“此花也须得这样一个人去主管。我就料定他那样的人必有一番事业。虽然超生苦海,从此再不能相见了,免不得伤感思念。”因又想:“虽然临终未见,如今且去灵前一拜,也算尽这五六年的情意。”想毕忙至屋里。

正值麝月、秋纹找来,宝玉又自穿戴了,只说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园,往前次看望之处来,意谓停柩在内。谁知他哥嫂见他一咽气便回了进去,希图早早些得几两发送例银。王夫人闻知,便命赏了十两银子。又命:“即刻送到外头焚化了罢。女儿痨死的,断不可留!”他哥嫂听了这话,一面得银,一面就催人立刻入殓,抬往城外化人场上去了。剩的衣履簪环,约有三四百金之数,他兄嫂自收了,为后日之计。

二人将门锁上,一同送殡去了。宝玉走来扑了一个空。站了半天,别无法儿,只得复身进入园中。及回至房中,甚觉无味,因顺路来找黛玉。不在房里,问其何往,丫鬟们回说:“往宝姑娘那里去了。”宝玉又至蘅芜苑中,只见寂静无人,房内搬出,空空落落,不觉吃一大惊。忽见个老婆子走来,宝玉忙问这是什么原故。老婆子道:“宝姑娘出去了。这里交我们看着,还没搬清楚呢。

我们帮着送了些东西去,这也就完了。您老人家请出去罢,让我们扫扫灰尘,从此您老人家省跑这一处的腿子了。”

宝玉听了,怔了半天,因看着那院中香藤异蔓,仍是翠翠青青,忽比昨日好似改做凄凉了一般,更又添了伤感,默默出来。又见门外一条翠樾埭上半日也无人来往,不似当日各处房中丫鬟不约而来络绎不绝。又俯身看那埭下之水,仍是溶溶脉脉的流将过去。心下因想:“天地间竟有这样无情的事!”悲感一番,忽又想到去了司棋、入画、芳官等五个;死了晴雯;今又去了宝钗等一处,迎春虽尚未去,然连日也不见回来,且接连有媒人来求亲。

大约园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纵生烦恼,也无济于事。不如还是找黛玉去,回来还是和袭人厮混,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想毕,仍往潇湘馆来,偏黛玉尚未回来。正在不知所之,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找他说:“老爷回来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题目了。快走,快走。”宝玉听了,只得跟了出来。到王夫人屋里,他父亲已出去了。王夫人命人送宝玉至书房里。

彼时贾政正与众幕友们谈论寻秋之胜,又说:“临散时忽谈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谈,风流隽逸,忠义慷慨八字皆备,倒是个好题目,大家要作一首挽词。”众幕宾听了,都忙请教是系何等妙事。贾政乃道:“当日曾有一位王爵,封曰恒王,出镇青州。这恒王最喜女色,且公余好武,因选了许多美女,日习武事,令众美女学习战攻斗伐之事。内中有个姓林行四的,姿色既冠,且武艺更精,皆呼为林四娘。

恒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统辖诸姬,又呼为‘姽婳将军’。”众清客都称:“妙极神奇。竟以姽婳下加将军二字,反更觉妩媚风流,真绝世奇文也。想这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风流人物了。”贾政笑道:“这话自然是如此,但更有可奇可叹之事。”众清客都惊问道:“不知底下有何等奇事?”贾政道:“谁知次年便有‘黄巾’‘赤眉’一干流贼余党复又乌合,抢掠山左一带。

恒王意为犬羊之辈,不足大举,因轻骑前剿。不意贼众诡谲,两战不胜,恒王遂被众贼所戮。于是青州城内文武官员,各各皆谓‘王尚不胜,你我何为!’遂将有献城之举。林四娘得闻凶报,遂集聚众女将,发令说道:‘你我皆向蒙王恩,戴天履地,不能报其万一。今王既殒身国患,我意亦当殒身于下。尔等有愿随者,即时同我前往;不愿者,亦早自散去。

’众女将听他这样,都一齐说愿意。于是林四娘带领众人连夜出城,直杀至贼营里头。众贼不防,也被斩杀了几个首贼。然后大家见是不过几个女人,料不能济事,遂回戈倒兵,奋力一阵,把林四娘等一个不曾留下,倒做成了这林四娘的一片忠心之志。后来报至都中,天子百官,无不叹息。其后朝中自然又有人去剿灭,天兵一到,化为乌有,不必深论。

只就林四娘一节,众位听了,可羡不可羡?”

众幕友都叹道:“实在可羡可奇,实是个妙题,原该大家挽一挽才是。”说着,早有人取了笔砚,按贾政口中之言稍加改易了几个字,便成了一篇短序,递与贾政看了。贾政道:“不过如此。他们那里已有原序。昨日因又奉恩旨,著察核前代以来应加褒奖而遗落未经奏请各项人等,无论僧尼、乞丐、妇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汇送履历至礼部备请恩奖。所以他这原序也送往礼部去了。大家听了这新闻,所以都要做一首《姽婳词》,以志其忠义。”众人听了,都又笑道:“这原该如此。只是更可羡者,本朝皆系千古未有之旷典,可谓圣朝无阙事了。”贾政点头道:“正是。”

说话间,贾环叔侄亦到。贾政命他们看了题目。他两个虽能诗,较腹中之虚实,虽也去宝玉不远,但第一件他两个终是别路,若论举业一道,似高过宝玉,若论杂学,则远不能及;第二件他二人才思滞钝,不及宝玉空灵娟逸,每作诗亦如八股之法,未免拘板庸涩。那宝玉虽不算是个读书人,然亏他天性聪敏,且素喜好些杂书,他自为古人中也有杜撰的,也有误失之处,拘较不得许多。

若只管怕前怕后起来,纵堆砌成一篇,也觉得甚无趣味。因心里怀着这个念头,每见一题,不拘难易,他便毫无费力之处,就如世上的流嘴滑舌之人,无风做有,信着伶口俐舌,长篇大论,胡扳乱扯,敷演出一篇话来。虽无稽考,却都说得四座春风。虽有正言厉语之人,亦不得压倒这一种风流去。

近日贾政年迈,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因在子侄辈中,少不得规以正路。近见宝玉虽不读书,竟颇能解此,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们,各各亦皆如此,虽有深精举业的,也不曾发迹过一个,看来此亦贾门之数。况母亲溺爱,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所以近日是这等待他。又要环兰二人举业之余,怎得亦同宝玉才好,所以每欲作诗,必将三人一齐唤来对作。

闲言少述。且说贾政又命他三人各吊一首,谁先成者赏,佳者额外加赏。贾环、贾兰二人近日当着多人皆作过几首了,胆量愈壮,今看了题目,遂自去思索。一时,贾兰先有了。贾环生恐落后也就有了。二人皆已录出,宝玉尚出神。贾政与众人且看他二人的二首。贾兰的是一首七言绝句,写道是:

姽婳将军林四娘,玉为肌骨铁为肠。捐躯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亦香。

众幕宾看了,便皆大赞:“小哥儿十三岁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学渊源,真不诬矣。”贾政笑道:“稚子口角,也还难为他。”又看贾环的,是首五言律,写道是:

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掩啼离绣幕,抱恨出青州。

自谓酬王德,讵能复寇仇。谁题忠义墓,千古独风流。

众人道:“更佳。倒是大几岁年纪,立意又自不同。”贾政道:“倒还不甚大错,终不恳切。”众人道:“这就罢了。三爷才大不多几岁,在俱未冠之时,如此用心作去,再过几年,怕不是大阮小阮了么。”贾政道:“过奖了。只是不肯读书的过失。”因又问宝玉。众人道:“二爷细心镂刻,定又是风流悲感,不同此等的了。”

宝玉笑道:“这个题目似不称近体,须得古体,或歌或行,长篇一首,方能恳切。”众人听了,都站起身来,点头拍手道:“我说他立意不同,每一题到手必先度其体格宜与不宜,这便是老手妙法。就如裁衣一般,未下剪时,须度其身量。这题目名曰《姽婳词》,且既有了序,此必是长篇歌行方合体式。或似温八叉《缶瓯歌》,或似李长吉《会稽歌》,或似白乐天《长恨歌》,或拟咏古词,半叙半咏,流利飘逸,始能尽妙。”贾政听说,也合了主意,遂自提笔向纸上要写,又向宝玉笑道:“如此,你念我写。不好了,我捶你那肉。谁许你先大言不惭了!”宝玉只得念了一句,道是:

恒王好武兼好色。

贾政写了看时,摇头道:“粗鄙。”一幕宾道:“要这样方古,究竟不粗。且看他底下的。”贾政道:“姑存之。”宝玉又道:

遂教美女习骑射。秾歌艳舞不成欢,列阵挽戈为自得。

贾政写出,众人都道:“只这第三句便古朴老健,极妙。这第四句平叙,也最得体。”贾政道:“休谬加奖誉,且看转的如何。”宝玉念道:

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

众人听了这两句,便都叫:“妙!好个不见尘沙起!又承了一句俏影红灯里,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宝玉道:

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

众人听了,更拍手笑道:“益发画出来了。当日敢是宝公也在座,见其娇且闻其香否?不然何体贴至此。”宝玉笑道:“闺阁习武,任其勇悍,怎似男人,不待问而可知娇怯之形的了。”贾政道:“还不快续,这又有你说嘴的了。”宝玉只得又想了一想,念道:

丁香结子芙蓉绦。

众人都道:“转‘萧’韵,更妙,这才流利飘逸。而且这句子也绮靡秀媚的妙。”贾政写了,看道:“这一句不好。已写过口舌香、娇难举,何必又如此。这是力量不加,故又弄出这些堆砌货来搪塞。”宝玉笑道:“长歌也须得要些词藻点缀点缀,不然便觉萧索。”贾政道:“你只顾说这些,但这一句底下如何转至武事呢?若再多说两句,岂不蛇足了。”宝玉道:“如此,底下一句兜转煞住,想也使得。”贾政冷笑道:“你有多大本领?上头说了一句大开门的散话,如今又要一句连转带煞,岂不心有余而力不足呢。”宝玉听了,垂头想了一想,说了一句道:

不系明珠系宝刀。

忙问:“这一句可还使得?”众人拍案叫绝。贾政写了,看着笑道:“且放着,再续。”宝玉道:“若使得,我便一气连下去了。若使不得,索性涂了,我再想别的意思出来,再另措词。”贾政听了,便喝:“多话!不好了再作,便作十篇百篇,还怕辛苦了不成!”宝玉听说,只得想了一会,便念道:

战罢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鲛鮹。

贾政道:“这又是一段了。底下怎么样?”宝玉道:

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

众人道:“好个走字!便见得高低了。且通句转的也不板。”宝玉又念道:

王率天兵思剿灭,一战再战不成功。腥风吹折陇中麦,日照旌旗虎帐空。

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战死时。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

众人都道:“妙极,妙极!布置,叙事,词藻,无不尽美。且看如何至四娘,必另有妙转奇句。”宝玉又念道:

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

众人都道:“铺叙得委婉。”贾政道:“太多了,底下只怕累赘呢。”宝玉乃又念道:

恒王得意数谁行,姽婳将军林四娘,号令秦姬驱赵女,秾桃艳李临战场。

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胜负自难先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

贼势猖獗不可敌,柳折花残血凝碧。马践胭脂骨髓香,魂依城郭家乡隔。

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天子惊慌愁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我为四娘长叹息,歌成余意尚徬徨。

念毕,众人都大赞不止,又从头看了一遍。贾政笑道:“虽然说了几句,到底不大恳切。”因说:“去罢。”三人如得了赦的一般,一齐出来,各自回房。

众人皆无别话,不过至晚安歇而已。独有宝玉一心凄楚,回至园中,猛见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说晴雯做了芙蓉之神,不觉又喜欢起来,乃看着芙蓉嗟叹了一会。忽又想起死后并未到灵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岂不尽了礼。想毕,便欲行礼。忽又止道:“虽如此,亦不可太草率,须得衣冠整齐,奠仪周备,方为诚敬。”想了一想,古人云:“潢污行潦,蕴藻苹蘩之贱,可以馐王公,荐鬼神。

”原不在物之贵贱,只在心之诚敬而已。然非自作一篇诔文,这一段凄惨酸楚,竟无处可以发泄了。因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鲛谷一幅楷字写成,名曰《芙蓉女儿诔》,前序后歌。又备了四样晴雯所喜吃食,于是黄昏人静之时,命那小丫头捧至芙蓉前。先行礼毕,将那诔文即挂于芙蓉枝上,乃泣涕念曰: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谷、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

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畸。

忆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体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姐妹悉慕点娴,妪媪咸仰惠德。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茞兰竟被芟鉏!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疚。故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顑颔,诼谣謑诟,出自屏帏;荆棘蓬榛,蔓延户牖。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既怀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贞烈遭危,巾帼惨于雁塞。自蓄辛酸,谁怜夭折!

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委金钿于草莽,拾翠匐于尘埃。楼空𫛛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

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人。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腰俱绝。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露阶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萎。捉迷屏后,莲瓣无声;斗草庭前,兰芽枉待。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折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

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涉芳园;今犯慈威,复拄杖而遣抛孤柩。及闻槥棺被燹,惭违共穴之盟;石椁成灾,愧迨同灰之诮。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燐;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岂道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薄!汝南斑斑泪血,撒向西风;梓泽默默余衷,诉凭冷月。

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之有妒。钳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在卿之尘缘虽浅,然玉之鄙意犹深。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谆谆之问。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据浊玉之思,则深为有据。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事虽殊,其理则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

望伞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

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于旁耶!

驱丰隆以为庇从兮,望舒月以临耶!

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鹥以征耶!

问馥郁而飘然兮,纫蘅杜以为佩耶!

炫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珰耶!

借葳蕤而成坛畸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

文瓟匏以为觯斝兮,漉醽醁以浮桂醑耶!

瞻云气而凝盼兮,彷佛有所觇耶!

俯波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

期汗漫而无无际兮,忍捐弃于于尘埃耶!

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

余中心为之慨然兮,徒嗷嗷而何为耶!

卿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

既窀穸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复奚化耶!

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

来兮止兮,卿其来耶!

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

搴烟萝而为步幛,列菤蒲而森行伍。

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

素女约于桂岩,宓妃迎于兰渚。弄玉吹笙,寒簧击敔。

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龟呈洛浦之灵,兽作咸池之舞。

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爰格爰诚,匪簠匪筥。

发轫乎霞城,返旌乎玄圃。既显微而若逋,复氤氲而倏阻。

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

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怅望,泣涕徬徨。

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筼筜。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

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

读毕,遂焚帛奠茗,依依不舍。小鬟催至再四,方才回身。忽听山石之后有一人笑道:“且请留步。”二人听了,不免一惊。那小鬟回头一看,却是个人影从芙蓉花里走出来,他便大叫:“不好,有鬼。晴雯真来显魂了!”唬得宝玉也忙看时,究竟是人是鬼,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龙悔娶河东吼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话说宝玉祭完了晴雯,只听花影中有人声,倒唬了一跳。细看不是别人,却是黛玉,满面含笑,口内说道:“好新奇的祭文!可与曹娥碑并传的了。”宝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答道:“我想着世上这些祭文都过于熟滥了,所以改个新样,原不过是我一时的玩意儿,谁知又被你听见了。有什么大使不得的,何不改削改削。”黛玉道:“原稿在哪里?倒要细细一读。

长篇大论,不知说的是什么,只听见中间两句,什么‘红绡帐里,公子情深;黄土垄中,女儿命薄。’这一联意思却好,只是红绡帐里未免俗滥些。放着现成的真事,为什么不用?”宝玉忙问:“什么现成的真事?”黛玉笑道:“咱们如今都系霞影纱糊的窗格,何不说茜纱窗下,公子多情呢?”宝玉听了,不禁跌足笑道:“好极,好极!到底是你想得出,说得出。

可知天下古今现成的好景妙事尽多,只是我们愚人想不出来罢了。但只一件:虽然这一改新妙之极,却是你在这里住着还可以,我实不敢当。”说着,又连说不敢。

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何必如此分晰,也太生疏了。古人异姓陌路,尚然同肥马轻裘,敝之无憾,何况咱们。”宝玉笑道:“论交之道,不在肥马轻裘,即黄金白璧,亦不当锱铢较量。倒是这唐突闺阁上头,却万万使不得的。如今我索性将公子女儿改去,竟算是你诔他的倒妙。况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所以宁可弃此这一篇文,万不可弃这茜纱新句。

莫若改作‘茜纱窗下,小姐多情;黄土垄中,丫鬟薄命。’如此一改,虽于我无涉,我也惬怀。”黛玉笑道:“他又不是我的丫头,何用此语。况且小姐丫鬟亦不典雅,等我的紫鹃死了,我再如此说,还不算迟呢。”宝玉听了,忙笑道:“这是何苦又咒他。”黛玉笑道:“是你要咒的,并不是我说的。”宝玉道:“我又有了,这一改可妥当了。莫若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

’”

黛玉听了,陡然变色,心中虽有无限狐疑,外面却不肯露出,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说:“果然改得好。再不必乱改了,快去干正经事罢。刚才太太打发人,叫你说明儿一早过大舅母那边去呢。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想是明儿那家人来拜允,所以叫你们过去呢。”宝玉拍手道:“何必如此忙?我身上也不大好,明儿还未必能去呢。”黛玉道:“又来了,我劝你把脾气改改罢。

一年大二年小——”一面说话,一面咳嗽起来。宝玉忙道:“这里风冷,咱们只顾站着,凉着呢可不是玩的,快回去罢。”黛玉道:“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儿再见罢。”说着,便自取路去了。宝玉只得闷闷的转步,忽想起黛玉无人随伴,忙命小丫头子跟送回去。

自己到了怡红院中,果有王夫人打发老嬷嬷来,吩咐他明日一早过贾赦那边去,与方才黛玉之言相对。原来贾赦已将迎春许与孙家了。这孙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上系军官出身,乃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算来亦系世交。如今孙家只有一人在京,现袭指挥之职,此人名唤孙绍祖,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应酬权变,年纪未满三十,且又家资饶富,现在兵部候缺题升。

因未曾娶妻,贾赦见是世交子侄,且人品家当都相称合,遂择为东床娇婿。亦曾回明贾母。贾母心中却不大愿意,但想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况且他是亲父主张,何必出头多事,因此只说知道了三字,余不多及。贾政又深恶孙家,虽是世交,当年不过是他祖父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因此倒劝谏过两次,无奈贾赦不听,也只得罢了。

宝玉却从未会过这孙绍祖一面的,次日只得过去聊以塞责。只听见说娶亲的日子甚近,不过今年就要过门的,又见邢夫人等回了贾母将迎春接出大观园去,越发扫兴,每日痴痴呆呆的,不知作何消遣。又听得说要陪四个丫头过去,更又跌足叹道:“从今后这世上又少了五个清净人了。”因此天天到紫菱洲一带地方徘徊瞻顾,见其轩窗寂寞,屏帐翛然,不过有几个该班上夜的老妪。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苇叶,池内的翠荇香菱,也都觉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迥非素常逞妍斗色可比。所以情不自禁,乃信口吟成一歌曰:

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蓼花菱叶不胜悲,重露繁霜压纤梗。

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

宝玉方才吟罢,忽闻背后有人笑道:“你又发什么呆呢?”宝玉回头忙看是谁,原来是香菱。宝玉便转身笑问道:“我的姐姐,你这会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许多日子也不进来逛逛。”香菱拍手笑嘻嘻的说道:“我何曾不要来。如今你哥哥回来了,哪里比先时自由自在的了。才刚我们奶奶使人找你凤姐姐去,竟没找著,说往园子里来了。我听见了这话,我就讨了这个差进来找他。

遇见他的丫头,说在稻香村呢。如今我往稻香村去,谁知又遇见了你。我还要问你,袭人姐姐这几日可好?怎么忽然把个晴雯姐姐也没了,到底是什么病?二姑娘搬出去的好快,你瞧瞧这地方一时间就空落落的了。”宝玉应之不迭,又让他同到怡红院去吃茶。

香菱道:“此刻竟不能,等找著琏二奶奶,说完了正经事再来。”宝玉道:“什么正经事这般忙?”香菱道:“为你哥哥娶嫂子的事,所以要紧。”宝玉道:“正是。说的到底是哪一家的?只听见吵嚷了这半年,今儿又说张家的好,明儿又要李家的,后儿又议论王家。这些人家的女儿他也不知道造了什么罪了,叫人家好端端的议论。”香菱道:“如今定了,可以不用搬扯别人家了。

”宝玉问道:“定了谁家的?”香菱道:“因你哥哥上次出门时,顺路到了个亲戚家去。这门亲原是老亲,且又和我们是同在户部挂名行商,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户。前日说起来时,你们两府都也知道的。合京城里,上至王侯,下至买卖人,都称他家是‘桂花夏家。’”宝玉笑问道:“如何又称为‘桂花夏家’?”香菱道:“他家本姓夏,非常的富贵。

其余田地不用说,单有几十顷地独种桂花,凡这长安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连宫里一应陈设盆景亦是他家供奉,因此才有这个浑号。如今太爷也没了,只有老奶奶带着一个亲生的姑娘过活,也并没有哥儿兄弟,可惜他竟一门尽绝了后。”宝玉忙道:“咱们也别管他绝后不绝后,只是这姑娘可好?你们大爷怎么就中意了?”

香菱笑道:“一则是天缘,二来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当年又是通家来往,从小儿都一处厮混过。叙起亲是姑舅兄妹,又没嫌疑。虽离开了这几年,前儿一到他家,夏奶奶又是没儿子的,一见了你哥哥出落的这样,又是哭,又是笑,竟比见了儿子的还胜。又令他兄妹相见,谁知这姑娘出落得花朵似的了,在家里也读书写字,所以你哥哥当时就一心看准了。

连当铺里老伙计们一群人,糟扰了人家三四日,他们还留多住几日,好容易苦辞才放回家。你哥哥一进门,就咕咕唧唧求我们太太去求亲。我们太太原是见过的,且又门当户对,也就依了。和这里姨太太、凤姑娘商议了,打发人去一说就成了。只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们忙乱的很。我也巴不得早些过来,又添了一个作诗的人了。”宝玉冷笑道:“虽如此说,但只我只倒替你耽心虑后呢。

”香菱道:“这是什么话?我倒不懂了。”宝玉笑道:“这有什么不懂的?只怕再有个人来,薛大哥就不肯疼你了。”香菱听了,不觉红了脸,正色道:“这是什么话!素日咱们都是厮抬厮敬的,今日忽然提起这些事来,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亲近不得的人。”一面说,一面转身走了。

宝玉见他这样,便怅然如有所失,呆呆的站了半天,思前想后,不觉滴下泪来,只得没精打彩,还入怡红院来。一夜不曾安稳,睡梦之中犹唤晴雯,或魇魔惊怖,种种不宁。次日便懒进饮食,身体发热。也因近日抄检大观园、逐司棋、别迎春、悲晴雯等羞辱惊恐悲凄所致,兼以风寒外感,遂致成疾,卧床不起。贾母听得如此,天天亲来看视。王夫人心中自悔,不合因晴雯过于逼责了他。心中虽如此,脸上却不露出。只吩咐众奶娘等好生伏侍看守,一日两次带进医生来诊脉下药。一月之后,方才渐渐的痊愈。

贾母命好生保养,过百日方许动荤腥油面等物,方可出门行走。这百日内,连院门前皆不许到,只在房里玩笑。四五十日后,就把他拘的火星乱迸,哪里忍耐得住。虽百般设法,无奈贾母、王夫人执意不从,也只得罢了。因此和那些丫鬟们无所不至,恣意耍笑。又听得薛蟠那里摆酒唱戏,热闹非常,已娶亲入门,闻得这夏家小姐十分俊俏,也略通文翰,宝玉恨不得就过去一见才好。

再过些时,又闻得迎春出了阁,宝玉思及当时姐妹们耳鬓厮磨,从今一别,纵得相逢,也必不得似先前那等亲热了。眼前又不能去一望,真令人凄惶不尽。少不得潜心忍耐,暂同这些丫鬟们厮闹释闷,幸免贾政责备逼迫读书之难。这百日内,只不曾拆毁了怡红院,和这些丫头们无法无天,凡世上所无之事,都玩耍出来。如今且不消细说。

且说香菱自那日抢白了宝玉之后,心中自为宝玉有意唐突,从此倒要远避些他才好。因此,以后连大观园也不轻易进来了。日日忙乱著,薛蟠娶过亲,自为得了护身符,自己身上分去责任,到底比这样安静些。二则又知是个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是典雅和平的。因此心里盼过门的日子,比薛蟠还急十倍。好容易盼得一日娶过来,他便十分殷勤小心服侍。

原来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岁,生得亦颇有姿色,亦颇识得几个字。若论心中的丘壑经纬,颇步熙凤之后尘。只吃亏了一件,从小时父亲去世的早,又无同胞弟兄,寡母独守此女,娇养溺爱,不啻珍宝,凡女儿一举一动,他母亲皆百依百随,因此未免娇养太过,竟酿成个盗跖的性气。自己尊若菩萨,他人秽如粪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在家中时常和丫鬟们使性弄气,轻骂重打的。

今儿出了阁,自为要做当家的奶奶,比不得做女儿时腼腆温柔,须要拿出威风来,才钤压得住人。况且见薛蟠气质刚硬,举止骄奢,若不趁热灶一气炮制,将来必不能自竖旗帜矣。又见有香菱这等一个才貌俱全的爱妾在室,越发添了“宋太祖灭南唐”之意,“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之心。因他家多桂花,他小名就唤做金桂。他在家时不许人口中带出金桂二字来,凡有不留心误道一字者,他便定要苦打重罚才罢。

他因想桂花二字是禁止不住的,须得另唤一名,因想桂花曾有广寒嫦娥之说,便将桂花改为嫦娥花,又寓自己身份如此。

薛蟠本是个怜新弃旧的人,且是有酒胆无饭力的,如今得了这样一个妻子,正在新鲜兴头上,凡事未免尽让他些。那夏金桂见是这般形景,便也试着一步紧似一步。一月之中,二人气概都还相平;至两月之后,便觉薛蟠的气概渐次的低矮了下去。

一日薛蟠酒后,不知要行何事,先与金桂商议,金桂执意不从。薛蟠忍不住便发了几句话,赌气自行了。这金桂便气的哭如醉人一般,茶汤不进,装起病来。请医疗治,医生又说:“气血相逆,当进宽胸顺气之剂。”薛姨娘恨的骂了薛蟠一顿,说:“如今娶了亲,眼前抱儿子了,还是这么胡闹。人家凤凰似的,好容易养了一个女儿,比花朵儿还轻巧,原看得你是个人物,才给你做媳妇。你不说收了心安分守己,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还是这么胡闹,喝了黄汤,折磨人家。这会子花钱吃药白遭心。”一席话说的薛蟠后悔不迭,反来安慰金桂。

金桂见婆婆如此说,越发得了意,便装出些张致来,总不理薛蟠。薛蟠没了主意,惟有自怨而已,好容易十天半月之后,才渐渐的哄转过金桂的心来,自此便加一倍小心,不免气概又矮了半截下来。那金桂见丈夫旗纛渐倒,婆婆良善,也就渐渐的持戈试马。先时不过挟制薛蟠,后来倚娇作媚,将及薛姨妈,又将至宝钗。宝钗久察其不轨之心,每每随机应变,暗以言语弹压其志。金桂知其不可犯,便欲寻隙,苦无隙可乘,只得曲意附就。

一日金桂无事,因和香菱闲谈,问香菱家乡父母。香菱皆答忘记,金桂便不悦,说有意欺瞒了他。回问他“香菱”二字是谁起的名字,香菱便答:“姑娘起的。”金桂冷笑道:“人人都说姑娘通,只这一个名字就不通。”香菱忙笑道:“奶奶说不通,奶奶没和姑娘研究过。说起来我们姑娘的学问,连我们姨老爷常时还夸呢。”

欲知香菱说出何话,且听下回分解。